KR9c0380
卷25
漫筆[上]
文武。王之二術也。文者何謂也。務敎化安百姓之謂也。武者。何謂也。厲威政戡禍亂之謂也。一文一武。與時弛張。匿則無烈。玩則不震廢一則不可。唐虞夏商。尙矣無論。周人文武幷用。各董其治。而武爲大事。武王除殘賊。告武成以興文治。周公相成王致太平。安不忘危。設司徒宗伯。明禮樂敦詩書。以宣王化。司馬司寇。正刑辟修九戎之政。以蓄威靈。及乎國有師役。六卿咸在戎間。以釐官聯。至其變之大者。則太宰公輔。不得不綴朝班。以摠東山之師。且周公之戒成王也曰。其克詰爾戎兵以陟禹之迹。召公之告康王也曰。張皇六師。毋毀我高祖寡命。曁宣王親御六軍。以成中興之烈。南仲,方叔。實爲左右。蓋文經武緯。德綏刑威。固未嘗有偏重偏廢也。而尤兢兢於武事焉。嬴秦焚書鑄兵。文武墜地。漢氏以武力定天下。雖將相序職。丞相總萬機。太尉掌兵權。然國闈弭亂。丞相非得太尉之權不濟。四方有變。則天子或自將以出。以揚威武。或太尉將六師分虎符。以平山東之亂。兵之
所在。固大權之所歸也。故于後大司馬大將軍。受遺詔輔政。實居丞相之右。衛兵郞尉。非勳賢地戚。莫敢居之。蓋右武。非徒尙文也。逮至晉人。撤州郡武備。重談空無實之士。遂有卑武事尙文華之習。而天下淪於五胡。光岳氣盪。直數百年。以及乎李唐。雖始以馬上得之。及天下旣定。創立一代之制。大臣不主兵。臺閣守文墨。宿衛邊兵。悉非忠賢夙夜之彥是寄。其所求乎天下士者。又只身言書判之是簡。翰墨詞華之爲取。而經國之規摹。遂異乎前代矣。武氏臨朝。尊用詞學之流。更設武擧。以招材力之士。以分文武之道。於是天下之所謂文者。詞章翰墨焉耳。所謂武者。弓馬蹶張焉耳。非向所謂文武之道也。天下之人材官職。遂判爲二途。不可復合。唐轍旣覆。宋人踵之。興國以後。文治乍開而武事益不競。蓋以太宗重科選尙文辭。以致中國之積弱。而群小釀蘖。醜虜乘之。遂使神州陸沈而天地飜覆。豈不哀哉。唐室之末。驕胡巨盜。迭據神器。宋氏之季。女眞蒙古。迭有天下。此何以故。志士仁人。宜亦求其故而反諸本也。文武之科旣分。而將相皆失其人。蓋兵者。國之大事。將者。三軍之司命。古所謂非說禮樂而敦詩書則不可者。而每付
之麤悍椎頑无義理之武夫。或歸之番將債帥老閹之手。倉卒急難。莫知國命之所寄。出政敎安百姓。非經綸大人不能。古所謂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爲者。而欲責之刀筆雕篆之輩。彼平居且不能自理其筐篋。況望臨大事而不亂乎。敗國殄民。恒必由之。執是而爲天下計者。不已疏乎。至此則文不得不抑武。武不得不佐文。道術裂而不相謀。何其敝也。且天下之理。並立必爭。一勝則一負。文者謂武曰。彎兮三百斤。不如識一丁字。武者斥文曰。治天下自有長鎗大劍。安用毛錐子。睢盱相視。如水火之不相入。卒之怨仇相鏖文武交喪。嗚呼悲夫。如欲捄之。蓋亦求其本一其途。且遵漢氏之弘規。无蹈李唐之謬轍。其亦庶乎其可也。
唐人浮華尙文。視兵事爲麤人武夫之任。有若士大夫不屑爲者。人主亦不知國命之所在。而求忠賢以寄之也。是以其權悉歸於番將奄豎債帥之輩。卒之中原塗炭。禽獸食人。致五十年間天地否塞。日星晦冥。其亦自取之蘖也。宋祖龍興。知其弊而欲反之。收藩鎭之權。以歸京師。是以開百年之治。然不知病源之所在也。以天下之大。而卒困於女眞。竟輸之韎鞨。
亦猶唐末之禍也。于其全盛之時。契丹一入。而天下震動。元昊小醜。敢肆跳踉。幹廷凜凜。莫之如何。豈非不競之甚哉。至于我 明太祖。提三尺掃彌天之胡虜。其禍福宜與前代異者。而未及數世。猝遇石晉之禍。數百年之後。崇元受賀。亦與二氏無異。悲夫。
宋人岐文武爲二途。不知命將之權尤不可以貳也。靖康之變。种師道爲大將。而李邦彥主其謀。建炎之師。岳飛摠戎。而秦檜制其行止。烏得不敗兵。志將之道。可殺而不可使者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蓋不如是。必喪師辱名。无寧始不受命也。二人其亦未講乎此也歟。吾於周處,李綱。亦云。
周人取士。養之於鄕黨。賓之以三物。蓋本末兼擧也。漢氏雖無鄕黨之政。拔之以孝廉。行之以薦辟。天下之俊民逸德。猶可得以官使。及乎後世。合之以學校。取之以科擧。限之以資格。主之以選部。天下始弊弊焉日入於衰壞。而有擧一世無人之歎矣。與其雕琢而斲小之。无寧相忘於抱璞。與其爪膚而朝暮之。孰若棄去不顧而聽其雨露於天也。況所得者康瓠。所斡者周鼎。所取者樲棘。所棄者杞梓。所寶者瓦礫。所
擲者珪璋。本末交喪。輕重俱失。此實古今之所以升降。大道之所以汚隆也。
科擧之制。昉於隋煬。盛於唐宋。極於 大明。世主固以是爲周氏賓德行漢家策賢良之遺意。而行此之制。堅如金石。後之論者。猶恐其制之不立而其法之不密也。然以愚觀之。自隋唐以來。人才日喪。禮敎日崩。天下日入於壞亂而莫之捄者。非異道也。諦觀其制。實始於漢靈鴻都諸生之事。後主不省。遂以是爲經國之大猷。欲軼周漢而幷駕。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其鴻都諸生之事。蔡伯喈固已論之矣。有志世道者。寧不掩卷太息於斯也。
漢靈,隋煬。薄藝小技。喜好詞賦。遂設鴻都學。置進士科。旋卽隕滅。其事固無足論者。唐興。號爲萬目擧。科取特爲盛典。太宗望見新進士綴行而出。謂之天下英雄入吾彀中者是也。然其始起於參墟。所與斬充坑竇。身致太平者。固皆秦晉落魄跅弛鵰悍羯羠之雄也。乃所謂入其彀中者。則率是義府之問湜維光羲浮躁輕薄憸倖之倫。而風雲月露之詠。鄭衛淫哇之音。遂盈於天下。天下靡靡。迄不可振。
唐設詞科。蓋詞章小技。足以病人心術而蠹人精神。
弓馬武藝。抑可以養得人筋力。發舒人志氣也。雖以李白之俊逸。杜甫之沈雅。韓愈之卓識。樂天之忱實。猶且終身淚沒於雕蟲篆刻之間而不能自拔。尙何暇於治心修身。講究時務世事。以仰法聖賢。俯矯流俗。而身任天下之重也。風化之所趨。習尙之移入。有如此者。及至安史巢,溫之輩。胡雛逆豎。獷悍巨盜。遂以毀裂冠冕。蹂躪神州。氣呑搢紳。兵纏紫微。馴致五代之亂。蓋天下无人之歎。莫甚於斯時。而所謂國家之盛典。一何無捄於亂亡也。宋祖起自行伍。所與取天下者。趙曺潘石之徒。固亦非摛文弄墨之流也。太宗益崇重科選。益榮以寵。而澶淵之役。博徒酗酒者。遂毅然任天下之重。而殿前學士。不能賦一詩退賊。爲高瓊之所斥。何也。王安石略窺斯弊。思欲規正。而不識弊源。以弊易弊。如以油濯膩。自發變秀才爲學究之歎。亦何益於事哉。卒之堯舜,禹湯文武之所傳衣冠禮樂之區。一變爲氈裘腥血之場。若文文山所謂厥角稽首三百州。正氣掃地山河羞者。豈不哀哉。我大明高皇帝奮布衣。提三尺劍。蝤所與汛掃宇內鞭撻四夷者。亦非禮闈翰苑之所得也。龍驤虎奮。濟濟乎軼於三代。何其盛也。及天下旣定。乃始稽古立
法。設爲科制。兢兢乎視前代爲益嚴。而其裒然爲首選。以遺後嗣者。乃反得黃練胡楊固滯敗事奊詬無志節之類已。抑又何哉。嗚呼。物極則反。弊窮則變。觀往古以制來今。則天下得失之算。可以策於是。而論建置之端矣。
高皇帝詔天下曰。自洪武三年爲始。特設科擧。以起懷才抱德之士。使內外文臣。皆由科擧而選。非科擧者。毋得與官云。前代雖設科擧。然仕進者。猶雜出於佗途。而不專靠於科第。至此則非科第毋得與官。此實唐宋之所無也。此余所謂視前代爲益嚴者也。
丘瓊山當英宗朝。進大學衍義。於天下國家事。无不討論。而獨於宦寺。闕焉無一言及之。豈其智之不及也。抑有畏而不敢言也。謂之務正學以言。吾不信也。又以爲本朝科擧法爲行之千萬年而無弊者。此又豈學古識務君子所宜言者乎。
瓊山又言本朝取士之制。本六經語孟之文。用濂洛關閩之說。此漢之所謂經術。宋之所謂道學。苟能精擇而謹取之。則得人之盛。當不止於漢唐宋而已。斯言固近之矣。然視明朝三百年科取得人。其與漢唐宋。孰劣孰優。此可以驗其言之得失也。且制科。本六
經語孟之文。而六經之訓。爲无益於天下。用濂洛關閩之說。而程朱性理之談。遂爲學者口耳之痼弊。心術之大害。此又不可不知也。
科擧之制。其弊源何在。令天下學者。投牒自應而售於有司。開天下分競之門。壞學者心術。不識禮義廉恥爲何物。此其弊一也。令天下學者。鬪巧於筆端。弊精於口頭。視先王經訓聖賢詩書。只爲剽竊之資。文書稠濁。口舌淆亂。人心日喪。大道益晦。不識修身識務爲何物。此其弊二也。能是者進。不能是者退。所得者率皆鴻都樂賈之流。雖有角犀髦彥長才大器。至老死不收。此其弊三也。三弊者。誠道術之巨蠹。國家之膏肓也。不止不行。不塞不流。蓋不惟老佛楊墨爲然也。朱子曰。若是第一等人。必不肯赴擧。旨哉言乎。或問於晦翁曰。使子爲政。當何先。曰。惟使六部長官。自辟其屬。此最爲先。美哉言乎。蓋天下之法。莫弊於科擧。莫拘於銓吏。科擧設俊民微。而文墨之士用矣。銓吏設。一人之聰明有限。而四門不闢矣。廢科擧取孝廉。而實德升矣。廢銓吏開辟署。而公道章衆明高翼矣。二端得而天下之治擧矣。周宣幹嘗有言。朝廷若要恢復中原。必須罷三十年科擧始得。晦翁亟稱
之。蓋有味乎其言之也。
唐自武德以來。禮部閱試之日。嚴設兵衛。荐圍荊棘。搜索衣服。譏呵出入。唱名納紙。以防濫僞。或飮墨奪席。以示摧抑。此上之所以待下者也。赴試之士。投牒自募。或移易鄕貫。或借冒文字。席帽負薪。氷炭自將。或前殿陳乞。以祈恩澤。或手搏墜幞。以爭魁元。或倡樂遊街。以示得意。此下之所以自爲也。而學士趨競。世人歆艶。父以是敎子。君以是取臣。得之者。比之乘龍騎鵬。到月宮上靑天。其不得者。孟郊傷情。韓愈含淚。或投河觸陛而死。未知自古人視之以爲如何。而使孔,孟,曾,思。處于今世。其所自處。又將如何也。唐人有詩。歎曰。太宗皇帝眞長策。賺得英雄盡白頭。其賺得者。固是學士之英雄。所謂白首詞場老死不悔者。乃安史權溫獷猂巨盜。初不入此賺中。而足以奮其威虐。蹴踏詩書。屠戮縉紳。仙芝,李振之徒。以不得入此賺中。而至於切齒齮齕。濁河淸流。以逞其怨毒。其又柰何。
宋煕豐。策試旣行而科法益弊。王荊公歎曰。本欲變學究爲秀才。今乃變秀才爲學究也。學究者。當時明經老生之號。以之相訾嗷者也。此又明經策試之尤
害於事也。
宦勢之名。見於天官(天文書)而出於周禮。蓋通內外供灑掃。有國之所不能無也。然周人著其官守而無善敗可言。春秋列國。雖善否見錄。亦无甚可論。至秦中書令趙高。始以習法令。傳胡亥。遂至握中權。擅廢立生殺。以毒天下。滅嬴族漢。制又稍稍進。名位與士夫列。使狎近人主。顯功勞。筋力遂漸苒。專宮省裂茅土。操弄天憲。虐害忠賢。卒爲天下戮。而漢祚遂亡。唐亦如之。而更令內掌禁衛。外監軍國。雖安寧如肅。強察如憲。近不能保其身命。大不能全其父子夫婦。其禍尤烈。趙宋家法。最爲宮府簡嚴。李憲師貫之屬。猶身摠元戎。號稱王相。往往與於覆亡之功。蓋其柔陰佞質。與人主褻近。人主固易親信慣狎之。而旣終身昵邇禁密。仰窺天意。俯吐王言。喜怒脣吻。便爲禍福。城狐社鼠之勢。固不得而薰伐之也。而媟瀆乘陵。焰氣招災。淫威逸德。鬼神助禍。幽毒之糵。卒不可捄解。房摧座傾。斗魁墜地而天不能收。(房摧。漢靈時事。座傾。宋欽時事。古書。宦者用事。則北斗明大。)乃至惡稔忿積。兵入省闥。投鼠而不暇忌器。癰疽旣決而大命隨之。雖斬戮薰腐萬段。无救宗祊之仆滅。明太祖高皇帝監於前代事。爲之防。而尤
以宦寺爲至戒。內立偖諸局禁。毋干預外事。外戒百司。无得關通文字。且令立石禁庭。以示後嗣。其慮周矣。而身歿未幾。憲章未改。瑾振吉祥之徒。遂至滔天。跡其行事。其威靈氣勢。固不啻爲漢唐之貂璫。隱然出於殷衡周宰之右而天子不若矣。其故何也。蓋宦者之不可無者。祗欲通內外供灑掃是事。而其所以用事者。正以其主掌衡權專擅省內之爲也。周人賤其事省其數。而又領之於冢宰。固知之矣。漢唐宋駸駸許其名與其位。而又憂其數無定員。則固所以開禍亂之竇也。及至太祖建十六監局。立太監以爲之長。盛少貳參輔以爲之屬。黃墀紫闥。千百其群。儼然成一朝廷。而且使外庭。不得干預焉。其所掌者。乃符璽制勑勘合傳宣御膳供奉冠服車馬儀伏賞賜管庫鎖鑰弓矢劍佩之事。是古太宰少宰宗伯內宰內史宮正宮伯太僕御伯天府玉府內府太府職幣職內司會司書曁內宮妃嬪尙御之所掌也。秦漢以後。所謂保傅大夫庶子舍人少府家令謁者樂府將作給事中光祿勳尙書中書門下內朝樞密內班殿頭之任。且兼之矣。朝廷者。非以謂百官庶府之所司存乎。而天下之事。大政小事。又孰有出於禮儀財物號
令起居之外哉。而擧積在此。若是則外廷雖有之可也。無之可也。而況爲之无與知焉。是放豺虎室中。縱鯨鰐巨壑。果有脯蒲鹿馬之奸。滅燭銅門之謀。孰得知之而孰得擒之哉。雖前代節甫輔恩之隆盛。固不若是之嚴且專無畏也。以太祖之聰明。首出。殷鑑在前。顧何事不察。何患不防。而深其根築其基。阿那其條幹。扶疏其枝葉。其所以爲之防者。適所以爲之階。豈非天乎。是故明室之宦於天下也。君也。非臣也。於天子也。攝也。非輔也。楊漣所謂皇上爲名。忠賢爲實。固實錄也。號令威福之所自出。一人動息之所由節。或震撼天下之本。或移易后壼之尊。或外應藩兵。內儲凶豎。或挈萬乘於虜陣。或遷天位於南宮。孝皇光宗之晏駕不明。裕妃張后之嗣育不保。午門之跪。百僚喪氣。文言之獄。搢紳屠盡。无非事者。及其鎭守十三省。監坐十二營。內開廠外分珪。回天地變霜露。榮五宗夷三族。積金寶聯支附。又不與此數焉。八虎百瑾。爲周爲召。爲丙魏爲衛霍。高冠長劍。穴據天險。奮其牙角。以肆於人上而莫之敢攖。天下但見天子凝然穆然。黼扆端拱。如天如帝於九重之上。而乃其萬匀之重。雷霆之威。雲章之文。命討之柄。實此輩之所
挾也。根盤三百年。內訌外潰。群起而後蹶之。卒與國俱燼。涓涓不塞。終爲江河。炎炎不撲。烈烈柰何。人事之變。天時之極。其所由來漸矣。王世貞乃以宦者。不兼文武銜。不御外廷權。爲太祖不昵。至太宗而始私有所寄云。其見亦已疏矣。
嗚呼。奄豎之禍。前史斑斑。時君世主。孰不拊髀發歎於斯。而覆車之轍。每未免躬駕而隨之者。正京房所謂人主莫不自賢其所任。而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者也。必如知其弊而欲反之。必得人主先知稼穡之艱難。自存菲宮室惡衣服之念。以漢高之後宮不過數人。文帝之身衣皁綈。賞賜不過數金爲法。然後復周家六宮之制。世婦尙御等人。必以先王妃嬪宗室老婦等參之。以治陰禮。又復周家奄豎之役。勿命之官位。其內宰中常侍宮正宮伯九府服膳等官。又必用忠正名賢而領之冢宰。勿使奄人參之。立庶子官。去宗室防閑。以壯支衛。人主所常處。宗子幼孫公卿子弟。執虎子給。使令於前。奏事廷臣。又出入內外。得窺人主之燕私而規刺之。然後始可言端本正源。宮府一體之治。而歷代滔天之禍。可以一朝去之矣。此朱夫子所謂恭儉好善而天下治者也。
太祖懲汪胡之專。罷丞相分六部。蓋萬幾歸于一人也。然未幾。司禮內閣之權。反出乎宰相之上。人主雖聰明首出。一日萬幾。不能獨理。其耳目精神。必有所寄。此輔相之不可廢於天下也。宰相旣廢。則近習小臣。必有竊之而代操其柄者矣。與其暗受小臣之竊弄。無寧公擇天下之所共賢者。而陟之於位。與之共理乎。且古宰相之下。亦有內史司會司士若中書尙書門下等官。其大小相維。紀綱四布。不爲偏任一人也。若如司禮內閣。則丞相內史中書門下之職。且兼之矣。漢人所謂手握王章。口含天憲。明人所謂出於周宰漢相之上者是已。是不亦欲輕而反重乎。田嬰欲得齊權。謂齊王曰。五官之事。不可不日聽而數覽也。已而厭之。悉以委嬰。嬰遂得齊權。其亦有以窺此矣夫。
周制。無宰相設六官。此無亦太祖之意歟。曰。周人設六官而冢宰爲之長。掌用人理財黜陟憲法及宮內官府之政。此爲宰相之事也。後世吏部。雖名天官。而政分文武。黜陟憲法。理財宮府之事。又別有主司。是實一諸司小僚耳。烏得爲宰相之任。
周禮六官。冬官未嘗亡也。簡編錯亂。與地官相入。蓋
敎化禮樂。司徒敎官之事也。水土耕農。司空事官之任也。鄕師以下敎官之屬。所以勸敎化習禮樂。遂師以下事官之屬。所以治水土督耕農也。而四民之分居勿厖。實先王制國之大經也。後世此意不傳。諸儒亦無能發明經旨者。宇文蘇綽。始修官制。略倣周人之意。分置六官之職。而智不足以及此。地官替受冬官之任。掌民戶之事。而敎化之職。遂廢於天下。事官只爲工作之宂司。而耕農之本務。四民之疆理。亦不復講矣。惜哉。
古昔聖神旣作。法天則地。建官設職。爲經世之大猷。歷虞夏商周。雖時有因革。而未之或易。及秦漢。設置始與古異。名號踳駁。而猶存古制。及後周。有意矯正。模倣周官。而實失古人之意。下至唐宋。紛紛制作。周秦幷建。古今相混。或一體而分裂。或異名而同職。或宂散而無用。或侵瀆而相犯。百官庶司。散無友紀而官制大亂矣。此實治亂之本。安危之幾也。有志爲天下國家者。要須整頓此一着。然後可以論經綸燮理之事矣。
周之太宰。漢之丞相。職佐人主。爲宰相之任。侍中僕射尙書中書等員。只是秦漢奉供御前趨走小臣之
名也。及後侍中尙書等官。遂爲眞宰相之任。而太尉丞相。反爲外朝勳階。何也。此由人主疏外大臣。狎近小臣之故。而亦由大臣居外。不期疏而自疏。近習居內。不期親而自親。人主之所親。固耳目之所寄。而政柄之所歸也。在人主左右。朝夕與圖議國家大事。非宰相而何。此三省長官等名雖褻。而職實重。太尉丞相等名雖重。而任實輕。所以唐之建官三品平章。遂爲輔相之職。宋之正名左右僕射。遂爲百僚之長也。然同三品僕射等名。豈足爲天官元輔之號。而與於先王董官正名之義。高宗之相傅說曰。爰立作相。置諸左右。朝夕納誨。周制。太宰實掌王宮之治。而周召姜佚。常在王左右。漢之丞相府。有百官朝會殿。國有大事。則車駕親幸其殿。與決大事。是知古大臣之位。未嘗不在人主左右。而職未嘗不親且密也。小臣近習。固無間以投之也。後世此制漸失。外內阻遠。建元以後。丞相遂有外朝之稱。而東都大權。悉歸於臺閣。或移於奄豎。太傅陳蕃。雖以上公之尊。不得省內之權。无以自衛於承明倉卒之日。大將軍竇武。一出外府。而事機中變。家國俱覆。張九齡升爲左相。而李林甫實爲眞拜。裴度身爲上相。而一夜三易君而不知。
悲夫。先王之制旣壞。而禍變之來。未始有窮也。後之主張世道者。可不兢兢哉。
先王之政。始於鄕遂而達於朝廷。以及於天下。及秦鞅變古滅學。爲一切苟簡之治而鄕政先壞。漢唐之興。雖一時君相有意整頓世道。而亦不知反本修古之道。必本於鄕政也。是以。人倫斁壞。百姓困窮。俊民不興。而先古之治。卒不可復見於天下。
周之鄕政。用人職任甚重。蓋致事於朝而授位於鄕。或儲材於鄕而拔雋於朝。此所謂出使長之。入使治之者也。漢之鄕有秩。三老郡長吏椽佐等。皆亦署用甚高而通於大僚。此所以治自下起。而朝廷多識務之賢也。自江左以後。縣令不用士人。而李唐之高官多武臣。參署皆勁卒。至趙宋則長吏不得辟署。所用椽佐鄕官。只是無文黠胥。稚騃土氓爾。百姓安得不困。天下安得不亂。
宋差役免役。利害相雜。不勝紛紜而卒不能歸一。不知復郡國椽吏上計之規。則百弊俱去。而又可使庶民之情達於朝廷也。知其要者一言。而終惜當時無一人以是爲言者。
孟子有言。得天下有道。得民心而已。失天下有道。失
民心而已。故曰天明威自我民明威。天聰明自我民聰明。三代以上。皆由是道也。李唐之末。天子之建置。由於卒伍之喜怒。趙宋之後。中國之存亡。由於夷狄之強弱而民不與焉。此又世道之一變也。(兵農出于一。則得乎兵民者爲天子。募卒之法行。則天子之建置。由於卒伍之喜怒。文武失職而士不知決拾。則中國之存亡。由於夷狄之強弱而已。)
古先王經理天下之大者。曰建邦。曰設官。曰分民。曰經野。曰明刑。曰制軍。此六者。其大綱大紀也。自秦滅學之後。六者皆壞陵夷。以至于今日。世主旣因仍設置。以趨一時苟簡之治。學士大夫。亦無有講明傳習以遺來世者。又有謂法不必古而治可復古者。若然則先王所以經理天下者。初不足有無於理亂興亡之數。而君子之學。有不必汲汲於扶世道淑人心之事歟。孔子曰。人主不務襲迹於往古。而求所以安存於後者。是猶却行而求及前人也。豈不然乎。
書曰。肇十有二州。州十有二師。大傳。以爲古之處師也。入家爲隣。三隣爲朋。三朋爲里。五里爲邑。十邑而爲都。十都而爲師。州十有二師焉。蔡傳則以爲十二師者。每州立十二諸侯。以爲之師。使之相牧。以糾群后也。按大傳之說。蓋從古相承如此。而蔡氏不從。竊
謂若如蔡說。一州置十二牧。則非徒古無此制。一州之地。不過千里。於何置郡。後又復置十二牧乎。十羊九牧。形分勢弱。非所以壯藩維也。況書只說十二牧。而未嘗言建牧立監如是之多也。若曰一州而分置十二諸侯。則分封無數。權力相爭。又非先王庇小事大之制也。大傳之說。迨必有所受也。
又按據大傳說。以十二州計之。則爲戶者。凡五百一十七萬四千。以中戶八口計之。則爲口者得四千一百四十七萬二千。以唐虞之盛。而人戶之數。顧不及漢唐之世。何也。先王之制。貢賦之地。不過中國五七千里之內。而聲敎所被。則至于日月所照。霜露所墜。莫不尊親也。故王制之所經晝。南不盡衡山。北不盡恒山。西不盡流沙。東不盡東海。此又以禹貢綏服之內而言。蓋先王不勞中國以事外。其道固如是也。其待夷狄之道。去則不追。來則撫之而已。及後世務大肆。欲盡其力之所及。莫不計其口數。責其貢賦。故其戶口之數。雖若優於往昔。而實則不然。卒之華戎錯雜中國。勞弊禍亂之作。恒於此兆。然後知先王敷出完服保世經遠之慮。有不偶然也。
書曰。外薄四海。咸建五長。蔡傳。以爲九州之外。迫於
四海。每方各建五人。以爲之長而統率之也。聖人經制。其詳內而約外如此。按五長。謂公侯伯子男五等諸侯也。周禮九兩之制。二曰長。以貴得民言。諸侯尊居民上而爲之長也。書蓋言五服之地。薄近乎四海。無不班之以五等之制。俾爲民之師長也。若如蔡傳之說。四方各建五人。以爲夷狄之長。則非先王五大不在邊之義。而杜牧所謂尾大中乾成燕偏重者。實唐季之所以淪於夷狄者也。豈先王之制哉。
又按虞典言輯五瑞。禹謨言建五長。蓋五等之制。肇自上古。未有知其自來者也。五帝三王。共守而遵之。未或失墜。修此爲治。亂此爲亂。自嬴家豕視。遂滅天下爲郡縣。而天經地紀。遂壞亂而不復振。後王雖欲修復先王之制。而卒莫能有就者。何哉。封土之制不明。而先王之意不傳也。書曰。設爵惟五。分土惟三。周禮曰。土地制域。諸公之地。封疆五百里。諸侯之地。四百里。諸伯之地。三百里。諸子之地。二百里。諸男之地。方百里。設爵惟五。爲公侯伯子男之位。則序爵之制也。指名器車服而言之。分土惟三。爲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之田。則指井地穀出而言之。制疆域爲五百里四百里三百里二百里一百里之地。則又本五等建國
之制也。兼山川附庸車乘之制而言之。以頒土之制。爲建國之制。則百里之內。除山川城郭溝洫之外。所餘無幾。固無以爲鬼神百官之供。會同征伐之費。無以御外侮而防內訌也。以建國之制。爲頒祿之制。則擧天下之地。固無以班五等而立萬國也。無以禁呑噬而制僭逸也。故先王頒祿分土之制。只計其井地之數。以爲君臣穀祿之所出。初不以山川道里。爲三等之限。土地制域之法。只計其疆界之分。以爲大小相維之勢。亦不以井地穀祿之數。爲五等之差也。此所以大無強小無弱而天下不搖也。漢氏之初。固以分封太侈。而起吳楚七國之亂。及其弊也。又以下同編戶。而不能禁鴟狐竊位之奸。是皆不講乎先王之法之過也。善乎。胡氏之論曰。封建者。先王公天下之大端大本也。郡縣者。伯世暴主之私一身之大蘖大殘也。嗚乎。方分天下之地。以爲萬國而擧賢才共焉。聖王之公心也。樹侯王君公。建侯甸男衛。大小強弱之相維而不可動。則天下之大勢也。故封建之制行。而夷不得亂華也。聖賢之後。不至殄滅也。生民之類。不至靡爛也。王者可以作。而不仁者不可以得天下也。郡縣之制行。而五胡雜虜。迭取神器也。炎黃,堯舜之
後。不能保家人之祀也。有擧淮揚之域。而無一人通行者也。五百年王者不作。而莽操朱三。亦得以撫有黃唐之舊績也。豈伊異故。皆封建郡縣之爲也。後之君子。不能深惟先聖之制。以詔後世。而乃或倡爲封建不可行之說。亦獨何哉。愚故曰。封建以前。爲一天下也。郡縣以後。爲一天下也。天欲廢之。必有所自始。天將興之。亦將有所自始。
三代以上。樹國萬千。上下相安。千載謐如也。及秦郡縣。天下二代而亡。根深者難拔。本淺者易蹶也。漢晉以後。懲秦之弊。或大啓九國。或悉封宗室。或遍王諸侯子弟。而或強叛以逆京師。或荒淫禽獸行。以抵刑誅。或擧兵以相屠滅。或愁怨困厄。願爲黔首。或削弱匍伏讎敵。旋立旋廢。迄不能成國。以維安強之勢。豈古之制終不可行於天下歟。曰。先王建邦啓土。奉若天道。樹侯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百官庶府。有禮有義。大小有敍。上下有倫。所以體國勢而壯天險也。周禮所謂九稅之利。九禮之親。九牧之維。九禁之難。九戎之威。是也。後世此制不立。或矯枉以過直。或過爲之猜。防其畏者。則或連疆千里許。自置輔相。黃屋左纛。以擬乘輿。否則或峻文深呵。搖手觸網。有同拘係。
或有君無臣。治宮繕宇。擁姬妾耽逸豫。無政事以自強。或授之兵衛。無輔拂之規。無方伯鈇鉞之威。或但食租稅無土。僅同編戶。無大小相維之固。無君臣上下之敍。無子孫宗社之慮。無禮義砥礪。無樹國之勢。有岌岌之形。此所以強者僭。困者憂。富者淫。持兵者呑噬。削弱者降仆。大抵不能自立而卒於無國也。植之不固。又從而顚蹶之。烏在其樹國乎。
周蓋千八百諸侯。所以壯支衛於天下也。于後諸侯驕恣而天子不能討。及其亡也。大國六七。周匝天下。周獨有祭器九鼎。挈三十邑。以入於秦。豈不亦封建之弊歟。曰。先王建五服之制。天子千里。諸侯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不滿五十里。固所以慮此也。而後世子孫。自爲失之。蓋天子規千里以爲甸服。此天子之田所以供養天子也。又其外曰采服。所以爲士大夫之采地也。又其外曰侯服。所以爲五等諸侯之地也。若是則天子畿內。雖士大夫之采地。亦不得處其中焉。所以爲強根弱枝不可拔之勢也。宣平以後。子孫不循先王之制。委棄舊都。以畀西垂。或雜建甸采。以世強宗。或割棄天下之樞。以樹支庶。或外啓南陽之田。以益強藩。皆於畿內乎取之。此所以周氏之子孫。以
聖人衣冠禮樂之胤。雖無若桀紂之暴。幽厲之虐。而卒不免稽首受罪於棄禮義捐廉恥之嬴氏也。非徒德不競也。卽形勢弱也。比之。富室子孫。生則乃逸乃誕。旣不能如乃祖乃父之苦身勞力。以振家業思守其祭祀。以無忘其創業之勤。又忽其記藉。撤其田產。以施惠於強支佞僕。而獨存其故器鍾鼎於破壁室垣之內也。幾何不爲途上之丐。溝中之瘞哉。而重爲隣室之窺乎。史言漢孔文擧見曺操之自規冀封建。言古天子畿內。不得封建諸侯。操忌其所論漸廣。遂構殺之云。彼豈以爲文擧之所論漸廣哉。其所言者。正奸雄之所厭聞而不可幷立者也。於此觀之。益知王仲淹所謂安家者。所以安天下也。寧我者。所以厚蒼生者。固深得周公之心。而古先王之爲後世慮。至深遠有如此者。
諫官不設。人主於何而知己之過。聞天下之得失哉。令百官各以其職諫設疑。丞師保左右前後固莫非匡正輔拂之士也。矧又立誹謗之木。建進善之旌。堯舜之所以明四目達四聰也。道我以義者擊鍾。道我以事者擊磬。大禹之所以聞己過也。三槐九棘。王日在朝。文武之所以通治道也。策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
士。郞從官執戟衛宮者。得以上書言事。漢氏之所以來諫者也。又豈必偏任數人而後聞天下之得失哉。夫旣如是矣。而考周官有行人外史之官。蓋所以通耳目於四方也。如今更置外史大衙門。各州主鎭記外事。兼敎事行。視使月上禨祥民患。如漢刺史巡行六條之察。唐度支從事豐凶風雨之報焉。天下表裏。國家條貫。爛然可覩。而千里如康莊。四海如閨闥矣。又烏有阻蔽之足患乎。
設諫官。非古也。昉於秦。重於唐。極於宋焉。宋人記趙太祖嘗書十二字曰。設諫官。用南人作相。非吾子孫。付剞劂立之內廷。以示後世云云。南人用宋。卒敗天下。王蔡呂陳之類。皆是也。昔人固已論之矣。抑不知設諫官實乃所以亡天下也。蓋自太宗始建司諫正言之官。以變其家法。仁宗又增置諫員。以張其勢。使之搖動宰執。震撓國論。於是諫官之勢日橫。而大臣之權日輕。大臣諫官。相與角勝負於朝廷之上。而天下始多故矣。及其弊也。駭機橫作。萬端俱起。天下之患。有不可勝言者。故大臣之賢如韓稚圭,范希文,李伯紀,張德遠諸人。位據將相。可以有爲。而纔一擧手。是非蜂起使坐席未煖而去。自捄不暇。安能及天下
乎。或有奸人如王,蔡,秦,賈之類當之。則彼固知其勢之至此。遂乃陰植私黨。作爲爪牙。顯託公議。以排異己。搏擊齮齕。忠良流血。抉摘誣訐。無辜呑聲。始則假豢獒以樹其威。終則植仗馬以固其寵。使姦炎益熾。主勢益孤。卒至上聾下啞。非爛決不已。豈伊異人皆當日之諫官也。況煩言哆舌。民聽惑亂。左肘右掣。上下愁困。旋進旋退。官方曠廢。獨任偏聽。而衆謀不可進。內訌外痺。夷狄乘間。而起以我疑餒昏憒之極。固無以當彼虓怒決裂之氣。而我方且朝以白簡。逐李伯紀。夕以臺彈。戮岳小保。至於陳宜中。挈二孤於海南之港。猶嗾言者。投陸秀夫於潮。嗚乎。尙堪言哉。忠賢之作。未有盛於斯時。每每困於庸夫豎子之牙頰。評墨未乾。國隨以潰。卒至擧天下而輸之氈喪。此振古之所未有也。是無異故。諫官橫執國命。而賢者不得安其位。奸臣反挾之以自用故也。金人謂宋人曰。待汝議論定時。我已渡江。此固見廟謨妨奪。朝綱無主。宥密之地。被撼於衆多之口也。而紹元興定之間。角犀耆俊。布滿顚隮於嶺海之間。又誰之爲也。且居此位者。率皆膏粱騃子科第新進。正使殫其智悃。畏懼自將。猶恐不足有裨於天下國家。況復鼓其輕銳。許
其風聞。乘人之上。奮其角距。前有希冀。後無忌憚。發口肆言。惟意所欲。幾何不懷了人家國事也。是則設諫官。將以廣聰明也。而腹心先病。將以廉大臣也。而奸壬益肆。將以通言路也。而國是愈眩。將以儲材賢也。而倖冒是據。偏黨形而君子不容。言辭勝而大猷不競。職授偏而輿言實壅。於治世未必眞有益。在昏世見其必有災焉。果使其得指佞觸邪之類而居此也。固昏君悍夫之所仇視。而黃門之獄。濁流之禍所必起也。不幸楊黃陳胡等而據此也。則又惇京侂胄之所假靈。而奸黨之碑。僞學之籍所由立也。多見其殃而未見其福也。所益者恒少而所損者甚者也。蓋諫官之重。莫重於宋。而天下之患。亦卒由是磯。嗚乎悲夫。然則太祖之言。殆亦有見乎。此而子孫忽諸。顧犯其戒而身踏其禍。卒使南人諫官比而亡宋。吁亦異哉。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此。豈獨爲趙氏之戒也。曰。若是。將如何而可。三代以上。百工各以其職諫。秦漢以後。始置諫議。以司論議。唐曌宋宗。更專糾劾。許風聞論執。以分宰相之權。觀其治亂汚隆。可以論其得失建置矣。余嘗讀史家言。未嘗不太息掩卷於斯。偶閱稗記有記宋祖言。戚戚焉有曠世之感。漫此筆
之。以諗來者。
余旣論諫官事如右。自謂無餘說矣。間因事發得一意。乃知曾所論者固未嘗覰得前入設置之本意。是以其說祗見漫漶而無肯緊也。遂錄後說如左。更以獨任偏授等語。續之前所論。以足其意云。
郡縣之制。秦始皇也。奄人管省內登朝。二世也。詞賦取人。漢靈帝也。進士科。煬廣也。翹關擧。武曌也。斯數君者。豈非世之所羞稱者哉。乃其所作。歷千載明君誼辟。莫之知變。吁亦異事也。
我 祖宗朝立國以來。建設規模近趙宋。禍福亦有相似者。後之尙論者。當有以發之矣。嗚乎。我 朝而無諫官。己卯士禍。不若是其烈也。乙巳奸焰。不若是其熾也。西宮人倫之變。可以無作也。漢南夷狄之禍。豈又若是之甚乎。每念至此。未嘗不獨居而歎傷。其禍殃自此始也。
諫官設而言路狹。蓋人主耳目。旣有所偏授。朝廷官職。旣有所專責。固非人人之所敢干也。此後世所以上有越職言事之誅。下有出位犯分之嫌。而憸人壬豎。或入於左腹。忠言至計。皆鬱於胸者也。竊意此制。實暴秦商鞅,李斯之屬。逆天違人。惡聞非議。設爲此
機關。陰以鉗制天下之口者。與燒詩書族誹謗。同一揆者。而後世不悟其然。謂爭臣諫臣有國者之紀綱耳目而不可去者。是斯高之術。非特愚一時。亦足以愚後之人者歟。願得確論之士而評之。
諫官不設。人主烏乎聞其過。大臣孰爲糾其惡。曰。明四目。達四聰。詢百工各以其職諫。訊萬民各以其意言。百吏議於朝。商旅謗於市。士傳言瞽誦詩。輔拂詰親戚察。立誹謗之木。使天下攻其過。建進善之旌。使天下盡其言。此先王之制也。夫子所謂堯舜猶淸微其身。觀聽天下者。是也。其爲諫官也。不亦大乎。其爲受諫也。不亦博乎。
謂諫官秦置。秦置諫官。秦之亡。不以諫官。曰。誹謗者族。妖言者誅。秦之諫官。固無敢言。卽有言者。不以諫而以諛。故漢人之言曰。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課其功則高於五帝。天下已潰而莫之知。又曰。秦以不聞其過亡。此當時之事情也。被秦帝之自賢其愚。安知當日之諫官不以言餂之。或以不言餂之。以益其病也。且諫官。昉於秦而盛於宋。當斯,高之時。所置者斯,高之人也。當京,檜之時。所置者京,檜之人也。於鹿馬之易形。匕首之防身。非無諫官之在側也。柰左右前後
無非相國之人何。斯誅偶言。檜禁野史。而諫官不與焉。或設置之。或課授之。衒其名而售其術。余以是知諫官者。適可以爲奸臣。目蔽之羽翼。而不足有裨於人主之聰明也。余故曰。與燒詩書族誹謗同一揆。而可以亡天下也。人主深知此故。其亦不終日而去之矣。
科擧設而人才喪。諫官設而朝廷亂。郡縣設而天下搖。三弊不去。雖欲言治。皆苟而已矣。
科擧糊名。自唐武后而有之。蓋其信法而不信人。固所以防其私也。以至大明。其所以防察之法。益嚴且察矣。卒不能禁其奸塞其罅。每一開場。訾議鬨然。或榜目未揭而姓名已揚。公道雖行而怨謗旋興。主司之臣。小有脫其汚點者。乃至仍生厲階。亦有橫罹禍毒者。李唐之世。旣以是肇牛李之禍。洪武中劉三吾等數十人。亦以是騈死凌剭之刑。豈不哀哉。
前人有言。天下本無事。庸人擾之耳。余謂天下本無事。科擧擾之耳。朝廷本無事。諫官擾之耳。二者雖殊道。皆足以亂天下亡人國。奚翅庸人擾之而已也。
古人云。天有無形之禍。僭非權臣而僭於權臣。擾非盜賊而擾於盜賊。強非夷狄而強於夷狄。其惟朋黨
之論乎。又曰。朋黨。固足以亂天下。而惡朋黨而欲去之者。必至於亡天下。然則如之何而可。曰。人主眼前。只要卞得邪正二類。口裏不說出朋黨二字。胸中又無朋黨一念。則可去得一半矣。革諫官制。還冢宰職任。則又可去得餘分一半矣。若夫建極敷錫。使無淫朋比德。又當外此而別論之也。
拷訊之法。古無有也。非先王明愼用刑之道也。書曰。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敎刑。金作贖刑。眚災肆赦。怙縱賊刑。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又曰。罰不及嗣。賞延于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浹于民心。茲用不犯于有司。嗚呼。此虞舜,皐陶所以明德愼刑詰奸扶敎之大經大法也。其曰象以典刑者。天討有罪。以服無道。先王所以爲法於天下而不得已者也。雖以是傷民之性命。刻民之肌膚。而所以勵世。非所以殃民也。先王猶恐民之入於此也。故爲之明著其法。以爲常憲。設之象畫。以竦民聽。每於正歲之日。懸之象魏。挾日而斂之。以與萬民作戒。此古人所謂忠厚之至者也。其曰流宥五刑者。凡民之自得罪而麗於誅斬斷割之科者。固無如之何。而有五服三就之
刑矣。其或入於此。而有情之可矜。法之可恕者。則先王爲之降而宥之。疏而遠之。隨其罪之輕重。而有王畿外九州外四裔地之差焉。此所以憚惡逐邪。不使夷於平民。以亂治化者也。其曰鞭作官刑。扑作敎刑者。民有薄罪。本不麗於五刑。而令之不行。敎之不率。在官府則有鞭撻之罰。在學校則有夏楚之威。所以行其號令而警其怠慢者也。其曰金作贖刑者。其有犯鞭扑之罪。而情猶有可恕。法猶有可論者。又許其納金而貰其罪焉。蓋所以待官人學子而養其廉恥者也。其曰眚災肆赦。怙縱賊刑者。民雖有大罪。而或出於不幸。由於詿誤。而非其故犯也。則爲之直赦之。以責後善。其或所犯。不至深重。而有怙恃不改之情。則爲之究治而痛絶之。以懲後惡焉。此二者。又輕重之權衡也。蓋刑流鞭扑贖五者。正法也。眚赦怙刑者。先王所爲操縱抑揚。以用夫法。而不用於法者。古人所謂法外意也。乃其欽哉欽哉惟刑之恤云者。卽先王敬愼忠愛之心。畏天威惜民命之道。並行而不悖者。所以制刑明辟之大本也。其曰罰不及嗣。賞延于世者。無族刑而有世祿也。其曰宥過無大。刑故無小者。無適爾之刑而有式爾之報也。其曰罪疑惟輕者。
惡惡之短。而憂民之疾也。功疑惟重者。善善之長。而樂民之有善也。與其守法之嚴而過傷民之命。無寧與民之厚而自受不法之咎。此又聖人之心所以惻怛隆厚。與天同德。其仁恩惠澤。足以浹人肌肉。淪人骨髓。殺之不怨。刑之不痛。而民自不犯于有司者也。聖人所以立法制刑之意旣如此。而其所以聽民之獄者。蓋五聽(一曰辭聽。二曰色聽。三曰氣聽。四曰耳聽。五曰目聽。)以求其情。三刺(一曰訊群臣。二曰訊群吏。三曰訊萬民。)以詢物議。八議(一曰議親。二曰議貴。三曰議賢。四曰議能。五曰議功。六曰議勤。七曰議故。八曰議賓。)以權輕重。三典(刑亂國用重典。刑平國用中典。刑新國用輕典。)以參世變。三赦三宥。(三赦。一曰幼弱。二曰老耄。三曰憃愚。三宥。一曰不識。二曰過失。三曰遺忘。)以務其眚災。三槐九棘。以公其聽斷。若所謂原父子之親。立君臣之義。意論輕重之序。愼測淺深之量。旣悉其聰明。致其忠愛者。蓋莫非致明愼之道也。天然後其可罪者。刑之戮之而無私也。不可罪者。舍之出之而無德也。可疑者。附輕赦而非有所出入也。而哀敬之心行焉。如此而已。孟子所謂先王旣竭心思焉。而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者。此也。曷嘗有拷掠以求其情。刑鞫以取其服也。人情痛則思死。箠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文致之罪。鍊鞫之成。雖皐陶聽之。以爲死有餘罪者。民惟求死而不得。顧何
有於自誣。吏惟利人之死。亦惟指導而示之。信乎天下之患。莫深於獄。莫甚於治獄之吏也。自秦以後。千有餘歲。明君誼辟。不爲無有。經歷世變。不爲不多。學士大夫。未嘗不用於世。未見有一人唱爲一言。深究其故而覺悟世主者。亦獨何哉。余故略論先王制作之本曁後世失刑之故。以告世之爲民父母者。
世之治獄者。必言取服而施刑。其或罪人不自服。則雖實跡彰露。證在明白。猶不能直斷其罪。此後世所以有拷訊之刑也。然拷訊之下。人固有不勝而誣者。若孝婦之自誣。元忠之承反。亦謂之已服而施之刑可乎。若罪狀已明。不必窮問。如四凶之大憝。桀安之沈漸。憲冀之巨慝。亦必待辭服而後戮之乎。且古之五刑有服。服者。言刑之當罪而足以服其心也。又曰。用情訊之。訊者。問也。先儒所謂用情理。言之冀有可以出之者也。後世謂其服也。而必取其辭服。其謂訊也。而榜掠五毒。無所不至。唯恐其不入也。嗚呼。此豈古人所謂聰明忠恕之意哉。然則如之何而可。曰。書曰。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簡孚有衆。惟貌有稽。無簡不聽。具嚴天威。無僭亂辭。其審克之。此言以衆爲孚。以貌爲稽。簡則聽之。疑則赦之。知鬼神有不
言之威視。知窮民有自誣之亂言。思所以盡其心得其情而已也。世之司獄者。苟知此義。則雖叛逆之獄。官敎之刑。一以是裁之。只用情訊之。無用拷服之可也。夫然後夫子所謂刑罰淸而民服。可得而言矣。
古者圜土之制。所以納罷民而任之事。且竢其改也。其要囚服念五六日。止于旬時丕蔽之。是以無滯獄之患。有祇德(一作明允)之名也。故曰。先王明愼用刑而不留獄。後世有鍊囚之法。而後或至拘繫經年而不得決。或以瘐死。其愁苦之氣。豈不足感動天心。衋傷民志。以招災癘也。世道如江河之推移。人心亦與之變天。固無如之何。自嬴秦變革之後。凡先王之禮。田畝之法。祭祀之度。郡國之政。刑爵之列。以至男女衣裳之制。一切反古。而人亦習而恬之。此程子所謂非英烈之主。忠信之輔。固不能挽此勢而回之也。
漢文除肉刑而箠楚行焉。後之人。徒見肉刑之不可遽復。而不知箠楚之慘有甚於肉刑也。漢人亦言箠者不全。與重罪無異。幸而得全。不可復爲人。其已識其法之弊矣。聖人之法。猶規矩準繩也。事不師古。而求多乎聖人。猶舍規矩而求方圓。吾未見其可也。
我朝獄訊。初無法可準也。至於丙子。治六臣之獄。始
有沙火之刑。後遂襲行之。及光海朝。逆獄累起。刑毒狼藉。拷者輒承。李相國子常嘗曰。掠松成餠。掠人成逆。人以爲名言。
紂有炮烙之刑。天下稱暴焉。文王至於納賄而請去之。蓋聖人之心。切於捄民亦所以忠於所事也。後世人主。晏然行紂之事。而又或爲其所不爲而人亦莫之怪。甚矣。耳目之恬於習也。
又曰拷訊之刑。古未有也。迨秦之季世。始也流於漢。至唐而極。迄于今未艾也。世之仁人君子。盍考其始末而思有以反之哉。聽焉刺焉。詢焉儀焉。轘之磔之。誅之戮之。劓之則之。割之黥之可也。流之竄之。放之殛之可也。眚則赦之。疑則宥之可也。奚以考爲。又奚事取服于鞭撻之下也。鞭撻之刑。古所以決薄罪而已也。非以求其情也。拷鞫鍊刑。實鞅,高來索之餘烈也。古人所謂淫泆之事。上帝之禁者。豈爲民父母之心哉。余故曰拷訊之刑。古未有也。
蘇子瞻云。大兵大獄。漢唐所以亂亡也。豈惟大兵大獄哉。齊女抱冤。震風擊堂。一夫呼痛。天氣爲之拂鬱。秦漢以後。雖平世中主。陰陽之錯謬。水旱之隔並。史不絶書。鬼神之疵癘。年壽之不長。蓋與古絶懸矣。古
人所謂數十年間。日食地震。三倍春秋者。非虛語也。豈路溫舒所謂治獄之失尙存而然耶。余謂路君之言。人主當書一通。置之座隅。
子瞻又云。罪非已造。爲人所累曰獄。及秦漢間。謂之逮獄。吏以不遺支黨爲忠。多逮廣繫爲利。漢之大獄。至逮六七萬人。以至十餘萬者。國之安危。運祚長短。咸寄於此。其言有脊。足爲世戒。
帝王世紀云。紂多發美女。充瓊宮室。婦人衣綾紈者三百餘人。後世後宮三千。采女五六百人。從使兼陪掖庭萬人。出宮女三千餘人。迭見於史冊。而未必皆在叔季之世。此又古今之一變也。余嘗謂玉杯象箸。遂爲先古之儉德。峻字雕墻。未必皆亡國之愆風者此也。推此以往。萬事莫不然。孟子云。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孟子之言。直未見後世事耳。嗚乎。此豈天心哉。余故曰天亦無如之何也。
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此武王斥紂之罪也。而後世遂爲有國之常典。何也。春秋。一草木一蟲鳥之異。必謹記備錄。而後世日星之變。天地之災。有不可勝書者。且漢文帝。三代以後。賢君之絶無而僅有者。乃卽位數年之間。災異之大者。有春秋四百年所不書者。豈
後之治。今固不若前之亂古耶。是不可知也。
漫筆[下]
二南之南爲樂名。猶雅頌之爲雅頌。蓋風之始音而華夏之正聲。二南亦中國之正聲。但九夏爲頌而二南爲風耳。風者。諸侯之詩。雅者。天子之詩。頌者。告神明之詩。此詩之所以爲別者也。南之爲華夏。何也。中國之爲中國於天地。際於東南。故春秋傳曰。鄭伯南南也。謂鄭爲中夏也。固古之遺言哉。呂氏春秋傳曰。夏后氏造南音。周召取風焉。爲之南。殆必有所受者矣。近世程氏大呂謂南爲樂名。證以經之以雅以南者。其義卓然。風之爲風。毛氏之所傳。大序之所出。禮記荀卿,淮南諸子說。不翅反覆。而其謂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者。義自明白。又豈容盡廢耶。抑二南。爲風之盛。而不比諸國。又不特諸侯之詩。而有王者之風焉耳。紂爲淫亂。好北鄙殺代之聲。逮師涓靡靡之樂。及文王,周召樂化於豳岐。獨發中夏之正聲。以漸於四隣。此所以致鳴鳳麟趾之應也。而迄其終九夏之音。班於天下矣。若謂化自周以南。南國之詩。爲二南。恐非所以言聖人穆穆迓衡之化者。且於夫子所定篇名二南說。亦有所不通矣。(序曰。南言化自北而南也。先儒謂自岐周
以南。此說謂何。紂居河北。朝歌好新聲。淫酗肆蕩。天下化之。及周文王積德。新民功化旣盛。始有薰蒸透澈之功。融液周徧之效。汚俗旣革。而正聲能發明二南之義。而其釋經也。每以南國爲言。則序者之言。安知不爲衛石之意耶。周居豳岐。實雍州之北境。而獨以南國爲言者。殆又不符於事實。且曰。自周以南云。則二南之詩。亦不得爲南矣而可乎。)
關雎之作。或以爲畢公。或以爲宮中之人。寤寐反側。鍾鼓琴瑟。一以爲詩人思得淑女。以配道子。一以爲文王自求淑女。每讀之。不得於心。間得古詩申公說。謂文王后妃求得淑女。以充嬪御之職者。余於是始三復而渙然。蓋君子之有家。正如天地陰陽之相須以成也。賢妃貞女之夙夜內助也。亦猶大臣之於輔君。必有孝有德引翼左右相輔以弼之。然後可國之與家也。君臣之與夫婦也。其用心憂樂。一也。故太姒旣以徽音懿德。作配于周。又必欲得女士之同德者。以自濟於奉宗廟事君子之事。而慕幽閑思貞淑。憂勞懷服。寤寐不安。旣得之而又喜悅之。至於琴瑟鍾鼓相友樂之。其思深矣。其義遠矣。其德宏矣。而眞可爲萬世女中之師有家之則矣。自昔三代廢興。及後亡國敗家者。曷嘗不以女德。乃女德之罔極。又曷嘗不在於妬忌也。漢明德皇后。每選後宮賢淑者。以進于帝。旣被帝顧。更加禮遇。其亦有得於斯義乎。後之
爲人婦主人宗壼者。能存此義而爲之監戒。則亦何患家之不齊而國之不治乎。楚莊樊姬論相之言。其亦有見乎此。其曰居相位而不能進賢退不肖。猶爲人婦而不能進賢已者。誠哉言乎。夫家之良妻。國之良相。其設心憂樂。豈有二哉。
季札觀周至秦曰。此爲夏聲秦。自平王以後。有岐周之地。二南之舊域也。其曰夏聲者。殆猶有先王之遺聲焉。其所謂夏。卽詩之所謂南也。
謂二南爲諸侯之詩。二雅爲天子之詩。甘棠思召公。武王以後之詩。唐棣之華。或謂武王之詩。或謂平王之詩。而曷爲幷收之二南。曰。夫子之序詩也。固存諸侯天子政之大小之別。非夫子爲然。自周公以來已然。然亦言其始耳。關雎。爲西伯之詩。固不得爲雅也。鹿鳴。爲燕賓之詩。政之小者。文王。爲會朝之樂。是政之大者。及其變也。六月之師。未爲小於常武。桑柔之戒。不必大於正月。而亦各以其聲附之耳。故甘棠。固天子之詩也。而收之二南。豈非以其聲取之也。蓋周民思召公。實有二南之餘化。蓋政之所在。聲亦隨之耳。若夫唐棣之詩。予固疑非西周之詩也。王風之什。或錯逸於此歟。
晉氏懲曺氏孤立王。子弟遍天下。是未嘗無封建也。柰何自相屠滅。有若仇敵然。足以趣宗祊之顚覆。曰。三代之制。胙國惟賢。根深不拔。及劉漢。親勳並建。乃分封過制。反者九起。後又立誓共盟。惟子弟是樹。非賢非勳。不得不存名去勢。但食租稅。及晉。徒知孤立之弊。而不知萬夫之長。千乘之土。非驕子昏童之可一朝。而撫有之也。況與之凶器。不置監輔者耶。
漢重經術。漢之士長於說經。宋尙儒學。性理之說明於世。然漢人疏於論學而却深於禮。宋人性理之說。雖有發前人之所未發者。其於論禮。亦有不及漢人處。豈亦卽其所長而爲其所短也歟。此尙論者所當知也。
儀禮經三年條。有爲人後者之文。雷氏謂此當有爲所後之父五字而闕其文者。以所後者不定。或後祖或高曾故也。竊詳經文人字。當作所字。蓋因傳文有所後字而誤也。蓋經首言三年之制。而後言所爲者。若曰父曰君是也。於此不言所爲者。而但言其服之者。殊不成文義。雷氏之說。終是強爲之辭。且所後之父之父字。不識雷氏何從而得之也。竊謂父子之名。天經地義。有不可易。而其爲人後者。以大宗者。父之
所自出也。尊祖敬宗之義。至重且嚴故。族人以支子後大宗。而降其父服。以明一統之義。蓋莫非嚴祖體父重宗緖大一統之道。恩義屈伸。並行而不相悖也。抑其父子之名。終不可奪以紊天常。故經於此。只說爲所後者下文期服。更說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知所後者。隨其人所稱。而父母之名。初未嘗變也。且子之於父。降斬服齊。所以明宗也。而其爲父母者。仍報父子之服。以其無所嫌於貳宗。且以存父子也。其義豈不明甚哉。春秋傳。爲人後爲之子者。亦言其有父子之義。可以所事父者事之耳。傳言爲所後者之父母妻若子云。而亦未嘗輒有父母之稱也。又不言變其父子之名也。苟可以變父子之名。此名義之大者。經與傳。何爲無一言以明之也。漢宣帝之於私親。存其親屬之名。而不以小宗合大宗。斯適於義矣。此名義之大關於人倫者。雖已經先儒勘定。余不敢蓄疑而無辨。
又按春秋書仲嬰齊傳。蓋言嬰齊所以後兄之故。而初不言弟不可爲兄後也。士大夫之大宗相繼。有君道焉。韋昭昭穆不可紊之說。未知果何如也。有若人臣有大勳於國而不可不置後者。無昭穆可繼者。則
可斬其祀而不之續乎。
禮。公子爲其母練冠縓緣。旣葬而除之。傳曰。父之所不服。子不敢服也。此孟子所謂公子有其母死者。其傳爲之請數月之喪。是也。陳氏祥道說此爲公子壓於嫡母。而集註取之。若然。公子之不敢爲其母服。爲嫡母也。非爲其父也。舍父而言母可乎。且公子父死則服其母大功。初不以嫡母在而不服。則其爲父不爲母明矣。唐開元禮。亦有嫡母存沒之說。其誤也久矣。明儒原氏曰。父在已壓於父矣。而何必母。固已覺其謬矣。
子思不使白也喪其出母。見於檀弓。而陳澔氏以爲子思守常禮。然考之經。此恐非子思之事。蓋禮之所謂庶子爲父後者。爲其母緦者。謂父沒而子代後主祭祀者也。故傳曰。有死於宮中者。三月不祭。因是而不祭也。出母之服不服。與此一例也。故喪服小記曰。爲父後者。爲出母無服喪者。不祭故也。若父在則雖當爲後者。而自同衆子而服其母。故孔鯉喪其出母期。至過期而哭。然後夫子非之。此周家之正禮。亦吾夫子之家法也。子思亞聖也。不應此而失之。然檀弓之所謂孔氏之不喪出母。自子思始也者。固言其禮
失之所由始。鄭氏亦曰非之。蓋釋記者之意也。陳澔氏不辨經之所謂爲父後者爲父之旣歿也。而又謂伯魚旣過禮矣。則聖人奚爲聽其過禮。而子思又豈從而隱之云乎。
后夫人無子不出。見於鄭氏易說。殆古之遺言也。蓋苟無必出之惡。天子六宮九嬪繼嗣非所慮。而旣配至尊而母天下。則其義猶天地之不可易也。此爲人道之大綱也。唐宋之黜王后顓。以后無子爲口實。而褚韓諸臣。卒無能擧此而閉其邪者。至於大明胡后之出。惜乎亦無以是謦欬於淸問之日。卒爲盛德之累也。學之不講其弊至此。
孟子言國君欲養君子。廩人繼粟。庖人繼肉。詳其意。謂爲未受職者設也。若已受職。則卽爲百執事而當受常祿矣。豈容獨賢於人。而受此非常之饋乎。子思之摽使者而出諸門外。亦以是耳。君命召。孔子不竢駕。孟子則託故而之佗。亦以是耳。
孟子論不見諸侯之義而曰。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然則士之於君也。固宜待其來見。而君之於士。亦可一一往見之也。曰。否。此言士無自往見君之禮。君無以非禮招士之道也。欲見賢者。亦宜以禮賢之
道。致之云爾。其所謂禮者。卽孟子所謂迎之致敬而有禮也。言將行其言也。梁惠王。卑辭厚幣。以招賢者。而孟子至梁。豈必待其來見也哉。若必待其來見而後往仕。則爲君者亦勞弊之甚。而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者。亦太驕蹇而無廉靖之操矣。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豈敢往哉。孟子之意。可見矣。直後世科場之士。不得招而往。從仕之人。聞注目而奔走。則爲士之醜行。殆古之人所羞耳。
書納言之命曰。出納朕命惟允。蔡氏謂命令政敎。必使審之。旣允而後出。敷奏覆逆而使審之。旣允而後入。先儒以爲此於朕命二字。欠通明。蓋其謹上之命令。命之善者宣出之。不善者繳納之。如後世封還詞頭之類。在我者旣允信。則尙何憂讒說之得入哉。愚謂釋經不得旨。不徒失作者之意。其流弊於後世。亦不細。蓋納言之職。後世尙書門下通政之司也。命令之出。使之審允而後宣之則可也。凡群下之覆逆。若必允於其心。然後納之。則主未必舜。臣未必龍。壅蔽行私之患。必不可禁。而非帝舜明目達聰之意也。晏子曰。固有受而不用焉。有拒而不納。其知此矣。且三代以上。名曰納言。有求助匡正之意。後世。名曰承旨。
有奉承趨走之意。古今之判。亦可見於是。
自古人主。每有臨朝之歎。然天下未嘗無才。特汩沒於宴安耳。至德用兵而李郭出。建炎用兵而韓岳出。此固恬嬉之餘叔季之世。而數人者。材具器業。豈多讓於古之人也。甚矣。宴安之烈於鴆毒也。
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宋之和戎。適足以自亡。悲夫。
呂與叔有曰。古之長育人才者。以士衆多爲樂。今之主選擧。以士衆多爲患。古之以禮聘士。常恐士之不至。今之以法抑士。常恐士之競進。可謂說得主選者之心與爲士者之行矣。抑古今之所以異者。豈無自而致之也。此主世道者所當留意者也。
王伯厚云。王者各有所貴。堯舜貴道德。夏貴功。商貴老。周貴同姓。秦貴法吏。西漢貴才謀。東漢貴經術。魏貴文章。晉貴名理。周隋貴氏族。觀其所貴。知其所治。三代以來。始於學校。論之州里。告諸六事。而後貢于王庭。漢氏州郡。績其功能。然後爲五部所辟。五部擧其椽屬而升於朝。三公參其得失。尙書奏之天子。一人之身。所閱者衆。一賢之進。其課也詳。故官得其才。魏晉易是。所失弘多。萬品千群。俄折於一面。庶僚百位。專斷於一司。吏曹按閥閱而選擧。不遑訪採於鄕
邑。按二公之言。則周隋以後。重氏族之習。非徒人心之益偸。亦銓法之不善。有以驅之也。
天下有可畏者三。曰。小人也。女子也。奄官也。而盜賊夷狄。不與焉。是三者。皆足以亡人之國。亂天下之紀綱。而與君子爲敵。二者之作。由小人爲之本。三者之蘖。非君子莫能弭之。聖人作易。論天地變化之道。每以是爲言。其爲是哉。
以隋氏之富強而兵覆於薩水。以唐宗之神武而智窮於安市。天下固無柰我何。今乃區區一隅之醜。聚孤軍。直抵城下。遂爲牽羊之盟。此又何故。學士大夫。亦宜深思其故。
三代以上。道在禮樂。三代以下。道在簡冊。三代人材。皆從禮樂修行中來。後世人物。皆從簡編誦說中來。此世道汚隆。人才盛衰之大幾也。
孝經經一章以下。朱子疑爲後儒僞竄爲之。移其篇序。删其誤謬。而考論其是非。然以今考之。其間誠不無後人僞補者。朱子刊之當矣。然其所刊之外。經傳互發。首尾相應。且所載。皆聖人之言。語意圓備。文字灝咢。與大學中庸同一規摹。而編次章第之際。綽有意義。決非後儒之所能假托者。今且宜合今古文。取
其長收其缺。考其疑謬而因其篇第。以存聖人之大訓。垂經世之彝範。可也。不容遽有所移易分裂。以啓學者疑侮之心。春秋之義。疑以傳疑。信以傳信。聖人之道存。此實傳經之至論也。愚於大學洪範書。亦云。(金仁山嘗移定洪範次第。如晦翁之於大學。)
孝經。言事親之道。內則。實其節文也。中庸。言事天之道。大學。是其條目也。事親之道。愛敬始於事親。而德敎刑於四海。事天之道。戒愼本乎日用。而位育極乎天地。
春秋。有不書以示義者。中庸之不說天下之大本。大學之不釋格物致知。堯曰篇之去重民五敎。洪範之不言彝倫者。其義蓋更深於言之者。學者不可不深致意也。
塚墓之說。本不可信。我國王儉城西。有箕子塚。自古相傳。奉蘋藻不絶。杜預以爲梁國蒙縣。有箕子塚。何也。河東。旣有夷齊塚。今遼西。故孤竹國。又有夷齊塚。又何也。此必一眞一假。然則河東之首陽夷齊塚。又不可信。其孤竹之塚。豈師尙父五世反葬於周之義歟。
韓信登壇之對。孔明草廬之策。卒之平生所就。皆其
始畫也。乃知古之興事造業者。考言底績。皆非偶然。唐姚元之十事之要上。亦可謂追蹤古人。綱目無見。頗覺闕人眼目。通鑑所載。亦略矣。今錄本傳。欲見古人狀貌精神。
先天二年十月。皇帝講武於驪山。時姚元崇爲馮翊太守。車駕行三百里。內合朝覲。遣中使。促元崇赴行在。上方獵于渭濱。而元崇至。上曰。朕久不見卿。思有問。故卿可宰相行中行。元崇聞詔。猶後上按轡。久之。顧曰。卿何後。元崇對曰。臣官疏職賤。不合參宰相行。上曰。可兵部尙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元崇不謝。上頗訝之。至頃。上命宰相坐元崇。乃跪奏曰。臣三承作弼之詔。未敢卽謝者。臣以十事上獻。有所不行。臣不敢奉詔。上曰。卿悉數之。朕當量力而行之。且定可否。元崇對曰。自垂拱以來。朝廷以刑法治天下。臣請政先仁恕可乎。上曰。朕深有望于卿也。元崇曰。朝廷自喪師靑海。未有牽復之悔。臣請三數十年。不求邊功可乎。上曰。可矣。元崇曰。先朝輕狎大臣。或虧君臣之禮。臣請陛下接之以禮可乎。上曰。誠當然。有何不可。元崇曰。自武氏諸親猥竊權要之地。繼以韋庶人安樂太平用
事。班序錯雜。臣請國親不任臺省。官凡有斜封待闕等官。悉請停罷可乎。上曰。是朕素志也。元崇曰。比來近密佞倖之徒冒犯憲綱者。皆以寵免。臣請行朝典可乎。上曰。朕切齒久矣。元崇曰。比因侯家戚里。貢獻求媚。近及公卿。方鎭亦爲之。臣請除租庸賦稅之外。盡杜塞之可乎。上曰。願行之。元崇曰。太宗造福先寺。中宗造聖善寺。上皇造金仙玉眞觀。皆費巨萬。耗蠹生靈。凡寺觀宮殿。請止絶建造可乎。上曰。朕重觀之。卽心不安。而況敢爲之者哉。元崇曰。自燕欽融韋月。將獻直得罪。由是諫臣阻絶。臣請凡在官之士。皆得觸龍鱗犯忌諱可乎。上曰。朕非惟容之。亦能行之。元崇曰。太后臨朝以來。喉舌之任。或出於閹人之口。臣請中官不預公事可乎。上曰。朕懷之久矣。元崇曰。呂氏祿產。幾危西京。馬鄧閻梁。交亂東漢。萬世寒心。國朝爲患尤甚。臣請書諸史冊。永爲商鑑。作萬世師可乎。上乃潸然久之曰。此事可謂剖肌刻骨者。元崇乃起拜曰。此誠陛下致仁政之初。是臣千載一遇之日。敢當輔弼之任。惟上諒察。天下幸甚。又再拜舞蹈。稱萬歲者三。於是從官千萬皆出涕。上曰。坐卿于燕公下。
燕公不坐。上問之。說曰。元崇是先朝舊臣。合當首坐。元崇曰。張說是紫微宮使臣。爲外宰相。不合首坐。上遂曰可。元崇首坐。元崇旣相。興廢祛弊。言無不從。天下稱賢相焉。
退之原道。引大學經文。言誠正修齊。而不及格致前人譏之。以爲無頭學問。然孟子篇中。引中庸明善誠身之言。獨致意於誠字。而不釋明善。此不可謂見不到。韓子之言。無乃與此同旨歟。愚謂大學傳之不釋格致。殆孟子受授之所自也歟。
孔門有求仁之訓。先儒有持敬之說。其理無二。然求仁者不得不持敬。如仲弓問仁。夫子答以如見大賓。如承大祭是也。若說持敬以求仁。猶隔得一重間架。費得一番說話。不能使學者卽見其歸宿處而有所向望趨造。此大學傳所似直說誠意。而格致之義。固同收兼發於不言之中也歟。讀孔孟,程朱之書者。宜會此意而求之。
春秋。管仲對屈完之言。可謂失辭。當是時。楚以荊蠻小國。乘王室之衰。荐食諸姬。憑陵上國。前年虜蔡。今年代鄭。南夏諸侯。有汲汲之勢。齊桓今日主盟之師。爲是擧也。盍直以是責罪于楚。使之戢兵斂暴。還其
侵地。復其廢祀。且以共貢于周室。以謹侯度。以崇王法。乃其所自詫者。卽先君之受任專政。而初不及楚之所履所責者。包茅不貢。無以縮酒。舍其大而問其細。且昭王之不復。非惟不當問之。楚人亦不容遽擧王室之大恥。以自損其威靈。示天險之或可升也。況楚以淫名僭號。聞於天下久矣。又何不擧是而斥之。俾知大閑之不可踰。中國之異於夷狄。以讋其狡焉之心。乃責袒裼於裂冠毀冕之人。使彼竊笑吾言之疏。以自取其戲侮。何也。或雲齊若擧楚僭王之罪。楚未卽服罪。而齊不可但已。果爾齊桓仗大義。因衆力一戰而後圖之。正當日之所求也。盟而帖之。與戰而服之。奚翅倍蓰其功。卽不得逞。猶可聲大義於天下。使天下知干紀犯分之爲禮法之罪人也。昭陵之師。未再朞而楚人滅弦。烏在其帖荊也。屈完之來。楚頵不出。而以臣盟君。此又何禮也。孔子曰。管仲。鄙人也。不可爲天子大夫。其謂是哉。
建人因南方之火器。用北方之馬力。所以雖無桓文之節制。韓白之兵謀。而天下莫敵也。中國方値其摧敗。如水潰雷擊。有莫測其所以然。雖建人。亦不自知其所以勝也。但見我師所至。前無橫陣。遂謂我天下
精兵。待我兵。加厚於漢人。又加厚於其人。嗚呼。我有此精兵利器。而乃爲倀鬼於彼。以輸籍於敵。亦獨何哉。
尙書洪範大傳。有曰御王極於宗始。鄭康成以爲止王極之失。在尊用始祖之法度。不然。大者易姓。小者滅身。受命之君。承天制作。猶天之敎命也。故周禮掌祖廟之藏者。謂之天府。故其能宗始則祿延。深哉言乎。歷觀前代。以驗其言。如漢元帝之變亂郊廟。唐高宗之改定官制。宋神宗之立新法。以至大明建文之改成憲。嘉靖之創新禮。皆犯此戒。而卒爲一代基禍兆亂之主。可爲鑑戒矣。乃若三代以上桀紂,幽厲之君。何嘗不變其先王之制。以自取顚覆也。司馬公之言曰。使三代之君。能守其祖憲。雖至今存可也。可謂名言。傳說曰。監于先王成憲。其求無愆。正說此理。
內禪之事。非孔子所謂天無二日之理。實犯天下之大戒。前代行之。其招殃致災。歷歷可記。雖以唐太宗之英略。宋孝宗之馴德。止能免其身耳。猶流禍於後世。如靈武之卽位。壽康之退閒。蓋踵其祖武也。而亦何異衛輒之拒蒯聵。趙何之閉主父哉。觀明皇之在成都。得土表彷徨不欲歸。光宗之在泰安。靳八寶不
欲予。當此時。又寧有子父一體之義哉。其爲父者之心。固可見。而亦豈爲人子者之所可忍也。然則南內之凄涼。泰安之鬪忿。又烏能免後人之刺乎。惜乎。以趙汝愚之忠。慮猶未達此理。遂蹈大戒。同歸亂轍。惜哉。
丙辰至月九日。與李祖然話古。余曰。宋元祐后。爲哲宗所廢。至徽宗初。改紀復復之。當時或謂叔無復嫂之禮。先儒亦疑之。此爲如何。祖然曰。孟氏。賢后也。能任中興之責於艱難之際。然其復位之禮。信若前人之疑。余曰。不然。此自士大夫家可言爾。若天子則上奉神天。下爲天下主。其所擧措。當上承天意。下順民心。孟后之廢。非天理與民心也。後王承天命順天下之心而復之。更何論家人之禮。孟后以廢處。而得免於擧族北轅之行。卒以任中興援立之責。此非天意而何。
太后臨朝。前代無聞也。自秦宣太后,趙太后而見之。其事已醜。且使社稷幾危。而子母不相保。及漢。呂氏踵秦俗而行之。使高皇愛子寵姬。悉就殲於悍婦之手。幾亡劉氏。元之王后宗黨盤據。卒移漢祚。和之鄧后。雖稱賢德。然猶足以變動天地。侵迫陰陽。而國無
寧歲。且使嗣君蓄憾。鄧宗受戮。嬖孼繼亂而國步遂傾。憲之橫恣。冀之兇逆。無非太后之世也。以至桓之竇后。使忠賢屠裂靈之何后。使逆豎犯闕。漢之顚覆。非他道也。晉之楊賈。釀十王五胡之亂。魏之馮胡。招逆亂兇暴之災。唐之武氏。以唐爲周。韋氏夫死於毒。身踣於市。至於宋之高后。號稱女中堯舜。然使嗣君逞毒。群小媒櫱(一作糱)。而忠賢君子。卒騈死於嶺海之間。是誰之致也。蓋陰居陽位。女干男事。實天地之大變也。氣類相感。凶孼乘之。其禍敗之烈。至於如此。歷世相禪。無毫髮爽。其可畏也哉。易曰。龍血玄黃。蓋謂是也。後之謀天下國家者。尙鑑玆乎。
宋哲宗幼少。非高后臨朝。豈能使群賢彙征而有元祐九年之治乎。曰。當是時。使哲宗而當宁。群賢翼之。高后只爲內輔。匡其不及而已。則豈不足以養得哲宗之聰明。平得哲宗之忿憾。而可以無後來翻覆之禍矣乎。惜哉。當時諸賢。慮不及此也。
事之反常者。前代適行之。後世則遂視爲古事而不覺其非。如母后臨朝。秦風也。而漢氏踵之。雖屢躓而不悔。父子內禪。元魏之事也。而唐宋受其禍。雖以李伯紀,趙子直諸人。亦踵前代之謬習。而不自知身蹈
前代之覆轍也。凡天下事。循常襲故之可畏如此。學者之行不著習不察。又烏可不知戒哉。
宋寧宗時。朱子論壽皇之服。引禮嫡孫爲祖承重之服。以爲又不能襲位以執喪。則子代之執喪。義當然也。旣歸。書奏藁後云。向來入此文字時。無文字可驗。且以禮律人情大約言之。亦有疑父在不當承重者。心常不安。後得鄭志。乃有諸侯父有廢疾。不任國政。不任喪事之問。而鄭答以天子諸侯之服皆斬之文。方見父在。而承國於祖之服。始得無疑云云。蓋父有廢疾。子旣襲位而承大宗之重。其代之服重。其義固若有當然者然。詳鄭氏之答。以天子諸侯之服有斬無齊爲言。則猶不敢謂子遽代父服也。而抑其重則遂以君臣之服通之也。此其意可見。而其理之在人心者。又可以得之於言意之表也。且鄭氏所言。則本以父未嘗居位而祖死。子以廢疾不能任事。命其孫代祖後者言也。今光宗。雖不能執喪。旣襲其位。且未嘗命其子代之也。寧宗乃不稟其父。而遽至社稷。其事又非鄭氏之所論也。其於父子君臣之道。終有悖戾而不可爲敎者。正孔子所謂名不正言不順而禮樂不興也。其承重與君臣之服。有不可論。此魏唐以
來天下之大戒也。源本之不正。又何末流之是理。朱文公服制之說。恐不無聽瑩於此者。然此國家事也。有宗社軍民之寄。安危興喪之分。當時行之者。說猶有不諉者。近世論此禮者。乃欲以是而施之士庶家。蓋見其悖禮傷倫而得罪於名敎。豈不重可慨哉。
父兄不幸爲強盜所劫。爲子弟者。不能披髮杖戈。沫血飮泣。亟圖有以反之。乃逃死於外。據其餘資。遽襲其號。而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專錦玉之奉。擁姬妾之寵。父兄之凍餒疾痛。有不及於耳邊。但以假名虛號。遙禮於父兄。金繒盛禮。服事於仇讎。而猶曰保家爲重。其可乎。此宋康王之所以得罪於人倫。而迄不能復其舊物者也。懷帝凶聞。至長安而後秦王卽位。愍帝凶聞。至建康而後晉王襲號。此則晉人猶有禮於先君。而宋人則矇於此也。然當時諸人。獨周崇以梓宮未反。舊京未復。宜訓卒厲兵。先雪大恥爲言。胡致堂疏。有曰陛下以親王介弟。出師河北。二帝旣遷。則當糾合義師。北向迎請。而乃亟居尊位。建立太子。斬戮直臣。以杜言路。南巡淮海。偸安歲月。此失人心之大者云云。嗚呼。於是乎見天理之在人心者有不可泯。而君子一言。懍懍乎有足以扶樹彝倫者。古
人云。善人天地之紀。豈不信哉。
子路告孔子曰。衛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子曰。正名乎。蓋夫子不欲立於父子相攘之朝。故發此言。微其辭而顯其意。猶子貢所云不爲衛君之義也。
古者士使之射。不能則謝以疾。蓋士而不能於此者。士之恥也。又不敢以此自諉於人也。後世先王道墜。士不知決拾蕭梁文敎之餘。士大夫至以跨馬爲放達。李唐詞學之習。能以一句魁天下。若是則山岳焉得不暗燃。江淮焉得不潛沸。太阿焉得不倒授。
古者。御與射同法。聖人所以伐有罪救無辜。奠安中國之具也。後世軒轅之制不行。北人以弓馬奮中國。懍懍然不能一日自保。卽視彼強弱。以卜此安危而已。五胡之亂神州。拓跋之跨中國。契丹之據燕代。完顏之俘趙氏。蒙古之帝六合。蓋極其力之所至焉耳。此固勢也。非數也。
國家之將亡。盜賊變異。不足畏。惟亂政之餘。天奪其魄。最爲可怕。如秦二世之愛趙高。漢成之殺王章。哀帝之寵董賢。以啓王莽。桓靈之任宦寺。以翦忠良。彼其獨無人心哉。而其所作爲。有出於常情之外者。此孔子所謂夏商之季。天奪不出德。鄭康成所謂天於
不中之人。恒嗜其味厚其毒。以增其病。將以開賢代之者也。吁可畏哉。爲人君者。其亦兢兢業業。保持於降格之時。俾無至天厭其德。以奪其魄也哉。
漢西京之禍。起於呂氏而終於王氏。皆外氏也。東京可以鑑矣。而猶踵覆轍。始撼於竇氏。中傾於梁氏。終仆於何氏。兩漢之亡。大抵皆母后也。女德之可畏如此。蘇子瞻論漢禍六變。而不及母后。無乃近於終日數十百而不知一二者乎。然所論六變。皆足以爲後世之鑑。(六變。韓彭也。七國也。大臣也。宦官也。邊將也。黨錮也。)
聞南人輕浮執拗。喜事文勝。足以亂人家國矣。然則如李伯紀,陳了翁。皆南人也。將比王蔡而一視之歟。此則理之不可通者。抑南人之王蔡多。而爲李陳者不常有也歟。不然。天地之氣。限以山川。而聖人有別生分類之說。若虞夏商周之胤。河洛淮濟之產。因一時僑遷於鬼方者。有不容等而論之者耶。當俟確論者評之。
三代以上。有聖賢而無豪傑。三代以下。有豪傑而無聖賢。至于今日。有學士而無豪傑。此所以王降而伯。伯降而夷也。余謂天下使無科擧一路。當有元聖巨賢。朝家使無和儀二字。便出英雄俊傑。
孔明。人謂三代上人物。然其於謀事。有照管不到處。如立吳氏爲后。以崩年改元。是也。而先儒之論。不察察於是者。蓋爲賢者諱也。
人言昭烈梟雄。孔明知兵。然不能馳一檄擧義於操殞丕簒之際。而乃攄憤於東吳。費日於瀘南。不徑趨關中。而乃云平取隴右。吁何其疏也。
宋建炎間。有陳無玷者。以才略稱。嘗作某縣。胡文定之趨召命也。汎舟而下。無玷走吏致書云。計程。到江黃間。當有衆船皆下流。有官船自下而上者。可叩之。當是本官吏。至彼果有一船上者。一問得之。蓋是時高宗駐建康。爲進取計。文定被召而往。旣而。朝廷決和議。且欲入杭。文定旣趨召而退歸故也。其善料事如此。噫。文定固當時天下一士。其高風義槩。足以聳動百世。而知文定之心者。無玷一人而已。可不謂奇士哉。
我國平壤城含毬正陽門外。有田經畫方正。相傳是箕子井田。歷歲千百。形止宛然。然其形非井也。乃田字形。一田四區中。有一畝路界之。四旁有三畝路界之。兩兩相比。至而止。又有九畝大路界之。觀者但玩其舊蹟。而不知其何制。我 昭敬大王朝末。韓參議百
謙公。目擊其田形。以爲商家七十而助一田。四區各七十畝。其制與周家徹法似異而同。太師東來。用夏變夷。其不改先王之舊。以敎其民如此。許公筬。又推其制。以爲一田四區。兩兩而比。蓋兩田八區。七人各私七十畝。餘一區七十畝。公田各七畝。爲四十九畝。廬舍各三畝。爲二十一畝。乃十一之制也。孟子所謂其實皆十一。是也云云。此其實跡昭布。證据明白。禮失而求諸野。不可以出於遐遠而忽之也。況有箕聖之遺武哉。
遼西。有淸節廟。並祀夷齊。爲我國朝天之所經。成三問謹甫嘗有題云。叩馬當年敢言非。忠義堂堂日月輝。草木亦沾周雨露。愧君猶食首陽薇。談者稱之。金仁山通鑑前編。亦載古史考之言曰。夷齊採薇。野有婦人曰。子義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於是餓死云云。是古今相傳。皆以爲夷齊爲不食粒而死。雖儒老確論亦然。不特氓俗之相傳也。抑愚意不然。伯夷雖淸且隘。亦聖人。固聞聖賢進退行止之大道矣。諫不用道不行。則引而去爾。不食其祿爾。豈止夬夬然走。乃至空腹而死也。且採薇而生。能得幾日。而乃至首陽薇亦周之草木。野婦人正自劾得。豈以聖人之
心而反落一婦孺之所料也。論者不察。而口耳傳習。莫覺其誤。其亦可笑也已。孔子所謂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得以稱焉。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云者。正以言齊君生雖富貴。而名與身腐。夷齊生雖窮餒。而旣死之後。聲馳於千載云爾。深味夫子之言。可以得夷齊之心於千載之下矣。此係聖賢行論之大者。論者不可草草。偶感發此。
嗚乎。井田之制壞而邦本搖。賓興之制壞而賢否亂。軒轅之制壞而戎狄橫。封建之制不行而聖王不作。奸臣竊命。肉刑之制不行。而天討不嚴。細民無嚴。此皆天之有賴乎人。人主之所以佐事上帝者。而今皆無之。天亦無如之何。余嘗謂孔子之心見於春秋。猶天心之見於物理。雖未行其敎。而獨可見其心也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