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68
卷9
箕子陳洪範於武王
箕子於殷亡之後。乃爲之陳洪範於武王之前。獨何心哉。曰。箕子。學禹者也。不惟其所謂洪範者。卽推演禹之水火金木土穀與正德利用厚生之說而已。乃其身之所處。略與禹同。盖鯀殛而禹乃事舜。代鯀治水。良由鯀實有罪。禹不敢以一身違天下之公議也。箕子之於殷。實惟父子。而紂之罪。浮於鯀。武王之誅之。卽大舜罪四凶之心也。如其公如其義。而爲箕子者。何以待武王哉。且夫洪範者。卽帝王爲治之大法也。紂以不用此道。故爲獨夫。惟箕子以殷之遺老。懷抱此大法。而武王隨而訪之。則安得不爲陳之也。故其言曰。鯀湮洪水。帝不畀洪範九疇。禹乃嗣興。天錫禹洪範九疇。盖於此反復致意而後陳之斯道也。禹以之事舜。箕子以之應武王之求。是其心非。故薄於鯀與殷也。難者曰。殷宗因武王而絶。箕子得無介然。曰。殷之亡。紂之爲也。彼武王何與焉。使禹以汩陳五行。歸怨於舜。寧有是理哉。曰。伯夷叔齊。以北海之匹夫。爲殷而諫武王。遂餓於西山。若箕子。宗戚大臣也。
不死之不已。乃爲之傳道於新君。玆不能無惑也。曰。嗟夫。是又非衆人所識也。且伯夷。豈嘗爲殷。盖爲萬世之無君也。惟其匹夫之故。不爲殷而爲萬世。惟其爲萬世之故。雖諫而死。亦無病於武王。而此非可以責之於殷之宗戚也。則箕子伯夷。何可比而同之。彼不忍因武王而忽天下君臣之大防。此不敢因宗國而違武王誅罪之公義。故曰箕子學禹者也。雖然。箕子之事。有不盡如禹者。舜之於鯀。以君而誅臣。其事順。武王之於紂。以臣而放君。其勢逆。爲箕子者。雖不可怨。武王亦當異乎禹之委質於舜。故可使之訪而不可使之臣。可以道相傳而不可立於其朝。此又箕子之心也。史云。周封箕子於朝鮮。殆非也。意者。箕子旣陳洪範。則遂不欲處於周之中土。乃自遯于朝鮮。朝鮮之人。樂其仁也。奉以爲君。而箕子不屑去之也。若夫朝周之事。麥秀之歌。其亦出於齊東野人哉。
周公薦白雉於宗廟
史言越裳氏獻白雉。周公受而薦之宗廟。此妄也。非謂越裳無來朝之事。又非謂來朝而未嘗獻白雉也。周公以聖人佐天子。化理及於萬國。所以天無烈風淫雨。海不揚波。而彼鳥言椎䯻之類。稽首來王。其用
白雉爲贄。無足異也。而獨其所謂薦之宗廟者。妄也。觀夫書西旅貢獒。則召公以爲不當受。作書以訓武王。而其言曰。不貴異物。賤用物。又曰。犬馬非其土性不畜。夫雉者。以五色爲正。舜之作服。禹之制貢。皆爲其五色也。而今越裳之雉。不華而白。其爲異物。其非土性而不可用不可畜也審矣。安有不可育于國中。而乃用以薦之宗廟者乎。召公之所眷眷。而周公宜無所忽焉也。禮曰。牛夜鳴則庮。羊泠毛而毳羶。凡謂不可食。而若此類。至於十數物之多。雉之白者。反常之甚。宜其不見充於君子之庖廚。禮又曰。天子諸侯。必有養獸之官。犧牷祭牲。於是取之。君召牛納而視之。擇其毛而卜之吉。然後養之。毛猶可卜。况色之反常耶。禮又有之。春而鮮羔開氷。夏而以雛嘗黍。凡薦於廟者有時。傅說曰。黷于祭祀。是謂不欽。禮煩則亂。事神則難。今薦雉而不以時。則亦近於黷亂矣。且苟用雉。周之有司。豈乏所謂疏趾者。而乃用越裳氏之所獻哉。周公之贊文王曰。以庶邦惟正之供。所謂惟正之供。卽常貢定數也。祭祀之禮。尤嚴於生者之奉。其必不以蠻夷荒服之外。反常不可用之物。享之於文王無疑也。曰。然則彼有來獻。宜何以處之。曰。慰而
撫之。資而遣之。還其所獻可也。受而放諸山林。猶善於薦之也。直以遠方之人。懷慕中國之化。執土物而來貢。其物又反常焉。則視爲曠絶可貴之事。謂周公成王。必不敢獨享。故薦之宗廟。有若歸美告成。然而遂有此妄說。史氏不察。以誤後人。凡荒君佞臣矯誣矜大。欲以惑人之視聽者。未必不藉口於此。如漢武之得神馬於渥洼水中。作爲歌詩。協於宗廟。亦一事也。
荀息,里克是非。
晉獻公疾。召大夫荀息。托其子奚齊曰。以是藐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荀息稽首而對曰。臣竭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貞。其濟君之靈也。不濟則以死繼之。獻公卒。奚齊立。中大夫里克殺之。荀息立奚齊之弟卓。里克弑之及荀息。君子曰。白圭之玷。尙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荀息有焉。杜元凱以爲荀息有詩人重言之義。司馬氏謂獻公廢長立少。荀息不能格君心之非。遽以死許之。是荀息之言。玷於獻公未沒之前。左氏之志所以貶荀息也。春秋書曰。里克殺其君之子奚齊。穀梁氏曰。其君之子云者。國人不子也。胡氏引其說於傳。至如蘇氏。又以爲因國人之所欲廢
而廢之。里克之罪。猶可議也。愚謂此是非之大者。不可以不詳也。司馬氏責荀息以不能格君。是矣。然其不諫廢太子與受遺命立奚齊。自是二事。豈以不能諫於前。遂廢君命於後也。荀息之爲責也。則不惟其不諫。易曰見幾而作。孔子曰亂邦不居。當是時。晉國方亂。而息亦可以去矣。然此爲保身耳。人臣之義。何可一槪論也。申生已死。奚齊親獻公子。而公命立之。若以驪姬之讒。獻公之惑。而謂非當立而立。則申生之所自生也亦不正。魏徵之於太宗。有辰嬴之諫。晉有君子者。誰肯立於其朝乎。特申生賢而死於非罪。國人寃之而已。獻公雖無道。君與父也。惠懷雖無罪。子與臣也。且亡君父之命而出奔。不可謂無罪。而晉國不可以無君。則非奚齊之立而又誰也。而爲荀息者。豈敢不竭股肱之力哉。荀息。晉之忠臣也。送往事居。爲吾之所當爲者。不幸而死。亦可謂得其所。杜與司馬之得失。不難知矣。而胡氏褒以臨大節而不可奪。信哉。獨其所謂國人不子之說。可疑。經言殺其君之子。直以獻公未葬。奚齊未成君。而其曰其君之子者。亦所以深罪里克也。必謂國人不子。則克之罪輕。吾恐其無是理也。不然則經又何以書曰弑其君卓。
豈國人獨不子奚齊。而於卓則君之乎。惟胡氏所以罪克之言曰。奚齊者。旣有先君之命矣。而大夫殺之。以及卓者。可謂克之定案。而蘇氏於弑君之罪。欲有所議。抑何哉。吾故曰此是非之大者。不可以不詳也。
季札歷聘之言
人之接乎所見。發於語言。而其中之所存者見矣。孔子之衛。見其庶也。思所以富而敎之。孟子見齊王之子。嘆其居移氣養移體。而仍思居天下之廣居者。夫適衛而見其庶。過齊而望見其王子者亦多矣。孰有如孔孟之所言也。趙文子與叔向。遊於九原而歷論諸死者。盖彷徨於丘墟壠畆之間。而曾不知死生之變。古今之異。眷眷乎求與之同歸。孔孟聖人。其志在於行道。未嘗跬步而忘之。雖文子。盖亦欲善而不倦。感於所遇而發於言。而其中之所存者可知也。吳季子歷聘諸國。於魯見叔孫穆子曰。吾子爲魯宗。卿任其大政。不愼擧。禍必及子。於齊謂晏平仲曰。子速納邑與政。乃免于難。於晉謂叔向曰。吾子勉之。政將在家。吾子好直。必思免于難。其論諸國間。多格言不可廢者。而其勉於諸大夫。要不過於避禍免難。此其所存何如而其言若是也。夫季子者。畏禍之人也。以吳
國讓凡三。而不以守節而以保身。故其出而觀於人國而爲人謀也。未能一日忘其畏禍之心。亦猶孔孟之志在於行道也。今有貪夫吝人得千金而寶之。惟恐藏之不深。見富人之通假貸濟貧乏。且愕然而驚。以爲必有大患。季子之視其身。何啻千金。而諸大夫方且通假貸濟貧乏。其言安得不然哉。不然則季子以下國一介之使臣。聘列國而初見諸大夫。乃於立談之頃樽俎之間。猝然恐動以禍亂之說。何其妄歟。如叔孫豹之論三不朽。可謂得君子相勉戒之道。其謂保姓受氏無國無之者。其論又高。豈區區於避禍免難哉。雖晏嬰,叔向各論其國之事者。亦與季子有異。則季子何其妄歟。意諸大夫者。亦知季子之爲季子。故不之咎歟。且季子見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曰。晉國其萃於三族乎。其亦先知之明也。然文子欲善而不倦。故生不交利。死不屬子。爲晉賢卿。以終其身。而季子知有其身。不知有宗國。徒能老壽。而實堦覆亡之禍。季子之所存。如此而已。
伍員復讐楚平
嗟乎。子胥復讐之事。自漢司馬遷,揚雄以來。是非相半。至於宋明諸儒而未已。然孰不以父子君臣之際
而爲說哉。余不暇悉擧以辨。獨程氏之言曰。平王殺其子妻其婦。奬奸回僇。忠良有臣如湯武者。弔民伐罪可也。如伊霍者。廢昏立明可也。顧員上不能爲湯武。下不能爲伊霍。則以吳之師。破楚入郢而鞭其墓。以發至憤。其志亦可悲矣。世固謂其逆天傷義者。豈知處變之理。噫。斯言庶幾矣。惟天下之忠而無罪如伍奢。殺無罪而無道如平王者。歷千古而殆不一二數。則以是而論子胥可乎。若猶未也。又有說焉。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惟赤子。無私而已。事固有失之於講究尋索之餘。而得之於翻然忽然之間者。今夫三尺童子從長者而知堯舜之仁。桀紂之暴。及授以子胥之事。至其父兄爲僇。亡走渡江。已而得吳力以復讐者。鮮不嗚咽流涕。感憤激昂而作曰。惜乎。平王已死也。子胥之鞭所以一百二百而未足。須三百而後可也。凡若是者。何爲而然也。請置諸儒不齊之說。决於童子無私之辭。捨其所失於講究尋索之餘。而取其得之於翻然忽然之間者而斷之曰。子胥孝子也。子胥孝子也。程氏引張良謝病之事。咎子胥之不能退。何其陋哉。張良爲韓報仇而已。漢儲之是非。何與於己。而良謂吾賴是人而成吾志。遂不能
不報以四皓之計。子胥之於夫差。亦猶是也。方吳之與越相持。豈子胥謝病時哉。張良忠於韓而已。子胥孝於父而已。余悲程氏之言有不得子胥之情。故又表而出之。以俟後之不失赤子之心者。
茅焦諫遷太后
秦王政以嫪毐之亂。遷其太后于雍。下令曰。敢諫者死。諫而死者數十人。茅焦諫曰。陛下有狂悖之行。車裂假父。遷母於雍。令天下聞之。瓦解無嚮秦者。臣竊爲陛下危之。秦王聽其言。自駕迎太后歸。母子乃復如初。茅焦亦可謂項直不懼。能以言動其主者。或惜其以背秦恐之。非能以母子天性感悟之者。當乎暴君之世而不得不諫。則士固有若此。如焦又何足論哉。獨怪夫以焦之直而不懼。能全王母子之道。而奈何不遂正其父子之名也。假父而尙謂之不可殺。况於親父。何如哉。不韋之亂秦嗣。是秦之罪人。而於政則父子也。政之得爲秦王。是莊襄之見罔。而非政之罪也。且夷狄暴虐之君。其得國。又不以正者何限。而爲其臣者。不可不以忠義事之。忠義之道。孰大於正名。而正名之事。又孰重於父子哉。秦王之長。亦久矣。豈不自知其爲不韋子。而惟慙而諱之。爲政之臣者。
宜謀所以爲嬴氏立後。以不忘其恩。復姓曰呂。尊不韋爲太上。立呂氏宗廟。以正本始。以示天下。如宋儒之論周世宗者。卽所謂正名也。所謂忠義之道也。惜乎。未有能爲此者。使不韋廢徙以死。以滅父子之倫也。使焦待政之迎太后歸。又復解衣趨伏於斧質之前而大聲曰。有急矣。政必曰何謂也。對曰。陛下之危。甚於朝露。及今請使天下之人。父不得子其子。子不得父其父。有不從令者。盡戮之。不者。當相率而斷陛下之頭。磔陛下之身。陛下之危。甚於朝露。爲之奈何。則政必愕而問計。於是徐言不韋事。政雖暴。豈有不聽哉。若謂政慙而不許。則嫪毐之事。已不能諱矣。焦何以知母之宜全而不思父子之不可不正也。且天下之畏秦。畏其威彊。非謂其伯翳之孫。而勢有異於晉元。則還呂氏而不能爲君。吾不信也。雖然。自生民以來。亂未有甚於嬴呂之間者。殆天之數也。正名之事。尙安所施。而如焦又何足論哉。
張良四皓之力
高帝欲易太子。羣臣諫不聽。張良爲呂后畫計。致四老人從太子。帝召戚姬曰。羽翼已成。難動矣。史言其竟不易太子者。本良招此四人之力也。愚謂殆不然
也。夫人之有過。有悔而卽改者。有終不可改者。有欲改之而姑未改者。夫欲改之而姑未改者。待其可以改之之端。而然旣悔矣。則雖無端。亦改而已。今夫驕兒啼之終日。長者理禁之而不從也。勢諭之而欲止也。欲止而未止。必待其端。始乃罷啼而笑。高帝之過。類此。雖無良。亦終不易太子。惟良爲其端耳。曰。然則果誰之力。曰。叔孫通近之矣。蘇子惜無以奚齊,卓子之所以死爲帝言者。何言之謬也。通固嘗曰。晉獻公以驪姬之故。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則里克之事。通所以諷於帝。而通可謂得勢諭之道也。高帝之能。能明於勢而已。雖惑於戚姬一朝之愛。欲立如意。彼思百歲後。呂后當朝。將相大臣。從呂后定天下。素所畏服。如意豈能一日南面而立。以帝之明。宜必慮此。而通又以奚齊諷之。帝雖欲不改。如勢何哉。故曰吾直戱耳。戱之云者。豈非所謂悔而欲改。而吾見兒之無端而且失笑也。可不謂之叔孫之力哉。曰。其必待夫四人之爲端者。何也。曰。不曰驕乎。人主之情。常患如此。雖以帝之善於聽諫。當時居位日久。不能不驕。若以羣臣之言。莫有當者。而惟四人之事。非常可喜者。然此又人主之情而帝之所不免也。故召戚姬而
指示之。從而詠歌之。嗟嘆之。自爲非常之狀。非復昔日輟食吐哺之氣象。孰知夫雖無四人者。亦終不易太子哉。且良之從帝於帷幄幾年矣。宜亦知帝之明於勢也。故凡其諫立六國後。聽韓信自王。請捐地與韓彭。勸先封雍齒。諸事無非勢之最切。而帝所易見者。今乃招致山中之老人。使與太子遊。其計豈不甚迂。而與前所諫說者異哉。其異乎前之諫說者。乃所以不得任其力也。苟使帝堅欲易太子。不思百歲後呂后之患。將相大臣之事。則彼白鬚四老人者。尤何足顧憚。吾知其必溺冠哉。
文帝釋吳王濞
在易坤之初六曰。履霜堅氷至。象曰。履霜堅氷。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氷也。文言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辨之不早辨也。漢文帝之於吳濞。可謂馴致其反。而不能辨之於早者。如濞之事。豈一朝夕之故哉。自高皇帝。已言濞有反相。及濞之子與漢太子博爭道。太子引博局提殺之。送葬至吳。則濞曰。死長安。卽葬長安。還送其喪。仍稱疾不朝。濞不反而何。帝顧賜之几杖而釋之。恣其鑄山煮海。招納亡命。如此四十餘年。而卒擧兵
以反。帝縱不欲當時誅之。獨不能用賈誼,鼂錯之言。削其郡以破其勢散其謀耶。霜其或不至於氷也。自古莫不以謙恭稱帝。惟謙恭於天下之人則可。其以待彊諸侯之反者。未之聞也。要其姑息遷退。苟安於無事而已。而宋之儒者乃曰純任德敎。豈知言哉。或又以咎鼂錯之計。夫縱猛虎於泰山之嵎。而日飼以牛羊。及其狺然橫行。則反咎其始議荷戈者。若是乎爲虎之易而爲人之難也。且帝不特不能高其垣墉。又從而撤毁之。以便虎之出入。如几杖之事然也。帝縱幸其身之無事。獨不念晏駕後耶。又不念濞之反。實由太子博局之釁耶。齊武帝謂其世子曰。侯景專制河南十四年。有飛揚跋扈之志。顧我能畜養。非汝所能駕御也。堪敵侯景者。惟有慕容紹宗。帝豈亦恃周亞夫之賢。可任將兵耶。吳楚之反。天子太后。不能安席。生民死者幾人。漢之不亡。幸耳。雖濞。與其惡極而誅。曷若裁之以冀其全也。凡皆帝姑息之過。而由其不聞夫易道而然也。難者曰。帝少而濞老。吳楚事。非可逆慮者。此又甚不然。光武時南陽宗姓。請復十年。光武曰。天下至重。敢望許久耶。此恐有革姓之變。况死生哉。夫安而不可以忘危。存而不可以忘亡。易
又曰。其亡其亡。繫于苞桑。
嚴延年劾奏霍光
霍光廢昌邑王。迎立孝宣。侍御史嚴延年。劾奏光擅廢立主不道。史言奏雖寢。朝廷肅然敬憚之。後之論者謂伯夷後一人。愚曰。延年而如伯夷。誰而不如伯夷。伯夷以武王不可伐紂諫。不從。遂隱而死。延年亦謂孝宣不當爲君耶。伯夷之死。以殷之革。欲自爲殷民而已。延年亦謂孝宣夷高祖之宗廟而恥之耶。延年且若以昌邑爲不可廢。而爲昌邑守節。如伯夷之以殷也。則當隱之不暇。何以立孝宣之庭。劾霍光爲耶。使伯夷冕而進於武王。而詰太公望以廢立之罪。則曾是以爲伯夷耶。名義未有所據。進退未見所當者。延年而如伯夷。誰而不如伯夷。且延年若以爲人臣不可立君。則其有自立。又以云何。而當孝昭崩無嗣。漢之羣臣。當相顧而罷去矣。旣有不能不立。則獨無不能不廢而廢者耶。廢而更立之。則孝宣是也。雖延年。固不敢謂昌邑無罪。孝宣非所當立。而獨以咎霍光者。何耶。霍光而爲不道。孝宣豈能一日立於天下之上。又安有所謂侍御史者耶。且光於廢立之際。輒得太后旨。固非擅也。藉令無太后者。光以受先朝
顧命大臣。而率羣臣。因人心之所同而爲之。其可曰擅耶。廢立之事。自三代以後。未有如光之正。而延年敢誣以不道。非愚則悖也。然竊究延年之心。殆有姦人之術而爲此者。彼固屠伯。何所不至。盖必曰人情喜異而好新。當大將軍迎立天子。有大功。衆所仰望。而猝有一人出而劾之。則宜必沽取直聲。且大將軍寬厚。宜不以罪。且彼以猾吏。善伺人意。方孝宣新立。畏憚光。君臣之間。不能帖然。謂大將軍若寬之。天子必無特罪之意。而遂敢爲之。彼焉知昌邑孝宣是非。又豈必惡夫大將軍而爲哉。旣劾則果如所揣。以朝廷則敬焉。以光則容焉。可謂無遺筭矣。然而後儒之擬於伯夷。亦非延年之所期也。甚矣。立言之不可不愼也。嗟夫。名實之際。自古而然。奸雄小人。假以濟其私。流俗之所易惑。人主之所不能察。甚則並與後世而欺之。惟被其所操持而以爲資者最不幸。如光是也。愚謂霍氏之禍。不萌於驂乘。萌於延年之言也。然延年亦不能善其終。豈非天哉。吾故先言其異於伯夷者。次論姦人之情。以竢知者。
劉向何如屈原
嗚呼。屈三閭,劉中壘之眷眷於宗國傾危之際者。出
於天賦之忠。皆可敬也。皆可悲也。其或放焉。或以位終焉。豈其所遭値者偶然歟。胡氏以屈之懷沙赴流。劉之不及於禍。謂劉優於屈。則恐非論之至者也。悲夫。懷沙之事。尙忍言哉。劉有秘書之愧。而賢者之過。吾又不欲擧而掩其大體也。今以二子者。律之於聖人之道。則劉迂而屈褊。大抵皆未造乎正也。雖然。吾於二子。其異乎胡氏之見者。有說焉。盖嘗思其人而讀其書。讀其書則又思其人。仍以想像於其彷彿之間。則三閭如秀眉美目之女。加以丹霞之冠。明月之佩。而窅然處於深山幽澗之濱。蔭脩竹餐風露。孰敢爲之秣馬哉。如中壘。又豈不靜淑矣。而或可望見於井臼之間者歟。
郭泰不及於禍
易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辟難。孔子曰。邦無道。危行言遜。處昏保身之道。莫尙於此。然鮑焦非世。抱木而死。屈原不忍。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自沉於江。自古有如此者。士不可槪以一道。亦惟不失其本心焉而已。東漢之士。大抵不得乎儉德言遜之義。其趨昏君之鼎鑊。如鮑焦之抱木。屈原之沉江。然余不暇責其不能保身。而竊悲其志之如此也。惟申屠蟠
之隱居絶跡。徐孺子之不答國事。庶幾於易孔子之言者。史言郭泰不爲危言覈論。故怨禍不及。則余不能無疑也。夫泰之方周旋京師也。孺子嘗以書戒之曰。大木將顚。非一繩所維。何爲棲棲。不遑寧處。泰感悟曰。謹拜斯言。以爲師表。則泰固非無意於世者。然當桓靈之間。李膺諸賢廢錮之後。天下士大夫高其道而汚穢朝廷。更相標榜。有三君八俊等號。此黨禍所以再起而不救者。而泰在其中。意泰歷郡國遊京師。以激揚奬礪天下士爲己任者已久。其所臧否之際。豈無所謂危言覈論哉。一朝聞孺子之戒。固欲改之。而其勢或不能卒然遠擧而深晦。故與范滂同入於八顧之目。此泰所以終歉於孺子。而豈能與於儉德言遜之義哉。然其不及於禍。則意其偶然歟。當是時。黨人死者百餘人。廢徙又數百人。豈其危言覈論。皆甚於泰歟。亦安知無聞人告戒。欲改之而得免若泰者歟。如皇甫規自爲上言請坐。而朝廷乃獨不問。禍福之來。亦或如此。而天下之事。有幸不幸。竊謂以申屠孺子而不免。則眞不幸。以李膺,范滂而免。則眞幸。泰處乎其間。雖不免。非不幸。雖免。亦未可謂之幸。故曰偶然而已。獨怪夫後之士者。旣不能爲申屠,孺
子。又不敢爲李膺,范滂。則未嘗不求如泰之處於其間。而謂其偶然而免者不可必得。則或反自附節甫。以見其貳於黨人。以冀其保身。而猶復以泰爲口實。是則泰之不幸也。與其如此。曷若抱木沉江而死之。不失其本心也。
黨錮諸賢之事
用之而不堪爲材。則孰謂楩楠豫章。叩之而不聞其聲。則孰謂黃鐘大呂。試之而不見其效。則孰謂賢人君子。東漢之士憤世嫉邪。大言高論。相率而入於禍。豈不悲哉。然余竊獨有不能釋然者在於其名實之間。使諸人不遇禍而用於世而行國政之久。則其所就果能如其議論之高。聲聞之盛哉。苟其名實不副而使姦人竊笑於傍。則其遇禍。亦未始爲不幸耳。嗚呼。亦旣試之矣。竇武,陳蕃。三君之二也。夫君者。宗也。無以復加也。意此人者。又賢於衆賢。而方危難之際。握將相之權。而一敗塗地。身僇而國危。才謀度量。無一可觀。况武不能不爲富貴所溺。蕃之聞亂。與諸生拔刃。入尙書門。擧措慌忙。其異於小夫亂人者幾希。顧其平生淸名峻望。豈無愧色。其君如此。卽其餘又何如也。人材之盛衰。士之賢不肖。自周以來。皆可見
已。詩曰。濟濟多士。生此王國。言文王作人之盛。而文武之世。亂臣九人之外。未有表表可稱者。宣王中興。只有尹吉甫,仲山甫等數人而已。豈於劉氏之末。賢人君子若是其衆耶。孔子之聖。自生民以來。所未有。其徒三千人。又未有如顔子之賢。而自夫楊震,黃憲一朝而爲孔子顔子。天下風靡。動稱聖賢。顧其聖賢者。終不可以空言而及之。則於是以絶俗異衆爲聖。而相與力爲詭怪非常之行。聖人豈嘗異衆。固與人同耳。徐穉,郭泰。又東漢之尤者也。然其行事乖戾多矣。弔於葬者。執引執紼。禮也。豈嘗有置芻之文。謂其不以是而徼高士之名。吾不信也。天下之大。不爲無人。周公之待士。至於吐哺握髮。而獨爲一徐穉設榻。得無近於誣。而穉又安之。又何自高而不讓也。殺雞食母。閭巷小人。亦多能之。泰以草蔬同飯。而遽爲其友。以是求友。當失於曾參矣。墮甑不顧。亦自未易。而立談之間。勸令入學。古者造士。自鄕而大司徒。自大司徒而學。其術甚詳而備。所以考人之德行。則泰何其無漸也。易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書云。知人則哲。惟帝其難。惜乎。二子之不聞斯道也。如二子雖不合中庸。亦豈非高特曠世之士哉。而其流之害。詐僞滋
興。風俗大敗。若無妬婦之煩言。如黃允者。亦當在俊顧之列。豈不可羞之甚。竊謂陳,竇雖不敗。而招致諸賢。與之共政。漢亦終亡而已。何者。夫以天下賢人之宗。挾太后將相之勢。不能誅數三黃門。如董卓,曹操之奸。何以當之。雖復大言高論於廟堂之上。有何益哉。王衍之淸談。安石之節行。適足以促晉宋之亡。後代之事。可見也。孰謂諸賢之遇禍爲不幸哉。然陳,竇雖敗。其忠可愍。且人莫難於死生之際而或謂李膺可去則曰。事不辭難。罪不逃刑。臣之節也。郭楫解印。欲與范滂俱亡。滂曰。死則罪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離乎。皆從容就死。豈不賢矣。而其得盛名也亦宜。
孫權三臣之論
夫欲滅吳蜀而一天下者。曹操也。欲討曹操以興復漢室者。劉備也。欲保守江東。未嘗敢有幷天下之志者。孫權也。未嘗敢有幷天下之志而强爲大言以自壯者。又孫權也。觀於孫策之謂權曰。擧江東之衆。决機於兩陳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擧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知權莫如策。其所期。固不越於江東。周瑜薦魯肅。權問計。肅曰。漢室不可復
興。曹操不可卒除。爲將軍計。惟有保守江東。其謀臣之計。亦止如此。嗟夫。權誠自量。而惟以江東爲意。則率周瑜,魯肅之徒。佐劉備討曹操。以定天下。身爲功臣之首。奉藩江東。世世稱孤。豈不名正理得。其身安樂。而權之慮不及此者。誠謂若是。則不能復爲大言也。是以曹,劉角立。而權於其間。反覆不常。或破曹或侵劉。或稱臣於曹。或連和於劉。其計未嘗素定而已。然坐江東而爲大言。則又自若也。觀於其所論三臣之言。亦可知已。其言曰。公瑾雄烈膽略兼人。遂破孟德。邈焉寡儔。子敬與孤燕語。便及大略。孟德率數十萬衆。水陸俱下。獨勸孤呼公瑾付任。後雖勸我借玄德地。一短不足以損二長。孤常以比鄧禹也。子明果敢有膽。籌策奇至。圖取關羽。勝於子敬。又曰。子敬云。帝王之起。自有驅除。羽不足忌。此子敬內不能辦。外爲大言耳。權以區區才智。割據一隅。與數三謀臣。圖議國事。其本末略具於此。夫以曹操之彊。劉備之義。關羽之勇。萃於一時。而權之臣。破孟德則爲功。取關羽則爲能。勸借玄德地則爲短。是其勢豈不傑然特立於天下哉。而乃又以魯肅驅除之說爲大言。此所以未嘗敢有幷天下之志。而其後有稱臣連和之事。
亦其勢然也。然權方且責人之大言。而權之大言又甚。其比魯肅於鄧禹是也。禹之初見光武曰。願明公延攬英雄。務悅人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只此數言。與肅何如也。安有英雄之士遇人主於草昧之間。而其所獻計。乃曰漢室不可興。曹操不可除。夫成大業者。擧大名。未知吳之君臣所擧何名。而肅而爲禹。誰不爲禹者。然且自諂其臣。而身欲爲光武以自壯。則此權所以不肯佐劉備定天下也。
昭烈臨崩之言
漢昭烈臨崩。謂諸葛亮曰。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夫取者。取天位之謂也。天位而安有以臣而自取者乎。堯之於舜。舜之於禹。親與之。授受則有矣。未嘗使舜禹者姑且受命輔朱,均。待其不才而取之也。伊尹以太甲不明則放之。放之而悔過則奉而歸之。然不敢以其間取太甲之位。武王老成王幼而天下之危未定。周公親武王之弟也。其亦異羣臣者。而未聞其托孤之際。以周公自取爲言。盖自三王以天下爲家。父子相傳。便爲古今不易之常法。所謂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會(一作噲)者是矣。而後世雖有稱以禪代之事。是皆自取。惟自取則爲簒而
已。士之少有得於君臣之分者。當知自取之不可。而况亮之賢乎。而况昭烈之明。曾謂亮而可爲自取之事乎。夫亮也。自在草廬之中。已曰將軍帝室之胄。盖從劉氏以定天下者。亮之志也。使亮不遇昭烈。則老死於隴畆而已。必不自爲聚黨割地。如袁紹,孫權之爲者。夫豈昭烈不知哉。不遇劉氏而自爲之。猶且不肯。而旣事昭烈而廢逐其嗣而自取之。豈有是理。且亮之必欲從昭烈定天下者。何哉。非以曹氏之簒漢故歟。方欲討人之簒而身自爲簒。何能須臾居於士民之上。是亮雖不賢而欲爲之。將知其勢之不可而止耳。然自昭烈言之。我惟不能討曹氏。惟天下之人討之。縱不能復漢之宗廟。寧甘心於漢之賊。况亮素所與共謀此事者。而卒能自取而有成。又愈於天下之人。夫惟討賊成功而已。不敢顧其傳序之常。父子之情者。亦昭烈之心也。故非不知堯舜三王之所未有。伊尹周公之所不敢。亮之所必不爲。而不能不以爲言者。盖以明吾心之如此而已。豈不悲哉。
諸葛亮七擒孟獲
孔明之事。大抵未有不可曉者。襲劉璋取益州。孔明亦豈不知其不可。而以爲不如此。則無以行吾之事。
孔明之過也。論者又以不虞吳人之圖關羽。不諫先主之出師報吳。不聽魏延間道襲關中之計。爲孔明用兵之失。孔明之不及也。孔明雖賢。何能無過不及。且其任馬謖而敗軍。則不能知人而已。知人則哲。惟帝其難於孔明。何責之深。惟七縱孟獲而七擒之。則愚所謂不可曉者。夫賊豈可擒而復縱乎。縱令縱而復擒一再則或可。豈可至於六七之多乎。孔明固知其必擒而縱之。終非所以施於賊也。且戰。凶事也。聖人不得已而爲之。孔明不宜徒手搏獲。意其七禽之際。不下戰數十合。豈無殺傷之患。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猶不爲。擒一獲而多殺人。孔明豈有不得已乎。夫旣七擒而猶遣獲。獲止不去。使獲不止。孔明將八縱九擒而愈多殺人歟。雍闓者。境內之賊。討之誠是。始斬闓而獲收餘衆以作亂。獲亦闓也。擒而戮之。不其宜乎。何必使觀營陣縱之。復戰且兵之。虗實勝敗。善兵者知之於未戰之前。雖不善者。旣觀營陣。與之屢戰。則宜無不知。而獲恃區區之悍勇。凡六被擒而猶不止。是直頑迷不靈。不足與較者。其爲夷漢所服。愚未敢信。而一戰戮獲。何遽失南人心耶。擒而不戮。縱之復戰。卒又擒而用之爲官屬。孔明麾下。不爲無人。
尙安用頑迷之獲哉。獲反賊也。而孔明奉辭討罪。當爲之。陳逆順諭利害於南人。宜無不服。况旣擒之。假令南人謂獲之用兵。本勝於孔明。而不幸爲所擒。亦非孔明之所羞也。夫惟討反者而戮之而已。何乃追計其用兵之善否。有若角戱然哉。觀夫孔明平生所爲。出於愼重。尤不喜聲名。而縱賊復戰。雖知其無虞。終有乘危取必之意。又似衒能矜技者之爲。孔明豈有是哉。豈或南中之勢固有不得不然。而今不可知耶。殆不然而史氏之衍也。先儒之論此事。謂非特示威於獲。其所以復中原淸漢賊者。皆以此威爲之兆。噫。王者之師。固不得已也。霸國之師。亦惟奉辭而已。東征而西怨則有之。退舍而降原則有之。未聞有七縱七擒之事。余又未曉其爲復漢之兆也。使此事不出於孔明。而出於吳起,孫臏之徒。則儒者得無善戰之譏哉。
石勒高光之論
石勒語其羣臣曰。朕若遇高祖。當北面事之。與韓彭比肩。若遇光武。當幷驅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勒之所以知人與其自知者如此。愚謂勒。胡羯之雄者也。當其執王衍等。問晉故而數其罪。始欲存之。而又不忍
加以鋒刃。剖太傅越之柩而焚其屍曰。亂天下者此人也。吾爲天下報之。勒之所爲。頗有君人之度。及其歷論高光。而又自以爲大丈夫行事。宜礌礌落落。終不效曹孟德,司馬仲達欺人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也。當漢之末。曹操乘危因勢。刦天子以令諸侯。一時豪傑之士自諸葛孔明之外。皆風靡景從。不知操之爲漢賊也。及司馬懿以操之所以簒漢者簒魏。則天下之人。又視之當然。遂使風俗大壞。法義掃盡。愚謂晉不待五胡之亂。而中原先已陸沉者。操,懿之故也。且以中原之士襲冠帶誦聖賢者。而所視以當然。勒以羯雛。能辨其奸而發其隱。所謂欺孤寡以取天下者。悉得操懿之情。不資人而知。不由學而得。非固雄者而如此乎。竊以勒比之前代割據之雄。其過於隗囂,公孫述遠甚。光武之於此二子。皆以力征經營而後取之。二子者亦終不屈。使勒生於其時者。其幷驅當無疑矣。雖光武之才勇。加之以文辯。又因民心思漢。終必取勒以定天下。而吾恐其未取之前。勝敗相當。紛紛而久不能决。則所謂鹿死誰手者。勒雖自許之過。亦其言之當爾也。至於高,光相去之間。勒言誠得之。夫高祖光武。豈可同日論哉。高祖。天人也。三
代以來。未有其比。如後世所謂英雄智略之主。不在蕭,曹,良,平之列。則卽與韓,彭等耳。而光武固當不免。勒亦其一也。則勒豈非知言哉。高祖譬則深山鉅壑虎豹蛟龍之所潛。藏元氣之所萃。百物之所出。未易以區區測度。光武如築土疏泉。頗煩人力。而草木茂而禽鳥遂。爲有可觀而已。先儒以勒爲不知人。而其言曰。光武之於高祖。猶武王之於文王。又何失喩也。光武得爲宣王則足矣。
謝安命駕圍碁
當憂而憂。當喜而喜。聖賢如是而已。憂而見於事。喜而形於言。聖賢如是而已。其或憂而陽不憂。喜而陽不喜。矯情作僞。以欺當時而惑後人。如謝安石。是也。當苻堅之擧國而寇晉也。彼我强弱之勢。不啻若山之壓卵。而安石身爲大臣。當國家之大患。而其受命出師。與秦人决一朝之命者。又皆安石之子弟。爲安石者。其不當憂耶。顧安石方命駕遊山。與姪冠軍將軍玄。圍碁賭墅優游。至夜而罷。夫心有所憂者。其事固宜若是乎。使聖賢當之。必且入處於廟堂之上。上以安天子之心。下以聚精勵氣。與玄等悉論兵機。以嚴其付托之事。其所以憂之。當如是而已。藉曰處置
已定。亦奚暇於逸豫哉。將謂安玄也。則安之豈無其道。將謂鎭衆也。則鎭衆之道。正在於坐廟堂論兵事。何必命駕圍碁爲哉。吾恐其如此。則衆情之震懼。愈不能鎭之。而反或解體。觀於桓冲之謂其佐吏曰。大敵垂至。遊談不暇。天下事已可知。衆亦豈不云爾哉。竊謂安石非不憂者。特憂之甚。而出於無可奈何。姑且矯情爲反常之事。以冀天幸而取異時先知之名而已。先儒謂勝負之勢。安石了了於方寸。豈其然也。當秦晉之交兵。使無苻融之退軍。朱序之行計。事機之變。出於呼吸之間。則晉必無幸矣。凡此非安石之所能了了。且雖賢於安石。何以知晉之必勝。秦之必敗。其草木風鶴之皆爲晉兵。而堅卒狼狽走逃。則是天也。於安石又何與焉。假令知其如此。猶不必圍碁。况其事出於幸而非可以逆知者耶。孔子之所愼者戰。其言又曰。臨事而懼。易曰。藉用白茅。无咎。苟錯諸地可矣。藉之用茅。愼之至也。夫惟大寇壓境。國危方急。而將相遊談。士民不見其有憂懼畏愼之色。非所以爲後世法。夫事之不可以爲後世法者。非聖賢之道也。儒者從而褒之。則又惑矣。向使秦人得志。晉遂以亡。安石之碁。不幾爲孔範之詩。而桓冲爲知言者。
甚矣。以成敗論人也。難者曰。然則子安知安石之憂之甚。且其矯情冀幸以取名也。應之曰。吾何敢逆人之詐。亦觀其情而已。當淝水之捷。安石得驛書知狀。攝書置床下無喜色。與客碁如故。旣罷還內。不覺屐齒拆。夫折屐者。喜之切也。以今之喜之切而知昔之憂之甚。不亦可乎。以昔之憂無奈何而知今之喜出於幸。又不亦明矣乎。方其戰勝報至。誠國家莫大之喜也。爲安石者當改容而輟碁。亟以語於客。又亟以奏諸天子。又亟以布于國人。吾未見其過矣。乃攝書而無喜色。非矯情而何。欲使人稱之曰安石果先知哉。敵來而不憂。戰勝而不喜。如是而已。則非取名而何。或者以郭汾陽事擬之。夫汾陽之見回紇朝恩。只是以誠。誠之與僞。豈適爲千里之間哉。惟宋寇平仲之北城飮博似矣。而寇有所恃。猶不若安石之矯之甚也。
秦父老泣留劉裕
劉裕旣討姚泓。將還建康。三秦父老詣門流涕訴曰。殘民不霑王化。於今百年。始覩衣冠。人人相賀。長安十陵。是公家墳墓。咸陽宮殿。是公家室宅。捨此欲何之。裕爲之愍然慰諭之曰。受命朝廷。不得擅留。誠多
諸君懷本之志。愚於此。盖疑之。古人曰。孔明承桓靈之後。不可彊民以思漢。當裕之時。西漢之亡。已數百年。澤斬而跡熄久矣。而關中之地。兵戈割據。又不知其幾變。聞昔之有漢者殆鮮矣。爲秦民者。思苻堅一時呴沫之恩則有之。其於漢。豈復有詩人黍離之悲哉。且苟知漢之可思。則當知裕之不足以爲漢嗣。彼裕不臣於君。尙可以孫於其祖乎。其自爲刺史都督。殺戮征伐。惟其意。欲盛其威名以簒晉者。秦民宜無不知。孰肯涕泣願留。以十陵爲墳墓。以咸陽爲室宅。以承大漢之統者。若誠如此。裕雖小人。必能仍據關中。擧大名以號令天下。豈宜捨而東還。汲汲於晉之九錫哉。雖然。此必無之事也。豈或如後世無恥之民。於守令之有勢力者。僞頌功德。爲惜去乞留之事者耶。不然則裕自誇大而史襲之也。論者以裕漢孫。而司馬氏輔曹操滅漢。裕之滅晉。殆若齊襄復九世之讐。則此又畵餠之不如。
王珪,魏徵之失
王珪,魏徵之事。論者不一。其辭或曰。王,魏於建成旣敗之後。當自請其不能正救之失。或高祖赦之。使事新君。則亦惟上命可也。太宗之爲太子。卽以徵爲詹
事。又與珪爲諫議大夫。亦在太宗未及傳位之前。盖高祖意也。業已赦之。更安所請命。或曰。王,魏承高祖之命。爲建成之輔。建成固不得而臣也。以建成之難。雖不當死。以高祖之命。則不可不死。太宗以弟殺兄。以藩王殺太子。人人得而誅之。况其爲輔者乎。王,魏於此盡力致討。死而後已可也。此言愈可疑也。蹀血禁門。固是古今之大惡。而爲王魏者。安得而措其手而用其力。雖使王魏有可誅之勢。無高祖之命而致討太宗。於義何如也。欲稟其命。則高祖已立太宗爲太子矣。又孰從而討之。是王,魏前無請命之會。後無致死之所。誠不知其宜何處之。惟王,魏以己之不能正救建成。深自引責。以太宗之以弟殺兄。內懷憤寃。趯然遠擧而深藏。不惟不事太宗。亦不敢自立於高祖之朝。得矣。而使王,魏而如此者。初何以事建成。王魏之失。不在於事太宗。在於其初之事建成也。夫高祖專用太宗。化家爲國。其勳勞威望。信於天下。天下知有太宗。而殆不知高祖也。則孰謂太宗而能久屈於秦王者。而彼建成徒以長之故。居匪據之位。雖兒童。亦知唐室之有亂矣。亂且起於父子兄弟之間。而士之少欲重其身者。曾不可立唐之朝。况爲建成輔
耶。王,魏之於唐。非有親故之情。不可自疎之義。惟盤桓而不進。隱居而待其變。不過數年。唐事定矣。惟其有才而寡識。急於進取。貪於功名。乃欲事建成以自見。則甚矣其陋也。或又以王,魏不能勸建成。如東海王彊力請而去爲咎。此又可言者。彊長而賢。明帝又非有功。惟光武以愛故欲易之。在彊則或可知幾克讓。而在郅惲則不可勸也。惟以長少爭於光武可也。今唐事則異。是太宗之當爲太子。不惟勢也。義不得不然。雖曰非春秋之法。卽所謂權而不失正者。不啻與文王之舍伯邑考立武王同矣。而特高祖不察耳。高祖不察。而建成豈有自讓之理。凡忠於高祖而愛建成者。勸其力請而去。豈不宜乎。而庸可責之於王,魏哉。不惟不勸其讓。又不能正救其讒訴太宗。不惟不能正救。又贊其早除太宗。苟一出身而事建成。則此皆馴致之道也。夫惟進取功名之爲意。安得不以事建成者事太宗哉。愚故謂王,魏之失。不在於事太宗。在於其初之事建成也。
五王何如平,勃
唐書之贊五王曰。安李之功。賢於漢平,勃遠甚。余未敢信焉。此爲漢唐大事。而諸公之有得失。不可不悉
明之。呂后誠有罪。而比之武后。不啻輕矣。當呂后臨朝。而封諸呂爲王。雖違於高帝舊約。非若武后之毁唐宗廟改國號爲周。則平,勃大臣。姑且勉從。以圖後功。亦一道也。先儒直曰畏死。何不止責其不如王陵之正也。或曰。平,勃何以知己之死在太后之後。人之不可知者死生。平,勃亦豈必欲成功於太后之身後。雖使太后在者。平,勃要有所處。不曰將欲取之。必姑予之乎。且謂平不可勃不可。太后安能獨行其意。彼不有高帝之盟。視平,勃何如也。使平,勃直諫而去。則漢庭更無人矣。平,勃之勉從。盖亦畏漢之無人。其謂陵全社稷定劉氏後。君不如臣者。殆不可槩以大言譏之也。平之燕居。深念苟爲其一身。則交驩諸呂足矣。何乃聽陸生之言。而以數百金。爲太尉壽。惟不敢忘社稷焉耳。且以其所成就者論之。誅諸呂廢僞主。迎立親高帝之子。名義甚正。漢室復安。平,勃之事如此。武氏之罪。千古所未有。爲唐之臣子者。雖不能卽討。亦不可立於其朝。而自狄仁傑已隱。忍爲周之宰相。雖其精忠至悃。常在於復廬陵。卒能感悟。以就五王之功。而其間之違心苟容。豈特如平,勃之爲。而論者於仁傑則恕之深。於平,勃則責之切。非平允之道
也。如五王者。其功烈。又豈可少之哉。誅二張復中宗。使廢廟復立。亂朝以淸。雖謂之再造唐室。可也。然有所失焉者。夫武氏之與唐之宗廟。不可一日俱全也决矣。而五王之處之。不能如胡氏之所論。此爲可恨。且無論其數罪廢滅與止請傳位。凡皆五王之事。非中宗之所可得與。而乃密陳其策於中宗。詣東宮而迎之。斬關而入。是爲以子刦母。五王旣不能討宗社之賊。又不能全母子之義。可謂進退無所及矣。二兇雖誅。三思猶在。去草不去根。唐室仍以再亂。五王之功。固不能掩其罪。而此猶未暇論。惟其擧事之初名義未順。以余觀之。殆不如平勃矣。難者曰。胡氏之論。果得乎。曰。罪如武氏而後。可以語此。然至太廟。數其罪。廢爲庶人。滅其宗族則可。惟賜之死則過矣。武氏而至於死。中宗必不欲爲君。唐之臣子。又何可捨中宗哉。數罪而廢之。丐其生而別置之。以示爲中宗不得已之意。彼中宗者。又豈敢以武氏廢。而不欲奉文皇大帝之祀哉。曰。方且事中宗而廢武氏何如。曰。請于中宗而廢之。固不可。當是時。有周而無唐。唐之忠臣。急先爲宗社討賊。然後立君。則中宗是也。何不可之有。夫如是則孰如密陳迎入之爲未順。又孰如仍
其舊稱。加以美號之爲悖。而唐事且克正矣。惜乎。五王之未之思也。
玄宗貌瘦之言
嗚呼。人主其亦無言哉。無言者。非謂噤不出一聲。謂無自矜之言也。善乎。傅說以有其善矜其能。陳戒其君。三代之主。未嘗有其善。以及兩漢。亦不甚焉。至唐文皇。有一善。惟恐不人知也。有一能。惟恐不外揚也。於是專務爲自矜之言。載於史者不可殫擧。而其弊之在於其子孫。無足怪也。玄宗於開元中。嘗臨鏡不樂。左右曰。韓休爲相。陛下殊瘦於舊。何不逐之。上歎曰。吾貌雖瘦。天下必肥。蕭嵩奏事順旨。旣退。吾寢不安。韓休力爭。旣退。吾寢乃安。吾用韓休爲社稷。非爲身也。何其言之類文皇也。然此不特矜其所能。而殆有詐也。韓休誠直矣。直臣爲相。而其君安有貌瘦之理。玄宗初年。頗能勵精於治。雖無休。固不至於放縱自逸。雖有休。固亦宴樂遊獵。但不能過差耳。以宴遊之不能窮其心。則將見損嗜欲節起居。其瘦反肥。使玄宗賢也。固不當瘦。雖愚也。必不乃爾。其所謂左右者。當是䆠侍宮妾。而吾謂䆠侍宮妾。亦必無此言。惟玄宗自爲答問。以誑一時耳。且謂休力爭吾寢安。寢
安則貌豈獨瘦。其言之不能有倫。又如此。盖欲示其勤於聽諫。以致顔貌之改昔。以自矜其善而不覺其爲詐。則此又文皇之所未必然也。古之聖王。舍己從人。至於聞善言則拜。而未聞有瘦者。衛武公作抑戒以勉羣臣。以朝夕告戒。而壽近百年。其不瘦。從可知也。謂玄宗因諫而瘦。誰復信之。崔羣之對憲宗曰。人皆以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反。爲亂之始。臣獨以爲開元二十四年。罷張九齡任李林甫。此理亂之所分也。愚謂唐之理亂。亦非自罷九齡任林甫實。自玄宗貌瘦之一言。當是時。天下粗安矣。帝年寢高矣。亦旣封禪而告成矣。志滿意得。而向者區區之勵精且怠矣。則逸欲之萌。隨而起矣。如川之壅。其决必有時。其防堤之毁。必有其處。卽如此言。是也。人主雖和顔色而受之。臣下常苦不能盡諫。今乃自言曰因諫而瘦。人臣孰不狼顧而疑懼。休果未幾而罷。而如林甫諂諛之徒。安得而不進哉。易曰。君子出其言善。而千里之外應之。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玄宗自以肥天下爲社稷。則豈不善矣。而其意在於自矜。而其言不免於詐。則不善孰甚焉。吾故以謂唐之理亂。自此言而分。而又悲世人之不知也。則表而出之。以戒後
之人主。與其有言而矜且詐。無寧噤之爲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