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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
錦水記聞
太極有動靜而陰陽分。陰陽分而五行具。天地之化於是乎立。而萬物於是乎並育並生。則日月也星辰也山川也草木禽獸也。凡有形色貌象於天地之間者。無大無小。莫不各有太極之妙。然所謂太極。非如物之有形象。只是箇渾淪無聲臭。宰物而不囿於物。故分而言之則物物各具一太極也。總而言之則萬物統體一太極也。人於其間。得五行之秀以生。則太極之理。又各全具於其中。根於性則爲仁義禮智之德。發於情則爲惻隱羞惡辭遜是非之端。形於身則爲耳目口鼻手足百骸之用。見於事則爲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常。以至日用凡百。莫不各有當然之則。旣無人物彼此之殊。又無一息一毫之間。貫徹古今。充塞宇宙。莫非此一太極之爲也。曾子所聞一貫者。聞此理也。漆雕開已見大意者。見此理也。易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中庸所謂率性之謂道。皆是一串貫來。然就其中必須辨別道器之分。知其不離於物。而又未嘗雜。然後方可與語道矣。
仁義禮智。體用動靜。聖賢立言。若相矛盾。愚嘗參考衆說。蓋仁義禮智。性也體也。惻隱羞惡辭遜是非。情也用也。是爲性情體用之大分。然仁本安靜厚重而却有流行運用底意思。知本周流發達而却有收斂伏藏底道理。以類而推。義禮皆然。易大傳及周子太極圖。仁配春爲陽動。知配冬爲陰靜。則仁爲用知爲體也。孔子曰仁者靜知者動。則知者非不靜而動意思常多。仁者非不動而靜意思常多也。子貢主於知。而說學不厭知敎不倦仁。則以仁之動知之靜而言也。子思主於行。而說成己仁成物知。則以仁之靜知之動而言也。認得此意然後。方知聖賢所言。各有所指。故朱子曰此等處且自體當到不相礙處。又曰仁存諸心。性之所以爲體也。義制夫事。性之所以爲用也。然以性言之則皆體也。以情言之則皆用也。以陰陽言之則義體仁用也。以存心制事言之則仁體義用也。(退溪先生答李剛而書。論此義甚詳。)
太極圖明理而象在其中。先天圖推象而理在其中。理外無象。象外無理。太極先天。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其眞所謂體用一源顯微無間者乎。
皇明萬曆間有胡胤嘉休復者號柳堂。有詩文雜著
數卷。亦自斐然可觀。獨其好新尙奇。語多駁詭無倫。今不暇一一辨破。且就其尤悖理者而論之。則有曰余讀大小序而知紫陽之言詩淺。(書朱原信讀詩偶談後)又曰程子以主一無適爲敬。髣髴近之。而朱子則曰收拾自家精神在此。黃勉齋則曰束得箇虛靈知覺住此。此皆本程子之意而言其涯略。(君子修己以敬論)以程,朱言敬。爲髣髴而已。涯略而已。則當如何爲眞爲至邪。且以朱子說詩爲淺。非愚則妄。亦不足多辨。至李元綱之爲聖賢事業圖也。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顔,曾,思,孟。分列明道,伊川而斷之曰。歷代聖賢大中至正之道。行之萬世而無弊。左列伯夷,柳下惠,荀况,楊雄。右列瞿曇,老耼,楊朱,墨翟。而各係曰獨行聖賢。其道可救一時。不可傳萬世云爾。則其以紫亂朱甚矣。宜在辭而闢之。迺胤嘉欣然表而揚之曰。不目爲異端小道。而尊以聖賢。冠以獨行。眞千古至論。超宋儒影響闢老佛者。是則其言之無忌憚。幾乎侮聖人逆天理者矣。堯舜以下姑不說。伯夷,柳下惠自是與聖人同道。豈與瞿曇,墨翟班乎。且彼旣可以救時。則所謂堯舜孔子之道。無益於一時。特可傳之萬世而已邪。程朱以後此道大明。如日中天。
而往往有此等見識。甚矣人之好怪也。大抵明儒除一二大儒先生外。其言謬妄無稽多如此何也。豈所謂文而不學故耶。(宋神宗語)將道之顯晦有時。非人力所能與邪。李元綱字國紀。錢塘人。生宋孝宗乾道時。今考其年代。正與朱子同時。居又不甚遠。而朱夫子許多酬應中無一言及此。豈聲息偶不相及邪。抑以爲不足與論而不之辨邪。是未可知已。
李濟州衡祥爲余言。中原近有李霈,霖兄弟者。隱居衡湘間。倡明此學。著書立言。其曰經書同異辨者三十餘卷。新到東方。其言極明暢。一以考亭爲準云。當腥穢彌天。儒道掃地。能自超脫如此。不易不易。並生一世。邈如霄漢。爲可慨已。嗟呼。胡無百年之運。豈天厭穢德。眞主將興。而有明正學興善治之幾耶。且聞近日四方兵起。虜勢日縮。未知何處甚人整頓乾坤濟時了。每念先君子無恙時。誦無忘告乃翁之句。爲之潸然流涕。
昔有鄺子元者。由翰林補外十餘年。鬱悒無聊。遂成心疾。每疾作輒昏憒如夢。或發譫語。聞眞空寺有一老僧。不用符藥。能治心疾。往問之。僧曰相公貴恙。起於煩惱。煩惱生於妄想。追憶數十年前榮辱恩讎悲
歡離合及種種閒情。此過去妄想也。事到眼前。畏首畏尾。三翻四覆。猶豫不決。此見在妄想也。期望日後富貴功名。子孫登庸。以繼書香。與夫一切不可必得之事。此未來妄想也。三者忽起忽滅。禪家謂之幻心。能照見其妄。斬斷念頭。禪家謂之覺心。故曰不患念起。惟患覺遲。此心若同太虛。煩惱何處安脚。又曰溺愛冶容。禪家謂之外感之慾。夜思冶容。禪家謂之內生之慾。二者綢繆樂著。銷耗元精。若能離之則腎水自生。可以上交於心。又曰思念文字。至忘寢食。禪家謂之理障。徑愁職業。不告劬勩。禪家謂之事障。雖非人欲。亦損性靈。若能遣之則心火不至上炎。可以下交於腎。子元如其言。乃獨處一室。掃除萬緣。靜坐月餘。心疾如失云云。余謂儒釋論心。雖有虛實之不同。至其所以治之之法。亦略有相似處。今此三妄想。豈非儒家所謂期待留滯。偸則自行者類邪。其論水火交不交。亦治心養性之要法也。嘗見朱子大全雜著中。有記淸草堂猫捕鼠說曰。彼之所學。雖與吾異。然其所以得之者則無彼此之殊。余於是亦云。
按續綱目。宋高宗紹興壬午。遣起居舍人洪邁如金書。用敵國禮。邁至燕金閣門。見圖書不如式。抑令於
表中改陪臣二字。朝見之儀。必欲用舊禮。邁執不可。金鎖使館三日。水醬不通。及見金人語不遜。欲留邁。張浩不可乃遺。邁。皓季子也。明儒周禮,張時泰盛稱其忠壯有父風。而羅大經鶴林玉露載是事。頗與史異。有云洪景盧旣入境。與其接伴約用敵國禮。沿路表章皆用舊式。未幾盡却回。使依近例易之。景盧不可。於是扃驛門絶供饋。使人不食一日。又令館伴來言嘗從忠宣學。陽吐情實。令勿固執。景盧懼留。不得已易表章授之。供饋乃如禮。景盧素有風眩。頭常微掉。時人爲之語曰。一日之飢禁不得。蘇武當時十九秋。傳語天朝洪奉使。好掉頭時不掉頭。一代正史當爲實錄。而羅氏亦豈不樂成人之美者邪。此等處正是千古是非難斷處。姑志所聞。以俟博雅者質焉。
按麗史江城君文益漸晉州江城縣人。恭愍時登第。屢遷至正言。奉使如元。不復命。仍留附德興。(德興本麗朝叛賊。入元假稱忠宣孼子。冒王姓封德興君。名塔思帖木兒。託奇皇后欲倒戈。)至正甲辰。從德興來陷義州,宣川。敗奔元。禑立乃還。得木綿種以歸。昌元年己巳。拜左司議。爲大司憲趙浚所劾罷。及爲淸道郡守。牧隱作詩嘲之。有不知敭歷已多時之句。又按
李子松傳。德興之變。元主令高麗人在元者皆從德興之國。金添壽,康之衍,文益漸等皆附之。惟子松,黃大豆等匿不從。錢糧匱竭。終始不貳云。退溪先生作文公孝子碑閣記。盛稱公功行。至以中間一出。爲趙浚輩吹毛之言。大賢定論如此。豈不爲萬世惇史乎。但史言江城從德興渡江。在甲辰正月。則其奉使如燕當在其前。而記云甲辰中奉使入元。是其年月相左可疑。史又言昌己巳爲左司議。則癸亥前後。皆爲江城廢置之日。而記云洪武癸亥朝命旌公孝行。其當廢置之時而有朝命何也。是又可疑。輿地勝覽文公不載孝子門而入人物門。或云碑乃縣人孝子周判書璟之碑也。碑陰不書名。只書孝子里。文公外裔李源賺作江城碑。請記於先生。先生只憑渠家文字作是記耶。
喪服疏無夫與子者。爲父母猶朞。沙溪曰一說當三年更詳之。今按古者女子被黜或早寡反在室者。爲父母三年。是固然矣。早寡守節之人。其可以無夫與子而律之以此乎。當從猶朞之文爲是。
禮夫祭妻亦當拜。至於非祭祀時省墓撫墳。未知當拜與否。偶看方遜志集。其爲鄭楷妻洪氏墓銘曰。鄭
君過靑松岡。見其妻塚焉。惕然色變。趨塚前揖。揖已環視兆域。凝立不忍違云云。揆以齊體之義。似合情文。禮雖未之有。可以義起。
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鄕。惟心之謂歟。朱子於此。論之詳矣。而其答何叔京書曰。向答石子重,呂子約書。有所未盡。後來答游誠之一段。方稍穩當云云。蓋以四句爲直指心之體用而言其周流變化神明不測之妙者前說也。其曰只此四句說得心之體用始終眞妄邪正。無所不備者。晩年定論也。後之論心者當知此意。
我先大父石溪公。嘗言東人好著狗皮裘拆後衣。早晩必有北狄之禍。至崇禎丙子。其言果驗。又嘗言今人好著細縷衣。是亦佛道興行之漸。近聞南方多說法大師。徒衆日盛云。豈亦其兆已見邪。後漢書五行志有云靈帝好胡服胡牀等物。京都貴戚競爲之。人以爲服妖。其後董卓多擁胡兵。塡塞街衢。有掠宮掖發園陵之變。及其他木屐葦方笥之類。識者皆前知其應。我先大父之言。正與此相類。故識之。
後儒言天。皆不達於理而强推測。故漢拘昭昭而有流於災異之譏。唐泥冥冥而有不識天人之病。均之
爲不知道。然董仲舒,劉向諸人不忘愛君憂國之誠。推跡前事。著其占驗。冀幸君之一寤者。至爲痛切。至如柳子厚,劉禹錫則偏主一時私意見。分析天人。力主交勝。以爲天自天人自人。而以天道爲無與於人事。流而爲荊舒天變不足畏之說。其侮上穹之尊嚴亦甚矣。善乎劉安之言曰以愁苦之氣。薄陰陽之和。感天地之精而災氣爲之生也。匡衡之言曰天人之際。精祲相盪。善惡相推。事作於下。象動乎上。陰陽之理。各應其感。其在漢儒中。亦可謂善言天者矣。
程子曰視聽思慮動作皆天也。人但於其中要識得眞與妄耳。朱子釋之曰皆天也。言皆是天理。其順發出來。無非當然之理。卽所謂眞。其妄者却是反乎天理。雖是妄。亦無非天理。只發得不當地頭。譬如一草木合在山上。今却移在水中。其爲草木無以異。只那地頭不是。恰似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之意云云。如此然後方盡其義。近思錄葉解。殊欠分明。
聖賢之言。有語同而意異者。學者要當著眼看。如伊川以心使心之云。若與釋氏以心觀心之說合者。然伊川本意。只謂自作主宰。不使其散漫走作耳。非以此使彼如釋氏之云。詳見朱子答石子重書。
朱子答曾無疑書曰。令兄喪期。於禮聞訃便合成服。當時成服太晩。固已失之於前。然祥練之禮。當計成服之日。至今月日實數爲節云云。蓋三日而斂。四日而成服。自是禮之大節。今人遭親喪。或以癘疫拘忌。不卽成服者。本非禮意。然旣不幸至此。則練祥變除。當以是說爲準。而世之議者以爲此指在外聞喪者而言。若在家當初終者。雖有故不卽成服。被髮哭踊已盡初喪節次。豈以服之未成而有追行練祥之義乎。夫在外聞喪。不卽成服者。勢所固然。其可謂太晩而失之於前乎。此特無疑家拘忌不卽成服如今人之爲。故朱子之言如此。而語類有云親喪。兄弟先滿者先除。後滿者後除。以在外聞喪有先後。是則正爲在外聞喪者言也。在外者勢也。在家者失之。而計實數先後除則一也。如此然後情文方兩盡。以文義言之。亦甚明白。而人之好議論者。不察事理之宜。至有以爲退行極未安。情理尤罔極。噫。退行之爲罔極。孰與未盡月日實數之爲尤罔極邪。善乎司馬公之言曰。衰麻主於哀戚。然庸人無衰麻。則哀戚不得而勉云云。况練祥之制。自是生者之事。十三月而練。二十五月而祥。賢者不敢過。不肖者不敢不及。若如或者
之言。其亦不幸而近於宰予之安短喪。而與杜元凱所謂君子之於禮。存諸心而已。喪豈衰麻之謂者。不謀而同矣。不亦謬哉。(若如或說則不幸成服遷延至於八九朔。前去十三月不過數朔。亦當便除之。其於孝子之心。安乎否邪。)
朱夫子於論語集註。庸學章句。釋人物稟受處。必以氣稟物欲對擧而言之。孟子論性不論氣。故於孟子集註單擧物欲。不及氣質。細考前後諸篇。無不皆然。是其因文解義。至精至密處。獨盡心上篇君子有三樂章及下篇人皆有所不忍章下。幷擧氣質而爲言。不能無聽瑩。朱子於集註章句。終身不住修改。如大學釋誠意處。易簀前數日。始改一於善三字。以此推之。此二段豈或修改未及處邪。抑別有他意義邪。恨未及質之先輩長者。姑記之以俟知者。
按雜記曰期之喪。十一月而練。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註曰父在爲母也。喪服疏曰爲妻亦伸。又按小記曰爲父母妻長子禫。又曰庶子父在爲妻。以杖卽位。尋常以爲有杖必有禫。故每於夫之爲妻伸也。謂當一例行禫無疑。偶因知舊間往復。試撿儀禮禫章。則所引小記宗子母在爲妻禫下註曰。宗子之妻尊
也。賈疏引賀瑒賀循之言而斷之曰。杖有不禫者。非一。庶子在父之室則爲其母不禫。宗子母在爲妻禫。則有非宗子。其餘適庶母在。幷不得禫云云。禮意精密如此。不可一毫蹉過。因表出以識之。
今人於小祥。以不變正服之故。因有不變麻絰之說。按儀禮喪服變制中。引檀弓練衣葛要絰之文。疏曰練衣者。練中衣也。正服不可變。中衣非正服。承衰而已。後人因此遂不練正服。先輩亦多從其說。然按勉齋黃氏於此辨之詳矣。其略曰服問曰三年之喪旣葬則服其功衰。雜記曰三年喪。雖功衰不吊。所謂功衰者。以大功布爲衰裳也。大功布有三七八九升。而降服七升最重。喪服斬衰章疏曰。斬衰初服麤。至葬後練後大祥後漸細加飾。張子說曰鍛鍊大功之布。以爲功衰云。則非特練中衣。亦練正服。(勉齋說止此)以此推之。今人不練正服。猶有疏說可據。並與麻絰而不除。則所謂葛要絰之文。將安所施乎。若以間傳要絰不除爲證。則是不知古人旣葬已葛絰。至是不復除云爾。家禮從簡。無旣葬受服之節。至練始變除。則安有旣服功衰而不變麻絰之理乎。况斬衰章疏變菅屨爲繩屨。絞帶變麻服布。則獨於麻絰乎。又豈
有不變之理乎。
劉光祖德修涪州學記。有曰好惡出於一時。是非定於萬世。方正學孝孺蜀漢本末序。有曰事有晦塞於一時。而較著于後世者。時之人以爲貴。後之論者或賤之。私媢者之所毁。大賢君子或尊之。蓋愛惡取舍。出乎恒情者。或汩於流俗之見。或眩於强弱之勢。往往不合乎大公。及夫時世遠而愛惡銷。大賢君子作而正論起。鄙夫憸人卑陋猥瑣之說。譬如白日出而魑魅亡。嚴霜降而蟲虺蟄。自無所容於天地間。而是非正僞。粲然昭布於萬世。是豈人爲也哉。此理在人心。竆宇宙而不可磨滅。天道必久而後定。固有必然者矣。
古人多以詩論人氣象。或占其竆達志操。我先大父石溪公望海詩云。似天非天似水非。四邊環繞竟無歸。詠松詩云。世代百年稱異壽。雪山千仞見眞胷。先君子詠菊一聯有云。夙蘊幽姿辭艷藹。暮完奇操擢衰荒。後之論詩者其必有評品矣。仲父存齋先生八歲賦天下地圖有云。黃河當中流。其色如黃金。崔大諫俔見之嗟賞。以爲有經綸手段云。
陳后山曰楊子雲之文。好奇而卒不能奇。故思苦而
詞艱。善爲文者因事以出奇。江河之行。順下而已。至於觸山赴谷。風摶物激。然後盡天下之奇。子雲惟好奇。故不能奇也。善哉言乎。自明人作俑。文日益以敝。近歲以文章自任者。率多務爲奇僻艱澀語。以震耀人耳目。將見卉犬篠驂。有同徐偃伯之澀體。惜乎。無以札闥洪休譏宋景文如歐公之爲也。
單襄公見晉厲公視遠步高。告魯成公曰。吾見晉君之容。殆必禍者也。目不在體。足不步目。其心必異矣。何以能久。後二年晉人殺厲公。楚鬭伯比送屈瑕伐羅。還謂其御曰。擧趾高。心不固矣。莫敖必敗。果大敗縊死。周內史過賜晉惠公命。受玉惰。歸告王曰晉侯其無後乎。惰於受瑞。先自棄也已。其何繼之有。後十年惠公卒懷公立。晉人殺之。孟獻子見卻錡將事不敬曰。卻氏其亡乎。禮。身之榦也。敬。身之基也。卻子無基。不亡何爲。後五年卻氏亡。劉康公見成肅公受脤惰曰。棄其命矣。其不反乎。五月而卒。衛甯惠子見晉苦成叔敖享曰。苦成家其亡乎。古之爲享食也。以觀威儀。省禍福也。今夫子敖。取旤之道也。後三年苦成家亡。鄭伯享蔡景侯不敬。子産曰蔡君其不免乎。日其過此而敖。吾曰猶將更之。今還受享而惰。迺其心
也。淫而不父。必有子禍。後三年爲世子般所殺。魯穆叔見昭公將立曰。是人也居喪而不哀。在慼而有嘉容。是謂不度。不度之人。鮮不爲患。立二十五年。出奔死于外。衛北宮文子見楚令尹圍之無威儀曰。雖獲其志。弗能終也。無威儀。民無則焉。民所不則。以在民上。不可以終。後以殺君簒國。取敗乾谿。晉叔向見周單成公視下言徐曰。單子其死乎。視不登帶。言不過步。貌不導容而言不昭。無守氣矣。後數月單成公卒。子贛見邾魯二君之執玉也曰。二君皆有死亡焉。高仰驕也。卑俯替也。驕近亂替近疾。君爲主。其先亡乎。其五月魯定公薨。後七年邾子益被執。古之人以人之動作語默。卜其吉凶禍福如合符節。是蓋有此理。今人特不察耳。
心正如一箇活物。搖蕩難安。欲捉愈不定。乍縱輒逸去。極難下手操縱。古之人見其然。必先制之於外。以安其內。自行止疾徐語默進退之間。以至衣服飮食之節。皆有法度。使人一一循蹈。不敢弛然自放於繩墨之外者。實存心之大防也。比如盛水之盆。搖則亂靜則止。小學之敎。正要人操存。其要不過曰敬而已。故程子曰整齊嚴肅則心便一。又曰聰明睿智。皆由
此出。旨哉言乎。
盧穌齋問求放心之說於晦齋先生。先生曰有物於此。握之則破。不握則亡。此實千古存心之旨訣也。
朱子於太極圖說中解剝圖體曰。水陰盛故居右。火陽盛故居左。木陽穉故次火。金陰穉故次水云云。解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曰。以質而語其生之序則曰水火木金土。而水木陽也。火金陰也。以氣而語其行之序則曰木火土金水。而木火陽也。金水陰也。以造化言之。其爲物不二。圖與說。又非各爲一書。而其分若不同。其言若不一。乍看不能無惑。勉齋黃氏亦致疑於此。然竊嘗以意推之。朱夫子解釋經傳。必依本文推說去。此圖水居右火居左。木次火。金次水。於其生出之中。已具流行之體。則不得不各就其義而解之。蓋水之生也。根陽而成之者地六則陰之盛也。故其位居右。其氣爲冬。火之生也。根陰而成之者天七則陽之盛也。故其位居左。其氣爲夏。木生於水而其位次火則有春木柔嫩之象。故爲陽穉。金生於火而其位次水則有秋金寒凉之象。故爲陰穉。就其生出之中。合流行之序而言者。已爲下文質具氣行張本。使之互相發明。以四時四方及河洛方位推之
可見。未知如此看得。不悖於義否。恨未及質之先生長者。(按大全滕德章問木陽穉故次火。金陰穉故次水。豈以水生木土生金耶。朱子答曰以四時之序推之可見。正是此意。深幸暗合。退溪先生答李淳問曰。若作行之序看則無此疑。亦此意也。)
司馬溫公盡心行己。以誠爲本。而其要自不妄語始。劉元城力行七年。方始言行一致。表裏相應。其言曰安世平生言行。只是一箇誠字。更撲不破。誠是天道。思誠是人道。天人無兩箇道理。只爲有這軀殼。故思誠以通之耳。又田絶欲三十年。氣血意思。只如當時者。一皆本之以誠。故心嘗前知。兩月前自覺必有變異。果長子不育。至誠如神。聖人豈欺我哉。(元城說止此)蓋其用功極辛苦。充養極完粹。故眞箇絶欲。眞箇不動心。化雷梅春。朝徙暮遷。人謂公必死。而七年之間未嘗一日病。年幾八十。堅悍不衰。奇哉奇哉。朱子曰子思所謂誠。包得溫公不妄語。溫公所謂誠。在子思誠裏。
我國僻處海外。與中國絶遠。然西接渤澥。北連幽薊。東南通日本江浙。毋論三國分爭時。不可謂無敵國外患者也。試以高麗已事言之。成宗時契丹侵西鄙。
顯宗時深入漢濱。高宗時號金山收國王者。席捲渡江。闌入義,雲等州。又有蒙古撒禮塔者攻龜城。進至禮成江。恭愍時沙劉關先生,朱元師等。渡江寇朔州。乘勝進陷開京。島夷迭出畿湖嶺南關東嶺北諸海邊非一。入我 朝屢寇湖南。至萬曆壬辰而極矣。黑漢據遼瀋。侵軼我邊境。至崇禎丙子而極矣。自是厥後。幸南北久無事。文武恬嬉。邊圉破綻。而廟堂之上。未聞陰雨之備。朝著之間。惟以黨比相傾。國憂民隱。置之相忘之域。外寧必有內憂。正爲今日道也。卽今變異層生。邊虞方殷。以言乎倭情則終難保其寧謐。西海浪船亦非一朝一夕之故。而况胡無百年之運。兔有三窟之營。早晩敗虜歸騎。飮馬江濆。則安知收國,沙劉之變。不發於今日。而何處得徐煕,姜邯贊,趙冲,金就礪,朴犀,金慶孫,安祐,李芳實諸人來邪。杞人憂天。眞所謂非愚則妄也。
甚矣。人之易欺而難曉也。世傳禹祭酒先生墓在基川郡之殷山縣。而子孫分散。世遠失其處。今 上庚辰辛巳間。有窶人子禹成九者。不知其自何方來。聞殷山縣之道洞。有累累大葬。或言祭酒塚當在此。又聞其下田地好。當有祭田。卽大喜以爲得其墓。則其
田可奪而有之。於是詐稱祭酒幾世孫。遍走諸禹家。旣又歷抵官門。託以竆人事得先墓。奔走經營且歲餘。一日就其一大葬。若掘其壙南者然。俄得三片石。廣各三二寸。長可四五寸許。刻文凡九十有五字者。示人曰吾乃今日得先誌矣。於是京外諸禹爲祭酒後者。相與合辭稱慶。告之官。大其封規。置守冢戶。歲祀不絶。求文學士大夫刻石竪墓前。噫。禹先生生卒始終。當高麗烈,宣,肅,惠時。其時文章鉅公前後相望。爲人作丘墓文字非一。皆鋪張敍述。多者累數千言。體裁篇章。爛然可觀。考益齋,牧隱諸文集可知也。其謂以祭酒精忠大節。所以誌其墓者。乃反草草無文理如此乎。其以僖作喜。不言祖世所出。獨稱大夫人李氏。已極無謂。又按東史。忠惠三年。乃壬午非甲午。以享年八十一推之。甲戌亦當作壬戌。是又可疑。况金石入地。有時而泐。字畫久亦必變。今是石也。自忠惠至今幾五百年。色理不少變。字體宛然如昨。又其結構斜澀。如小兒新學書樣。亦皆可疑。惜乎。諸禹氏何不於其初。預告諸同宗老成有識慮者。齊會墓前。審莎撿墳。然後親掘壙。以驗其眞僞。乃任其恣意作弄。一朝有得。篤信不疑。人或致疑。輒讎視之。而學士
大夫又從而張之。甚矣。人之易欺而難曉也。失先墓而不知求。不仁也。知求之而不以誠信。又不知也。可不戒哉。成九竟以變幻爲奸利。得罪州家。編配以死。猶不悟其諼。尤可異也。(後聞東文選有禹先生埋誌時告由文。極其鋪張云。當攷。)
家禮自虞祭至卒哭。不分言飯羹左右。只言如虞祭之設。祔練祥禫同。後儒以爲卒哭以吉祭易喪祭。生事畢而鬼事始。飯右羹左。當自此始。近世禮家皆依此行之。余尋常致疑。以爲家禮雖曰未成書。然其於吉凶常變之節。未嘗不致詳致謹。則卒哭以後雖稍向吉。自是三年內喪祭。依舊不變飯左羹右者。得無微意於其間乎。及看時祭章進饌註曰。主人奉羹。奠于醋楪之東。主婦奉飯。奠于盤盞之西。下至忌祭墓祭皆同前云云。始知家禮於喪內祭奠。不變常時飯羹左右者。果不無意義也。况揷匙西枋。終始如一。則卒哭左陳。尤似無義。大抵後人以家禮爲未備。如此等精微有曲折處。猶且穿鑿至此。豈不誤哉。且如虞祭以下有常侍之義。故不言參神。而丘儀有參神。祀后土當求諸陰。故不言焚香。而丘儀有焚香。老先生譏其率意添入。近於不知而作者。無亦類此耶。虞杖
不入室。祔杖不升堂。所以示殺哀彌敬之節。則題主設奠時。主人亦不當去杖爲是。今人直去之曰家禮偶未及言耳。其率意輕變如此。可懼可憫。按喪大記曰哭殯則杖。哭柩則輯杖。註哭殯則杖。哀勝敬也。哭柩啓後也。輯杖。敬勝哀也。故家禮奉柩朝祖時。主人兄弟輯杖立。蓋其變有漸。其意極精微。以此推之。題主時輯杖猶可也。直倚杖於外則恐非禮意也。
先君子嘗書十有六字以示學者曰。溫和慈愛。淸峻剛烈。恭敬遜讓。辨析分別。又書十有六字以自觀省曰。弘毅忠壯。忘身憂國。鞠躬盡力。死而後已。是則朱夫子所書臥龍庵者也。
己丑李潑母子兄弟被禍時。鄭相澈實爲委官。今其徒惡其有戕殺無辜之名。歸之西厓。他姑不說。凡鞫獄例以大臣爲委官。而潑家屠戮在己丑。西厓入相在庚寅。其年歲自不相値。偶看孔叢子詰墨篇。墨之言曰齊景公問孔子於晏子。晏子曰嬰聞孔子之荊。知白公謀而奉之以石乞。勸下亂上。敎臣弑君。非聖賢之行。孔子順詰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應聘如荊。不用而反。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公子勝。以爲白公。時魯哀公十五年也。白公立一年乃謀
作亂。亂在哀公十六年秋。而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雖欲謗毁聖人。虛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値何。其後孔子鮒與武臣辨韓非亂先後以誣聖。亦類此。
安邦俊壬辰錄曰。壬辰夏。平酋入寇。 上曰爲金誠一所誤。國事至此。其令某急下嶺南御賊。某惶恐卽日發程。 上不勝憤怒。後數日令禁府都事李通還拿某來。時某自湖南由全州南原。迂下嶺右。通直下至嶺界。路塞不得達而還云云。嗚呼。先生初受右節度之 命。在賊未入寇前。至忠州丹月驛。聞賊已陷釜萊。從鳥嶺路倍道兼程。直赴本營。及至就拿。以嶺路已塞。故從間道由湖南路上來。且先生聞金吾郞先聲。卽日束裝就道。則亦不足多辨。
朱門諸子各記所聞。殆百餘家。李氏道傳始取而刻之爲語錄。莆田黃士毅分類爲語類。語錄之外。有續錄後錄別錄。語類之外又有續類諸書。最後導江黎靖德參校。去其重複謬誤。因黃氏門目而類附焉。名曰語類大全。凡一百四十卷。此語類成書始終也。後之學者。每患初晩難分。或繳繞而不知擇。或厭煩而不知信。然李氏性傳之言曰。語錄與四書異者。當以書爲正。而論難往復。書所未及者。當以語爲助。與詩
易諸書異者。在成書之前。亦當以書爲正。而在成書之後者。當以語爲是。竊以爲此語最爲看語類要法。故識之。
余於錦水闢一小齋。面坤負艮。每當六七月間。開牕宴坐則日色進薄庭除。已覺暑氣襲人。退坐北牖下則炎光才退簷楹。已覺輕陰産凉。其進退消長之機如此。因記朱夫子答留丞相書曰。天下事勢。有消長賓主之不同。以易而言。方其復而長也。一陽爲主於下。而五陰莫之敢遏。及其遇而消也。五龍夭矯於上。而不足以當一陰羸豕躑躅之孚。甚可畏也。是其大小雖不倫。其理則一故也。
方遜志與人書曰。斯文世以爲細事。然最似爲天所靳惜。其賦於人也。銖施兩較。不肯多與。得之稍多者便若爲記憶。時時迫蹙督責。不使有斯須佚樂意。此理絶不可曉。如僕自揣百無所有。以粗識數字。大爲所困。當危憂兢悚時。欲以所能歸諸造物。甘爲庸人而不可得。然自古奇人偉士。不屈折於憂患則不足成其學。載籍所該。太半皆不得意者之辭也。竆愁中偶一讀之。足令人興感。然以文章爲斯文。則終是歐,蘇見識。
又曰安居養拙。拙益甚家益落。家人報絶糧。輒笑曰古人有三旬九食。甁無儲粟者。竆者豈獨我耶。且天下之得其願者小。不得其願者皆是也。吾縱自憂。其如衆人何。因相與大笑而止。處塵埃中。久不慣與流俗往還。每欲縛一椽於萬山絶頂人跡所不至處。從一二友生讀書嘯歌以自樂。伐木誅茅。非有力者不能也。因自歎非惟古之富貴人不可效。欲效畸人靜者巖棲谷汲以自快。亦莫之遂。吾之貧困。過古人遠矣云云。吾有志而未能言者。公已言之。可謂先獲我心矣。
家禮不杖朞章。其加服則舅爲適婦也。尋常以爲雖不繼祖禰之人。爲長子婦亦當期年。蓋以異冢婦於介婦也。後因從弟君直發難。始考儀禮喪服篇期年條。爲適孫傳曰。何以期也。不敢降其適也。有適子則無適孫。孫婦亦如之。註曰是適孫將上爲祖後者也。孫婦亦如之。適婦在。亦爲庶孫之婦大功條。爲適婦傳曰。何以大功也。不降其適也。註曰父母爲嫡長三年。婦無正體義。故加庶婦一等。(服朞出魏玄成)於是始知凡言適者。毋論適子適婦適孫適孫婦。皆以將上爲祖後者而言。當與庶子不爲長子斬。不繼祖之
義。參看。皆尊祖重宗之義。而前此不察。可歎。
朱夫子博約之工繼開之業。眞所謂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而未及百年。禪陸懷襄於天下。今以陳淸瀾學蔀通辨觀之。如傅子淵,楊敬仲輩。已無足言。王陽明,趙東山之類。接跡而起。猖狂自恣之狀。足令人氣憫。然有孔子則有老耼。有孟子則有楊墨。有程朱則有禪陸。邪正淑慝。無獨必有對。亦陰陽自然之大分。而中國之人。以學問爲一大事。故彼此角立。爭辨不已。一盛一衰。終不能獨立。未知卽今中州學術。彼此盛衰何如。而亦有能昌言排之如淸瀾之爲者邪。顧惟吾東。正學幾絶響。間有詖淫邪遁可痛闢者。而未聞有一人能任其責者。亦可悼可憫。
自佛法入中國。至晉宋間。其敎漸盛。梁武帝華林之會。有經律論三藏凡五千四百餘卷。亦不過將老莊鋪張而已。至會通間。達摩以西方之傑。見中國無人。遂闖然入來。一切掃蕩。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其說極高妙。於是佛學變爲禪學。唐中宗時。六祖慧能又以不會佛法說本來面目。敎人存養。朱子所謂彌近理而大亂眞者。蓋指此也。宗杲以是傳之張子韶。得光以是傳之陸子靜。於是士大夫呵佛罵祖
之譏。轉爲改頭換面之敎。此禪陸源流所自來也。
九峯蔡氏曰體天地之撰者。易之象也。記天地之數者。範之數也。數始于一奇。象成于二偶。奇者數之所以行。偶者象之所以立。故二四而八。八卦之象也。三三而九。九疇之數也。由是八八而又八八之。爲四千九十六而象備矣。九九而又九九之。爲六千五百六十一而數周矣。其論象數源委。莫要於此。
勉齋黃氏曰。天地之間。一陰一陽。兩儀立焉。陰陽有老少。四象生焉。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語大語小。皆不出此四者而已。人之一身。仁禮爲陽。義智爲陰。兩儀也。仁爲木禮爲火義爲金智爲水。四象也。形而上者也。肝心爲陽。肺腎爲陰。兩儀也。肝爲木心爲火。肺爲金腎爲水。四象也。形而下者也。耳目口鼻之分。少長老死之變。喜怒哀樂之感。惻隱羞惡辭遜是非之情。與夫五常百行。未有出此四者之外。語大天地日月四時鬼神。不能違也。語小一草一木。無不具也。四者之妙。淵深廣大如此。康節所謂數起於四者。其此之謂乎。其論道器自然之妙。亦莫備於此。
孟子曰。孔子欲以微罪行。集註曰不欲顯其君相之
失。而大全答潘子善問曰自謂也。是則集註似爲定論。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下集註曰。仁義已具於心。而大全答吳伯豐問曰已字作本字爲佳。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下集註曰。門人撮其大旨如此。決汝漢排淮泗下集註曰。記者之誤。而大全答吳伯豐問曰從史記以爲孟子自作者。是後兩處失之。是則大全爲定論。而集註未及改正。蓋孟子集註中前後說不同。如此處間或有之。豈猶有所未及修改者邪。讀者當詳之。(盡心竊屨章下門人字。亦依此看。)
大學絜矩之義。以傳文章句或問及小註語類諸說觀之。當解作絜之以矩。然後意義方分明恰好。而大全中有答江德功書曰絜矩者。度物而得其方也。以下文求之可見。今曰度物以矩則當爲矩絜。乃得其義云云。今以此求之章句或問語類等書。必是初年未定之論。近日一二學者。偶看及此。自以爲得千古不易之定論。揮斥他說。了無虛心觀理舍短取長之意。常竊憫笑。偶看朱子大全第五十卷答周舜弻書。有云絜矩二字文義。蓋謂度之以矩而取其方耳。與答江德功書。前後正相反。其不爲定論益可驗。恨不以此說折彼談鋒。
朱子答胡季隨書曰。中庸本文。大抵言道不可離。可離非道。是故君子戒愼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乃是徹頭徹尾。無時無處。不下工夫。欲其無須臾而離乎道也。其下又有自註。以釋其餘意曰。不睹不聞。是言其戒懼之至。無適不然。雖是此等耳目所不及。無要緊處。亦可照管。非謂有聞見處。却可闊略。特然於此加工也。今以此說。參之本章章句。則其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及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至靜之中。無少偏倚而其守不失云者。皆是一串貫來。而戒愼恐懼。實爲全體工夫。貫動靜該體用。不可專以靜言。其以戒懼是靜工夫。謹獨是動工夫。答曾祖道問者。特就不睹不聞處言之。近日學者。因此以爲戒懼全屬靜。不可兼言動。任意立說。輾轉相高。支蔓纏繞。了無歸宿。究竟處世以講學爲無益者不足責。名爲講學者。又未嘗虛心反復。詳玩其本旨如此。良可憫歎。聊記所聞。以爲他日考訂之資云。
權叔章嘗爲余言以堂后入政院。偶考時政記。先大爺前後許多疏箚及 經筵講義 榻前說話。無一存錄。必是甲戌以後用事者所爲云云。不肖孤聞之
痛心。嘗見曾南豐序其先大夫遺集。王介甫答張殿丞書。皆以其先人功行。不得見史氏記。爲一大痛恨。朱夫子於寧宗初。御批罷歸後。答李季章書曰。先君奏疏。已蒙筆削。得附史氏篇末幸甚。但恐賢者去國之後。或爲不肖孤所累。因見刊削。未可知耳。嗟呼。史之不公也。終古已然。况在今日。又何可言。然古之時。公議猶在。世是非邪正之分。終有不可得以泯者。而南豐之言曰後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讀公之碑與書及予小子之序。其於虛實之論可覈矣。古之人所以揚闡先德。無所不至如此。不肖孤旣無能言德行之實。又未能博求信筆。以具著其本末。惟有遺文字數十篇。藏在篋笥。或可傳世行後。而又無氣力可以壽其傳者。以彼以此。不如無生。日夜腐心。容有旣乎。
林泳。湖南人也。有文學。自號滄溪。時人待之以儒賢。累官至大司憲。有文集若干卷。其中有所謂退陶老先生十訓者。見於其雜記中。曰立志當以聖賢自期。不可存毫髮退托之念。敬身當以九容自持。不可有斯須放倒之容。治心當以淸明和靜。不可墜昏沉散亂之境。讀書當務硏竆義理。不可爲言語文字之學。發言必詳審精簡。當理而有益於人。制行必方嚴正
直。守道而毋汚於俗。居家克孝克悌。正倫理而篤恩愛。接人克忠克信。汎愛衆而親賢士。處事深明義理之辨。懲忿窒慾。應擧勿牽得失之念。居易俟命。老先生大小文字。門下諸先生。靡不收拾而傳道之。獨此不見於嶺中。只行於湖南者何耶。是甚可疑。且立言遣辭。煩複散緩。往往有不類溪門句法語訓處。知言者。亦不能無惑焉。權天章之撰次陶山言行通錄也。初編入。旋致疑而去之。
趙成期。洛人也。以簪纓家世。病不仕。自號拙修齋。隱居城市中。以竆格自任。嘗讀栗谷四七辨。以爲勘究三年。始知其差處。仍言論理須以四種立說。一曰本然命物。一曰乘氣流行。一曰渾融合一。一曰分開各主張。而栗谷見處。偏於流行渾融耳。因著四七理氣說。前後累數千言。自以爲就退溪栗谷說。執中無偏。其言不讓。亦不甚精密。而能作理氣離合說。攻其祖師偏見。亦可見是非大分。終不可誣也。
權天章甲戌日記曰。岳翁先生旣以臺 啓謫洪原。掌令安世徵捃摭先生爲廢妃請處別宮疏語。目以凶慘。請拿問勘罪。遂自謫中被拿。旣至置對。世徵以臺諫參坐。見先生德容辭辨。始覺其誣。遂以爽實引
避曰。見某原辭。原其本情。未必有侵逼之意云云。世徵由是斥補懷德縣監。旋移拜晉州牧使。過山陰入衙軒。見主倅李敬以學標曰。使君識李某判書乎。敬以曰鄰鄕耇長。素所親習。何但相識。安曰君子哉。李判書。敬以曰此老今日朝廷。以爲有大罪。桎梏而栫棘之矣。不意公之有是語也。安曰始吾亦誤聞人言。發論請拿。及鞫廳之坐。見其擧止。觀其容貌。聽其言辭。不惟知其無罪。斷斷乎可保其爲有道君子。吾遂以誤論引避。坐是補外。患難竆厄到頭。言辭擧止。不變其所守。自是得道者也。嘖嘖稱歎。蓋心服也。敬以爲余言之。
羅整庵以道心爲體。人心爲用。理氣爲一物。而以朱子所云所以然者。爲不然曰。若著所以字則便成二物矣。又曰朱子文字。用程子舊說。(指凡言心者。皆指已發而言。)未及改定處多。如書傳釋人心道心。皆指爲已發。中庸序所以爲知覺者不同一語。亦皆已發之語云云。是其背却朱子定論。自立意見者。已不可一二數。至於王陽明。其判然背馳。尤不勝其狼藉。今不可一一臚列。試論其主意所在。全以知行合一。行而後知。爲一生宗旨。深譏程朱先知後行之說。而愛
說一悟字。雖六經語孟。猶視爲糟粕影響。篤信達磨慧能。雖孔曾思孟。猶不免有所疵議。或問儒釋同異。則曰無求其同異。求其是者而學焉。又問是非孰辨。則曰無求其是非於講說。求諸心而安焉者是矣。又曰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本六祖慧能語)者。卽聖門所謂良知。又曰吾心之良知。卽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又倒說致知格物)又嘗有詩云悟後六經無一字。靜餘孤月湛虛明。又云影響尙疑朱仲晦。支離羞作鄭康成。是其爲說。寧有一句一字。與朱子合者乎。偶看朱子大全跋。南京國子祭酒劉曰寧者爲之。其言曰明興哲人繼起。並以朱子爲百世宗。其瓚享譜承。無如羅泰和。將順匡救。無如王餘姚。要皆達觀於此。而曲暢於彼。並爲朱子功臣。而世不明于授受之眞云云。是眞置薰蕕冰炭於一器。而欲其同臭味冷煖也。且將順匡救之云。若以朱子說爲有差。必待王說然後爲可以無病敗者然。是又陽儒陰釋改頭換面之餘套。其乖謬無忌憚。不亦甚乎。大抵明三百年。此學不明。辥敬軒,胡敬齋數人外。率皆此
箇見識觀道一篇。槩可知已。是跋之作。寔在萬曆乙巳間。則明末學術。因可想見。長夜漫漫。何時朝乎。噫。申明仲作性情理氣通看圖。以第一圈太極當本然之性。以陰陽圈太極當氣質之性。或疑其有分析而二之之病。然本然之性與氣質之性。初非有異。只是就氣質中指其不雜乎氣質者而曰本然之性。正與第一圈太極只就陰陽圈子中指其不雜乎陰陽而擡起說者相類。比並分析。不必爲病。所謂善言天者必有徵於人者。而朱子所謂有天地之性。有氣質之性。天地之性則太極本然之妙者。蓋亦指此而言也。明仲積學數十年。所見日益超詣。當此學絶道喪。誠不易得。不幸纏疾中年。齎志沒世。可勝惜哉。
寒岡家禮集覽云李舟未詳出處。今按李舟字公度。唐隴西人。父岑嘗爲水部郞官。杜工部送李校書詩所謂李舟名父子是也。柳宗元先友記。舟有文學俊辯高志氣云云。
嘗見一小說。有曰山棲是勝事。稍一縈戀則亦市朝。書畫賞覽是雅事。少一貪癡則亦商賈。杯酒是樂事。少一徇人則亦地獄。好客是豁達事。一爲俗子所撓則亦苦海。蓋謂心不可有一事也。雖邇言極有味。
今見行周易。有易序上下篇義二篇文字。鄱陽董氏以爲雖不載伊川文集。玩其辭義。非程夫子不能及也。後之論者。又以爲序文中語。全出於太極圖說。尤可以見周,程授受之實。而朱子不載之伊川文集及通書後錄者。蓋未及見故耳。余謂周,程授受之實。已於好學論易傳序及冲漠無眹萬象森然已具等語。足以見之矣。且伊川文字渾成。未嘗摸擬糚撰。今此序文中形一受其生。神一發其知等語。太似糚撰。絶不類伊川語。且以上下篇義言之。則伊川易傳。雖間有言及卦變卦象處。然專以義理推說。不屑屑於象數間。故曰某平生未嘗一言及數。今此篇義專以此爲言。則又未必其爲伊川語也。况此非小小文字。果是伊川語。朱子豈不及見乎。是尤可疑。愚以爲此必朱子後說易者所爲也。
今人於前母若繼母兄弟。或稱舅稱甥。嘗竊疑之。以爲雖外家。豈有二統。偶看朱子大全何叔京墓碣。稱其繼母鄧氏兄柞爲鄧舅。石子重墓誌。稱其繼母陳氏兄良翰爲舅氏。然則今之稱謂。似不爲無據矣。
記喪服小記曰。別子爲祖。繼別爲宗註。別子有三。一是諸侯適子之弟別於正適。二是異姓公子來自他
國。別於本國不來者。三是庶姓之起於是邦。爲卿大夫而別於不仕者。皆稱別子也。老蘇族譜後錄所謂別子者。公子及士之始爲大夫者。蓋亦本此。今世舊家世族。以其祖先有位德或開基者。尊之爲不遷主。雖若有違於 國制封君不遷之法。參以禮家所論。或不爲無據耶。但雖不遷。必須別立廟。使宗子主之。然後庶不失酌古參今之宜。若於一廟之內。混同不遷。則終犯五廟之嫌。是不可不知也。
陸敬輿之言曰。人皆含靈。惟所誘致。如玉在璞。抵擲則瓦石。追琢則圭璋。如水發源。壅閼則汚泥。疏濬則川沼。是以當衰季。咸謂無人足任。及雄才御宇。淑德應期。賢能相從。森若林會。然則興王之良佐。皆是季代之棄才。在季而愚。當興而智。乃知季代非獨遺賢而不用。其於養育奬勸之道。亦有所不至焉。漢高稟大度。故多魁傑不羈之材。漢武好英風。故富瓌詭立名之士。漢宣精吏能。故萃循良核實之能。哀,平,桓,靈昵比小人。疎遠君子。則近習操國柄。嬖戚擅朝權。是知人之才性。與時升降。好之則至。奬之則崇。抑之則衰。斥之則絶。此人才消長之所由也。可謂名言。
朱子曰前輩做文字。只依正格依本分做。所以做得
甚好。後來人却厭其常格。變一般新格做。本是要好。然未好時先差(去聲)異了。又曰前輩用言語。古人有說底固是用。如世俗常說底亦用。後人都要別撰新奇言語。下梢文章都差異了。看陳蕃叟文字艱澀曰。文章須正大。須敎天下後世。見之明白無疑。噫。惟此一言。足以爲近世文士好異厭常者之戒矣。
金華潘舍人子賤磨鏡帖曰。讀書將以治心養性。如用藥以磨鏡。若積藥鏡上而不知磨治。未必不反爲鏡累。徑山住持宗杲之言曰。載一車兵器。逐件取出來弄。弄了一件又弄一件。便不是殺人手段。我只有一寸鐵便可殺人。噫。惟此二言。足以爲徒知汎覽博觀。不知反身說約者之戒矣。
黃勉齋與葉味道書。論論語集註四處疑義。(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敏於事而愼於言。人而無信其何以行之。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四章。)云朱先生一部論語。直解到死。自今觀之。亦覺有未安處。勉齋之於朱子。其尊信景仰爲如何。而義理公是非。苟有一毫未安。不敢回互遷就。曲求其合。此聖賢之公心也。今之世先輩議論文字。有些疑處。相戒不敢開喙者。其亦異於古人之用心矣。(集註若善讀則亦
似兩通矣)
朱子曰。向來作時文應擧。雖角虛無實。然猶白直不甚害事。今來最是喚做賢良策者。其所作策論。更讀不得。緣世上只有許多時事。已前已一齊話了。自無可得說。如笮酒相似。第一番淋了。第二番淋了。第三番又淋了。如今又去許多糟粕裏。只管淋有甚麽得話。旣無可得話。又只管要新最切害處。讀之使人痛心疾首。不知是甚世變。都是不祥之兆。可謂切中今日時文之弊矣。
權叔章謫海南時。其長公雪翁折梅伴簡。及其便回。春序已闌。海棠方盛開。叔章折一朶以答其意。雪翁以海棠相贈無故事。爲賦一律云云。偶看南軒詩集。有海棠初開。折贈兩使者。二絶云未須比擬紅深淺。更莫平章香有無。過雨夕陽樓上看。千花容有此膚腴。東風著物本無私。紅入花梢特地奇。想得霜臺春思滿。一枝聊遣博新詩。此足爲一故事。而二友皆已逝去。雖欲題詩寄興。以當一笑而不可得。愴然起懷。因謾識之。
外曾王父張敬堂先生曰。孟子牛山木章。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云者。本謂日夜之所生息者。乃於平旦
未與物接之時如是云云耳。集註訓解分明是如此。諺解釋以日夜之所息及平旦之氣。則決非孟子本意。又失朱夫子註釋之旨矣。仲父存齋先生曰。大學傳九章引康誥如保赤子而曰。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蓋謂父母之於赤子。以誠心求其意。故雖不必中。而亦不遠失云爾。故章句釋之曰立敎之本。不假强爲云云。今諺解作心誠求之則雖不中之意解之。決非傳文本意。又失朱子不假强爲之訓矣。此皆大意所關。不但文字間小小異同之比。學者不可不知也。
吾兄子復煥。少聰明有學識。尤長於象數之學。於易學啓蒙等書。頗有精詣之見。嘗言一二三四老少陰陽之位。七八九六老少陰陽之數。此則古人已言之。但一二三四。已具二老二少之位與數。如一二三四積而爲十數。一爲老陽之位。而二三四之積爲老陽九數。二爲少陰之位。而一三四之積爲少陰八數。三爲少陽之位。而一二四之積爲少陽七數。四爲老陰之位。而一二三之積爲老陰六數云云。其推說得極妙。可謂發前人所未發。而惜乎。其竆厄早世。未究其志業。痛哉。
高麗末有李養中者。以儀曹右侍郞。當我 太祖受命之日。抗不臣之節。遯于廣州之野。不應徵命。至被竄逐而不少屈。及 太宗卽位。以龍潛故人。眷遇甚至。特拜漢城尹亦不受。 太宗嘗幸廣州。召與道舊。養中野服攜琴。獻壺酒盤魚。 上歡然而罷。竟不能奪其志。特官其子遇生以奬之。常分御廚珍羞以問之。其高風峻節。殆無讓於吉注書,徐掌令。而世未嘗並擧而共稱之者何也。其墓表見慕齋金先生文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