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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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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行聞見錄[門人趙宇鳴]

嗚呼。余小子宇鳴未十歲。從先人於連源郵館。適先生行過。先人召小子拜先生。先生使之坐膝前而撫我頂。小子蒙騃。只知先生與先人交誼莫逆已也。後於王考侍側。見先生來拜無常。以王考簡默少許可。與之論古談今。亹亹不已。又恒言事親敬長。宜若丁某。爲國薦士。當辟丁某。時小子始識先生爲篤行君子。秉彝之性。不能無從遊之願。而不幸家禍。荐遭喪變。憂遑十餘年。素志未遂。徒勤星斗之仰。及至庚申。復返桑鄕。始得源源趨拜。于今二十有八年矣。竊覵先生。潛藏獨善。不知不慍。謙恭退遜。若虛若無。宜乎人莫測其端倪。而容貌辭氣之間。自有所難掩之實。則玉蘊而山輝。珠藏而澤媚者。固其理也。雖以小子鹵莽。久已周旋於席隅。亦豈無耳目之所睹記也。先生德宇宏確。氣度豪爽。常以鏟彩韜光。而粹盎精華。藹蔚昭著。望之若泰山重而北斗燦。卽之如和風薰而甘雨浹。自然有肅敬之心。油然生愛慕之誠。是先生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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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也。先生天性至孝。纔五歲。在松楸下。一日踞坐門閾。大夫人戒之曰。先墓見。不宜踞。自是向墓不復踞。若有瞻敬狀。人皆異之。及長。盡承事之節。致愛敬之道。晨夕定省侍側出入之際。必趨而拜。應對進退一於禮。當先公退休。先生奉兩親居于法泉。卽是先生外鄕也。家素淸寒。而又謝祿仕。故先生深恐甘旨或缺。躬親稼穡。勸課臧獲。得穀倍蓰而不憂匱乏。常慕志養。深戒色難。愉婉承順。務得歡心。遊必有方而返不違期。雖跬步之間不敢少懈。以此鄕隣服其化。遠近稱其孝。先生有四子。伯胤陞上庠。仲胤登第爲正字。兩公之才華過人。期待甚重。而伯公先以微恙早夭。先生排遣至痛。慰解親心。不敢以戚色形於外。未久而正字公又病沒於京邸。凶音至時。尙早未及朝膳。先生隱忍不發喪。侍坐先公側。待飯至。飮啖如常日。又良久暖酒奉進而後。從容通訃。以死生夭壽之理寬譬白之。噫。孝子之有深愛者。宜無所不至。而若先生所爲者。可謂至難而有極悲矣。先生先遭外艱。葬于建登山。山在曠野中。俯前路幾十里。距家又三十里。而先生每展省。望墓下馬。步至墓哭盡哀。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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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者。莫不傾耳垂淚。咨嗟躊躇焉。後遭先妣喪。葬家後山。自建登山遷先公葬合窆焉。及小子遊門下。嘗見先生昧爽乃興。盥櫛衣冠。先拜家廟。又上墓省謁。雖風雨不廢。又嘗見先生依君臣圖像。造伯叔程子冠。以示小子曰。制度孰勝。對曰。兩冠俱好。先生乃言先人平日。欲得冠之好制。而終不果焉。吾以此冠埋於墓前。於此益可見先生之事亡如事存也。又盡誠墓道事。碑碣象設。極稱情文。至於先代墳山。改豎碑刻之刓弊者。以垂示永久。嘗營外王考墓碑而未及圖。至病革時。以此爲遺恨。是先生之孝也。先生於書。必期於精通博覽。而如論語,心經,朱子書及吾東退溪集等書。積功尤多。至於侍者婢僕。有能習聽於耳而成誦於口。先生嘗曰。吾夫子讀易。至韋編三絶。凡人豈宜少讀而望其有功效也。又嘗自言。讀論語十餘年而後。乃始略有見處。每誦夙興夜寐箴。夫子在座。顏曾後先。親切敬聽。反復參訂之句曰。此爲讀論語要法也。且於答問之間。必援引聖經賢傳有宋諸儒格說及歷代史記所載。而如誦己言。若出吾心。少無滯礙處。是先生之讀書也。先生每鷄鳴而寤。擁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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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坐。默誦程,朱箴頌。循環不轍。常用力於持敬之方。而以致知力行爲本。或論難性理書。而輒言是知也是行也。專精翫索。反躬飭勵。因其所已知而益致其精。驗其所已行而益踐其實。以至人物之性理氣之妙。洞見融會。不差於先賢定論。是先生之學問工程也。至於居家法度。恩禮備至。雖在稚孩。亦能進退拜跪。下逮婢僕。應對周旋。門庭之內。仁化之流行。藹藹如也。其待賓友。致和敬而見情素。處宗族。敦睦姻而務親愛。以至吉凶慶弔賙恤問遺。各盡其義而無或遺闕。自奉則甚儉約。衣取備溫涼。食取適飢飽。居取僅容膝。而家間資用雖不給。未嘗言貧人。有所求。與之不吝。或得饋遺之物。則必分之隣里。凡於此等應事接物之際。無不曲盡當行之道。噫。自非成德君子。安能事事若是耶。嗚呼盛哉。先生雅好山水。遍遊諸名山。晩好龜潭奇勝。搆一茅屋。以爲往來棲息之所。而所居法泉。亦山水鄕也。每値風和景明。或一筇逍遙。輕舠容與。可見自得之眞樂。而亦非偸閒翫景放浪煙霞之比也。先生初以門蔭筮仕。而爲其親老不就。及後旌招屢下。進塗方闢。深懼虛名誤恩。似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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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自容。陳情據義。瀝血控懇。而以 聖眷愈隆。欲效以言事君之義。上六條萬言疏。後又封章以畢其說。而其要不過曰格君心,陳治道,袪朋黨,明學術也。一篇之中。不翅三致意。而忠言莫施。衆怒喧誹。終以此見廢於時。豈非世道之不幸而生民之無祿耶。亦何足加損於先生哉。先生深以世儒專尙氣趨。大背於理學宗旨爲懼。已於章奏及之。小子所謂明學術是也。於是作四七辨證及壬午錄。逐條論辨。引古證明。憂之深說之詳。而隻字片辭。無不楷範紫陽羽翼陶山。噫。斯道不亡。此錄必傳。其有功於斯文者。爲何如哉。先生不以師道自居。而知舊從遊者每進見。必引前言往行之可師可法者。耳提而面命。誘掖而奬勸。引物譬喩。傾倒無餘。而難問近理。則喜見於言。應對乖當。則憂形於色。愛物樂善之心。推己恕人之意。藹然呈露。或語及性理工夫。雖謙虛太過。終亦不祕而盡與之開誨。嘗與李敬叔論人物性。而敬叔見得。稍異於先生。故有往復書札。極言竭論。欲與爛漫而同歸。豈與退陶先生答奇高峯書意同也耶。其望於敬叔者。益深切矣。先生嘗有言曰。學莫貴於窮理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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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苟非眞積力久豁然貫通。未免有差謬。故爲害反有甚焉者矣。惟其有窮索故自多。惟其有自得故篤信。膠守己見。固執其說。以爲發前聖所未發。眼空千古。藐視當世。而自不覺其流入於邪淫詖遁之歸。此學者之所宜深戒也。先生此言。亦指上所謂世儒之弊。而誠爲後學之龜鑑也。嗚呼。退陶之學。紹述朱子。其所以集大成衛斯道者。亦與朱子略同。而朱子之後。儒學歸禪。退陶之後。異言立幟。詩敎之辨。傳習錄之跋。不得不出。四七之辨。壬午之錄。又不得不著。由是言之。先生之心。卽退陶之心也。先生之資稟甚高。而已自早歲篤志力行。以至於大耋之年。而孜孜加意。勉勉不息。充養之功旣熟。積累之效漸大。學若益以成。德若益以尊矣。而猶有望道之歎。慊然有不足之意。何莫非眞知篤好。而有不能自已而然者也。易簀前數日。先生言于修撰孫曰。余於世間。豈不知太支離。而今當臨死之日。脫然有融貫處。頓覺胸次爽豁。若壽考不至於今。而終未有悟。幾虛度一生。嗚呼。若小子愚蒙。固不可以得聞至論。而山梁旣頹。今無更質之地。有淚盈襟。飮恨千古。嗚呼。先生於小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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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天倫。義有師生。悲慕之極。敢將荒拙。略敍平日所見聞。而體先生謙卑之德。不敢有巵溢之辭。觀者有以恕之矣。

後錄

先生性喜儉約。深惡侈靡。衣鞋之資。皆用純素。而又不服紬袴。雖盛暑。常著白木綿道袍以竟日。望之淨潔。衣前後無疊褶處矣。見其進盤。盤中無重肉味。取澹泊而不尙珍厚。一不以食品善惡。有所責過於廚膳人。所居易安齋。草屋數間也。房壁兩隅。設冊架。積千餘卷書籍。恒兀坐其中。案上開數卷性理書。披翫咀嚼。有時高聲讀。間或以水筆寫黑冊百餘字。日以爲常。雖得以屢日在側。未嘗見惰慢之氣設於身體。若肅然而存警也。若充然而得樂也。覿之而心醉。悅之而未學。今雖欲詳記而備錄。亦末由形容萬一彷彿言之。可勝歎惜哉。先生自遭終天至痛。銜恤靡止。不復管攝家政。皆分掌子弟。而惟檢察奉祭祀一款。曲盡誠意。井井有條理矣。一日先生使侍婢沸湯水。鎔化祭用蠟燭。去其査滓。洗濯五六次而漸明潔。表裏瑩澈。先生指言卽物而思人之洗心袪惡。與此奚以異哉。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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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滌其舊染而日新之。以至於澹然靈臺洞澈光明。則不可他求。在於強勉學問而不已也。又一日先生對朱子書節要。謂小子曰。賢試思之。藉使朱子卽今在世。設敎於我國界內。則賢必裹足急趨。欲一瞻望德容矣。對曰然。於是開視節要中格言要訓曰。此又何異於耳提面命耶。翫而味之。敬而受之。便是親炙也。賢其勉之。小子於是惕然服膺。及退而歸家。舊習猶然。頹惰放肆。終不能振作。此小子罪也。又嘗論及無極太極之說,原始反終之理。反復明晢。一一指敎曰。以人之最靈。而全然茫昧。不知有此理者。卽是生行走屍也。初聞之。若心胸洞快。而久反昏塞。小子之負先生多矣。尙何言哉。又嘗言人老而戒得。聖人之言至矣。嘗點檢平生。到老之後慾心。較少時倍多。故每加懲窒。凡於器用翫好之物。如有愛惜之念。則必與人而不留焉。嗚呼。先生此言。豈眞有慾而然哉。故爲是言以垂敎後生。可謂師範百世矣。此等數條之外。亦豈無所得聞可錄者。而精神昏憒。幾盡遺失。謹以分明記得者書上。庶或爲秉筆者所採用耶。

敍述[門人李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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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道之在天下。如元氣之在萬物。賢者得其大者。不賢者得其小者。而其源遠派分。散而四之。去而不返。以馳騖於末流。而獨得乎其本者蓋寡矣。先生之家。以忠孝恭儉厚德淸名顯於世者。已七八葉。則靈芝之根。醴泉之源。固已遠矣。先生之生。卓有異質。擾而毅和而剛。淸而不激。雖不與物忤而亦不徇物。樂取諸人而確乎有立。獨志慕古。人雖禁遏之而不可奪。中心自守。鬼或揶揄之而不能動。其得於天而守於己者。本旣立矣。其行之於家鄕邦國也。孝奉二親。色養無違。愛敬兼至。左右服勞。罔有遺事。以盡親之歡而人無間焉。迨其奉先公謝事而東也。課奴僕勤農桑。以養以祭。益篤以久。曾閔之行。人皆願然。而至若理遣才子之荐喪而親心以慰。書辨相碑之傳訛而祖誣以白。尤其著者也。其執喪。哀戚備至。而喪葬盡其誠信。其祭祀也。盡誠致潔。事豫而具備。日拜家廟。以及乎先墓。周旋拜跪。極其恭虔。灑掃封植。致其肅整。外內之間。怡愉肅穆。恩義甚厚。以至子孫僕御。撫問之勤。周詳慇懃。寬柔以敎。未嘗有疾言遽色。而小大循循自有法度。門庭之間。雍睦醇謹。和氣藹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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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鄕黨。務盡和敬。敎導奬掖。忠厚勤懇。慶弔迎送。款曲周悉。無遠不致。無微或遺。而至於道義交舊之間。尤致其誠意焉。其於仕宦初。以親側無他備養之人。不願出。及其薦書交騰。 除命押至之後。自以虛名誤 恩。相時量力。無可受之義。遂決終焉之計。控病瀝懇。未嘗一出拜 命。而憂國之意。常形於色辭。危言大疏。前後投進。雖衆怒群咻而不曾動。 天怒震疊而不敢悔。孫宰兩邑。卽諄諄於勤政養民之誨。每以黨論爲亡國之痼疾。與親知言。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斯也。先生之於務本厚倫。可謂篤矣。其成之於身心學業也。信古實踐。深有所得。以爲天生萬物而備於身。身有百體而統於心。以一心之量。浸涵宇宙。以一理之源。派別萬殊。獨有見乎大本。而克謹乎小物。文理則欲其密察。言行則欲其致曲。常勉循乎下學。而深以凌高勵空之言爲大病。雖雅好山水。蕩滌胸襟。而非有樂乎苦空。雖以時節宣。扶養衰病。而非有慕乎玄虛。不欲上人而亦不媚世。不欲役禮而亦不徇俗。其衣冠常而古。其居處儉而潔。其聲容和而可樂。儼而可敬。年彌高而德彌卲。志愈謙而行愈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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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其顏色。聽其辭氣。不覺心醉而面革者矣。其學而爲常業者。經書史傳之外。尤從事於朱書節要,心經,退溪集諸書。常曰。朱夫子集群賢之大成。而在吾東則惟退溪爲然。然而理氣之說。旣明而復晦。爲後學之蔀障。遂著四七辨證,壬午錄。條列而證明之。其與知舊門人辨答往復者亦數家。而每以謙退爲歸。不欲身質言語。其遇事論理。虛懷好問。不厭反復。樂道人善。喜聞己過。犯而不怒。優乎其有容。雖深自揖遜。不以師道自居。而其敎子孫誘後進。未嘗不日孜孜於經訓而引之以善道。其言辭之晩出者。益溫厚平淡而謙恭。筆札淸粹雄渾而老辣。蓋有獨進而不已者。先生之於心學。可不謂得其本之深且大乎。嗚呼。中世以來。理或混於氣。行或近於僞。文多弊於靡。風俗蓋日趨乎波蕩糜滅之域。而先生之所以行於外而得於內乃如此。世方以科擧之文。以希世取寵。而先生獨爲爲己之學。以隱居求志。或專以文章見聞尙奇立異爲學。而先生獨以躬行心得循理守常爲道。或但以節文度數章句箋註爲業。而先生獨以敬讓忠信窮理務實爲心。及至啓手足之日。其所以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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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在躬。四體自束者。蓋日新又新而不怠。平生篤敬之工。於是可見。而其易簀之際。猶拳拳乎致孝尙儉之言。是以衣錦尙絅而有闇然日章之驗。漑根食實而收完名令終之效。蔚爲一世之望。而後之知德者。亦將有以儀刑之。則所謂得其本而全體無不在其中者。豈不信歟。昔者孔子大林放之問。而有寧儉寧戚之訓。蓋將以救時之弊也。聖心如此。天意可知。豈天之所以生先生而獨致意於其本者。其以悶世之衰亂。而將使人標準根據而闡明之。以救其弊而反乎正歟。後之論其世而考其德者。必將有感於斯乎。

敍述[門人趙沇]

先生生於天啓乙丑十一月二十七日寅時。卒於 肅廟丁亥正月初五日酉時。享年八十三歲。先生未嘗揭軒號。易簀後。門生知舊稱之曰愚潭先生。蓋先生嘗愛愚潭形勝。作亭而名之故也。先生氣岸豪放。襟懷曠遠。而綜理微密。巨細不遺。 壇宇魁偉。鬚眉疏朗。雖多疾病。而壯健有過人處。○嘗見先生月下誦敬齋箴及明道先生詩。聲韻弘亮。徹於遠聽。而凡對人酬酢。和順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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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言。吾父母晩得不肖。而以其稟賦不完。愛護太過。少有失攝。百疾交侵。自有吐血以來。漸得操心之方。必欲變化氣質。而凡於奉身之物。務要薄略。父母賜以甘毳之味。則每少嘗而推與於人。衣衾若過溫。則必漸減而不至於寒凍。不敢縱慾。不敢妄動。剛制此心。以苦爲心。而積以歲月。漸至習熟。雖當惡草。未嘗不飽。雖著薄衣。亦無感傷。四十以後。稍有在世之況。到今衰耄之日。似猶勝於二三十以前。古所謂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變之人者。其理亦或猶是也。

嘗言。吾在兒時。驕傲放逸。雖於長老。輒加詬辱。倡率儕流。勇躍馳逐。人皆厭避。及年稍長。受小學之書。而有向道之志。仍吐血之病。而悟拘檢之方。能自改塗。以至今日。若從兒時所作爲而無變計。則必爲難馭無賴之人。又云。吾少時氣性剛急。委禽之時。年已十四。而一言有忤。必割裂衣服。室人長於我一歲。每以巽言解之。愧而止者多矣。晩知懲窒。務欲和緩。而容貌辭氣之間。猶未免暴慢鄙悖之習。世間難事。無如變化氣質也。

竊見先生朝夕對案。必先筋蔬菜。有魚肉則略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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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分與傍人。沇嘗私言先生食性淡泊。不喜滋味。及見先生衰年居憂。而三年之內。終始食素。一不從權。始知習成自然而無難事矣。

先生生長京華。惟事書冊。而及來法泉。務玆稼穡。原隰播蒔。得其土宜。當秋收穫。倍於老農。里中謂之不可及也。

嘗言。讀書求道。修身以俟命者。士之學也。服田力穡。耕耘以俟秋者。農之事也。士不得立身食祿。則莫若治農以自給。工商末技。易令人長其機詐也。○治家制產。專在治農。而未嘗見其立奴馬轉貨興利。未嘗見其做乞字於親舊之邑。

其治農也。必親率臧獲。勸課西疇。暴陽當背。竟夕不動。嘗言。大暑沙石之間。炎熱最盛。吾能安坐終日。雖農夫亦不及焉。槩欲習熟勞苦。變其氣質。而用工之勤如此。

先生當侍奉之日。勸課耕耰。撙節財用。計口調度。未嘗乏絶。每歲秋成之時。必取先穫之穀。曬置田土之種及祭祀之需。而必有餘裕。分與隣里。及至孤露之後。任他產業而不之照管。故晩來家事漸至旁落。子孫有不免於飢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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沇兒時隨從兄拜先生於恩休亭。是時先大夫默翁老病臥床上。先生在傍讀書而書。籍秩然於丌上。而無一冊之顚倒。一點之塵埃。花石成列於階前。而無一卉之欹斜。一盆之錯亂。園林幽邃。芙渠滿沼。灑然若身入淸都而不知在於人間世矣。

先生晩來。飄然有遠遊之志。而不復粧點居處。故草屋蕭條。蓬蒿蕪穢。而略不介意。沇曰。先生在侍奉之日。排置布列。莫不井井華侈。一區林居。有若別乾坤。今乃荒廢。無復舊時容矣。先生曰。向也爲親得致賞翫。今我孤露而且癖在山水。不復區區於居處矣。君欲聞吾壯談乎。金剛爲怪石。東海爲池沼。而徜徉於琳宮梵宇之間。則奇花異木。莫非吾眼中光景。未死之前。其樂滔滔。不知寒暑之迭遷世界之鬪鬨也。今吾又將入智異山矣。君若有意可能從我於此。以賞夫好粧點之居處乎。仍大笑。最後先生筋力衰謝。登陟不便。歸老於易安齋。而圖書梅竹。極其精灑。或對丌看書。或閉目端坐。而粹盎於外。充然有悅豫之色。雖愚夫愚婦。亦可知其有樂天知命囂囂自得之趣。

沇嘗聞先生養親之需。前後有異。先大夫在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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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但外人之饋遺。有砲手焉。有漁人焉。山肉江鱗。陸續餘裕。今則大夫人篤老。而朝夕供奉之膳。似減於昔日矣。先生曰。先人生長豐厚。早年宦遊。而自奉異於寒士。及來鄕曲。雖安家食。而非有滋味。不能進飯。故吾常致力。不至匱乏。慈親則食性簡淡。不喜柔膩。所以如此也。

每日未明而梳頭。旣明而盥洗。卽冠帶謁家廟。退而對書冊。當侍奉之日。非有客非有事。則不離左右。

自少必正席危坐。足膝當跪處。皆成胝堅固。至老而猶不懈。管寧之穿榻。無以過之。

嘗言。吾少也志意狂愚。作人直欲學孔子。作字直欲如羲之。而下此則皆不願。至老勤苦。不敢懈弛。而實行實見。不及於凡人。大字小字。不適於日用。信所謂五穀之不熟。不如稊稗之有秋也。

嘗言。吾少時始讀小學中庸。而有意於古人爲己之學。擿埴搖蕩。未得其蹊逕。晩取論語一帙。尋行數墨。如小兒句讀之學。而仍略拚得文義之歸趣。冬夜而至忘就枕。盛暑而襦袴腐破。如是者積十五六年。中間因喪慼憂患。不能無作撤。而一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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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在此書。其始讀之。怳然見一條路如匹練之在空中。能解前日所未解之文。能究前日所未究之義。其初自以爲有所得。而反以驗之於聖賢之言。則皆涉空虛之影子。似非吾道之脈絡。又將此一款。置諸一隅。而循環不已。大加心力。則後來見得。稍異於前。而亦非所謂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而衆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者矣。如是者非止一再。而終不能襯貼於身心。未得其要領。又取心經,近思錄讀之如論語。而參之以朱子書節要及退溪集。屈首虛心。耐久理會。則昏塞而入於開明。開明而又入於昏塞。怳如身繫漆室。不能解脫。而胸中抑鬱。無處論難。若使此時明師在傍。則庶幾指南斯道。拔出泥溷。而無如之何。只自耿耿於心目之間而欲透未透。驅遣不去。不啻如美色之在心。渴者之求飮。而此非勇力之所可驟進。非智術之所可掠取。吾於是又將此一款。姑且倚閣。習之於日用彝倫之則。卞之以天理人慾之歸。跬步之頃。罔敢怠忽。積以歲月。靜存動察。則心之出入。不外於耳目手足之間。而理之體用。亦著於大小酬應之際。向之所見知者。始漸有依據著實之地。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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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虛漭蒼底物事也。詩曰。昊天曰明。及爾出往。昊天曰旦。及爾遊衍。書曰。顧諟天之明命。詩曰。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始知終古聖賢之言。莫不本之於此而佑啓我後人也。始知下學人事。便是上達天理也。如吾者氣稟昏塞。工夫間斷。抱經艱辛。粗見梗槩。若質之於先覺之人。則亦未知印可與否也。君輩他日少有開豁處。而謂之眞得正路。則必虛誕放肆而入於蔥嶺之敎矣。

讀書必正席對丌。而緩聲不迫。字音分明。使喚之僮指。侍側之女兒。亦能誦心經。

沇少。時自歎文辭拙陋。見敗場屋。先生曰。君輩科文。專事剽竊腐爛。若潢流之無源。不變此套而欲決科。則衰替之門。必無僥倖。雖有僥倖。亦安所用之。不如通透一冊。以爲根本。如高帝之關中光武之河內。則不患科擧之難得。而人事亦可以長進矣。沇請事何書。先生曰。論語一部。莫非聖門之至訓。熟讀體行。則可以爲聖賢。可以爲文章。沇卽取第一卷請敎焉。先生每一日只授以一章。使之正音釋明句讀而上口成誦。夜深後。先生自大夫人所。罷讀書而就寢於外。則吾輩在傍讀之燈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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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有差錯之聲。先生鼾睡方酣。而輒呼以警之。若初不就寢者然。沇屢見其如是。怪而問之。先生曰。吾於此書。讀之甚熟。且侍奉病親。未嘗放心。故雖不能不眠。亦未嘗無聞於耳。噫。先生授我論語。極其精詳。而讀之不力。旋又作輟。終未能窺見先生之門墻。又未能進步於擧子之詞章。徘徊岐路。白首無成。追思訓戒。悲歎曷已。

先生對後輩論學問科文之蹊徑。而必以論語先之。槩其得力處在此也。沇自九歲出入門下。昵侍左右。而晩拘科業。雖有離違之時。乙酉以前。則未嘗有終歲之別矣。先生非有大病。未嘗見其當晝偃臥。非有尊客。未嘗見其舍冊消日。雖在大暑。未嘗見其解襪開襟。雖在遊賞。未嘗見其箕踞夷坐。書冊上講誦。如彼其勤。日用間檢束。如彼其嚴。而年踰八耋。終始如一。雖資稟不美之人。亦安可不能變耶。

先生好問於人。從善如流。而若其自守固執處。則雖有蘇,張之辯。賁,育之勇。不可動其毫髮矣。

先生嘗患腦後腫及背瘡。再至危境。成膿之前。證勢甚㞃。割裂之時。血肉狼藉。侍病之人。莫不揮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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悚惕。而先生顏色從容。疾痛呻楚之聲。不出於口外。諸醫不小畏難。肆意下針。沇曰。病勢如此。而不聞呻吟聲。無以驗針之淺深病之輕重矣。自是受針之時。必言此處痛。此處不痛。其忍性定力如是。是時沇在侍病中。先生命酒而饋之。仍醉睡於側。私自語曰。傳云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蹈白刃辭爵祿。豈非天下之難事而人鮮能之也。先生之於二者。可以綽綽能之。而但未知中庸之能與不能也。先生聞而哂之。

腫勢回頭。而親賓來賀。先生愀然曰。吾平生行負神明而盜竊虛名。至於欺君父而取美爵。此有甚於御人於貨者也。幸賴祖先之蔭。得免邦國之刑。故累得惡腫。幾不能考終。此可爲諸君之戒。不必賀於未死之人也。

嘗言。吾於遊山。如履戶庭之間。無促行之意。故能致遠。吾於讀書。如聞聖賢之敎。無貪多之意。故能持久。

或問。先生嘗以論人當於酒色之外。此果然否。曰。豈有是哉。人於二者。不能謹愼。則其身已在坑塹中。他無足言。仍擧退溪答高峯請以戰喩之書。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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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宿梅溪館詩以明之。

沇嘗問。先生少無宦情。甘老田野。雖有經綸之才。已無可試之望。而若賢人布列。正學在於朝廷。則先生可無立朝之願乎。曰。吾甚魯下。雖不堪於百執事之用。而若如君言。則亦豈無從遊之願乎。

嘗言。人之爲學。只患於理字上見不透。若於此實見得的確。則處心行事。豈有未盡善乎。堯舜之精一執中。孔顏之非禮勿視聽言動。皆以理爲主。而使人心聽命焉。若以氣爲主而作用爲性。則其禍必至於滔天。

嘗言。手持足行目視耳聽者。萬物各具一太極也。心存而後。手能持足能行。耳能聽目能視者。統體一太極也。

與人論事。必援引古人之法言。而使之知其是非而取捨焉。未嘗斷以己見而與之角勝。

嘗言。儒家所謂知道者。不過上焉而有羲軒,堯舜禹湯文武之爲君。下焉而有周孔,顏曾,思孟濂洛關閩之爲臣。而釋氏之所謂知道者。代不乏人。指不勝屈。何此之難得而彼之易得也。且今以甁水喩之。所儲於內者甘。則其出也亦甘。所貯於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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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則其出也亦酸。因其末流而本源可知也。釋氏之制行設敎。終不與天地之化上下同流。此必有所以然而然也。先儒言吾儒與釋氏言言同事事同。然不同。必須見其不同處。可以言其得失矣。

嘗言。士大夫立朝。先以偏論爲心。則本領已欹斜。有何正大之事業。

嘗言。孔孟之時。姑舍不論。程朱亦大賢也。竄逐禁錮。而遊,揚,黃,蔡諸門人。未嘗有爲師伸卞之擧。邇來學者各立門戶。而互相投疏。爭訟曲直。無他。學術不明。不以理爲主。而以氣相尙。故其流之弊。至於如是。

丙子夏。沇自洛還。問曰。先生平日以不喜黨論聞於世。向者之疏。深斥栗,牛之學。彼此之人。不無惑焉。此有不可已者乎。曰。退溪旣沒。異說懷襄。世之儒者專以氣學相尙。而不以理爲天地之帥。故正路榛蕪。世敎陵夷。此誠斯文之厄會也。居常慨然。欲一言於君父之聽。今因復享事。有所容喙。原其本情。旣非出黨論。又不爲避嫌。豈可以外人之毀譽。有所前却。百年之後。必有眞是非矣。

問。果如攻斥之言。則栗谷非可尊尙之人。參拜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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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宇。亦有所不可乎。曰否。豈有是哉。雖其學問所入處。與退溪不同。其文章才器。自是豪傑之士。且其當初本意。欲打破東西。而不自覺其身入色目之中者也。若使生在斯世。則君必挾冊而遊其門。可以不拜乎。且世之建宇俎豆而祀之者。亦皆賢於栗谷而君其拜之乎。

先生自少讀書制行。刻苦用力。無一日之怠忽。無一事之放過。而言語動作之際。常過於嚴勵矜持。及其晩年。久遊山水之間。超然萬物之表。而頗有沖融自得之趣。似非昔日局束於繩墨之比也。沇問曰。古人之成於樂者。以其蕩滌其邪穢。消融其査滓也。先生之得於遊山者。無乃有這般長進耶。曰。吾於山中。謝絶纏繞。溫繹舊學。所見所知者。雖非有加於往時。亦不無心會之處自樂之味。

先生少有太陽之氣。而過自拘束。屢遭逆理之慼。而強加含忍。遂有火根而發諸癢證。故遊翫山水之間。則顯有蘇快之效。不獨仁智之樂。得於素性而然也。

先生晩年視衰。不能久對書冊。而必正衣冠。危坐終日。沇曰。凡人之志則雖無老少之異。而血氣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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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盛衰。大耋之年。尙如向日齊莊。則恐非所以頤養之道也。曰。吾非強此也。近來益覺得正坐然後天地定位。萬物流行。而手足動靜。皆非我之私事也。雖甚老敗。自不知爲疲也。

病世之儒者學業未成。而先入於標榜中。自初韜晦。恐人有知。故見其事親者。謂之至孝。見其行己者。謂之恭勤。見其當事者。謂之幹局。見其接物者。謂之忠厚。人未知其皆從學問上出來。

禿筆片墨必斂藏。破紙小紙亦成軸。而有用處。則就其中擇之。

聞先生之少時酒量甚宏。而沇則未嘗見其把杯酬酢。博奕手高。而沇未嘗見其與人對局。

常曰。惑於博奕者。無異酒色。不如初不學也。

沇自少親近。而有過則先生必諄諄戒之。沇嘗於大雨中圍棋燈下。而謂先生之方讀書也。先生忽開戶視之。嚴加訶責。沇慙悚流汗。自是不復對棋。而每思之悚然。蓋是夜雨下如注。大夫人促令就外而早罷讀書也。

登山必知步數。對食必知匙數。讀書必知算數。臨帖必知字數。而每事無放頓。沇曰。此無乃近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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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之學耶。先生曰。當刻內作事。何可忘却而不之察也。

嘗言。吾與尊叔父情猶兄弟。相勉以道義。講論文字。一自斷絃之後。未見麗澤之友。悼惜之念。觸境不忘。嘗於夢中見之而問。君死之後。學問上知見。有長進否。答云。只是生前之所見而已。覺而思之。此說是矣。夫人之知覺。只是虛靈不昧。而生旣未能踐形盡性。則各隨其人見得之大小。歸化之後。雖其精神魂魄。未及飄散。而所見所知者。必不能有多於未死之前也。

先生於服飾器皿。凡諸奉身之物。未嘗見其賞翫珍愛。晩年得兩程冠制。招匠敎造而致其鮮明。隨節換著。亦遺命納于棺中。

嘗言。如吾無才不學之人。徒藉祖先貽後之蔭。不親農工商賈之事。而衣服居處使喚。無不足之歎。恒自恐懼。只欲讀聖賢之書。無浪過時日。而亦不能自力。每當勸課奴僕。不能無靦然。

先生少時於日課外。俯讀仰思。沈潛翫索者。論語庸學。皆二千餘遍。心經千餘遍。孟子近思錄。雖不及此數。而亦口誦而授兒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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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言。吾少時讀啓蒙,周易等書。而未及咀嚼。義理先曉解。於陰陽之消長。象數之乘除。苟加以終始之工。庶幾有見得之效。而但恐無益於身心。外馳於術家。故專意於四書。而未能卒業於易學。是可慨恨也。

先生於左傳資治綱目等史。凡帝王之譜系。人物之出處。國祚之脩短。災祥之休咎。莫不貫通而誦說。如指諸掌。

嘗言。宋朝名臣錄。於學者向上之蹊逕。需世之事務。大有所開益。不可不熟看。

嘗言。吾少時得朱子書節要及退溪集。熟讀耽看。而究得一理。行得一事。必考證於此書。謹守成說。故到今垂死之年。不至於大段外馳。凡諸向學之士。不可不愼於初頭所入之路也。

先生嘗讀書。沇亦讀是書。而悤悤讀去。不能追也。先生嘗看書。沇亦看是書。而悤悤看去。亦不能追也。怪而問之。先生曰。古有兵曹吏以晉體書朝報。楷正而無一毫放過。他曹吏善草書者。不能追此。無他。久則熟而已。

嘗言。少時吐血。不能讀書。聚見雜書。至於諺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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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亦多留眼。而橫在肚裏。所謂勿觀雜書。恐分精力者爲此也。雖然。少所見多所怪也。

嘗言。吾自少時頗好字學。汎濫諸家。而未得其蹊逕。晩取金生書。以水筆寫墨冊。如執玉奉盈。不敢放意者。積三十年。稍知向方。而手已木強。不能從心。若退我數十年。可以長進。而無可奈何。今夫書法。乃儒家之一藝。而成就之難。亞於文學。君輩筆法。不可歇後看也。

嘗言。金四宰壽賢晩年眼昏。以水筆寫墨冊不休。此非但老人養眼病消日之事。至於鄕曲窮儒。艱於文房之具。不能習字者。以是爲準則。不患無資地也。

先生於字學。不要速成。不要需世。而侍奉之下。讀書之餘。病患之際。憂擾之隙。操筆不休。指上當筆處。皆成胝堅固。或見先生之書札曰。七十之年。前程尙遠。此翁筆法。何時成熟乎。

先生當作字時。傍人雖有問。而不成字則不應。他事雖有急。不成字則不起。一在其中。點點畫畫。筆法正大淸健。而只在於墨冊上。故人不得之也。沇曰。先生若書之紙墨。則後生輩可以取法。先生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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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七十年所寫者。只是塵垢之點汚也。近來稍覺有進步處。若復得七十年。則可以浣濯而能成書。君輩於此時受去可也。

嘗言。吾家起於押海。仕宦未久。故祭祀儀節。大抵草略。今吾亦遵守家法。不敢增損焉。

奉先之需。必豫爲區畫。隨家中所有。而以精潔爲主。無臨時苟簡之事。其在祭祀之時。必前期齊戒莊嚴。若有所思。非但時享忌祀。雖節日朔望。亦如是。有一守令將行秋夕墓祀。而前一日泛舟宴飮。先生聞之曰。節日雖不食素。不致齊而可以祭乎。○直學公家廟。累見先生之將事。奉酌而進。促挾如緣物。奠酌而退鞠躬而趨出。其肅敬之容。升降之節。可見禮貌之閒熟矣。

其居鄕也。以含默爲主。不與於論議。以敬禮接人。無間於尊卑。

嘗曰。吾先祖大司憲公居鄕莊時。有鄕所請謁。冠帶下堂迎之。子弟言其太過。答曰。在父母之鄕。不當以爵位加於地主。親近之人。吾嘗不忘此訓。

隣近小民。雖有鬪鬨不靖之習。未嘗以捶撻加之。亦未嘗以言語詰之。若不睹不聞。而人皆愧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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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有知也。嘗曰。身非法官。不可禁人。人非奴僕。不可刑杖。年少輩或有乘怒杖人而陷於殺人者。此最可戒也。

先生於奴僕。未嘗事事課責。亦未嘗區區推惠。而使之各得其所。各從其事。無敢違命。如有犯罪。則必重杖。而待之如初。雖豪奴劣僕。莫不懾伏而愛戴焉。

籬下寂然而不諠譁。園果爛熟而不敢近。可見令行於家者如此。

嘗言。吾於少時。自知才薄。不足以綴文。只欲專意讀書而探究義理。晩來或有所見得。而不能痛快說出來。始知爲學之人。不可全廢述作也。

先生晩來有意會處。則或形諸書札。或見於箚記。而言辭典雅。文體渾厚。有非區區鉛槧者所可及也。

嘗拜大疏。問諸親友曰。吾欲搆一疏。以酬 國恩之萬一。而識見不逮。不知何者是第一義。何者是急先務乎。古之人當干戈搶攘之時。有乞諸道路而養其父母者。事君亦何異也。諸君莫謂我之昏迷怯懦。而悉爲我言之。若有至言格論裨補斯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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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死生禍福。吾不怵焉。其愛君憂國之忠。虛己好問之誠。有足感動人者。

向時國家有大處分。而縉紳多誅竄。先生聞之。終夕不能進匙。終夜不能就寢。翌朝。沇就拜而問曰。仰瞻顏色。似有涕泣之痕。有何疾恙而至於如是。先生曰。吾無身恙。君上有過擧而莫敢言。朝著相傾奪而無了期。不知國事末梢將作何狀。自然有漆室之憂而不覺漣如。沇曰。身在蓬蓽。不當有當世之憂。何先生之過於自傷耶。曰。自吾先祖食君之祿。國事便是家事。安得恝然。且江漢皆沸。小魚何處自活。

己巳初。 恩除荐降。 召旨敦迫。先生進退窮蹙。將極言時事。沇曰。方今布列廊廟之卿宰。皆先生之故舊姻婭也。莫不援引吹噓。若深拱揖讓。將順時議。而一入脩門。令上見之。憲長銓衡。次第可得。相與上下論議。主張時事。而通用人材。振刷頹綱。則上而君違可糾也。下而民憂可紓也。凡所施措。不有愈於今時之從政者耶。如其不然。決意長往。則恐莫如含光鏟彩。徜徉山林。而不與於時事者之爲。淸高一節之士也。今雖以千言萬語。瀝血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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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而畢竟無益於國事。無益於自家。徒惹起風浪。困人唇舌。而禍網亦可畏也。先生曰。古之君子量而後入。不入而後量。自分才智力量。決不能救一分之時虞。而又不可隨人俯仰。甘受其掌上之弄。若欲一向安坐。從容辭遜。則非分之爵。過實之褒。愈往而愈甚。有萬萬不敢當之憂。俯仰愧怍。求死無地。無寧以一疏悉暴其中。而聖德轉環。或有採於蒭蕘則幸矣。不然而有金木之誅。嶺海之竄。此誠甘心。

沇嘗戲言。先生自是山澤之癯。非富貴之相也。當甲寅初。與洪,尹相上下。而主張議論。則可以當路矣。當己巳初。與閔,柳爲表裏。而無犯忌諱。則又可以當路矣。甲戌後。不斥銀貨之事從享之典。則雖由此大官。亦不異矣。前後機會。皆可得爲。而與世抵捂。甘老窮阨。在先生則無達施之日矣。在門下則無吹噓之望矣。古之人有以枉尺諭孟氏。豈非慨然而發乎。先生笑之曰。若如君言。出而供世。則或可做一時之好官。而必喪盡心性。觸犯罪罟。君何處得江漢而洗濯我平生乎。

嘗問。國家不幸。脫有去邠之日。則不知先生何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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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之。曰世祿之臣。有休戚與同之誼。不當以山野自便。而恝然於君父之危急。圍城戰場。有死而已。但前頭癃病有甚於今日。至於擔曳難動之境。則亦恐不能負羈絏以從耳。

先生再遊金剛。鶴髮藜杖。飄然世外。而使文生元健載琴携簫。仍遵海而東。遇景淹留。可謂絶世奇遊。

先生愛龜潭形勝。築窩往來而逍遙。水石與魚鳥相狎。士友聞風。亦多從遊。

先生晩來多閉目靜坐。沇問。朱夫子言只恨盲廢之不早。先生亦有見於此耶。曰。吾於邇來。雖終日無事。不至於無聊。終夜不眠。不至於昏昧。稍有開豁處。而有流注於心目之間者。不知晦翁之所見所樂者。此去幾許層而有幾許滋味。

嘗言。人於先世文字。苟有一言一事之過其實者。則便是畫出他人也。行狀碑文。不可不十分愼重。◑先生於辭受取與。極致謹嚴。前後喪葬之際。土木之役。亦未嘗求助於邑宰。藉力於隣人。

嘗於節祀。鷹家以一雉助需。再三還送。固辭不受。見者以爲太過。嘗見隣人來進二魚。先生命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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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以他物給之。沇曰。比渠所納。不啻三四倍。無乃傷於惠耶。先生曰。彼不自食。持來餉我。雖不能却之。不可無厚遺。

先生雖在田野。名列淸塗。或有節扇歲儀之餽遺者。非有戚分世好面雅。則一切還送。書札禮際之有違也。亦然。未嘗例受例答。

先生於族人之窮困者。多借以僮指。供其柴水。而終其身不推還。或給牛留養。分與種糧。賙救而全活者甚多。

親舊之喪。必出米布賻之。解衣服賵之。若貧乏之族人。藉其經紀而葬之者。亦多焉。

昔我先人常謂不肖輩曰。吾自少時。心悅丁兄誠孝之行篤實之學。敬之如家兄。而事大小取正焉。汝輩雖屣千里而求一世。不可得如此人而師之。但其韜晦謙挹。不肯接引後生。汝若朝夕進見。至誠請學。則厭之而亦敎焉。嘉之而亦敎焉。此可爲依歸也。或躬率而往。或面督而送。有若僮指之驅致役所。而不敢避焉。先生每見之而笑曰。君輩必迫於尊命。如是勤來也。吾嘗愛尊府實行多有過人處。勸令讀書。文之以經學。而汩沒於喪病憂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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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自力。到今爲君輩勸勉若是。君輩須體止慈之心。無浪過時日。沇入而有嚴父之敎督。出而奉先生之指引。而氣稟昏劣。志趣卑下。不能決意勇往。只欲塞責於家庭而已。非若七十子之服孔子也。是以遊先生之門。如彼其久。而未得變化於時雨。陶冶於範圍。終至於負先訓而辱師門。俯仰斯世。惟有涕淚。噫噫。先生常誦六七十覺悟。便從六七十做去。八九十覺悟。便從八九十做去之訓而以敎人。此是未死之前。贖過之道。而六年草土之餘。兩眼昏瞀。不能近於書冊。萬仞坑坎之中。伎倆依舊。不能拔於頹靡。倀倀踽踽。悲歎無及。不知他日將何面目。歸拜於地下也。先生嘗於授學之際。所讀之書。必引先儒之訓。開示喫緊之義。上而及於天人性命之理。下而推諸彝倫日用之事。莫不剖析精粗。竭其兩端。而亦常以爲我非不知其無益之空言窺高之一助。君輩他時或有記憶。則不無補於向上工夫。我死之後。亦難聞此等閒說話。沇輩愚騃。實不知其意之有所眷眷。而其言之有可戚戚也。曾未幾何。典型邈矣。丈席空矣。山齋寂寥。丌書徒存。雖欲聞講論之旨訣責勉之工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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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誰聞之。誰爲我說焉。緬懷疇昔。長慟靡逮。而自經凶禍。精神梏亡。向之服膺書紳者。將至於全然忘却矣。玆敢抖擻其錚錚於耳森森於目者。錄爲一冊。奉質於先生之孫學士公。以寓小子羹墻之慕。此非但沇之所見聞。亦學士公之所共見聞也。豈敢以溢美之辭。厚誣我先生哉。若夫語之至者。有不能形容於言語。非但不能。亦有所不敢也。後之欲知先生之學者。盍於遺文中觀之哉。

龜潭語錄[門人黃壽一]

壬申夏。初謁先生於休休菴。先生備問壽一少孤失學之由。因慰余曰。天之使斯人至此者。必使行拂亂其所爲。動心忍性。玉成于汝。願君及時勉勵。天之心。卽人之心。人之所欲。天必從之。

先生問壽一曰。君讀書時。有悅豫處否。對曰。時或粗有會心處。而不能久矣。先生曰然。此實進學之機。自非大賢以上。豈能無間斷。更願常自省覺。毋以事故之叢委易其操也。人生世間。豈有無事時節。日用間事事物物。莫非天理之流行。用工之地頭。凡於處事應物之際。精察其是非之如何。從其是去其非。一事一物。不容放過。則是亦學。奚但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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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讀書然後爲學。盈天地之間。皆吾人分內事。而天之所卑於我者。我當奉行而勿失。如是然後可謂踐形。行得到時。餘力學問可也。必欲掃絶人事。偸取閒地。專以讀書爲主。則亦似未盡也。因出朱書節要中答陳孔碩書第五條。敷衍解說。辭旨從容。誠可服膺也。又出第二條讀書固收心之一段語。反復推釋。諄諄敎諭。聞來自不覺胸中爽然。筋骨豎立也。

先生謂壽一曰。凡事有父兄在。則必稟父兄而行之。君之所爲誠然也。今之所謂明經者。大抵以口誦爲能事。標以淫褻之談。無所不至。至於聖賢微辭奧旨。全然置之度外。豈但大失朝家設科之本意。其辱聖賢甚矣。今君所爲反是云。一以奉承父兄之敎詔。一以不失明經之本意。則豈非大善。尊公以經學勸秀才。於秀才大可幸也。

某人言。行路時商賈下賤之人。跨馬橫馳而過。犯分可惡。先生曰。渠乘渠馬。我何禁焉。渠自犯分。我何怒焉。所失在渠。於我何關。吾當謹避而已。某人唯唯而退。心猶未然。及夜思之。甚釋然。我旣非秉法之人。則道理只當如是而已。否則非但或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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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我亦未免有出位之失矣。

先生嘗語人曰。先君子出按關東時。余適往省。路逢一邑宰子。扶醉擁馬。從者甚多。辟除不已。余暫下馬。憩于隱屛處。僕夫皆以爲恥。余責之。俟其過。乘馬而去。座中一人曰。不必如是。先生曰。彼若恃衆使酒。則何暇計尊卑曲直耶。暫屈於我實無所損。

先生嘗於逆旅値日暮。投宿於一處。其主人牢門固拒。詈不絶聲。先生聽若不聞。略無慍色。戒僕夫無酬答。卸馬鞍坐於外。久之徐呼主人曰。罵盡否。日氣甚寒。若罵盡無餘。暫借容足之地。其人感其辭氣安閒。卽迎入善遇之。先生之從容不迫。大率類如此。

先生對人責過。或不少假借。旨意嚴峻。而辭氣和平。與人不求備。聞人有一善。則喜形于色。必欲見之。

嘗於龜潭精舍。論辨不輟。呼燈繼晷。夜未闌。虎入籬中。噉斃守亭主人之駒。先生笑曰。自謂鳥獸同群。麋鹿與遊。今虎豹同居。因朗吟朱夫子反招隱操一篇而罷。復講論如初。語及朝廷朋黨時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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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憂形于色。感慨不已。

問。敬者用工底意思。多似於人道上看之。天道只可言誠。某人云天道亦有敬。此語如何。先生曰。有何不可。心經發揮註中。釋敬曰此天地底敬也。聖人底敬也云云。此人有見于此。

乙酉夏。壽一與山堂族叔及某某來謁于龜潭。留侍屢日。壽一問曰。向來李敬叔大小隱顯體用之說。未知已有歸宿處否。先生曰。敬叔憫吾之迷昧。至誠啓告。而老昏終未領悟。故尙未契合。因出往復文字以示之。壽一覽訖仍進曰。大抵議論甚好。末學意見安敢到。然而旣有疑。不敢不問。今此大小隱顯體用之說。先生辨之盡矣。說之詳矣。而但語意。猶以爲仁義禮智。物亦同稟。此所以不得打破敬叔之說也。灰土枯槁木石之類。謂之元亨利貞之理則可。豈可謂之物亦同稟仁義禮智之性也耶。朱子曰。太極陰陽五行。只將元亨利貞看甚好。又曰。以氣言之。則知覺運動。人與物若不異。以理言之。則仁義禮智之稟。豈物之所得而與哉。黃勉齋曰。仁義禮智。特就人心而立名耳。愚意則以爲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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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則元亨利貞之理稟之者。人與物似無異。而但其平正直立之人。得其全以爲性。名曰仁義禮智。其橫生之禽獸。得其偏以爲性。故或通一路。至於倒生之草木。其生長遂成。雖不可謂全無元亨利貞之理。然而特囿於大化之中而無知覺運動。故曰全塞不通。其何可謂之同稟仁義禮智之性也耶。朱子語類。亦有人物同稟之說。然與數條語不同。無乃朱子初年語乎。先生曰。須仔細看通塞二字下語之意。是本有。故有或通或塞之異。若本無則豈有通與塞之可論乎。大抵斯理也。至虛而至實。至實而至虛。至有而至無。至無而至有。謂之無則有也。謂之有則無也。謂之實則虛也。謂之虛則實也。虛非虛也。實非實也。有非有也。無非無也。只當求之於虛而實有而無可也。今也不然。人謂之有且實。則認爲實有而實。人謂之無且虛。則認爲實無而虛。此其所以膠擾於文義而莫之解者也。物之同稟四德云者。謂之實無不可也。謂之實有未盡也。此朱子前後之說雖異。未嘗不同者也。

翌日復侍坐。先生曰。僉賢不以老拙之無似。徒步遠訪於寂寞之濱。其爲感喜。又何可言。觀此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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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老拙猶然。設若有人云孔子今來在某道某州云爾。則雖至遠之地。僉賢必不計他事。不遠千里而往謁。往謁之後。雖留侍屢月。其所見所聞。決不如論語之詳且備。僉賢何不讀論語耶。設若有人云孟子今來在某道某州云爾。則雖至遠之地。僉賢必不計他事。不遠千里而往謁。往謁之後。雖留侍屢月。其所聞所見。決不如孟子之詳且備。僉賢何不讀孟子乎。推之四書及朱子書皆然。熟複詳味。自有無限義。所謂歸而求之。有餘師。僉賢何不慥慥乎。

先生謂壽一曰。向者所論性者理氣之合一條。前書以待後面語爲答矣。未知君更入思量否。壽一對曰。妄意以爲性字誠不可以一例看。以中庸天命謂性之性。孟子性本善之性。程子性卽理之性。朱子將性對氣之性觀之。是似不可以雜氣而爲言。然以孔子相近之性。張子合虛與氣之性。程子性卽氣氣卽性之性。朱子理與氣合而成之性觀之。是亦不可以捨氣而爲言。壽一嘗將此數語。反覆思量以爲專言理之性。是所謂本然之性也。兼言氣之性。是所謂氣質之性也。本然氣質命名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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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其實性豈有二。從古聖賢欲發明性本善之義。故於是乃剔出本然之性於氣質之性之中。指示萬世耳。然則原初性字命名。本指氣質之性而立名耳。何以知其然也。蓋性之爲字。從心從生。今以作字之。義觀之徒理不可謂之性。徒氣亦不可謂之性。必也合理氣然後方可謂之性。是故以本然之性。爲理氣之合則誠誤矣。凡言性者。似指氣質之性爲言者。然以此氣質之性。謂理氣之合云爾。則有何大害。先生答曰。大抵心之爲物。氣以成形。理亦賦焉。則氣以承載理以主宰。理氣渾合。爲一物。雖不相夾雜。而亦元不相離。豈可云專無氣。然理自理氣自氣。不可云性者理氣之合。如心字之合理氣爲說矣。程,張,朱子之意以爲理非氣無安放處。無氣不足以爲性云爾。非以性爲理氣之合。如君之謂矣。

是日甚閒靜。欲與諸友留侍質疑。而以與某某今日約遊於上中下仙巖及雲舍兩巖之間。難於負約。次且未決。先生聞之曰。積年之別。一朝之奉。豈不悵惘。然朋友有信之義。不可不念。須速踐約。踐約雖小。終歸於善。背約雖小。終歸於惡。古人不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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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勿以善小而不爲。勿以惡小而爲之。何苦而去善從惡。以傷吾素志乎。契別之難。今日如是。明日亦如是。愼勿爲念。須速踐約。因謂山堂叔曰。余老矣。此後相逢不可必。願勤讀聖賢書。毋負素志。

是夕復侍坐。先生謂壽一曰。昨夕所論物亦同稟四德之說。思之如何。對曰。先生所敎謂之無是有。謂之有是無者。是誠善形容。然其似無而實有者。是無乃實有元亨利貞之理而然歟。其似有而實無者。是無乃實不可名以仁義禮智之性而然歟。通塞二字。下敎甚似釋然。不可率爾更瀆。已喩尊意。請從後細思之。先生又曰。人心道心之說。思之如何。對曰。情者性之欲之說。壽一亦非不知此。而但分言道心天理人心人欲云爾之後。則此所謂人欲。非流而爲私欲之欲耶。旣分別出天理一邊。則其所餘者。非流而爲私欲之欲而何。若以人心人欲之人欲。爲性之欲之欲。則其道心天理之天理。非性之欲歟。朱子晩年。旣改程子之說。則不意今先生復主斯說。先生曰。用五所論。駸駸然入於栗谷指出七情之善一邊。盡歸之四端之說也。甚可憂懼。君看象山,白沙,陽明及我朝諸先生之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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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於異學。此人皆以高才英識。初豈不欲學究天人。優入聖賢之域者哉。亦豈不欲闢異端宗聖學者哉。然而末梢所得。終至於背經離道。豈不惜哉。今君亦未免漸有處下窺高之意味。更願君力行所知。篤實踐履。收拾身心。莊整齊肅。使此身常若對越上帝。則此心惺惺。義理自然呈露。然後心與理爲一可無想像揣度之患矣。何不於尊德性上更加留意乎。壽一對曰。下敎鄭重。敢不承命。但鄙性昏懦。恐不克負荷耳。然四七之說。壽一亦豈敢以七情之善一邊。盡歸之四端。主張氣發一途之說。如栗谷之謂耶。七情之善。通謂之道心則可。謂之四端則不可。壽一非不知此。而遣辭之際。辭不達意。致此誤瀆尊聽。情有理爲主而發者。是固道心矣。情有氣爲主而發者得其正。則是亦道心矣。雖以理發氣發之異。而有四端七情之分。然其爲情則一。故四端雖謂之七情中物事。似無不可。先生曰。四端不必分配七情。因復推說人心道心四端七情之說。終宵論卞。間以故事及時弊與學者之病。諄諄諷諭。亹亹不厭。聞來不覺惕然怵然。背汗面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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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因說近來科擧之弊曰。我國設科之後。豈有如此之時哉。誠可寒心。當初立科之本意。豈不重且密哉。初試以觀其文藝。再試以經學。觀其學術。本欲得文藝學術兼備之人。而今也不然。所謂製述者。徒尙其浮華。所謂經學者。徒尙其句讀。已極不可。況借手呈文。欺罔有司。或夤緣考官。用情參選。是何益於國哉。此門一開。士風都喪。爲擧子者。臨場則以奔走道途。相尙傍谿曲徑。足跡無所不到。售之則以爲能。不售則以爲拙。此何景像耶。今有人家女子爲鑽穴踰墻之行。則爲其父兄者。皆以爲羞。以爲滅門之禍。人之聞之者。亦莫不賤而汚之。而至於男子子有此奔競之行。則爲其父兄者。恬不知恥。人之聞之者。不以爲怪。何其不思之甚耶。至於爲人奔競。敢犯王章。冒籍他鄕。惟利是求者。料其情跡。厥罪惟均。甚無謂也。

壽一患私居汩沒有倍他人。且有七八顓蒙相從問字之擾。末由擺脫。不能專力讀書。先生曰。昔宣城人相與聚財。營立陶山精舍。以爲縣中子弟講學之所。退溪先生貽書責之曰。僉君以我爲學長役耶云云。今用五爲學長役而已耶。何其不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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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甚非所望。

先生謂壽一曰。用五之學。未立根基。故踐履似未著實。制行亦未堅牢。更願取大學一書。熟讀而詳味之如何。此書卷秩甚簡。而天下義理盡在於此。須不計日月之久近。不計番數之多少。或只讀大文。或兼讀註釋。或兼讀或問。要在句句爛熟。段段著落。使三綱領八條目之理瞭然在心目間。則必有功效矣。古人不以泛看諸書爲貴。以精讀一書爲務。以其一書精讀。則他書可迎刃而解故耳。孔子大聖人也。讀易。韋編三絶。當時之易。不但卷秩甚簡。聖人之讀書。豈如今人初學之壞損哉。韋編至於三絶。而猶以假我數年。卒以學易爲言。讀書豈可草率而爲之。遽責其功效哉。余自少病不讀書。中間奉先人之敎。只讀論語十四年之久。然後胸中始覺稍有一斑之見。君何不勉之哉。

遺事[崔道鳴]

丁先生於道鳴先夫人爲同高祖。而於繼王母爲異姓再從娚妹也。與先君子有通家之好。先生嘗遊楓嶽。遵海而南。歷訪弊廬。留止數日。時先君子與繼王母俱在堂上。相見甚懽。道鳴亦侍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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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詢所業。特加奬勵。道鳴乘間請爲學之要。先生曰。中庸所謂尊德性道問學。如車兩輪。如鳥兩翼。不可偏廢。要當交修幷進。此雖世儒常談。而此外亦無他玄妙之可言也。又曰。孔門之敎。不越乎入則孝出則悌。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數者之間。下學人事。便是上達天理也。又曰。古人云惟學遜志。若有一毫尙氣凌人底意思。則便不是吾儒家法。因誦溫溫恭人惟德之基以實之。其還也。先君子送至河趙臺。道鳴亦隨之。先生登臺周覽。坐語移晷。是日也。天朗氣淸。俯瞰滄海。浩無際涯。先生喟然歎曰。海於天地間。爲物最巨。旱澇不能爲之盈縮者。以其大也。吾心之體。本與天地同其大。而有小得喪。輒加喜慼。何哉。私意蔽之。而不能充其量故也云云。因與先君子執手相別而去。其後道鳴往拜先生於法泉。先生適有眼患。方閉戶調治。以道鳴遠來。強疾酬酢。道鳴以所著太極動靜,心爲太極等文字就質。先生詳加訂正。因語及理氣之說曰。理與氣一而二。二而一。不可分先後也。惟其理則無眹無跡。氣則有形有爲。理爲氣之主宰之說。人皆誦之。而或不能眞知其所以然。至有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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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體以氣爲用者。又有認氣爲理者。此不可不察也。道鳴嘗從家庭間。聞先生少時。性豪邁頗不羈。稍長。自知讀書爲學。彊志力行。又深自韜晦。人莫知其有道也。所可見者。事親極其孝。服勤養志。終始無違。治家有法度。閨門之內。無異於公朝云。竊嘗覵先生之篤信退溪先生。亦猶退溪之篤信朱夫子也。由退溪以達於朱門。故門路最正。其爲學也。又先從踐履上得力。轉就窮格上用功。故涵養旣久。講解亦到。發之爲言語文字者。皆自操存體驗中出來。先生有不可奪之志。有不可屈之氣。弘足以勝重。毅足以致遠。好學之誠。老而彌篤。端居一室。左右圖書。俯而讀仰而思。常以爲義理無窮。歲月有限。歉然有不自足之意。至其養深積厚。義精仁熟。心融而神會。色溫而言勵。望之儼然。卽之穆如。古所謂成德之士。其果多乎此哉。雅有高趣。好佳山水。遍遊域中形勝。遇適意處。或徜徉終日。飄然有出塵之想。味淡泊守窮約。若無意當世。而惟其愛君憂國之忱。根於秉彝。屢進封章。時觸忌諱而不自止也。嗚呼。先生造詣之淺深。固非後學所敢妄議。而主敬之功。通貫動靜。知行相資。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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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正。求之近世。殆未有過於先生者也。至於年尊德卲。望譽俱隆。超然獨擧。不受世羈。出處之正。又孰如先生者哉。論者以陶山之嫡傳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