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68
卷10
郭子儀命减聲樂
唐以楊綰。同平章事。綰性淸儉。制下之日。郭子儀方宴客。聞之。减坐中聲樂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幹。騶從甚盛。卽日省之。中丞崔寬。第舍宏侈。亟毁之。先儒曰。子儀成人之美者也。幹與寬。則畏之者也。愚未知郭公之亦不出於畏也。郭公賢有盛德。故儒者褒許之過。或反不知其所以爲賢。愚謂郭公之賢。正以其畏故耳。夫郭公。匹夫也。而親以手拯天下於塗炭之中。躬秉戎權。戚連帝室。以功則莫大。以位則莫崇。以地則莫親。人臣有一於此。鮮不盈溢顚躓。而顧郭公安其所處。以之始終。庶幾於公孫碩膚。赤舃几几者。何以哉。以程元振忌之。則請解元帥。遂留京師。不敢歸。以子曖與公主爭言。則囚曖而入待。罪歸而杖之。以盜發其父塚。則流涕而引天譴。以歸罪於己。凡皆以畏也。於小人之爲讒間之謀則畏之。於癡子之昧君臣之分則畏之。畏於人者雖殊。其畏之之心則一。詩曰。如臨深淵。如履薄氷。此郭公之心也。且公豈爲其身哉。公與唐一體。公安然後天下可安。易曰。勞謙君
子。有終吉。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此又郭公之志也。使郭公而不知畏也。則孰謂其盛德。而且能不盈溢顚躓哉。夫以小人癡子之猶可畏。而况楊綰之淸名乎。崇高富厚。公所固有。則聲樂之盛。自無損於公之德。而畏綰而减之。適足以見公之大。又何必諱其畏也。相者。所以表百僚而率萬物。郭公非特畏綰。亦以畏朝廷也。畏天下人也。郭公何往而不畏哉。若謂綰之賢不及公。不足以畏公。則公嘗畏小人矣。若謂公雖不减聲樂。綰必不責也。則公豈以責爲者。公之所甚畏者。乃在於無可以責公耳。有責則畏。無責則已者。小人。非郭公也。難者曰。然則公之畏。固與幹與寬之畏侔乎。曰。畏則一也。而有公私之分如二人。卽所謂畏責者也。雖然。今有雷電之威。人之作姦者。固憂其震死。爲君子者。豈不亦變色而起坐乎。畏焉而已。若必以公爲成人之美。則吾又有說。當是時。公或謂我當先衆人而减之云爾。則此所以成幹與寬之美也。如綰之淸名。豈待郭公而成美者。
李璀表父之反
李懷光之子璀。密言於德宗曰。臣父必負陛下。願早爲之備。上驚曰。卿當爲朕彌縫之。對曰。顧臣力竭不
能回也。上曰。卿以何策自免。曰。臣父敗則臣與之俱死。使臣賣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及懷光敗。璀果自殺。君與父一。而君或有時而重於父。此謂其身當爲君死。不得顧其父子之私也。安有表父之反者。璀於是時。已許身於君。爲監察御史。其義不惟不忍從逆而已。而懷光終不可諫。且其一死。已自誓於心。故遂以言於上。自謂如是處於君父之間可也。而以余觀之。璀殊未達於義者矣。璀之死。當在於懷光反逆計定之日。不當徐待其敗死之後也。璀惟不能早死。故表之。表之誠非也。曰。璀死於懷光反之日。當何如。曰。懷光雖不聽。璀宜諫之不已。或理以曉之。或勢以譬之。盖無所不用其極。彼懷光旣不知君臣。當不有父子。惡璀之諫而殺之。則璀誠死得其所。可謂兩盡於君父之間。雖不然而不殺。璀又辭竭力盡。碎首自决於懷光之前。亦或爲萬一感悟懷光之道。如是而已。表之誠非也。父之攘羊而猶不可證焉。反逆何罪。而可以子而表之哉。曰。諫而死。固正矣。然不能使君知父之反而備之。君或爲父所敗。則奈何。曰。吾之死。爲其事君之道而已。事之在於吾死後者。非吾責也。後漢趙苞守遼西。鮮卑刦質苞母以擊郡。出母示苞。苞
悲呼。謂母曰。昔爲母子。今爲王臣。義不得顧私恩毁忠節。卽戰破賊。其母爲賊所害。苞歸葬訖。遂嘔血而死。二人之事。頗相類。皆不忍於從逆與降虜。而不知其爲薄於親也。曰。苞之處之。當如何。曰。降不可。戰不可。惟有自刎於鮮卑之前曰。我宜破汝。而我母爲汝所執。我固不戰而死於此云爾。則鮮卑之所以質母。爲苞害己也。苞今死。鮮卑宜必赦母。惜乎。苞之不爲此而棄母以戰也。後雖嘔血而死。尙何及哉。無論苞母之無罪。懷光之反逆。夫苞母之死。因於苞。懷光之死。不專由於璀之言。則二人者之失。輕重或殊。而然棄母以戰。表父之反。其薄於親則一。而皆未達義之過也。程子謂苞當求所以生母之方。吾所謂不戰而死。亦是也。又曰。必不得已身往降之可也。降固不可。而亦或有權輕重而處之者。惟胡氏之論璀曰。德宗宜預詔馬燧以懷光反逆。罪止其身。特宥其子。使懷光父子知之。則懷光必使璀勿死。而璀亦可以不死矣。表父之反。而豈忍獨生。此固璀之所不爲也。余於胡氏之言。多不合。人或疑其喜異。而余豈喜異者。惟璀可以不死。然後方可謂胡氏之言盡是也。
憲宗淮西之功
晉有鄢陵之役。諸將請從之。范文子獨不欲戰。其言曰。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晉卒敗楚。文子之言不用。而不及一年。厲公弑三郤誅。晉國大亂。當憲宗時。四方僭亂。略已削平。而惟淮蔡不服。方吳少誠病甚。李綘等上言。淮西事體。與河北不同。朝廷命帥。今正其時。萬一不從。可議征討。當時謀臣之議。固已不欲急於討蔡。而裵度宣慰行營。還言淮西必可取之狀。韓愈又上言以贊之。遂至於盜殺武元衡。然元衡被殺。則淮西又不可不急討也。討而成功。憲宗親御門而斬元濟。中興之功。亦可謂盛矣。然傾天下之力。討蕞爾之數州。雖獲元濟。終未能償一元衡。且於其明年。浚龍首池。營承暉殿。憲宗之志荒矣。而朝之賢人君子。悉疎不用。所寵信者。非小人則中官。非中官則方士。而憲宗卒不得其死。唐室遂替。凡皆淮西之功所致也。使如文子者在憲宗之時。則及元衡未殺之前。而淮西事。宜有所處。雖不能然。而至於討賊成功。世苟有深慮遠憂之士。必思所以杜憲宗驕逸之漸者。而韓愈乃從。而以雄辭鉅筆。頌美而歸功於憲宗。使憲宗之志荒者。又愈之過也。夫爲天下謀之不臧。而當國大臣。逢刺客之奸變。古所未有。如是而不討
賊。固其可羞。雖討而勝之。亦已不武。而愈顧極爲之贊揚。觀其文。雖三代聖王之事業。亦不能或過。而不待其潮州謝表。諛意可見。惜乎。其慮之不及文子也。或曰。然則淮西之碑。憲宗何以改命段文昌撰之。曰。愈之文。固嘗並頌憲宗及裵度。帝旣自矜其功而猜忌度。不如是則李愬之妻。雖有讒言。豈能遽入乎。嗟夫。此又晉公之所以進憂勤機略者也。
唐室䆠妾之禍
歐陽子論唐事。言宦者之禍深於女色。此爲唐之亡。適因宦者耳。䆠者之禍。豈能如女色之深哉。雖以唐事見之。武氏之亂。唐已亡矣。幸賴狄公五王之力。以亡爲存。中宗不懲而有韋后之禍。玄宗親定其難。而又以楊氏亡唐。身竄于蜀。太子竊位。非郭李之忠。李氏無祀。而此皆由於女色。非因宦者之故也。肅宗自天下未平。已有良娣之寵。遂至讒殺有功之愛子。以李泌而不能諫。及迎還上皇。其不自盡於父子之間者。固亦信用李輔國之過。而乃張后其本也。䆠者之禍。始於憲宗。自是以後。人主多不得其死。廢立不關於朝廷。至有門生天子定策國老之號而唐卒亡矣。然謂唐之亡。不由女色。適由䆠者。而遂謂䆠深於色。
則豈非陋見者哉。國之存亡。猶人之死生。人之年歲尙少。元氣方强。則風邪之傷。非不深矣。而或不至死。及其衰老氣弱。卽有感傷。鮮不隕亡。唐之事。何以異此。盖肅宗以前。是唐少年之時。狄公,郭,李。其元氣也。使憲宗以下而有如武氏楊氏之事。則吾知其亡也愈烈。豈非年衰氣弱之效哉。䆠固不可謂深於女也。女禍極於夏商。䆠亂始於秦漢。此又其效。而人謂東漢由䆠而亡。吾謂不然。使無女后之專擅。則大臣當用事。䆠者何自以得志。漢之亡。亦女禍而已。且謂人主之易惑於䆠者。豈非以其近。而其近孰如女色哉。歐子所言用事近而爲心專者。正指女色。而且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又豈特䆠者之比也。惑於䆠者比。則馳騁游獵。發狂而得病。忠臣碩士。或可以藥石試之。惑於女色。則如飮鴆而甘之。膓胃卽爛而且絶。雖有和扁。尙不知爲計。此其近遠緩急之勢也。歐子又言女色之禍。使其一悟。捽而去之。䆠者之禍。雖欲悟而勢不得而去也。嗟夫。歐子豈嘗見有悟女禍者耶。以唐事言之。文宗召學士周墀問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對曰。陛下堯舜之主也。上曰。豈敢比堯舜。所以問卿者。何如周赧,漢獻耳。墀驚曰。彼亡國之
主。豈可比聖德。上曰。赧,獻受制於强諸侯。今朕受制於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沾襟。文宗之於䆠者。雖不能去之。固已悟其爲禍。當中宗之爲武三思點籌。玄宗之令宮人以綵輿舁安祿山。賜貴妃洗兒金錢。豈嘗與學士涕泣哉。迷而不悟。又何論捽而去之。吾故以謂女禍深於䆠者。
王子明不諫天書
孟子曰。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愚謂眞宗封禪之事。其逢君長君者。王欽若之徒。若王子明。出於畏死耳。論者或謂始議封禪。帝曰。王旦得無不可乎。欽若曰。臣諭以聖意。宜無不可。使旦如孫奭,魯宗道之忠。則此議立寢矣。愚謂不然。子明雖諫之。眞宗豈能不封禪者。竊見凡祥瑞祠禱之事。其狂惑人主。卽無異於淫聲艷色之爲禍。吾於漢之光武。已知之。卽位三十年。羣臣請封禪則詔曰。百姓怨氣滿腹。吾誰欺欺天乎。旣而不數年。忽然稱其所謂會昌之書而卒行之。雖無諫者。光武本知封禪之非。而方其縱欲而必爲。則亦嘗不顧其前言。盖夫驕奢淫逸。乃是人主之恒病。而祥瑞祠禱。最爲耳目之盛觀。故滔滔者莫不趨於封禪。而眞宗特其最下而尤甚者。雖
欲如光武一日之僞讓。而亦不可得。且其所謂天書者。荒誕陋拙。有甚於會昌。而三尺童兒之所難欺。雖帝。亦不能無愧於其心。而只欲取辦於一時。以成其封禪之事而已。此其慾盛而計迫。更何所顧慮哉。乃疑王旦之或謂不可者。非畏之也。盖子明。君臣之間。其交甚親。惟親故所望也切。人之望於吾者切。而吾乃拂然以忤其意。則必將棄前之親而怒之愈烈。况驕君之於大臣乎。又况眞宗乎。如孫奭之諫於帝曰。天何言哉。豈有書也。觸眞宗之諱。無如此甚。而帝乃默然不加之罪。無他。以疎故也。使子明而爲奭之言。則豈有能不死之理。帝旣决意封禪。遂召子明飮歡甚。賜以樽酒曰。此酒極佳。歸與妻孥共之。歸而發封。皆美珠也。夫如是而子明不從。則安知珠之不爲鴆也。使子明若可以罷免而止。則子明長者。位已極於人臣。豈復有所貪戀。且子明雖汚。美珠何求而不得哉。特其所畏者死也。或子明之心。以謂帝之爲封禪等耳。因以殺大臣。則又過也。我不忍潔身以重君之過云爾。而士之潔其身。乃所以報其君也。子明安得而自解。且雖遺命削髮。亦何以贖其罪乎。余竊悲其心或與欽若輩不同。故論之如此。且以見眞宗之惡
無復可爲。而仍戒後之人主苟或驕奢淫逸而不知反。則其所縱欲而自欺。逆拒其臣之諫而必行己志者。雖過於祥瑞祠禱之事。亦將無所不爲。豈不難哉。若子明之罪。固不止於不諫。子明爲宋大臣。素喜薦人。未知其所薦者果皆賢也。而其意只欲進賢不及於退不肖耶。如欽若之奸。而不以時斥黜之。使其逢君之惡。而身又畏死。不免與之相濟。子明其殆哉。易曰。小人勿用。記曰。大臣以人事君。惜乎。子明之昧於此。
趙抃君子小人之論
趙閱道欲朝廷之別白君子小人曰。小人雖小過。當力遏而絶之。君子不幸詿誤。當保全愛惜。以成就其德。余竊以爲知言也。在易泰之初九。否之初六。皆曰拔茅茹以其彙。此見君子小人各有其類。旣各有類。則小人未必盡爲大惡。君子亦不能無所誤。不然則世有大惡及大賢而已。豈其理哉。然所謂小過與詿誤者。語其事則宜若無甚異。而其出於小人與君子則不同。苟在上之人。不察於此。謂其過小而不爲遏絶。則必潛滋寢長。自小而大。終使大惡肆志而君子不能容焉。謂其有誤而重加督責。不思保惜。則世無
完名之人。雖大賢。有不能免。而適足爲助小人以攻君子。閱道之言。其亦有憂於此歟。或有詰余曰。夫人也旣非大賢。又非大惡。則何以辨其爲君子小人。曰。是不難。大賢與大惡。世不多有。而惟各推其類而察之於同異向背之際。則其於別白也。何有。前世之事。不暇殫擧。只引一二如漢汲黯賢者。公孫弘惡者。當時之士。同於黯而異於孫弘。則吾必以爲君子。不然則以爲小人。弘恭,石顯,王鳳。惡者。蕭望之,周堪,劉向。賢者。當時之士。若向於恭,顯等而背於蕭,周之徒。則吾必以爲小人。不然則以爲君子。若是以往。雖百世可知。惟推其類而已。至於閱道之時。則范仲淹其賢者。呂夷簡其惡者。一時庸鄙無恥之人。莫不附於夷簡。雖夷簡死而未已。其正人善士。又皆以仲淹爲歸。雖遭擯辱而不知悔矣。則閱道所以欲朝廷之別白者。豈其在他也。苟或大無道之世。以大惡爲賢。以大賢爲惡。則亦末如之何。而不然則推其類而別之。亦在夫在上者察焉耳。今有松檟之美材。而不能無尺寸之朽。然須培而養之。可以充大廈之用。荊棘之始生。其刺甚微。而若不鋤而去之。傷人於後者必多。此塲師之事也。其遏絶小人。成就君子。亦何以異此哉。
且夫小人陰類。君子陽類。陽一而陰二。小人多於君子。小人常勝而君子常不勝。苟不如閱道之言。則君子豈惟不能成其德。將見敗亡之不救。而其弱者。鮮不反而爲小人。豈不亦可憂哉。嗟夫。余嘗見弱者之多矣。甚則不惟不欲遏小人之小過。雖其大惡。思所以護之。其於君子之有誤。則或不相容。雖於其無誤者。亦不欲深與以自爲公平。而陰爲其一身而已。此實反者之尤。而亦惟上之人所宜知者耳。嗟夫。何不觀於閱道之言也。古人謂世之論朋黨。至於歐陽子而極。余又以爲論所以處君子小人之道者。至於閱道之言而無以復加也。
司馬光祚宋之言
司馬光於元祐初。盡革安石,惠卿所建之法。或曰煕豐舊臣。多小人。他日有以父子義間上則禍作矣。公正色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愚謂公之意善矣。而其言則有未至也。當是時。公豈嘗謂宣仁太后萬年。而亦豈不知哲宗之昏主哉。故不曰皇帝聖明。必無此事。而乃以天祚爲言。盖公之意。以爲禍福委之於天。惟爲吾所當爲者。不亦善哉。然自不知公者而論之。取必於天。似乎迂。謂無此事。近乎諱。若曰以其必無
之故。勇於革舊。則尤非公之本意也。公何不對或者之問。曰。小人之禍。非不知矣。而人臣之義。豈敢顧私。惟爲吾所當爲者。是爲宋也云爾。愚故恨其言之未至也。
范純仁救蔡確
天下之患。莫甚於以君子而黨小人。以君子而黨小人。亦小人而已。蔡確之將貶新州也。范純仁言于太皇太后曰。聖朝宜務寬厚。不可以言語文字之間。竄誅大臣。夫所謂寬厚者。宜加於可以罪可以毋罪之人。而所謂不可以言語竄誅者。亦謂其捃摭疑似。今確則雖非釣臺詩。只其與邢恕。謀立岐王。不成則謗太后。自謂有定策功。此其罪已自難容於覆載之間。而其詩語。雖至愚之人。皆當知其以武后事。指斥東朝。則况純仁哉。然且救之。是黨也。黨於確。是亦小人而已。始文彦博欲貶確嶺嶠。純仁曰。此路荊棘。吾輩開之。恐自不免。是不過爲一身他日之利害。夫爲一身而欲貸指斥太后之元惡。甚矣。其不仁也。且豈不知其厚於確。則爲薄於宣仁乎。或曰。自宣仁則寬之亦可。曰。是何言也。周公之誅管蔡。非爲其讒己。以亂王室歟。宣仁而爲武后者。宋其將何如也。夫宣仁何
敢謂其事在吾身而忽討賊之義。况爲宣仁之臣子者。又敢以此勸之哉。如確覆載難容之惡。加以指斥之誣悖。而純仁顧不忍於新州。非黨而何。非小人而何。善乎。劉元城之劾純仁曰。有朋奸之心。豈其過哉。春秋之法。亂臣賊子。先治其黨與。愚謂必先討純仁。可以正確之刑也。世多以元祐之變爲紹聖。歸咎於元城諸人。苟如純仁之救確而已。則又安用元祐爲也。是非之不明。典刑之不擧。誤當時而疑後世。無他。純仁亦有君子之名故。而此愚所謂天下之患。莫甚於以君子而黨小人者也。
岳飛奉詔班師
古人以岳飛之破郾城走兀朮。旋奉詔班師。恨飛之不能一擧而克之。以爲飛未知權也。雖愚。嘗讀史至此。亦以云云。旣而思之。飛雖欲一擧而克之。其勢不得。盖非不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夫所謂矯制克敵。其以一時之威彊勢力則有之。當飛之時。豈能爲陳湯甘延壽之所爲者哉。飛忠孝人也。受高宗之命。以興復爲己任。而是時。道君已卒於金。高宗之於虜。其讐益深。而飛之悲憤。復何如也。意飛之誓告於三軍之士者。必稱皇帝之孝思。不忍與虜共戴天。其
於太后淵聖。當亦以爲皇帝處宮室而思毳幕之居。享膳羞而思膻肉酪漿。服細煖之衣。則思其窮邊絶塞之寒。有如張守所嘗戒於高宗之云。而使三軍之士。翕然知高宗之不能一日不思二帝母后。不能一日不欲掃滅金虜。而莫不感於高宗之孝。岳飛之忠。奮發激勵。以一當百。屢戰屢勝。幾成不世之大功者。皆爲是也。而卒然無故。而一日十二金牌。趣以班師。豈三軍之士所曾慮者哉。是高宗本不知有二帝母后而金爲非讐矣。向飛之誓告於三軍之士者。爲妄矣。奮發者。其有不沮心。激勵者。其有不解體。而飛雖勇。若徒以威彊勢力。則固不能與兀朮爲敵。今且無忠孝之感。而用解體之衆。何得以克之哉。或有詰余曰。班師。非高宗之志。乃秦檜之姦。飛何不以此而諭三軍之士。此大不然。檜之罪大矣。而比高宗則反輕。使高宗而知有二帝母后。則雖有百檜。尙何能爲。惟保和偸安。以耽一時之宴樂。是高宗之素志。故檜得以乘其隙而騁其奸。不然則安有父沒於虜。母方被拘。而人告之曰爾忘爾父母之讐。而曰諾者。愚故以爲檜之罪輕於高宗。而不可以此罔三軍之士也。高宗之事旣如此。且聞有奸臣之制命。則吾知人心之
益復狼顧。飛之不能成功而且及於禍。一書生之已言於兀朮者。曾謂三軍之士而不知哉。當是時。飛之忠竭矣。高宗之罪極矣。三軍之士。非復可用。而權無所施矣。則飛不受君命而又何歸。嗟夫。以飛之忠孝。不幸爲高宗臣。而不能早自引去。終至父子被僇。此爲千古之恨。惟班師。非所可恨也。
眞德秀就理宗
寧宗親立濟王竑爲皇子。宗社之所託。人心之所係。卽竑也。寧宗旣崩。史彌遠矯詔立貴誠。是爲理宗。而眞德秀就而仕之。德秀固不嘗爲竑之宮敎乎。王珪,魏徵之始事建成。後事太宗。猶諉之上有高祖。德秀豈亦恃楊后耶。后爲彌遠所脅。固不足恃也。去就之義。雖在王魏尙責之。况於以儒自命者乎。無論其嘗爲宮敎與否。夫有姦臣當朝。專廢立之大事。非先帝所爲託宗社之人。而大拂天下之心。顧如德秀者。彈冠而起。甘與之同朝。則是春秋可廢。而亂臣賊子恣行而不知懼者。又儒者之過也。當是時。德秀之力。雖不能討彌遠而立濟王。其不當與彌遠立於貴誠之朝。則甚明而無可疑矣。或以德秀之始諫濟王。後就理宗。謂之擇君。若使寧宗在而廢竑立貴誠則可也。
不然而理宗爲彌遠所私立。則爲德秀者何以有辭。潘壬之擧義甚正。可恨者。其不能成功。而彌遠又潛殺無罪之竑。當是時。德秀亦可以去矣。而初旣就之則不能去。亦其勢也。區區乃以三綱五常之說。陳之於理宗。而所要請者。卽爲竑繼絶耳。非先帝之所嘗付託。一朝因姦臣而猥竊天位者。而其可責之以三綱五常之道乎。且爲竑立後。其事曾足以棟幹宇宙乎哉。甚矣。德秀之謬也。先儒去就之際。或不能無後學之疑。當徽宗末。反常滅理之事不一。而惟是程子之名。入於奸黨。徽宗親書之而刻石于端禮門。乃龜山。以程氏之門徒。幡然以赴召光宗悖惡。而朱子守任潭州。寧宗名義不順。而又卽入赴經筵。然龜山首陳元祐諸臣之復祖宗舊法。使徽宗因是而覺悟。則伊川之誣。可以得伸。龜山之意。殆欲權而濟事歟。至於朱子。其必以外官故黽勉。而於寧宗。則眷眷以負罪引慝戒之。未始不出於正。雖愚之疑。亦可以釋矣。而若德秀所以爲三綱之說於僞君亂相之朝。豈非念佛於屠兒之前者耶。其以一部心經。得眞儒之譽。而爲後人之所尊師。則愚竊以謂德秀之幸也。
文天祥黃冠之對
夫爲國守節之士。未必盡皆殺身。以管寧,陶潛而得爲漢晉之遺民。亦足矣。如使魏宋之主。必欲其爲臣。以其不從而殺之。則二子者。亦當甘心於斧質。不然則不死。且二子之於其國。非疎則賤。未必有復讐存祀之任與責。苟以復讐存祀爲任。則當一日擧事。以畢臣子一日之責。豈得自逸於遼東潯陽,寂寞之濱哉。宋之文天祥。則其義與二子者甚不同。始聞虜難。倡義勤王。以討賊興復自誓。而身兼將相。佩趙氏之存亡。不幸而德祐被執。嗣君幼弱。三百年宗社。僅託於海嶼容足之地。雖天祥。亦豈不知必亡。而其言曰。父母有疾。不忍不下藥。當其創殘敗衂。果然無復可爲。則仰藥絶粒。不待虜之殺之。而天祥欲先自殺者。誠爲國亡則與亡。而以其終不能成興復之功爲己罪。此其所處。豈同於二子者哉。嗟乎。天不鑑其忠節。宋祀遂絶。而天祥偶爾不死。則其居燕獄。至於三年之久。宜與夫仰藥絶粒之意。異矣。而且其對王積翁之言曰。倘蒙寬假。得以黃冠歸故鄕。他日以方外備顧問可也。積翁至以此請釋爲道士。若是則天祥亦可自逸於江南。如二子之於遼東潯陽也歟。曰。此天祥所以尤不同於二子者。吾知天祥必以爲吾旣不
能死於國亡之日。萬一得脫而歸者。當求趙氏兒於民間。糾烏合之衆。勵尺寸之兵。以圖興復而已。雖知勢之不成。或冀天之助順。不成則死。是又吾事也云耳。不然而徒欲以全區區之性命。則曾是以謂天祥乎。是故留夢炎輩。恐其號召江南勸元主而必殺之。天祥之志。此又可見。然則其黃冠顧問之言。豈非所以紿彼虜而將圖吾事者哉。觀夫天祥自初必曰有死而已。至其過淮作詩。有曰妻兮莫望夫。子兮莫望父。是其捐性命與家族也素矣。夫豈天祥而一日忍忘其死也。余懼世之庸士驟聞黃冠之對。而遂謂天祥無端而求生。則是不惟重誣天祥。亦將不知亡國大夫之守節所以異於疎賤之臣者。玆悉論之。
劉因四賢之論
劉因就胡元之徵召。雖卽辭歸。不免失身。然觀其論四賢之言。因之學。亦可謂不差矣。其言曰。邵至大也。周至精也。程至正也。朱子極其大盡其精而貫之以正也。其論固晣矣。然其以邵爲大。未見其得。而又遺張子。則豈因未見西銘歟。孟子之後。道學不明。濂溪奮起。首加無極二字於太極之上。如其精如其精。至於西銘。其言可以範圍天地而不窮。孰與爭其大也。
康節之洞觀理窟。高則高矣。而其術有不純者。不純則不大。若程子之正。吾無敢間然。况乎紫陽之聰明溥博。集羣賢而大成者哉。愚欲略改因之言曰。周至精也。張至大也。邵至高也。程至正也。朱子盡其精極其大致其高。而貫之以正。以大成云爾。則其將不惑於百世歟。雖然。 明三百年。儒者非不多也。而其言之如因者。絶不得聞。因又何可少之哉。惟吾東方。頗嘗從事此學。雖愚之言。盖亦得於其師者然也。天之生才。無古今之殊。而所謂道學者。在於其人之心而已。未知今日腥膻左袵之間。亦或有如因者耶。幸不左袵矣。亦無失身之患矣。而莫知勉焉。則又因之罪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