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27
卷20
時勢氣數說
祈寒酷暑。天之數也。而衣裘衣葛。乃以人事而回天。山高水深。地之勢也。而乘馬乘舟。乃以人力而轉地。凡所以因時勢應世變者。道在是矣。裘也葛也。馬也舟也。莫非天地之所生。則御寒暑行山水之具。固無不因天地之用也。夫豈他求哉。然想當混淪之初。蠢然無知。必不知裘之可衣於寒。葛之可衣於暑。山而無可行之道。水而無可濟之術。經變旣久。智慮漸長。有聖人者作。而四者之用。始次第擧矣。逮用之久。機巧益多。裘必取狐貉之厚。葛亦有絺綌之分。鳥道羊腸。履如夷衢。長河大海。濟以一葉。卽後世愚夫愚婦。無不有邃古聖人之智矣。嗚呼。是足爲代天工經天下者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氣數消長。寒暑一也。時勢險易。山水均也。因時順勢。轉亂爲治之道。固在於消長險易之間。譬如裘葛馬舟之不可求於天地之外也。然盤古以後羲軒以前。歷年紀幾千萬。閱變故幾頭緖。而經世之術。猶未畢擧。至唐虞三代而始大備焉。五敎八刑。三禮九德。凡可以鎔民鑄世之道。爲士者莫不講焉。是則當時匹士。亦皆有邃古聖人之智
矣。今之去三代也。又歷幾千百年。而變故之更也。又豈可數乎。是其經世之術。比唐虞三代。宜益備矣。而自漢以降。世壞時汚。有百世無善治之歎。抑何哉。或曰。經秦滅裂。王道長堙。刑敎德禮。非復三代之具矣。復古旣難。何怪乎漸頹也。余曰。不然。今之裁裘治葛。盡其工矣。服馬裝船。亦多術矣。豈盡三代之制哉。要之涼燠宜於時。便利適於用已耳。迺爲治者。亦豈必一一守唐虞之跡。節節循三代之轍耶。第令君心正於上。賢俊庸於朝。敎化行而倫紀明。風俗美而兵刑息。是則六五帝四三王耳。而後世之蔑乎無此者何哉。余觀夫稍理生業者。必以弋獵皮革責僕夫。組織裁縫付女工。服馬求良御。行舡得善水。期於著其效食其利爾。曷嘗曰古今異宜。不可治生云哉。彼爲政亦由是耳。德禮兵刑者。人主之裘葛馬舟也。賢能才俊者。人主之獵奴紅女良御善水也。顧乃德禮闕敗而不知修者有之。兵刑弛廢而不能理者有之。甚至斥賢能疏才俊。而曰才難矣。曰古道不可行。嗚呼。其眞不可行也耶。其眞不能行也耶。噫。人工莫不巧於古。而經世之工獨拙。治生莫不盡其術。而治國之術猶疏。豈所謂天數者是耶。於是作時勢氣數說。
恩怨說
恩怨必報者。烈士也。必於報恩而不必於售怨者。君子也。必於售怨而不必於報恩者。小人也。感恩而不能酬。懷怨而不能反者。庸夫也。若夫有道之士則異於是。於人之惠。非義不受。故特無可感之恩。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亦無可嫌之怨。昔叔向不見祈奚。范滂不謝霍諝。知瑩之於楚子也。亦曰不知所報。是皆生死肉骨者也。而猶且無私感也。矧乎餘外者乎。桓公委政於管仲。子儀分兵於光弼。呂蒙正不欲知辱己者之姓名。率是道也。有何怨於人乎哉。由是論之。人必無恩怨於人。又使人無恩怨於我。然後方爲有道之士。而可以處末世而涉亂流也。眞所謂凌霄漢出宇宙者哉。
平屐子說
我國之制。太學生以下。不得跨馬於城中。壬辰以前。法明嚴而俗簡儉。爲士者徒步而不敢騎。其足所納則皆平屐子也。以其易爲而易求也。故士之襪制異。必別其大指云。當暑雨。塗泥沒脛。則脫襪及行纏。藏袖中。跣而詣泮宮。將入食堂。洗足而加襪行纏。故老相傳。至今可以想見風化之一斑矣。余兒時在外家
陜川。一日有鄕父老褰袴赤足而涉水來者。所履似木履而缺其四面之圍。象之類俎而小。前頭當足指處。以繩作鉤。以足大指穿其鉤而挾之。兩傍皆鉤以維足。余異之諦視焉。外祖寒沙公指之曰。兒不識此耶。此古所謂平屐子。冠儒冠者之履也。古之士履此而已。今之士出則馬而靴矣。家居則乾而鞋。泥而屐。唯所便耳。仍喟然傷之。余亦謹識之。厥後於京於鄕。不得再覩焉者。蓋今三十年矣。余有木履。偶破裂前圍。着之。足無所罥。將棄之。余念履取行地焉耳。昔東郭子以無底之履。猶且雪中行。今兹履幸有底。是質未亡耳。質之在。而以一處不備。捨之不祥。遂穿其兩脅。以繩橫貫而結之。低其左右而稍高中央。僅取容足。又以薄竹片循其繩而屈之。以爲經。以細繩約之如組。以爲緯。使之堅緻。其狀穹然跨足之背。可以納而不脫。蓋取平屐子之制而稍變之。不至於大指挾而襪異制也。噫。兹雖小事。近古道也。復古之意存焉耳。壬辰之於今日。未滿百年乎。而兵燹以後。 國綱蕩然。人亦漸流於奢靡。至近歲而極矣。余猶及聞長老言。昔之人。除老病養於子者外。未嘗有堗處者。今則少壯無病者。猶必煖其堗而居焉。稍冷則曰莫可
耐也。無馬而徒行者。不但以爲恥。抑亦未十里。而喘汗而顚耳。豈其稟於天者。今不如古之厚耶。曰非然也。習俗之變人者然矣。自墮地而居。未嘗非堗也。自垂髫而行。未嘗無騎也。是惡能廳宿而脚趨也哉。雖欲勉強而不可得也。若夫平屐子則辦之易甚。而着之無不堪也。然且不肯者。羞其樸也。樸之爲羞。則侈必爲悅。士而悅侈而羞樸。則恒心亡矣。使其得志而有財。亦將何所不爲哉。嗚呼。今之所謂古。非三代之古也。俗渝風澆。猶尙如此。其將水逝丸走。一往而不復反耶。余謂反之之術。當視此履唯質是取而不求文之備。因於弊而入於朴。變其制而存其意。則庶幾乎古道之復矣。遂書之。以爲世戒。
游齋問對說(耽書得病。以游自號)。
賓有問主人曰。何居乎子之齋名以游者。其義也願聞之。主人對曰。記實也。何義哉。惟懶與習成。漫不事事而優游卒歲者之名之也。其曰游也固宜。客笑曰。其然哉。夫君弱不好弄。長益淵愨。生六歲讀古書。積於今二十年矣。卽矻矻力業無論已。其讀書也。必喩乎心而自得之。要之精蘊之畢究而爲吾用而足。則夫豈懶者而能之乎。其驗諸行事也。自唐虞三代。▦
皇明至我東。宜也因革損益。變也治亂興亡。曁夫成敗者功業也。得失者時勢也。率皆通其大而擇其善。撮其要而法其可。會之於心。以應萬變之來。夫敏於事者曷以加之。若擬名子之居。捨勤與敏。不可也。顧反自託於優游。揭以爲號。使名不符實。外盭其內者何哉。老而倦耶。齒少而氣健。厭而怠耶。行篤而志銳。吾不識其所謂也。無乃以道積於躬而用詘乎世。鬱鬱不展。閔然而歎也。曰良辰不與矣。功業幾時建乎。夏蟲疑氷矣。俗人誰與語也。而況泄其蓄於文辭。譟一世而自高也。其詎不得狂名而招拳惹(一作踼)之可懼也哉。三者莫一可。我又何執焉。遂思儼默其動靜。休息其神明。姑借是以自晦者歟。噫嘻。子其悲矣。主人不對。顧而言他。有頃。客復進曰。卒靳乎一言半辭以道意歟。主人曰。吁。客何垂問之切也。稱揚過而詰責急嚴。不暇一二辨也。請舍是而新其說。子獨不見夫行於路者乎。平明啓道。急脚而趨。謂百里一武到也。日未昃而思止焉勢也。迺喩之者會之者。戛戛乎勞神明之久也。烏得不放乎閑而佚之也。我自樂此而又何悲焉。造物之勞以生。人所同然。循循蹈繩墨。折節拘檢。以脩夫吾所有之性。亦云勞止。矧乎形役乎
勢利之坑。乾沒乎風塵之域。焦心竭力。白紛如也。而僅乃有得有不者。於我乎何哉。無寧四體逸於外。心神休於內之爲得哉。終脫吾於小人之歸者。游之實也。此以名吾齋足矣。又何必曰借以自晦者云哉。休論是世且怪怒之。遂冥然就枕。不復與之言。
江都問答說
淸城府院君金錫胄爲兵判時。奉 命巡視江都。築墩處而歸。余以問藥事。往見淸城。出示書 啓草。余觀畢歎曰。我國凡事之玩愒如此。何事可做。誠可爲痛哭流涕者也。淸城曰。何事耶。余曰。江都周回僅五萬五千餘把。則長城之築。有何難事。雖不動外兵。只以本邑民兵。修築於農隙。亦且無難矣。淸城曰。豈至是耶。君未之深思也。余曰。丁丑後則 世子大君入質。而國家才經兵禍。亦且板蕩。固難輕易設行。而甲申則國力稍蘇。質子皆返。若自甲申年始築。而一歲只築二千把。則十年可成二萬把。廿年則四萬把。而三十年則六萬把矣。然則到今而長城之畢築已久矣。有何築墩之勞乎。淸城曰。一歲二千把。以本土民兵爲之則亦不易矣。余曰。嘗見西厓集戰守機宜中。言築城而甚易。其言曰不過數百人三四日之勞。而
可築一大城云。西厓非妄言也。而其時卽癸巳九月也。國家板蕩。非丁丑之比。而猶有此說。況甲申後乎。淸城卽搜出西厓集見之曰。甚好好。嗟哉吾忘之矣。今番築墩時。恨不試此法也。及其畢築後。適遇淸城於闕內兵曹。淸城曰。頃日君所云云。甚是長策。故吾欲於畢築後。以此建白。出本府民兵。一年築五墩之間。則十年可以畢築矣。今則此亦不可行矣。余曰。何故不可耶。淸城喟然曰。江都築城之說。此時何忍發諸口乎。蓋以李有湞妖書獄故也。余曰。此則誠然矣。其後甲子春。又以親病議藥事。往見淸城。淸城又於語次提起曰。君以年少名士文人騷客。爲 國長遠慮如此。君必不久而爲江都留守矣。墩臺間畢築事。吾恃君而已。余曰。今則已作新甲子矣。已往獄事。何必每爲拘礙乎。淸城曰。丁卯年不久當至。此乃舊甲子時江都有變周甲之歲也。若於是年始役。則丁丑前。可以畢役矣。豈不幸哉。余唯唯而退。是年。淸城遽歿。及至丁卯年。余欲以此問答說話。仰聞於 天聽。而其年無以言事陳疏之擧。連以軍銜終歲。故不得開口矣。今年則念及此問答之事。心竊慨恨。方在喉司。可以上陳。而饑饉癘疫。甚於兵亂。事必不行。故又
不敢焉。如此而悠悠泛泛。今歲又盡。不久而甲申年又將周環矣。不勝感愴。又恐久而遺忘。遂錄以莊之。
論烽燧第一路說
木覓第一烽。應楊州峨嵯山。此乃咸鏡及江原海烽傳路也。而未嘗一擧火。余爲兵曹郞官時。試問於峨嵯山烽軍。則答云雲暗時固多。而第雖或傳到。每在木覓烽滅息良久之後。故不敢擧火云。心常怪之。其後先君爲咸鏡方伯。余以省覲留咸興數月。聞其擧烽之時刻。與木覓燃火之時刻。不甚相遠。想其傳到木覓之期。必在滅烽之後。始知峨嵯烽軍之說。爲不誣也。乃以地誌考之。則北烽之路。果爲絶遠。他路傳烽之所。少或三四十。多不過五六十。而咸鏡則自慶興至峨嵯。傳擧之所過百餘。則其晚到也固宜。或曰。然則自國初必當絶火。而嘗聞昔時有一老人敎孫兒書。月夜步行庭除。以北斗星文七點列爲起句。則其孫兒卽對曰。南山炬火五擧明。世以爲絶唱。以此觀之。則五烽齊到。蓋可知矣。豈烽路到今益遠耶。余無以答。其後有一年老武人言曩昔北路烽燧。吉州爲初擧。而六鎭之烽則至吉州而止。儻或六鎭有報變之事。則吉州烽雖已擧。而卽又擧火。傳警於京城。
若其平常之烽則始自吉州。故能及時得達云。其說似有理而未得可據之記傳。故不敢執以爲證也。況且久遠之事。今難追復。必欲使北路之烽得達京城。則唯當不拘時刻。隨到隨應爲可。而第木覓第一烽。夜深後乃擧。則固非事面所宜。而都城之人。又不能卞其爲某路之烽。必以平安火旣滅之後。自此再擧爲怪。易致騷撓疑亂。甚不可也。須於木覓他麓。別設應峨嵯之一烽。雖初更人定之後。待其峨嵯火燃而卽擧夜烽。然後可以無擾而報燧矣。
論誤擧烽燧說
烽燧雲暗之患。出於天地。非可容人力也。中國則平野設墩。或十里或五里。故雲暗則發砲以相聞。我國則兩烽之間。相去數十里。末由應砲。誠無可試之術矣。至於誤擧者。專由於人之失着也。蓋雲霧出於山海。不必遍一域。故數十里之間。亦有異同。以今烽路論之。則木覓第一烽。應楊州峨嵯山。峨嵯山北應楊州大伊山。西應木覓者也。大伊山則南應峨嵯。北應抱川仍邑站。仍邑則北應禿山。南應大伊者也。設令仍邑禿山之間。雲霧蔽塞。則禿山雖擧火。而仍邑不得見。遂不擧火。其爲雲暗固也。而適會是時。仍邑大
伊之間。或無雲靄。則伊邑雖不擧眞烽。而大伊之烽軍。誤見仍邑嶺近處偶然之火。認爲眞烽而擧應火者。亦不難矣。此所謂誤擧者也。余兒時在慶尙道陜川外鄕。聞星州烽山方擧火。而火點誤落墩下積草。數處明燃。而第積草所爇者。有延燒之形。故越邊應烽之軍。遲疑而元不擧火。其烽山底居民。見擻烽幷列。驚叫四出。一村遑擾。其里居一武士方爲本州將官者。疾趨登山。呼問烽軍。則烽軍初不知也。遂相與撲滅積草之火。仍爲久燃眞烽。以俟越邊之擧火一炬。然後乃滅。得以無事。邑倅聞之。重賞其武士云。又聞某郡太守好遊者。登烽山賞春。仍爲醉倒。夜深後始下來。來時多燃炬火。而太守醉不能乘轎。持炬者列立頗久。越邊烽軍見而燃火。亦如其炬之數。太守醉不知也。其所率陪吏者頗解事。急滅諸炬。而令一人持一炬。遶山奔走。使其火不的一處。故越邊烽軍。亦知其非眞烽也。隨卽滅之。得以無事。遠近相傳。稱其敏悟云。夫誤擧之火。大抵此類也。烽軍亦知誤擧罪重。豈有對烽無火而擅自擧火之理哉。然則前山之誤擧者。其失責在後山。而今乃只覈其前山誤擧而已。不究其誤擧之由於後山。可謂疏矣。今宜令各
處烽軍轉察前後。如仍邑之烽軍雖因雲暗。不得應禿山之火。而必須更望大伊之烽。設有大伊擧火之事。則必察本烽近地或有積草起火與否。果然則急滅其火。仍爲持炬火遶山奔走。以此爲不燃烽之訂矣。大伊之軍雖誤見他火而擧烽。旣見遶山奔走之炬火。則亦須卽滅其烽。以此爲相應之信。預爲明告。堅定約束。如此而尙有誤擧之失。則幷覈兩烽而治其罪可矣。或曰。是則然矣。第雲暗雨晦之夜。報邊之烽。終不得通則奈何。曰此則更無他策。必如中國之延築墩臺。火砲相應而後可也。仍記其說。以備閑中省閱云。
烽山建寺說
我國守備之策。類多疏虞。而烽燧尤甚。京都五烽而第一路每不至。固可寒心。而至如各邑烽燧之報。元不致察。每朔末則文狀中列書日子。而不塡陰晴。使該吏一人。持進監兵營。一依營錄書塡而已。某路之烽。絶於某處。漫無可考。不可不大段變通。兹乃遍考輿地誌及兵曹文案。每路各論形便。以備省閱。此乃閑中所述者也。非敢曰識時務論世事。觀者恕之。或曰。烽燧之虛套若是。而烽軍之不能聊生。逃躱相繼。
大爲外方之弊。何以則可以救此歟。曰。此則國家大事也。余何敢妄論。第竊觀今世善居山者莫如僧。而寺刹遍一國。百姓逃賦役。毫無所裨於國。若於各邑烽山。許建一小寺。除其寺役。專管烽燧。設僧將一人。給斗料。使之不得出於雲游。而又以本官鄕所或軍官。爲烽燧別將以旬當焉。則烽軍苦役。庶不及民。而報警之道。自專一矣。客抵掌曰。善哉。子之籌策也。第恐釋迦氏之苦之也。遂相對一噱。
古今異宜說(戲筆)
游齋道人之宰安邊也。有詩曰。聲色化民爲政術。咨詢逮下笑昏迷。及歸。客有問其所以者。道人笑曰。古今之異宜也甚矣。聖人之訓。亦有不可行者。夫子曰。聲色之於化民末也。愚竊佩服斯言。前後分符及杖節也。凡有作罪者。輒溫語以開諭之。數其失而杖之。吏民頗有感悅者。及到安邊。亦有此習。則受杖者退而冷笑之曰。太守聲色平和。少無怒我之事。專爲奸惡吏輩之所誑而杖我矣。如或厲聲責怒而杖之。則退而喜幸曰。太守之怒我大矣。而猶且輕杖。可謂賢矣。大聲以色。反爲化民之要術也。且如不恥下問。好問則裕。亦是聖人之明訓也。況外官規例。多有流來
已久者。雖似不便而有不可倉卒變改。故前後赴任時。每於新到之初。輒咨訪故例事。不妄行。則吏民亦多稱譽者。獨安邊人笑之曰。此太守乃元不曉事者也。雖微細不難之事。亦必詢問。可知其昏迷也。遂肆欺詒之意。以此觀之。則聖人之言。固有行不得者矣。客笑曰。古今異宜者。不但此也。前哲之格言行不得者。吾又拈一事於子之身矣。昔文中子曰。聞謗而怒者。讒之囮也。又弟子問息謗。則答曰無辨。此眞格言也。然余觀今世人。聞謗而盛氣強卞。蘊怒蓄憤。則謗者或爲之少沮矣。今子之積謗叢沓。親舊聞之者。亦且欲掩耳。而子獨聽之怡然。不但不怒無辨而已。亦且笑而安之。故謗者尤無忌嫌。此亦古今異宜。而子有所不察也。道人又笑曰。吾亦非不知此。而乃有所不足怒。亦有所不暇顧者矣。客曰。唉。笑矣乎。昔聞逐臭之夫。今見喜謗之人。子其喜謗者歟。道人曰。吾何喜之有哉。不足怒不暇顧之說。夫豈有一毫近似於喜者哉。子曷不觀夫柴門之犬吠乎。其當之者若是穿窬之徒。則必驚惶竄匿之不暇矣。亦必潛投肉飯。以媚狗而圖其噤聲也。此則畏之者也。若其要見主人而來者。則初雖不介意。而及其久而鬧嘷也。則必厲
聲而叱喝之。或持杖而驅逐之。此則苦之者也。若夫風雪夜歸人。則必恬然行過。不與相干。此何也。有所不足怒不暇顧故也。夫其嚴冬盛寒。雪虐風饕。永夜步歸。豈其所欲哉。必有所不得已於歸家者也。昏夜作行則犬吠之固也。何足怒乎。旣無所怒。而行亦忙急。則又何暇一顧哉。今世之宦海風濤。危凜可畏。甚於冬夜之風雪。而猶且冥行墑埴。黽勉從仕者。夫豈可已而不已哉。誠有所甚不得已故也。客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聖人之大訓也。士夫行身。當法乎此。宦海風濤之危急。固若是可畏。則又有何甚不得已者哉。道人蹙頞長歎而對曰。嗟乎。是亦所謂古今異宜者也。韓昌黎云古之士所以重於自進者。以其於周不可則去之魯。於魯不可則去之齊。於齊不可則去之宋之鄭之秦之楚也。今之士舍乎此則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不得於朝則山林而已矣。此乃通古達今之言也。聖人所謂不入不居則見則隱者。指草野遊士未許身於國者而言也。列國皆可仕。故危邦亂邦。可擇而避也。皆不可仕則隱於山林。固可也。至於世祿之裔。奕世冠冕。所謂喬木之臣者。方在仕籍。則安可自爲身謀。棄君國而長往
哉。昔周室之衰微也。群臣離散。其不去者作詩以責去者。有曰聽言則答。譖言則退。又曰。維曰于仕。孔棘且殆。云不可使。得罪於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夫其當孔棘且殆之職。而譖言則退者。中古以下。則謂之急流勇退之賢也。又何可責哉。而顧乃以莫肯夙夜莫肯朝夕責之。至曰昔爾出去。誰從作爾室。自後世論之。其責之者。固可笑也。然夫子不删而取之。列於小雅。其敎人之意深矣。顧念不佞以宗室後裔。累葉榮貴。九代卿族。三百年世祿之家。忝竊科第。早玷淸顯。自惟迂疏拙劣。百無一取。 國家若擯棄之。則實是公私之大幸也。而憑賴先蔭。隨例遷除。前後以言獲罪黜廢者。亦屢矣。而每蒙 聖明之拂拭。曲加恩私。顚沛困頓之中。致位卿宰。雖糜身粉骨。有不足以仰酬萬一者。況可退而自便哉。永夜風雪。不已于行。則犬疑其爲偸盜而吠之。宦海危險。不敢告勞。則人認以爲貪戀而謗之。此何足怒而亦何暇卞哉。客亦太息而去。遂記其說。以閑覽而自解云。
知己老人對說(甲戌冬)
游齋道人拜淸風太守。將赴任。歷省先墓。隣有老人年八十一。傴僂持杖而來拜曰。敬賀矣。座有笑之者
曰。使君之此行。左遷甚矣。何賀焉。有是哉。子之耄也。老人哂之曰。左遷矣。所以賀也。吾雖無知乎。年邁矣。省事多矣。出入士夫之門庭。亦已六十年矣。往時 仁祖朝反正諸臣。槩是士夫中人。然其號爲名流者。皆恥趨結於勳貴。一有攀附。則淸論訾之。至於街談巷議。亦皆鄙之。所謂前不識柳朴之門。後不坐延昇之席者。蓋頗有之。此吾所耳目者也。不幸近歲朝著之翻覆無常。士大夫之能全其特操者。有幾人哉。向者己巳之士夫。固有款密於張希載者矣。然其不染跡者亦夥矣。及其局面新而名位顯也。閭巷小兒望軒車喝道而指之曰。彼皆張希載之德也。斯誠有不分玉石而混稱者矣。第旣據其新局。握其顯仕。與之同隊而無所異焉。雖曰我獨非張希載之德。寔有所不可解者矣。伊時使君與世抹摋。出補春川。雖使媢嫉者搆之。必不忍以希載之德四字加之也。逮乎今兹局面重新。而閭巷小兒又指軒車喝道者曰。彼皆寶會童之德也。寶會童者。俗諺銀貨之一名也。此亦必有玉石之混矣。第又據新局握顯仕。與之同隊而不肯嫌焉。雖曰我獨非寶會童之德。亦有所不可解者矣。迺使君累辭京官。一麾赴郡。雖善毀者訾之。亦
必超然於街童之指點矣。前後世網。兩不能浼。此豈非可賀者乎。余聞之。不覺蹶然起。酌酒謝之曰。吾年迫知命。交友非不衆。而未嘗一遇知我者。幸於今得之。旣又歎曰。禮失而求諸野。其信矣夫。老人姓孫。隱君子也。別有傳。仍係以詩。
靑雲潦倒白雲中。前後行裝五馬同。自詑兵仙傳貊國。誰敎吏隱濯淸風。當年不識張希載。此日寧論寶會童。八十老人前致賀。悠然一笑俗塵空。
淸風病太守解嘲說
淸風峽邑也。江山淸麗。無水土疾。雖嘗有水土疾者。居此則必瘳。蓋其淸淑之氣。有以滌瘴溷也。地僻民淳。詞訟甚罕。無酬應之煩。有賞翫之樂。故前後宰是邑者。或醉歡沈冥。或吟詠消遣。未嘗有不快活者。疾病無自而入焉。信所謂仙區者也。今太守之來也。雖官貧酒薄。不足以盡其逸興。而懽醉沈冥則有之矣。雖無客乏紙。不足以罄其輸寫。而吟詠消遣。亦兼之矣。此宜若快活。無所苦者。而病脚不能步。且有風眩。頹臥枕席者。已數月矣。客有嘲之者曰。沙熱仙區也。非無仙分者所可浼。而久蹲不去。宜有鬼責也。太守笑而答曰。歷觀先生案。如余者何限。而吾獨病焉。信必
如客之說。則今之鬼尤狠於昔之鬼也。客大噱而責曰。何不自量乎。昔之太守醉臥而足矣。吟詠而可矣。今子妄甚。有明史撰述之役焉。夫居仙境而作史者。古今未之有也。夫子之春秋。亦在獲麟之後。則非得意而爲之也。厥後自馬班以降。考諸韓退之論史書。則一一可知也。孰有不困苦而能之者乎。今子腹飽公廩。神醉官酒。擧目江山。應接不暇。訟庭寥然。吏胥晝眠。是子卽時之利也。筆簡從心。衮鉞在手。網羅一代之得失。俾闡千古之流傳。是子後日之名也。辭內除而出僻邑。雖似乎避榮顯。而實乃專專乎局外之名利。以詞章而決科第。分宜乎游翰墨。而兼又駸駸乎史家之閫閾。是皆子之濫也。惡得免乎鬼責哉。太守謝曰。有是哉。子之言。皆吾藥石也。昔者昌黎公。欲退乎寬閑之野寂寞之濱。作唐之一經。使吾作淸風之閑氓而用意乎史役。則宜無罰也。今乃作淸風之太守而子有是責。何以自解哉。脫然投紱而歸。遯世乎山之南水之北。則今世之鬼雖狠。想不復嗔怒。吾子之論雖深。必不暇捃摭。吾其免矣天。客喜而笑。洗盞大斟。相與盡醉而去。遂奮醉筆而記之。以爲解嘲說。
官箴說
君臣之義。不可廢也。盈滿招損。天道則然。辭尊居卑。辭富居貧。優哉游哉。可以卒歲。不可欲潔身以亂大倫。亦不可決性命以饕富貴。不可一毫干求。亦不可一日苟冒。此如余無能尸祿者之所自勉也。若有才德之可以輔政佐理者。不必拘此。故不敢以聞於人。而但書以自箴焉。
記夢說
庚辰二月十三日。余在金吾坐。忽得風痱之症。半身不遂。言語蹇澁。視瞻迷怳。精神昏眩。落身床席。轉側須人。閉眼頹臥終日。達夜不得成寢。三月初一夜。始得一夢。故洗馬申公昇氏委來診視曰。岳丈東州先生欲見令。令須跟我來。余乃隨往數百步。進登南山小麓。有一官府。極其壯麗。仰視其中。則珠樓數層。崔嵬揷天。最上層。有七八人列坐。前楹外小軒。又五六人倚欄坐。頭上各垂小簇。記其誰某。第一簇曰牧隱李仙翁。第二簇曰圃隱鄭仙翁。第三簇曰簡易堂崔公。第四簇曰谿谷張公。第五簇曰象村申公。第六簇。只書芝峯道案四字。而先生峨冠布服。危坐對案。東州先生立其欄外階上。儼然侍側之儀也。余伏於東
州先生之後。有頃。東州先生命持來所撰明史草。余卽歸家。取三十冊。裹袱以進。諸公皆閱覽。東州先生問曰。古今騷人。例有自輓之詩。汝亦爲之歟。小子仰對曰。年未及耄耋。疾病不至大段。故未及念此耳。又問曰。官至卿宰。則身後必有墓道文字。汝將託此於何人耶。小子對曰。目今朋儕中無可託此者。故未假經意。而第前後陳疏。輒承 恩批。曾在庚午歲。以言獲罪。臺彈重發。則 聖批以爲某乃士流中人。又於戊寅春。妄陳一疏。臺章請罪。則答曰。斯人不喜黨論。乃其所長。故不欲深罪。此實不世之恩也。再從兄玄瓊氏嘗戲謂小子曰。汝之碑銘。不須多言。只以士流中人不喜黨論八字深刻。而其下又刻一句曰。前後聖敎賁若華衮云爾則足矣。小子以爲榮。竊欲依此言耳。東州先生笑曰。亦好。象村先生亦笑曰。此雖好而二句太略。吾當足成之。遂命在傍小史執筆而口呼曰。士流中人。不喜黨論。前後 聖敎。賁若華衮。勒石垂後。百世無溷。訾謗自消。是非寧混。史繼紫陽。筆削亦穩。薄俗明義。重泉解慍。戍會以前。足徵文獻。扶植世敎。恢闡休運。俄有仙史下來。取去明史。東州先生謂小子曰。此乃修文之府。 皇明遜志齋方公。方
爲修文舍人。然其精靈寄在奎宿。故恒居上淸。未嘗來此。纔者往來仙史。乃其所送也。仍問曰。樓上諸仙。亦是誰某也。先生曰。彼皆修文郞也。第一宋太史濂。其次王陽明。其次李空同。其次王弇州,李滄溟,茅鹿門,唐荊州諸人也。已而宋太史曰。方正學每以野史中記其家禍蛇妖之變。恒用慨恨。今此史中。删去不錄。必喜之矣。弇州公乃曰。此一款之不書。豈偶然漏落耶。或故爲削去耶。余對曰。自古怪誕之說。不必載於傳信之書。故漢高祖之斬蛇。劉寄奴之擊蛇等事。資治中一切不錄。而綱目則只載赤帝事。不錄劉寄奴事。蓋漢高祖之斬蛇。衆人所共見。而老嫗之哭。亦有目見之者。此是公共之聞見。故取之。至於劉寄奴。則獨自擊蛇。而王者不死之說。亦獨聞之。他人無參聽者。若錄於傳信之史。則後世奸雄。必有陰效之者。故朱子慮此削之也。故小子取而爲法。況方家蛇妖。全是佛家報應之說。非吾儒所宜道。故兹敢削去耳。諸公曰。如此等說。盡削之耶。對曰。 太祖高皇帝時。甚多奇異之事。而誠意伯之急呼亂星過等事。乃是軍中大小將卒所共目見。故一依本文書之。而至於空中聞天語等事。亦無他人參聽者。故敢以若有等
語。入於上下矣。諸公皆曰是是。于時日沒昏黑。余遂出來。門外庭邊。有桂樹數株。枝葉婆娑。下設靑錦帳。東州公與樂全公在座。俄而月白如晝。絃管迭奏。二公談笑款洽。杯觴交錯。東州先生問曰。令公藥酒如未盡。則欲饋此兒耳。樂全公曰唯。洗馬公以一金大杯。手自瀉酒。使小子就飮。味甚甘香淸冽。胸膈爽豁。頭目開快。東州先生曰。此乃象村老爺所劑方也。申家年少皆多濕痰。風疾可畏。故先生爲劑此方。未及廣施矣。今汝之病。此藥可治。故爲此饋送。汝須傳得其方。精劑久服。以差爲度可也。樂全公曰。雖然。亦不可輕泄也。未幾諸公罷散。欠伸一覺。則怳然如有所失。流汗遍體。呻痛不堪矣。(公是夢後病漸劇。仍沈淹四年而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