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56
卷11
散言 [上篇]
周易說卦傳。參天兩地。註說曰。天之圓經一則圍三云。凡至圓之物。勿論大小。今以尺度量之。其經一尺。則其圍爲三尺。其經十尺。則其圍爲三十尺。雖有分數之差。以至百千。莫不皆然矣。徐整長曆及春秋元命苞。皆曰。日經千里。周圍三千里。月亦同之。此亦經一圍三之說也。余嘗妄以意測度曰。日月雖大。其圍何至三千里之廣乎。六國割據之時。齊國之大。亞於楚。而地方二千里。則以齊之大。周圍猶不及於日。且將千里其果然乎。我國東西一千里。南北二千二百里。則日月之大。與我三百六十州之幅圓。若是其班乎。嘗以此竊疑于心。偶閱昔年抄錄淮南子地形篇。有曰。禹使大章。步自東極。至于西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使竪亥步自北極。至于南極。亦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又廣雅曰。天去地二億三萬六千七百里。天南北相去二億三萬三千五十里。東西亦同云。盖與淮南子之說略同矣。余覽此。始悟抽筭以計。則地之南北。相去爲二十三萬三千五百里也。又以日月之經。計
于地之南北。則爲二百三十三分之一也。試以黑色碁子二百三十二枚。直布廳上。以白碁子一枚。置于其中。則其小僅如一黑子。在于身長。如曹交者之心腹也。由是觀之。揚雄所謂日月之經不千里。則不能燭六合燿八紘者。信非虛語也。
古人文字。類多張大過實。試就其最可疑者言之。家語曰。子路親沒之後。爲楚大夫。從車百乘。孟子曰。侍妾數百人。後車千乘。我得志不爲也。漢書游俠傳曰。代相陳豨。從車千乘。夫楚地方五千里。車千乘。則一大夫之從車。豈至百乘之多乎。孟子得志云者。卽公孫丑所謂加齊之卿相。則齊卿侍妾。亦豈至數百人。而後車至於千乘乎。(程子以爲孟子書。是門人所錄。故有錯處。)况代是諸侯王封邑。則其地方之褊小。比之齊楚。不翅如大澤之礧空也。豨以小國諸侯相。其從車千乘。此尤必無之理也。戰國策曰。昔周之代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萬人輓之。夫鼎雖大。乃以銅鐵。致人工而鑄成。則其體必有限量。雖重。豈有以九萬人輓之之理乎。陳臻謂孟子於薛。餽兼金五十鎰而受。夫薛至小之附庸。則餽人之金。至於五十鎰者。是眞無皮之毛也。孟嘗君,信陵君之食
客。皆三千云。夫唐太宗統一天下。而至貞觀十四年。學儒八千。則以古今罕有。故史氏特書。彼二君之采邑。不過郡縣之大者。則何能供三千之客乎。如何曾之日食萬錢。馮球妻之一釵七十萬錢云者。中朝錢貨之用。比之外國。雖未知其如何。且所食雖甚豐侈。一人日食萬錢。及釵雖奇巧。一釵須七十萬錢。吾斯未信也。王涯以七十萬錢。謂一月俸者。此亦可疑。唐宋世代不遠。錢貨貴賤。必不相懸。而曹彬得賜錢百萬。乃嘆曰。好官。不過多得錢耳。何必使相也。以此觀之。相國一月之俸。爲七十萬。則宋祖之賜曹彬者。不滿二月之俸。此何足以慰曹彬授相印之諾。而彬亦何有何必使相之語乎。况唐時人云。錢至十萬。可通神明。此必十萬錢。爲世間稀有之巨貨。故有此言也。若一宰相一月俸。爲七十萬。則當時豈有十萬通神之說也。南史云。宋明帝時。錢貨亂敗。千錢長不盈三寸。大小稱此。十萬錢不盈一掬。錢雖甚薄如紙。積貫至千。則以今書籍比之。其厚必過於十卷書冊。豈有長不盈三寸之理。而况十萬錢。豈有不盈一握之理乎。古人書傳遣辭。浮誇虛張。如此類者。不可殫記。孟
子所謂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云者。眞可謂知言也。
朱子語類云。李太白古風兩卷。多效陳子昂。亦有全用其句處。太白去子昂不遠。而其尊慕如此。今以古詩觀之。如邶風泉水二章曰。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鄘風蝃蝀一章及衛風竹竿二章。全用此二句。邶風谷風三章曰。毋逝我梁。毋發我笱。我躬不閱。遑恤我後。小旻小弁八章。全用此四句。邶風泉水四章曰。駕言出遊。以寫我憂。衛風竹竿四章。全用此二句。王風揚之水一章曰。揚之水。不流束薪。二章曰。揚之水。不流束楚。鄭風揚之水一章二章。全用此四句。魏風葛屨一章曰。糾糾葛屨。可以履霜。小旻大東二章。全用此二句。豳風七月一章曰。同我婦子。饁彼南畆。田畯至喜。北山甫田三章曰。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饁彼南畆。田畯至喜。大田四章。全用此四句。桑扈鴛鴦二章曰。鴛鴦在梁。戢其左翼。都人士白華七章。全用此二句。周頌豐年曰。承畀祖妣。以洽百禮。載芟亦全用此二句。載芟曰。播厥百穀。實函斯活。良耜亦全用此二句。召南草蟲一章曰。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
忡。亦旣見止。亦旣覯止。我心則降。鹿鳴出車五章。全用此一章。而亦旣見止。亦旣覯止。合作一句曰。旣見君子。始知古人。亦不避襲用前人句語。爲己作也。然邶,鄘,衛。皆同時之詩。而泉水,竹竿等篇。詩意相同。則如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及駕言出遊。以寫我憂。似是當時俗言。非必剽竊他人之作也。甫田,大田,豐年,載芟等篇。亦似類此。而谷風。婦人爲夫所棄而作。小弁。幽王太子被廢而作。王風揚之水。平王時。戍者怨思而作。鄭風揚之水。男女相要而作。時世旣異。而詩意本亦不同。葛屨,大東,鴛鴦,白華。世代亦異。而草蟲,出車。或其夫行役。或出征。而其室家感時物之變。思其君子而作。而出車。是宣王征伐玁狁時詩。則去二南之世。幾四百年之久。其襲取前人之作無疑。豈獨太白慕子昂哉。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又曰。中天下而立。正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與存焉。盖上世淳古少文。䂓模恢廣。故有此等說話。而後世禮律。殆如密網。雖空言泛論。今人若曰某也。可使南面。則必有觸犯。古今異宜。盖多類此。不可不知焉。
孟子與齊,梁之君及公孫丑,萬章問答間。或有可疑處。而以有朱子定著章句。故議論不敢到矣。及見二程全書。伊川先生答鄧文孚之問以爲只是門人錄時。錯一兩字。如說大人則藐之。夫君子無不敬。如有心藐人。便不是也。說夷,惠處云。皆古聖人須錯字。若以夷,惠爲聖之淸。聖之和則可。便以爲聖人則不可。看孟子意。必不以夷惠爲聖人云。始知孟子一書。不能無毫分差爽者。無異程先生。雖只說此一二處。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則當時門人賢愚不同。識見亦有淺深之別。而只憑口耳記聞之際。失之毫釐。而違於本旨千里者。安保其只此一二處而已也。
孟子對齊宣王。引詩爰及姜女。聿來胥宇一句。以爲太王愛厥妃之證。而未甚分曉。劉向新序。以此謂與梁惠王問答。而太王愛厥妃下。有出入必與之偕六字。此可爲愛厥妃之證也。
記曰。取婦之家。三日不擧樂。思嗣親也。以此觀之。則古人盖於無故之時。則無日不擧樂。而禮樂不可斯須去身之義。可知矣。中朝之風。雖未詳知。晉代。宰相朞功之戚。絲竹不廢。則此雖非禮。而當時不
廢聲律。亦可想矣。我東以禮義之邦。冠於天下。而禮文則大備。而獨於音樂。偏廢不用。以此一郡一縣之內。能鼓琴瑟吹笙竽者甚罕。而非廣邀賓客設宴壽親之家。未嘗用樂。今人若於非宴會而連三日擧樂。則人必目之以荒淫。可謂昧於古道甚矣。非但如此。十年一擧樂之家。亦所罕見。風俗如此。勿論京華與鄕曲。氣像安得不索寞。而和氣何從而生耶。
論語曰。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又曰。孺悲欲見。取瑟而歌。使之聞之。盖歌亦樂之一端。故聖賢未嘗廢於斯矣。今之學士大夫若於非壽親之日。而自歌於無事之時。則親賓來聽者。必駭然曰。此人非醉。則入於放曠之流矣。非徒如此。傳布耳目。是非層生。則臺官必以倡狂彈劾。古今之異宜。果若是耶。以此論之。則孔子之道。亦有不可行者。而奚獨不可行。又將受罪於今世。可慨也已。然今余若對世之所謂砥行立名之士。遽曰。孔子之道。間亦有不可行者。則其人必正色厲聲。以余謂侮聖。余若擧此。今世不可與人歌一節而爲辨。則未知彼將何以爲對耶。噫。俗人之循名喪實。類此。
此又一慨也。
古人於引用古文。苟得其旨意。則不拘乎文字。多有添改者。試就庸學引詩書處參考。如和樂且湛。湛改以耽。顯顯令德。顯改以憲。衣錦褧衣。褧衣改尙絅。宜監于殷。宜監改儀鑒。亦孔之炤。炤作昭。克明俊德。俊作峻。引淇澳詩。綠竹作菉竹。有匪。作有斐。咺改喧。諼改諠。引秦誓。如有。改若有。猗改兮。有容下。又添焉字。保我上。添能字。亦職改尙亦。冒改媢。達改通。是作寔。如禮記坊記等諸篇。引用詩書處。亦多與本文異同。而或添或刪。或顚倒句語。此可爲操觚者援例。而然古人非故有意添改也。古人於詩書。朝暮諷誦。每臨文。出自胸中而書之。未嘗謄諸簡編。故有此錯記無恠也。後人若引用史傳諸子刪節冗閑字。則當援此例。至於經書。不可爲援。又不可不審也。
論語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朱子於檜風素冠註。引用此章而曰。昔宰予欲短喪。夫子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三年之喪。天
下之通喪也。今以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一句。顚倒移置於其父母之下。以暢上下文勢。凡引用經書。可以援例。
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至哉聖訓。今以戰國時風習觀之。死生亦大矣。而如聶政,荊軻,侯生之徒。雖皆浪死傷勇。而視死如歸。習之移人。若是哉。
昌黎嘗自言務去陳言。而其祭薛中丞文曰。聖上軫不憗之悲。具僚興云亡之歎。祭裵太常文曰。擔石之儲。常空於私室。方丈之食。每盛於賓筵。祭十二郞文曰。及長不省。所怙乳母。誌曰。愈年未再周。孤失怙恃。爲裵丞相讓官表曰。遂掌絲綸之重。袁州刺史謝上表曰。惟當布陛下維新之澤。此等處豈務去。而猶未盡去耶。云亡惟新。尤涉剽竊。而如論學官牒曰。博涉墳史。論平淮狀曰。獲掌綸誥。墳。三墳五典之墳也。綸。王言如綸之綸也。此等作句。亦近傅會。而表狀是應俗文字。則此正其所謂應事作俗下文字下筆。令人慚者耶。(見與馮宿論文書。)
子厚文章。亦不免蹈襲前人語。如陽城遺愛碣曰。癯者旣肥。(子夏事。)榮如衮衣。柳殿中墓表曰。克窆玄堂。掩坎廣輪。(延陵季子事。)下殤女塼記曰。魂氣無不至也。
骨肉歸復於此。(上同)張祭酒誌曰。儲偫委積。師旅無庚癸之呼。(見哀公十三年。)繕完板幹。控帶兼戊己(見漢書西域志。)之位。又曰。踐山跨海。堅其鶴列。(見莊子徐無鬼。)鄧招討誌曰。年極中身。(見周書。)葬玆高岸。凌員外誌曰。升侍中躬啓沃。(見商書。)虞鳴鶴誄曰。爰用壹惠。(見表記。)幽明是告。此外如終窶且貧。不解于位。用詩全句。不事點化。此等處不可殫記。
昌黎與崔虞部書曰。今之人。務利而遺道。其學其文。以之取名致官而已。得一名獲一位。則棄其業而役役於持權者之門。故其事業功德。日以忘。月以削。老而益昏。死而遂亡。此與孟子所謂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旣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云者。意同而辭異。退之嘗自言。爲文宜師古聖賢。又曰。師其意。不師其辭。(答劉正夫書。)於此等處。可見。
昌黎文章。可與日月爭光。而收之弊箱。藏之壁間。殆過二百年之久。始遇歐公而後。乃得闡發。世人始知有韓文。(見歐公文集。)以此推之。秦,漢以下。其勤一生之力。秉枯牘焦思慮。爲詞章如退之。而壁間之藏。未遇歐公。而散亡磨滅者。可勝數哉。
昌黎贈絳州刺史馬府君行狀叙事之末。有曰。今葬有期。從少府請。掇其大者。爲行狀。託立言之君子。而圖其不朽云。少府。卽刺史之弟暢也。夫當退之時。其文章必傳無疑者。雖有子厚一人。自退之視之。不翅下風。則當時立言君子。捨退之其誰。非但當時。雖求諸百代。如退之者有幾。而少府之請。只在撰次行狀。而不以不朽之圖爲託。夫其文傳。則行狀固亦不朽。而其所謂不朽云者。盖指碑誌金石之文也。豈生並一世。則雖以退之文章。不能見重於人若是耶。不然。少府是無目人也。
昌黎碑誌。窆葬日月特詳著。而獨略於生卒年月。若使其子孫叙次。則必先著生卒而後。及於窆葬。此等處。古人猶失重輕之分。
昌黎女拏壙銘曰。愈之爲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亂治。可一掃刮絶去。不宜使爛熳。天子謂其言不祥。斥之潮州云。今考論佛骨表文中。無此句語。盖撮其論佛大旨。載于銘辭。前後文字同不同。本不拘也。不可以此謂互有異同。
昌黎送文暢序曰。揚子雲稱在門墻則揮之。在夷狄則進之。吾取以爲法焉。按揚子法言曰。人有倚孔
子之墻。弦鄭衛之聲。誦韓莊之書。則引諸門乎曰。在夷貉則引之。倚門墻則麾之。與本文不同。盖退之只取其義。不拘本文。信筆寫去。引用古文。可以援例。而如顔子不貳過論曰。行發於身。加於人。言發乎邇。見乎遠。引用繫辭傳。而變換下字。與本文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見乎遠。不同。答馮宿書曰。古人有言曰。告我以吾過者。吾之師也。引用荀子。而與本文非我而當者。吾師也。亦不同。盖如此類者甚多。
說苑東郭子惠問於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子貢曰。夫櫽栝之旁。多枉木。良醫之門。多疾人。砥礪之旁。多頑鈍。夫子脩道以俟天下來者。不止是以雜也。子貢之對。可謂敏給也。柳子厚與太學諸生留司業陽城書曰。陽公恢弘之德。來者不拒。而論者以爲過於納汙。是不然。曾子之徒。致禍負芻。孟軻館齊。從者竊屨。故兪扁之門。不拒病夫。繩墨之側。不拒枉木。師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也。盖從說苑中點化。不避蹈襲。而其引曾,孟事。太似牽合。
昌黎答竇秀才書曰。稛載而往。垂槖而歸。語出管子。諸侯之使垂槖而入。稛載而歸。而時公言事出宰
山陽。竇遠從於蠻鄕。故變其本文。以適當日之事。此亦可以援例。
昌黎王適墓誌曰。鼎也不可以拄車。馬也不可使守閭。用淮南子柱不可以摘齒。馬不可以服重。而變換其文。進學解曰。大木爲杗。細木爲桷,欂,櫨,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屋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靑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此兩段。亦祖述淮南子巧工之制木也。大者以爲梁棟。小者以爲楫楔。脩者以爲櫩榱。短者以爲侏儒枅櫨。無小大脩短。皆得其宜。天下之物。莫凶於雞毒,烏頭。而良醫槖而藏之。有所用之說。而特點化本文。此類頗多。此等處。卽所謂窺陳篇而盜竊耶。
昌黎樊宗師墓誌。叙其平生所著書及詩文。而結之曰。多矣哉。古未嘗有也。然而必出於己。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何難也。其銘又曰。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從漢迄今用一律。神徂聖伏道絶塞。旣極乃通發紹述。文從字順各職職。以此贊揚之辭觀之。其文可與天地不朽。且國史補云。元和之後文章。學奇於韓愈。學澁於樊宗師。是則
世之師法。與退之比幷矣。歐陽公跋宗師記文曰。元和文章之盛。極矣。其稱許亦至。而紹述之文。今無一篇見於如唐文粹,文苑英華等諸選家者。何也。然國史補。又以爲太奇澁。歐公又曰。其奇恠至於如此句斷。欲學盤庚書。此其評意。亦可見矣。豈其文如張文潛所謂力爲瓌奇險恠。讀之如弦匏之歌。鍾鼎之文。故不見採於選家耶。若然。世之爲文專尙險恠者。可以爲戒。而昌黎文從字順云者。恐反其實也。
沈括筆談曰。退之應試。題顔子不貳過論。主試陸宣公也。初閱退之卷。黜之。次年復試。退之復書舊作。一字不易。名在榜中。又退之與崔立之書曰。有司者好惡。出於其心。四擧而後有成。歐陽公,蘇老泉誌曰。擧進士再不中。又擧茂才異等不中。退而歎曰。此不足爲吾學也。悉取所爲文數百篇焚之。歐公又曰。予友梅聖兪。少以蔭補爲吏。累擧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爲縣。年今五十。猶從辟書爲人之佐。欝其所畜。不得奮見於事業云。夫以退之爲擧子。宣公主試而猶未免見黜。則無恠乎三黜於有司。而以老泉,聖兪文章。終不能登名於一科。於此
可見自古科第得失。不在文之工拙也。
退之論西淮事宜狀云。傳曰。斷以後行。鬼神避之。盖引用史記趙高之言。而亦稱傳曰。
退之答張籍書曰。夫子聖人也。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惡聲不入於耳。其餘輔而相者周天下。賴其徒相與守之。卒有立於天下。向使獨言而獨書之。其存也可冀乎。柳子厚與楊京兆書曰。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譚亦云。親見揚子雲容貌。不能動人。安肯傳其書。誠使博如莊周。哀如屈原。奧如孟軻。壯如李斯。峻如馬遷。富如相如。明如賈誼。專如揚雄。猶爲今之人則世之高者至少矣。退之卒之前數月。貽書于皇甫湜曰。死能令我躬所以不隨世磨滅者惟子。以爲囑。子厚病革。亦留書抵劉禹錫曰。我不幸卒以謫死。以遺草累故人。噫。退之,子厚文章。可與天地不弊。而猶自患其不見知於當世而傳於後。其區區爲說。憂深而思遠。臨沒而又屬託於故人。若是之勤。無恠乎如晉代左太冲輩。藉玄晏一褒。而蘄自見於世也。
歐陽文忠公考諱觀。而按文忠年譜云。治平四年。除觀文殿學士。轉刑部尙書。又於煕寧四年。以觀文
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云。而歸田錄曰。近世學士。皆以殿名爲官稱。丁文簡公度。爲紫宸殿學士。旣受命。遂稱曰丁紫宸。議者謂紫宸之號。非人臣所可稱。遽更曰觀文。觀文是隋煬帝殿名。理宜避之。盖當時不知也。然則歐公之除觀文。當時亦必曰歐陽觀文。而年譜及文集。未見有辭而不居之文。何耶。抑當時辭避。而獨略於年譜耶。不然。此與李賀擧進士自異。且東坡代張文定公所撰滕甫墓誌以爲以考諱高。辭高陽。乃除鄆州云。以此論之。雖退之復起。恐無以爲辯也。且范曄父名泰。則所撰後漢書中。如泰伯郭泰之泰。皆以太字改書。杜甫父名閑。則詩文中不使閑字。朱文公父名松。則平生著述。諱松不使。然此則猶在禮文大備之後。漢人近古少文。而淮南王安。以其父名長。所著鴻烈解中。凡可使長字。輒下修字而避之。司馬遷以其父名談。史記改趙談爲趙譚。此禮乃自漢以來。已爲不易之典。而歐公文集。又不諱觀字。如簡牘中。伏惟觀察太尉尊候動止云者。豈去觀察字。則書儀欠缺而然耶。又如延陵葬子。孔子往觀云者。猶謂引用古文。不可改也。其下又云。盖君子於哀
樂喜怒。必有可觀。薛簡肅公墓誌。有觀公所爲之語。與黃校書書曰。觀其用意。論狄靑箚曰。觀靑去就之際。外制集序曰。觀琦等之所以讓。謝進士及第啓曰。爭觀落筆。此等處。不可易以他字耶。此外不可悉考。歐公學識。何獨略於此耶。煬帝殿名。理宜可避。而於其先諱。已有前人定訓者。冒犯不避。抑何義耶。恨不得起師魯聖兪於九原。而就質于永豐也。
歐陽公所撰唐介父右班殿直拱墓表曰。府君初娶博陵崔氏。後娶崔氏。皆衛尉卿仁冀之女。劉敞墓誌曰。公再娶倫氏。皆侍御史程之女。太常丞吳君妻王氏墓誌曰。及其卒。太常君曰。擧吾里中有賢女者。莫如王氏。於是娶其女弟。以爲繼室。而今夫人戒其家曰。凡吾吳氏之內事。惟吾女兄之法是守。卽文肅公奎之母也。東坡代張文定公所撰滕甫墓誌曰。女五人。次適秘書省正字王炳早卒。次適某。次復適王炳。富鄭公碑文曰。女四人。長適北京留守馮京卒。又以其次繼室。以此觀之。中國人再娶其婦弟。本不拘於禮法可知。而事文類聚云。歐陽公脩與王宣徽拱辰。同爲薛簡肅公子壻。歐
公先娶長女。王娶其次。後歐公再娶其妹。故當時有舊女壻爲新女壻。大姨夫作小姨夫之戲。旣不拘於禮法。則戲之者何意耶。然歐公年譜曰。公二十四及第。二十五。娶婦胥學士偃女。二十七。喪室。二十八。再娶諫議大夫楊大雅女。二十九。再喪室。三十一。三娶薛簡肅公奎女。歐公所撰簡肅公墓誌曰。女五人。次適太原王拱辰。早亡。次適廬陵歐陽脩。次又適王氏云。年譜碑文。爲可據之信筆。則今以王拱辰再娶薛公女。爲歐公事者。豈非謬耶。大抵自古諸家記聞之爽實類此。
歐陽公渤海縣太君高氏墓碣中。進拜賓客。退而與陽夏公遊一段及嗚呼始銘賓客以下。其遣辭措意。全襲昌黎馬少監誌銘。見王於北亭。退見少傅及哭其祖子孫三世之說。
歐公六一居士傳。夫士少而仕。老而休。盖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嘗用於時矣。而訖無補焉。宜去二也。壯猶如此。今旣老且病矣。宜去三也。吾負三宜去。其去宜矣。全襲昌黎孔戣墓誌。吾年至。一宜去。吾爲左丞。不能進退郞官。唯相之爲。二宜去。吾負二宜去。尙奚顧子言之說。
歐公所撰梅聖兪妻謝氏誌文。可謂千古絶作。而古今選古文諸家多不錄。豈皆如呂東萊之忽視范浚心箴耶。第歐公著唐介父墓表而叙事處。稱介表德。於此又不著聖兪名。此等凡例。殊欠典重。恐不可取法也。
歐陽公。薛簡肅公奎之婿也。撰薛公墓誌。而其叙先系處曰。曾王父贈太保諱某。大王父贈太傅諱某。王父殿中丞贈太師諱某。三世皆不顯云。大王父是公之祖。則王父卽公之考也。以考爲王父。諸家碑文中。無此例。可疑。
按歐陽公駁陳執中箚曰。宰臣陳執中。自執政以來。使天下水旱流亡。公私困竭。而又家私穢惡。流聞道路。阿意順旨。專事逢君。此乃諂上傲下愎戾之臣也。又曰。不知廉恥。復出視事。議正執中過惡。以拯斯民。則天下幸甚云。其罪狀執中。雖古之回邪讒諂病民誤國之小人。未有若是之甚者矣。及爲除執中尙書左僕射制。則曰爵祿之寵。所以優老而崇賢。退讓之風。所以厲俗而敦化。眷我元輔。殿于近邦。質性剛直。姿識敏明。出撫師徒。宣威種落之外。入參機密。竭忠帷幄之間。杜門絶請。善避權
勢以遠嫌。處事執心。不爲毁譽而更守。此其大略。而首尾褒嘉。箚在至和二年。執中之除僕射。在至和三年。而又執中生日禮物。口宣曰。卿爲時柱石。秉國鈞衡。爰逢慶育之辰。宜有便蕃之賜。箚辭之峻正。制誥口宣之贊揚。如出二人之手。甚可疑也。藉曰。制誥出於君命。不可違拒。旣自論劾其人。以誤國小人。則遜避不當。可以有辭。且或當時國法。無以此辭避之例。遣辭亦當斟量。而稱道甚備。歐公此事。可謂斑駁而無據也。
歐陽公又駁賈昌朝箚曰。昌朝稟性回邪。執心傾險。頗知經術。能文餙姦言。好爲陰謀以陷害良士。臣愚欲望早罷昌朝。還其舊鎭。則天下幸甚云。而及爲山南節度使賈昌朝生日禮物口宣則曰。卿位峻樞庭。望崇舊老。屬誕期之斯及。顧寵數以宜優。比諸執中制誥口宣。辭意猶有斟量。而此亦不可辭避耶。
慶曆三年。歐陽公駁呂夷簡箚曰。夷簡平生罪惡。偶不發揚。賴陛下保全。未汚斧鑕。又曰夷簡不識廉恥。更乞子弟恩澤。豈可使姦邪巨蠹之家貪贓愚騃子弟。不住加恩云。而後十餘年至和中薦呂公
著箚曰。是夷簡之子。器識深遠。沉靜寡言。富貴不染其心。利害不移其守。嘉祐四年。又擧公著自代狀曰。出自相門。躬履儒行。旣曰貪贓愚騃。而又如是稱揚。豈十年之間。聞見有異耶。盖歐公之旣駁其父。又薦其子。雖出公心。論其父。至謂之未汚斧鑕。則其子之被其拔擢。何可應命。而又後十年。煕寧元年。歐公與開封知府呂公著啓曰。竊顧愚蒙。獲玆庇賴。載惟孤拙。每荷優容。夫呂正獻之於歐公。必有不共戴天之意。而詳此辭意。與歐公不廢通好。古人此等處義。甚可疑也。
東坡全集中。墓誌十一首,碑文四首,行狀二首。而司馬溫公,富鄭公碑文。奉詔撰也。滕甫誌及趙槩碑。代張文忠公作。而劉夫人誌。代韓持國作也。除其祖考行狀,亡室,乳母,保母朝雲及陸道士,李太師誌。其爲人來丐而作者。誌銘三,碑文二,行狀一合六篇也。以東坡文章。當時賢公卿銘述先德。賁幽垂後之文。宜無他歸。而碑誌不滿十首。此最未可曉矣。及見其辭免撰趙瞻神道碑狀以爲臣平生。不爲人撰行狀,埋銘,墓碑。士大夫所共知。近日撰司馬光行狀。盖爲光曾爲亡母程氏撰埋銘。又爲
范鎭撰墓誌。盖爲鎭與先臣洵平生交契至深。不可不撰。然終非本意云。以此觀之。豈坡翁於不朽之託。本自辭避而然耶。
東坡張文忠公方平墓誌。極其贊揚。而其總論曰。公性與道合。得佛老之妙。屬纊之日。凜然如平生云。其辭可謂不典甚矣。盖東坡崇信佛老之學。而張公亦不能擺脫於此。故其論說如此。而揆以稱美而不稱惡之義。則恐有失矣。
世說。蔡邕曰。吾爲人作銘。嘗有慙容。惟爲郭有道碑銘無愧耳。夫人之爲其先。借當時有德位能文章者。撰次言行功烈被之金石者。實欲爲信史實錄。垂示來世。而蔡中郞旣銘諸賢。而乃曰。爲人作銘多慚色。意雖在於稱揚林宗。據此而觀。則此碑外諸作。皆歸於諛墓過情之筆。受中郞銘而掩諸幽者。豈不歉然耶。中郞於此大失立言之義。而盖亦失於照檢也。
曾南豐老泉哀辭。盛稱其文章而曰。嘉祐初。與其二子遊京師。歐陽公爲翰林。得其文異之。獻於上。旣而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高等。於是三人文章。盛傳於世。人知其名。家有其書云。以今觀之。三蘇文
章。當與天地不弊。何資人稱揚之力有所增光。而必待先輩推奬科第高等而後。始傳於世而人知尊信。則今以新進末學無斯二者。而乃欲區區自見於世。亦難矣。然當時三蘇。雖不遇歐公。寧有隋珠荊璞。終埋於泥塗乎。
東坡范景仁墓誌曰。文彦博,富弼入相。百官郊迎時。兩制不得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間見。公言隆之以虛禮。不若開之以至誠。乞罷郊迎而除謁禁。以通天下之情。以此觀之。百官郊迎。雖曰虛禮。中朝待大臣之禮。可謂盛矣。
按韓文公祭張員外文曰。走官階下。首下尻高。下馬伏塗。從事是遭。柳子厚與楊誨之書曰。及爲藍田尉。留府庭。朝暮走謁於大官堂下。與卒伍無別。老泉上仁宗書曰。太守刺史坐於堂上。州縣之吏。拜於堂下。夫州縣之吏。必有異才。後將以爲公卿。而安可薄哉。又曰。縣令官雖卑。其所負一縣之責。與京朝官知縣等耳。其吏胥人民。習知其官長之拜伏於太守之庭。如是之不威也。故輕之。輕之故易爲姦。以此觀之。中朝下官之與上官體貌。可謂截然。而然以官爲名。而拜於堂下。殆如臣拜君之禮。
可謂失之太嚴矣。老泉之意。盖欲許其陞堂拜謁。與吏胥有別也。我 朝雖庶孽中人。名係醫譯之類。以官爲名者。則相府開坐時。亦皆拜謁於堂上。而獨 國朝故事。六卿以下謁於相臣。雖私室。兩手據地。頗俯首恭聽。而近世朝廷紀綱解弛。非但六卿。小官之拜大臣。亦或有端坐抗禮者。未必非大臣見輕之致也。大臣自相稱小生。六卿以下。則與大臣言。自稱小人。此則不廢矣。
按昌黎科斗書後記曰。同姓叔父擇木善八分註曰。今按禮云。五世袒免。殺同姓也。公於擇木。已無服。故以同姓言之。又顔氏家訓曰。河北士人。雖三十世。猶呼爲從伯從叔。梁武帝問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曰。骨肉易疎。不忍言族耳。此可見古人敦睦之厚風。而然當依家禮五服圖。限八寸當稱再從三從。過此則不當稱從也。今俗伯叔父,外從叔,再從叔。未嘗稱父。而獨潘南朴氏稱父。此亦當一依家禮。限七寸稱叔父也。
古者。諱名。不諱字。故子思作中庸。不諱仲尼。誦夫子之言則曰。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稱夫子之德則曰。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是以子孫而
不諱其先表德也。東坡以范忠文鎭。謂吾先君之益友。又曰。與先君。平生交契至深。而范公誌文曰。君實之沒。軾旣狀其行事。以授景仁。景仁誌其墓。而軾表其墓道。是以故人之子。而字呼其父執也。
王臨川謝賜生日禮物表曰。伏蒙聖慈。特差內侍省供奉官馮宗道傳宣撫問賜臣生日禮物金花銀器一百兩,衣著一百疋,衣一對,金鍍銀鞍轡一副幷纓複馬二匹,湯藥一銀盒御封全者云。未知此禮始自何代。而一宰臣生日。賜予如是豐侈。中朝財貨之富盛。禮數之委曲。可以想知。而我東則雖大君王子。無此恩典。豈偏邦䂓模不及大國而然耶。然此禮揆以堂陛截然之義。終涉屑越矣。
按文苑英華張說。爲高力士作祭父文。其文曰。維開元十七年月日。孝子力士。敢告于考潘州府君妣南海太君之靈。小子不天。夙齡閔凶。慈顔顧復於目前。同氣展歡於膝下。又曰。哀迫祖道。攀戀須臾。號天叩地。殞絶何仰云。夫代人爲文。皆作彼語哀傷凶禍之辭。不可輒代。顔氏家訓。論之詳矣。此等文字。儕友間猶不可替作。况於䆠侍之流乎。張說以文學名世。又身居宰執。乃爲權傾人主之老䆠。
代述祭父文。有若子弟之爲禮。所謂遇之途。不與言之義。安在哉。雖狗彘。將不食其餘。而當世未見貶議。又配食太廟。唐朝時風規模。誠有不可知者矣。(家訓曰。凡代人爲文。皆作彼語理宜然矣。至於哀傷凶禍之辭。不可輒代。蔡邕爲胡金盈作母靈表頌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喪。又爲胡顥作其父銘曰。葬我考議郞君。王粲爲潘文則思親詩云。躬此勞瘁。鞠予小人。庶我顯妣。克保遐年。而幷載乎邕,粲之集。此例甚衆。古人之所行。今世以爲諱。)
文苑英華內侍神道碑載錄者凡七首。而張仲素所撰彭獻忠碑文曰。欒欒貴臣。匍匐上請。詞臣奉詔。傳信揚芳。鄭薰所撰仇士良碑曰。特詔詞臣。俾有選述云。而張說爲高力士父高延福碑銘。則非奉詔撰也。若使今之學士大夫。爲䆠侍撰碑。則必爲世棄人。而當時文人不但恬不爲愧。揄揚之辭。殆如功存宗國。而人主又使詞臣撰述。亦非事宜。不可爲法於後世也。
歐陽公江休復墓誌曰。故翰林學士劉筠無後。而官沒其貲。君言宜立後。還其貲云。我 朝國法。公家奴婢身死無後。則官沒其田宅。屬于地部。而中朝於士大夫無後者。亦官沒其財。此甚非體羣臣繼絶世之義也。
宣廟五年壬申。傳于政院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毁傷。孝之始也。我國大小男兒。必貫穿其耳。作環珥而懸之。取譏於中國。亦可羞愧。自今曉喩中外。痛革胡習。大哉王言。眞可以化民成俗也。卽今去古未遠。而 宣廟以前。男子穿耳懸珥之習。知者盖鮮。而婦女則今俗皆穿矣。以取譏之 敎觀之。中朝之人。皆不穿耳。而按莊子德充符曰。爲天子之諸御。不爪剪不穿耳。是則盖自上古已有穿耳之風矣。
朱子曰。束帶。可以爲禮。解帶。可以燕居。免有拘攣纏繞之患云。我東公服用角帶。私服用絲帶。而絲帶廣不過數分。垂之不及於衣裔。而章甫間。有帶革者。長廣亦如之。制本甚輕。不患拘攣。故雖燕居。未嘗解去。獨戎服所用廣絲帶。廣幾盈寸。欲帶於閒居。則重大不便矣。想中朝常服帶㨾。必如我 朝戎服廣帶。而其長與廣。必比此有加。故朱子之言如此耳。按莊子曰。忘腰帶之適也。以此觀之。則上古之帶。亦必大且重。故適而後忘腰也。若其輕如今俗所帶。則雖使自解落地。不覺其有無。豈有忘不忘之可論乎。竊謂禮服與燕服。自異中朝人燕
服帶制。恨不减其長廣以便燕居。俾無纏繞之患。而有時解去也。
今獻彙言曰。南京文武各衙門。俱有牌扁。直書衙門之名。唯翰林院三字橫書云。牌扁。卽我 國所謂懸版也。我 國則諸衙門及宮殿殿號門名皆橫書。而獨崇禮門及興仁門懸版直書。與中朝異矣。
按劉向新序曰。魏文侯出遊。見路人反裘負芻。文侯曰。胡爲反裘而負芻。對曰。臣愛其毛。文侯曰。若不知其裏盡而毛無所恃耶。又匡衡傳曰。富貴在其身。而烈士不譽。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以此觀之。古人衣裘。必皆外毛內革。而今人則以帛製衣緣。餙于革面。而外革內毛而着之。未知於便身取溫之道。何者爲勝也。
耳目口鼻不備。猶可爲人。仁義禮智不備。不可爲人。何以知之。九竅雖缺。四端備則人敬畏之。九竅雖完。四端虧則人侮賤之。可不懼哉。唯是口耳有形。仁智無形。故人且修餙其外。不勑其內。然肺肝難掩。屋漏如市。可不愼哉。
言不中理。不如瘖者之不言。不言無口過。動不正直。不如痿者之不動。不動無身過。視瞻不尊。不如矇
瞍之無見。無見目無失。好聽非禮。不如聾瞶之無聞。無聞耳無失。
凡欲發言之時。必先以其所欲言者。計之於道。質之於理。若於道理不背則言之。雖於道理不背。若可以言。亦可以不言則不言。每一言一辭。皆俟其不可已而後啓齒。則言自寡簡。而發亦無逸口矣。
居常要令神心。靜然守舍。肅然閉外。及至事到面前。雖如乳虎在左。刦請在後。亦勿輕搖妄動。必須安閒思量。俟別是非而後徐徐酬酢。則雖日接百事。自無一事顚錯。箇箇着當這道理。
今人所見所行。每每就下。病根只在賤用其身。若知是身非千金萬鍾所可易。貴其身如千金萬鍾。則其於做聖。思過半矣。
讀古人書。譚古人事。而不能行古人之行。不幾於能言之猩猩也哉。
誠敬有餘。則做百事皆闊。誠敬不足。則做百事皆苟。食色旣忍。則做百事恢恢。
白圭之玷易著。玄珉之瑕難察。故君子之過。必皎。小人之過。必黲。
欺人者。詐人也。爲人所欺者。忠直人也。
多術而欲王。寡術而欲霸。難矣。
心者。逆旅也。喜怒哀樂者。逆旅之過客也。故有主則過客不能入也。
垂德於不報之地者。天以早晩而報。垂德於當報之地者。人卽以時而報。然人報小而天報大。
世有無形之網。而人皆冥行莫有知者。然脫斯網者。亘百世。數人而已。知有此網。而東西回翔者。世或有一人焉。或無焉。終身罹而不知者。擧世皆是也。
昔人有言。尺蠖食黃。則其身黃。食蒼則其身蒼。噫。豈獨蟲然也。人心喜則其顔舒。心憂則其顔縮。豈獨蟲然也。故曰。蟲之皮厚而內實者。人之氣固而心定者。不從外受變。而常有正色從中出。
今夫疾風拔木而不能拔毛髮(見淮南子。)者。謂之毛堅於木可乎。棟樑浮於江。而片砂沉於海者。謂之砂重於樑可乎。故論天下之事者。以勢求則得其情。而以跡尋則擧喪乎眞矣。(拔木。淮南子木作勃木。)
白日然燭。明不及昏夜者。非光燿以夜朝有損益也。以太陽相掩也。
伊川先生有言。人於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苟得外物好時。却不知道自家身與心。已自先不好了也。
是誠格言也。余欲繫之曰。却不知道外物好時。自家福與祿。先自减損也。
古人有言曰。至愚而神者。民也。余欲繫之曰。至遠而近者。天也。
昔梁昭明有言陶徵士。白玉微瑕。只是閑情一賦。余於韓文公潮州一表。亦有是評焉。
許魯齋有言曰。小學之書。吾敬之如父母。信之如神明。余於一部易。亦嘗用此敬信焉。
棄其所短。取其所長。則無人可棄。惡其所短。忘其所長。則無人可用。古之聖人。無求備於一人者。良以是夫。
旨酒粱肉。所以補人榮衛。而用之過節。則病從口入。是則恩或化爲讐也。天雄烏喙。只解戕人肺腑。而用適其時。則起死回生。是則讐或化爲恩也。
人年富則氣能使病。病爲奴而氣爲之主。年衰則病能使氣。氣爲奴而病爲之主。余今年四十。愼疾之道。比之少壯。尤宜加飭。
人之稟賦虛薄。少日多病。不耐寒不耐飢。若不保朝暮者。恐懼修養。則能享耆艾之年。而少時强健者。則恃其受氣之完。凡於飮食袵席之間。任情戕生
而夭折者居多。孟子所謂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及左氏所謂外寧必有內憂云者。眞可以喩此也。白樂天年十八。病中有詩曰。久作勞生事。不學攝生道。少年已多病。此身豈堪老。詩意凄楚。而享有高年。樂天其必以少日多病。戒愼修養而引年也。由是觀之。人之少日多病。焉知其爲福。而少時强健。焉知其爲禍也。
陳繼儒曰。今吾讀未見書。如得良友。見已讀書。如逢故人。其言絶好。凡讀書。其親切於己。須如此而後。可以得力。
今雖有豪傑之士。生知之資。苟不資於讀書硏究。博通古今。凡於在家居官。處事臨政。雖觸事洞然。遊刃恢恢。每於一事。必有一處塞處。有些未盡。然自家則不知自以爲盡善。而自具眼者傍觀。自不能掩也。
堯舜。古之大聖人也。然堯稽於衆而舍己從人。舜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無非取於人爲善。又好察邇言。禹承二聖精一之統。而猶不自滿。聞善言則拜。孔子天縱之聖。而嘗曰起予者商也。亦嘗師萇弘,師襄,郯子之徒。漢高祖創業垂統之英主。而屈羣
策而取天下。諸葛亮命世佐王之才。而集衆思以治蜀。由是觀之。自上古聖賢。以至後世英雄豪傑之士。未有師資之益。聽納之勤。而能致作聖之功而成天下之務者。盖鮮矣。今之居廊廟之位者。凡政令施措之間。獨惡人議己。不思詢蒭擇狂之義。而唯喜自是自用之習。豈今人賢於古人。而古人愚於今人耶。是未可知也。
莊周有言。播糠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醫書以爲痰迷心竅。則精神昏憒。言語顚錯。盖心之官思。目之官視。而心目受病故然也。以余觀於今世。黨論之害人。實亦類此。何也。凡今持論偏係之人。黨同伐異之際。人之邪正。事之是非。不翅如東西黑白之易辨者。往往以是爲非。以非爲是。以正爲邪。以邪爲正。而終至邪正變易。是非倒置。此非他也。一有偏私之意。蔽其心性。則見識昏塞。義理眩亂。正如播糠而眯目。痰迷於心竅。則心目受病。而自不覺其如此。黨論之害人。果若是耶。可慨也已。
昔楊震子孫常蔬食徒行。故舊欲令爲開産業。震曰。使後世稱爲淸白吏子孫。遺之以此。不亦厚乎。以此今世高論之士。見人爲子孫計者。未嘗不非斥
而恒言必曰。子孫淸貧何傷也。余獨以此謂外面說話。何也。嘗見巨室世族。其故家遺風。先代懿行。豈無擩染於耳目者。而若其家故貧窶。則自非中人以上之資。鮮不爲窮困所移。救飢謀生之際。終日營爲。無非非理害義之事。而終作忘廉喪恥之人。不齒於宗族士類者多。彼豈樂爲此不義也。大抵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飢。終歲不製衣則寒。肌寒而欲煖。腹飢而欲飽。而又如仰事俯育。養生送死。皆不能稱其情。而人無濟我者。則其勢不得不身自營營苟且。而至於冒濫。冒濫而至於喪其本性。中人以下。滔滔皆是也。於此而能守義安分。簞食敝縕。不改其操者。是豪傑之士也。人家子孫。豪傑之士豈易多有也。聖人以爲旣富而敎之。孟子以爲明君制民之産。然後驅而之善。又曰。救死而不贍。奚暇治禮義哉。又曰。菽粟如水火。民焉有不仁者。又曰。愛之欲其富。是皆切近人情之言也。况可愛者子孫。則欲其無寒無飢。而爲營田宅奴婢。以遺後人。是豈悖於人情耶。然愛子孫之道。必先以讀書,脩身,操心,謹行。爲死而後已之本業。使其學識明透。不以凍餒剝膚而變其所守。豈非貽謀之
正乎。第爲人父兄者。孰不欲使子孫。人人皆如此。而有不能皆如其意者。今若家力可以及於遺後之資産。則隨分整頓。使不肖子孫。不至困於寒餓。而陷於不義。吾未見其害理也。疏廣之不以賜金爲子孫置田宅者。盖自有舊田廬。足以供衣食故耳。
淮南子曰。君子不謂小善不足爲也而舍之。小善積而爲大善。不謂小不善爲無傷也而爲之。小不善積而爲大不善。眞格言也。漢昭烈永安遺詔。盖本於此。而淮南之言。意尤備。
家語曰。孔子兄子有孔蔑者。與宓子賤偕仕。孔子往過孔蔑而問之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對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若讋。(相因也)學焉得習。是學不得明也。俸祿少。飦粥不及親戚。是以骨肉益疎也。公事多急。不得弔死問疾。是朋友之道闕也。其所亡者三。卽謂此也。今世章甫出脚宦路。則其從事於學文及公車業者。則勞神公務。工夫自疎。而及處州縣。官廩不敷。饋遺窮族。少不稱情。則類多失歡於親黨。如財賦詞訟劇地。奔走晨昏。未遑私事。有喪有疾者。慰問後時。則知舊或不能全交。此
從仕者之通患。而今人恒言常談也。以孔蔑之言。觀於今世。雖上古。人情之相近。不翅如合符契也。
今之奉使出疆者。自丙子亂後。凡行中需用。發簡徵索于諸道監營兵水營及有物力列邑。謂之求請。監兵營列邑。以其土産物種。備送行資。便同令甲矣。嘗見昌黎江西觀察使韋丹墓誌曰。新羅國君死。公以司封郞中。往弔立其嗣。故事。使外國者。常賜州縣官十員。使以名上。以便其私。號私覿官。公將行曰。吾天子吏。使海外國。不足於資。宜上請。安有賣官以受錢耶。卽具疏所以。上以爲賢。命有司與其費云。今之求請。卽唐時私覿官之例也。古今雖殊。以便宜濟事。因成法例。䂓模槩同。
賈山至言曰。禮高年九十。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筭不事。(九十。恐作八十。八十。恐作九十。)註云。一子不事。蠲其賦役。二筭不事。免二口之筭賦也。今之令甲。各司奴婢所生實役三口或四口。而父母一人年七十。則給侍丁一口。八十則給二口。九十則全給。侍丁云者。减其一丁之役。使侍養其父母也。 聖主良法美意。盖有所自。而其優老之典。比古有加。
羅大經曰。諸葛孔明云。吾心如秤。不能爲人作輕重。
至哉言乎。信能此則吾心卽造化也。殺之不怨。利之不庸。己不勞而萬物服矣。今考武侯本傳。無此語。余不能博覽書籍。又自衰病以後。少日誦習之書。亦多遺忘。未知此語見於何書。而其言絶好。然以廖立李平事觀之。此非空言。而其踐言之實可知也。人於忿懥好惡之發。以吾心如秤四字。參前倚衡。而斷絶私意。如以一刀斬纏腰之蛇。則吾亦可以庶幾孔明。而使今之居輔相之位者。亦以此語。銘于座右。朝省而暮警。拳拳而服膺。凡於政令施措。論議是非。用人取舍之際。有一毫私意萌於方寸者。着意裁斷。又如醫者之用利刃。割去發背之瘡疔。則雖才猷短拙之人。其於謀國贊化之道。思過半矣。
東坡雜記曰。目忌點。當存之。齒有病。當勞之。不可同也。治目當如治民。治齒當如治軍。治民當如曹參之治齊。治兵當如商鞅之治秦。歐陽公原弊論曰。今衛兵入宿。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給糧。不自荷。而雇人荷之。其驕如此。况肯冒辛苦而戰鬪乎。前日西邊之吏如高化軍,齊宗擧。兩用兵而輒敗。此其效也。以此觀之。被堅執銳之士。雖平常無
事之時。其不可安逸審矣。余觀近代將兵諸臣。愛護軍卒。若保嬰兒。雖其軍門有事。雇人任使。坊民雜役。 朝令又使一並减除。輦下士卒。一朔勞役。不過三度習陣而已。以此或當 大駕展謁 陵寢。則扈駕軍兵。雖如 宣靖陵之近。喘汗股慄。亦有道間顚仆者。盖以平日安臥其家。未嘗勞其筋力故也。又况三軍門軍兵。有犯禁被捉及作挐閭巷者。法司欲依律科罪。則主將多般周旋。期於脫出。使名在軍籍者。驕橫日甚。無復顧忌。其平日驕肆安逸如是。而脫有緩急。可望荷戈疾走。冒死赴敵乎。東坡之記。歐公之論。恨不使今之將兵諸君一覽也。盖其愛護。非爲撫恤。意在干譽。不思遠慮。今日 朝家雖曰養兵。三軍之帥。全昧治兵之術。國家昇平日久。否泰相乘。必然之理也。壬丙之事。可爲龜鑑。而弊習已痼。矯革無日。可慨也已。
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揉自直。斬而用之。達于犀革。以此言之。何學之有。孔子曰。括而羽之。鏃而礪之。其入不亦深乎。盖子路自恃其才質之美。未嘗讀書。故不知學問之利益於人。引南山之竹。以自况。而夫子之諄諄然開導如此。聖人片言半辭。無非至
論善喩也。孔子又嘗謂伯魚曰。其容體。不足觀也。其勇力。不足憚也。其祖先。不足稱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終而有大名。以顯聞四方。流聲後裔者。豈非學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學。今人家子弟。自多其門閥及自恃其才美。而不知讀書學問之爲何事者。可書紳而服膺。故偶閱家語。特書此二條。以示後生焉。
淮南子曰。北方有獸。其名曰蹷。鼠前而兎後。趍則頓。走則顚。常爲蛩蛩駏驉。取甘草以與之。蹷有患害。蛩蛩駏驉必負而走。柳子厚鶻說曰。鶻穴于長安浮圖。冬日之夕。必取鳥之盈握者。完而致之。燠其爪掌。朝則縱之。延其首。以望苟東矣。則是日也。不東逐云。鶻鷙鳥。蛩走獸也。而禽獸猶知酬報之義。而人於窮時。受人之賜。小如簞食綈袍。大如牛馬金帛。救一己之凍餒。濟十口於涸轍。當日感結。宜若次骨。而及其致位崇高。獨享富貴。窮道恩人。置之夢想之外者。擧世皆然。而如淮陰侯之報漂母僅十之一耳。是則可謂人而不如禽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