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68
卷17
論學講理
荀,揚。固無足論。朱子頗稱王仲淹謂勝於韓子。雖論其失處。亦自附於春秋責備賢者之意。竊謂仲淹之於韓。當以學術勝之。然其學術。率自摹擬矜夸中出來。韓惟不能擺脫時俗習氣而已。若論其人物。則韓又恐勝於仲淹。愚故以爲諸子之賢者。漢有董仲舒。唐有韓文公而已。
韓文公以來。諸賢大抵多因文悟道之人。文不知是何物。而旣以之悟道。又或以之長姦。所謂長姦。凡爲異端者當之。如宋之象山。明之陽明。亦長姦而已。然近來未見有異端之學。非他。無文故也。旣無足以長姦。則其所謂悟道者。從亦可知也。
佛所謂識心。只此便是大錯。須曰存心養心。又須曰修身在正其心。存心養心。卽體。正心以修身。卽用也。若識心而已。則不惟無以致用。已自不及於體。初何以心爲。盖佛之視其心。如視他人寶貨。而不惟不敢取用。亦自不敢以爲己有。惟識其爲寶貨而爲之藏護愛惜而已。彼豈不知心在自家。不在他人。而思其
散用寶貨之時。當有許多事件。故先自畏怯。苟然退處於無事之地。惟以藏護愛惜爲工夫。而自以爲高。殊不知其寶貨以不用之故。被蠧蟲之患。而終亦不得爲寶貨焉耳。
佛以色聲香味觸法爲六塵。吾儒宜改塵爲物。物盖外物之物。而法猶事也。佛以耳目口鼻身意爲六根。吾儒宜改根爲氣。氣盖形氣之氣。而意亦私也。佛曰定慧。吾儒則曰操存省察。佛所謂定。與操存異。只如枯木死灰。然所謂慧。亦非省察。乃指知覺而言耳。佛曰幻心滅。吾儒則曰私欲淨盡。佛所謂幻心。非必私欲。乃天地間許多道理。自君臣父子之間所當爲者。皆謂之幻心。
佛以地水火風空見識爲七大。所謂地水火風。豈有他哉。吾儒卽可以五行言之。佛曰。四大交而神發其知。儒曰。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化生萬物。所謂空者。吾欲改以天。朱子論釋氏曰。如天命之謂性。他把這箇。都做虗空說了。此吾所以欲改空爲天者也。其言曰依空建立。吾欲改依空曰體天。且其分見識爲二者又錯。吾欲改以知行焉。
學問之別爲名號。非惟後世事。其實自孔子時已然。
盖三代盛時。則人之爲學。如農夫之耕田。商賈之行貨。至春秋而學遂廢。孔子以生知之聖。無師承之資。而直接堯舜周公之統。然獨與其徒。爲天下所不爲之事。安得避其名哉。戰國以來。僅有孟子。歷秦,漢,隋,唐累數百年。而始有周,張,程,朱。學問之人。旣不常有。故世俗之視學問。亦爲非常可異之事。其勢然也。朱子以後。學者繼起。宋,元之間。殆難僂指。至我東 宣廟之世。士大夫爭慕爲學問。薦紳山林。所在相望。則學問之人。不患不多也。然其中固自有卓然可繼先儒之統者。而其他又豈無可論於名實之際哉。愚謂西山之心經。退溪之節要。豈不誠好矣。而學者之有名無實。不得不曰二書之所致也。朱子晩年。與劉子澄,黃直卿等書。其意無亦以此爲憂也耶。
聖賢所以遭時任道。各有不同。孔子之大。無論已。如孟子自任以距楊墨也。程子自任以傳孟子不傳之學也。朱子當宋之南渡。自任以承先聖作春秋之義也。退溪當己卯斬伐之餘。未暇於擔當世道。惟自任以由吾身而傳絶學也。栗谷得君行道。自任以經濟大業也。若夫尤齋之時。則小人之憂。甚於楊墨。夷狄之變。加於南渡。又遭逢 孝廟聖主。其所自任。實兼
孟子朱子栗谷三人之事。其志然也。然人之資與學。本多不能充其志。且竊見尤齋自以其與 孝廟如家人骨肉之間。常思與 王室同休戚。無異古所謂親臣者。是則前古聖賢之所未有。而其亦卒不免於小人之禍者歟。
自古撥亂反正。可以有辭於天下後世者。未有大於仁廟癸亥事。然謀臣策士之功。無與也。謂出於諸公一時之忠義。又未可也。惟自石潭,沙溪淵源之間所講明而觀感者出。而叙彝倫於旣斁之後。若是乎賢者之有益於人國家也。所謂社稷長遠終必賴之者非耶。
伊川曰。權之爲言。秤錘之義也。何物爲權。義也時也。只是說得到義。義以上。更難說。在人自看如何。所謂義以上更難說者。須熟思之有得。凡事義而已。又有何物在於義之上。而苟有之。又何以曰難說耶。小人得之。可以假權而濟其私。君子得之。可以因權而盡其義。惟權最不可不愼。然惟不外於所謂秤錘之輕重。如以嫂溺之重。而較手援之輕。以君死之重。而較行賂之輕。是也。平居而援嫂。無禮矣。訟貨而通賂。與穿窬何異哉。故曰何物爲權。義也時也。雖然。秤錘輕
重。而至於援嫂行賂。亦與所謂枉尺直尋者不同。此又難說。在人所遭之時。所處之義如何耳。
蘇季明問於喜怒哀樂前求中可否。程子曰。不可。旣思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之。又却是思也。旣思。卽是已發。才發謂之和。不可謂之中也。朱子曰。程子才思卽是已發一句。能發明子思言外之意。又曰。未發之前。不可尋覓。又曰。未發更怎生求。又曰。善觀者。却於已發之際觀之。延平與朱子書曰。曩時從羅先生學問。終日靜坐。先生令靜中看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未發作何氣象。西山曰。朱子於呂氏求中之說。楊氏體所謂中之說。皆深非之。及爲延平行狀。謂其危坐終日。驗未發時氣象。而求所謂中。則亦呂氏之說也。黃直卿曰。程先生剖析毫釐。體用明白。羅先生探索本原。洞見道體。善觀之則亦幷行而不相悖矣。况羅先生於靜坐觀之。乃其思慮未萌。虗靈不昧。自有以見其氣象。則初無害於已發。蘇季明以求字爲問。則求非思慮。不可。此伊川所以力辨其差也。問延平行狀云。終日危坐。以驗夫喜怒哀樂之前氣象爲如何而求所謂中者。與伊川說。若不相似。朱子曰。這處是舊日下語太重。今以伊川之語格之。則其下工夫
處。亦是有些子偏。只是被李先生靜得極了。便自見得是有箇覺處。不似別人。又曰。只是要見氣象問此。與楊氏體驗於未發之前者。異同如何。曰。這箇亦有些病。那體驗字。是有箇思量了。便是已發。若觀時恁着意看。便也是已發。問此體驗。是着意觀。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觀觀之。愚按此係學者之所共疑難。將何所適從耶。盖季明之說。分明差。程子辨之。分明是。朱子旣自以狀語爲太重。又曰。有些子偏。則勉齋所謂幷行不悖者。似涉泛然。而或欠辨析。然所謂驗未發時氣象而求所謂中者。又本與季明說有間。盖自驗而觀。自觀而以不觀觀。有輕虗底意思。非若直欲求之者。細思之可得。且須以程子所謂靜中有物。朱子所謂湛然淵靜。聰明洞徹。陳氏所謂不比禪家。寂如空如等說。反覆參看。
動而生陽。靜而生陰。有此生字。似不若只曰動而陽靜而陰之爲簡切也。今觀朱子延平問答。想朱子之疑。始亦在於生字矣。朱子問旣言動而生陽。卽與復卦一陽生而見天地之心何異。竊恐動而生陽。卽天地之喜怒哀樂發處。於此卽見天地之心。二氣交感。化生萬物。卽人物之喜怒哀樂發處。於此卽見人物
之心。如此做兩脚看。不知得否。延平答太極動而生陽。至理之源。只是動靜闔闢。至於終萬物始萬物。亦只是此理一貫也。到得二氣交感。化生萬物時。又就人物上推。亦只是此理。中庸以喜怒哀樂未發已發言之。又就人身上推尋。至於見得大本達道處。又滚同。只是此理。此理。就人身上推尋。若不於未發已發處看。卽何緣知之。盖就天地之本源與人物上推來。不得不異。此所以於動而生陽。難以爲喜怒哀樂已發言之。在天地只是理也。今欲作兩節看。切恐差了。問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常不移。而氣常不足。大德必得名位壽。理固如此。然孔子無位。顔子夭死。豈非氣使之然耶。竊疑氣雖不同。然聖人在上。以和召和。則氣亦醇正而隨於理。春秋戰國。刑殺慘酷。則氣亦隨之而變。而理反不能勝。此處亦當關於人事否。朱子曰。雖是所感不同。亦是元氣薄了。愚謂氣之所使。豈特孔子無位。顔子夭死而已。且無論從古以來善惡禍福之乖謬。卽如堯舜之子有朱均。文王之子有管蔡。不可不謂之氣。非惟此也。凡人之不能皆善而有惡。則是固氣爾。聖人召和則氣醇。戰國刑殺則氣變。亦然矣。但堯湯之時。宜無人事之失。而乃有九年
之水。七年之旱。旣是理不能勝氣者。且無論人事之相關與否。凡在天而薄蝕凌犯。在地而崩坼沸騰。以至草木禽獸百物之變怪妖孽。皆氣而已。大抵理常而氣有不常。凡天下反常之事。皆可諉之氣。其在人則所謂善惡是已。不能皆明而有昏。不能皆强而有弱。以之不能保其理義之性。而爲血氣所誤者。亦爲反常而已。曰。旣言氣不常足。又言理反不能勝。又言元氣薄了。氣旣不足且薄。則理豈有不能勝耶。曰。所謂不足且薄與理不能勝者。其說似離而實合。其意似窒而實通。先儒以商辛爲下愚。人必曰商辛之氣强。而吾則曰商辛之氣甚不足。且凡所謂氣勝者。非氣勝。乃氣薄也。必如孟子所云至大至剛。塞乎天地之間。然後眞能是配義與道者。而氣無不足。理無不勝矣。氣旣醇正而隨於理。則豈惟人也。所謂天地位萬物育。卽不外是矣。然理與氣。不相離。氣之反常者。亦理而已。先儒固嘗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
造化不窮。盖生氣也。近取諸身。於出入息氣。見闔闢往來之理。呼氣旣往。往則不反。非吸旣往之氣而後爲呼也。末學或易聽瑩於此。盖人纔呼便吸。眞若吸旣往而爲呼者矣。只如冬月以扇遮面。呼氣在扇面
成氷。見日而消盡。此最易見。安得更吸扇面氷氣而爲呼乎。然則人之生死。物之始終。卽此可知。豈惟人物。雖天地猶然。盖人之呼吸往來。卽太極之陰陽屈伸。以至此天地消盡後天地開闢。亦係太極事。而其往而不反之理則同也。
禽獸與人絶相似。只是不能推。然禽獸之性。却自然。不待學不待敎。如營巢養子之類是也。人雖是靈。却斸喪處極多。只有一件嬰兒飮乳。是自然。非學也。其他皆誘之也。誘盖謂可以誘而爲善。亦可以誘而爲惡云爾。然程子此言。似有欠闕。惟性善良知之說。不可不幷擧也。但曰嬰兒飮乳。及其長而知好色。亦何嘗學而能哉。此告子所以謂食色爲性。而後世以慾爲理之說。不勝其紛紜也。且禽獸。豈止營巢養子。如豺獺之祭先。雎鳩之有別。蜂蟻之君臣。鶬鶊之朋友。皆不待敎而能如此。然其不能推。故終於禽獸而已。人以最靈。故能具五性。有良知。可以施敎。可以受學。其或無敎不學。則至於斸喪其良心。不免與禽獸同歸焉。凡人與禽獸所以間者。以有敎無敎而已。此師之所以與父一者歟。
記聞
吾曾祖旣殉義於江都。始葬遺骸於交河之江上。時尤齋在黃澗。徒步往哭焉。黃之於交。五六日程也。其至誠强力如此。此固不但爲平日朋遊之好。禍變慘痛之情而已。
當羣小構罪淸陰之日。吾高祖參判府君。以大憲劾柳碩等啓曰。 國家遭罔極之變。爲 社稷大計。不得不用權以紓禍。而苟無一線守經之論。惡在東方禮義之稱也。金尙憲。當天地變易之日。不忍 主辱。敢爲死守之論。其論不售。求死不得。旣已永訣於 聖明。所以不覲於 還宮之後。其見雖隘。而其情可悲。烏可執以爲罪乎。柳碩等不恤公論。獨主私見。構成極罪。必欲置之重典。其乘時逞憾之誚。在所難免。而况不事汚君之說。苟非出於金尙憲之口。則爲臣子者所不敢筆之於書。而碩等急於構罪。自爲是語而勒加於人。不之顧忌。噫。此何心哉。擧措不美。物情甚駭。不可一日仍帶其職。請掌令柳碩,朴啓榮等並命罷職。
尤齋受 後命之日。謂子弟門人曰。吾平生無可稱。惟有復 貞陵一事耳。此殆有微意而言之者。盖時坤位已廢故也。其自濟州被逮。渡海聞廢報。則號哭
不進食。病以添劇云。
昔余兒時。往西浦府君第。適値府君赴衙。但見窻壁間有休紙一軸棄置者。余妄取而披閱。其中有一文字草本。實府君親筆也。盛言尹䥴(一作鑴)之惡欺世盜名於一時。而仍及閔老峰諸公見欺事。末言李靑湖獨能先知其爲小人狀。而其文無首尾。余亦覽而置之。後思之。似是府君爲實錄堂上修史時所自記草者。而偶未焚毁。以入余眼也。余以史事禁秘。不敢以問於府君。而至今猶思其所論之嚴峻。比府君常時言議。又甚矣。
壬戌年間。一名官往見文谷。從容曰。 上心之每如今日。何敢信乎。文谷正色。以溫公祚宋之語答之。名官不聽。其爲論議。專欲媚悅凶黨。以徼利於他日。未幾身死。至己巳。乃得贈職賜米之報云。
當先考與仲父議草先祖考行狀也。西浦府君詔之曰。癸丑春。伯氏承 命往審 寧陵之時。吾亦以玉堂官當往。伯氏謂吾曰。旣知 遷奉之不可。而顧慮不言。則非人臣事君之義。吾故將言之。然此事終必爲禍根。兄弟何必俱往云。此不可不錄於狀中也。盖先祖考平生赤心爲 國。不以一身禍福爲意者。據
此亦可見矣。仍記先考爲禮官時。辛巳壬午兩度奏議。皆無所屈撓於時輩之言。人皆危之。先考輒確然不動曰。吾爲 春宮。無違於禮而已。竊謂後世子孫出身事 君。當以兩世之事爲法。
乙亥年間。宋參判光淵卒。其時爲史職之人。與余談話。泛及宋台。仍問曰。宋台當以爲何如人。余又略應曰。宋台自有大節。未知其人欲於史草書卒之下。有所褒揚故云然耶。盖當 中宮復位之初。諸宰有敦府之會。其中一宰書邀宋台。則宋台答曰。爲張氏立節。台獨爲之。
西浦遺事別錄
盖因孟子之言而知人慕父母之心衰於色而移於仕。苟非至誠純孝。孰能免於此哉。惟我西浦先生。有絶異於人者。盖其旣壯而至老。自人視之。殆未知其爲有室生子之人。雖位致崇列而少無仕宦人之氣像。此其天資極高。有以如此。非可以孝之一事爲名。而於其所謂終身之慕者。又可知也。古之孝子。必稱老萊子嬰兒戱。誠以其爲悅其親。而爲兒戱於旣老也。嘗見先生之侍大夫人。非故爲戱。卽眞無異於嬰兒。若將入懷吮乳者然。夫惟如此。其他所以婉容愉
色承顔娛志之事。小子不暇論也。
飮食男女之慾。人之所不能無。而先生有可異焉。其平居。朝晡所噉食。不惟不以甘苦美惡爲意。殆若並與飢飽而不自知者。謫居關東時。一爨婢隨之而迷甚。以乾柿一枚沉水。進以療飢。小子嘗私以爲設令家人終日不進食。先生其將自索之否耶。人於女色。鮮能守程門禽獸之戒。卽能者。又多勉强執持。先生少贅於李東里家。東里閒居。頗以聲妓爲娛。先生處其間。殊無所崖異。後爲使客於外方。其依例供奉。初亦未嘗斥退。或聞琴賞舞。至見於詩詞。而乃其中則漠然如古井之不波。其視勉强執持者。豈不尤難哉。不惟如此。嘗觀前志許相國稠。人或戱謂曰。公殆不知男女之事。盖甚言其淸淨無慾也。小子未知許相之果爾。而若先生可以當此言矣。世之貪饕汙媟者。固無論已。雖其所謂無慾之人。殆未有可與先生比者也。
詩至宋而已不及唐。 明欲矯宋而反不及焉。則如我東之衰陋。尙何足道哉。惟挹翠一人。而竊恨其稟才高而取法卑。孤竹,東溟。法非不高。而才不逮體不備。皆不免墮於一邊。間有欲兼取而具全者。則又皆
局於才分之有限。或麤豪以自大。或雕飾以爲工。未有出此兩塗之外者耳。先生之詩。本諸風雅。參之漢魏。下逮唐宋之間。陶冶融化。成一家體。絶未有麤豪之氣。雕飾之痕。而讀之。惟見其爲性情之所流出者。由其才與法並至故也。抑欲評品其格調之所形。以示後之具眼者。而顧不得其說焉。無已則先生之評歐陽子文曰。如幽閒貞靜之女。自不乏笑倩目盼。可謂善形容者。而小子於先生之詩。亦欲云爾。然先生謫宣州時所爲詩。又頗雄深典則。視他日不啻長一格。小子之愚見然也。嘗以質於先生。則亦頷之。
韓昌黎自謂於禮樂之名數陰陽土地星辰方藥之書。未嘗一得其門戶。而盖將試學焉。小子未知昌黎之果皆學而通之否也而及見劉原父恨歐陽公之不讀書。則又未嘗不歎之也。先生之文。高雅秀潔。得之於天。又善爲俯仰流轉之態度。有近於廬陵,眉山者。固不特其韻語之躡古人跨今世而已。而乃其學之淹博。又有大焉。試觀於漫筆一書。盖自聖經賢傳之所載。微而爲天人性命。著而爲禮樂名物。以及歷代興亡衰盛之跡。人事得失是非之歸。與夫星曆筭數山川土地諸子之學。外國之事。皆貫穿包括。至於
論文說詩。繼以諧談稗說。無不備具。而率多發前人之所未發者。其文又淋漓馳驟。或瑰奇幽妙。自蒙陋者讀之。殆茫然不省驚怪疾走之不暇。其或有管中之窺。則又足以忘肉味矣。先生以高文兼博識如此。雖謂之勝古人。殆無不可哉。或有難小子曰。漫筆。誠高矣美矣。但有可疑者。其講論之說。時與先儒有異同。又似汎濫釋氏。何也。小子應之曰。唯唯否否。程朱釋經。多相不同。朱子親學於延平。有相難而不决者。朱子且自有初晩之異。苟或反背慢誣。逞私務勝。如古之荀况。明之王守仁。近日之尹䥴(一作鑴)則固罪也。而不然而或有異同。卽先儒之所已不免。於先生又何疑焉。今世之人。自其學語。便能排釋氏。而所謂老師宿儒。未必能知釋氏之爲何物。此朱子所謂無以坐收摧陷廓淸之功。或乃往遺之禽。而反爲吾黨之詬者也。先生之意。殆以是爲病。遂於其學。究源而辨流矣。而書中或有似稱賞者。則朱子固亦曰。以其立心之堅固。用力之精專。亦有以大過人者。故能卒如所欲而實有見焉。以是而謂先生汎濫釋氏。豈非淺見哉。難者之疑始解。然解不解。亦不足爲先生損益矣。
四條外。又有一事。府君對人。肫肫然言若不出口。
而宴居頗喜諧謔。卽於與卑幼酬酢亦然。而無或涉於麁俗鄙褻。愈可見其爲高風雅度之所發也。
論詩文(附雜說)
嘗謂眞西山心經之後。眞學絶罕。胡元瑞詩藪之後。好詩無聞。然爲學而不可舍心經。論詩而又何可廢詩藪乎。但詩藪。儘有偏處。且詩須寫出實情眞境。而胡乃以爲滁州。雖無西澗。不害有韋應物絶句。此等却又不是。
論詩。且休千言萬語。惟知宋之猖狂。明之假飾。爲盡可戒而已。此其要法若夫性情才氣。在乎其人焉耳。子瞻高處。或似淵明太白。下處自不免猖狂。山谷可戒者尤多。自學者言之。簡齋或勝后山。如宛陵。未見有可戒而其可師。却不若簡齋。放翁豈不自得乎道。而猖狂處。甚於子瞻。明詩。大抵如美人障子。豈不眩目。無以致情。惟弇州稍黠間有類子瞻者。其論子瞻曰。雖不能爲吾式。亦足以爲吾用。滄溟長律。儘有絶唱。空同豈不亦雄健哉。然欲求明詩之最勝者。當於弇州集中所謂類子瞻者得之。弇州詩如時淸轉自饒封事。歲稔猶聞罷上供。豈非宋人語。然且諱宋。余竊哂之。所謂性情才氣。未易遽言。然自古能詩者。未
必皆高人達士。或多姦雄浪子。而惟庸俗之人。鮮有能詩。
言語文字。實有古今之異。亦不係其人之賢否。古人曰。暮春者。春服旣成。與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何嘗曰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偸閒學少年。古人曰。百爾君子。不知德行。曰。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何嘗曰一般淸意味。料得少人知。古人曰。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非我思存。何嘗曰世路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誤平生。古人曰。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曰。對酒當歌。又曰。遠望可以當歸。何嘗曰濁酒三杯豪氣發。朗吟飛下祝融峰。然所謂未須愁日暮。天際是輕陰。所謂明朝試捲孤篷看。依舊靑山綠樹多。儘好。如感興詩。唐宋以來。殆未或見。
東方之詩。翠軒爲最。但以其少時所作。或病粗率。使假之年。當勝東坡。其才然也。然余恨其取法不高。或有自以謂法高者。才又不逮。如蘇齋。終日矻矻於繩墨之間。而似不知九方臯相馬之術者。東溟。其亦傑出矣。而要不出明人軌度耳。其他又鮮有可觀。吾家西浦翁。古詩短律。本諸風雅。出入騷選唐宋。多有絶
佳處。未知篤論者何以處之也。
文本於道。一而已。道莫尊於孔孟。故文亦莫盛於孔孟。自孔孟以後。則文有韓,歐。道有程,朱。文與道始分焉。此殆天地間一大欠事。謂韓,歐未達於道。故其文猶不至則固可也。謂程,朱之有歉於文。或由於其不深乎道則不可也。然思文與道之所以分。其亦出於古今之變。運氣人事之致然者哉。
朱子曰。孟軻氏沒。聖學失傳。天下之士。背本趨末。不求知道養德以充其內。而汲汲乎徒以文章爲事業。然在戰國之時。若申,商,孫,吳之術。蘇,張,范,蔡之辯。列御寇,莊周,荀况之言。屈平之賦。以至秦漢之間。韓非,李斯,陸生,賈傅,董相,史遷,劉向,班固。下至嚴安,徐樂之流。猶皆先有其實而後托之於言。惟其無本而不能一出於道。是以君子猶或羞之。及至宋玉相如王褒揚雄之徒。則一以浮華爲尙而無實之可言矣。愚謂論文。亦當以朱子此論爲準。凡後世爲文者。其或有實。或徒尙浮華。皆可按驗已。
伊川謂古之學者。惟務養情性。今之爲文者。專務悅人。又曰。人見六經。便謂聖人作文。不知聖人攄發胸中所蘊。自成文耳。又曰。游,夏何嘗秉筆學爲詞章。愚
謂聖人何嘗不作文。惟不養性。而只作文則不可。且作文。豈是與養性之事。判然背馳者。聖莫過於伊尹,傅說,周公。而訓命及七月詩。不可謂不作文。又不可謂不悅人。所謂務悅人。有公私是非。若伊傅周公之務悅人。乃欲以感動人主。非如後來欲竊科第者比。而今觀其文。豈是率然攄發而成者。其必秉筆易藁。無疑也。且如周公苟欲使成王知稼穡之艱。則招致一田夫。朝夕道說。豈不詳悉。或周公自爲道說於咨嗟吁咈之間。有何不可。而必爲詩令瞽誦之。其欲悅人。庸有旣哉。想春日遲遲。采蘩祁祁等語。尤能以感動成王矣。動人之道。言之不足而有文。文之不足而有樂。盖文者。居於言語音樂之間。苟曰聖人不作文。則樂亦不作矣。至如游夏之檀弓,樂記。觀其製作之體。豈可曰不秉筆而學哉。伊川此言。似乎過高。不然則以文詞非其所好故然耶。朱子劇好古詩楚辭。不惟好之。盖嘗倣而爲之。頗有似之者。朱子固亦秉筆之人也。
朱子諸封事。固與二程奏疏之文不同。其過宮疏。又極意作文。諸書如與臺端,黃端明等。又自別。
盤庚五誥。人謂險怪。其實非險怪。古人言語。本自如
此。卽伊川所謂攄發而成者。旣知盤庚五誥之爲攄發。則如伊訓說命等。豈非愚所謂作文者耶。
易乾卦文章。以書之二典兼詩之大雅。諸卦君子以之下。雖寂寥數字。其文皆燦然。繫辭及論語齊論,孟子萬章,禮記諸篇。文體大抵相似。
六經之後有西京。西京之中。史遷爲最。賈傅粗率。董相迂緩。惟劉更生醇深典則。諸儒之所不及。
孟子史遷之文。若行其所無事者。其後惟六一。殆庶幾焉。昌黎學孟子處固好。而亦好揚雄。故或欠自然。愚謂左丘明,司馬相如,揚雄之爲後人害不少。若莊周,屈原。勝於三人。盖莊近孟子。屈近史遷。
爲文。亦不可一切欲行其所無事。觀於易詩書。可知。然揚雄自謂學周易。而未見其能學周易也。且深究而極論之。易詩書。亦不可謂不行其所無事者。大抵偏正眞假而已。如揚雄之流。偏爾假爾。雖然。不善學孟子史遷者。又未見其能正爾眞爾。愚故謂劉更生,歐陽脩。儘難得。
凡爲文。不能不要好。又不可不要自然。盖自然而好。方眞好。其要自然。乃所以要好。
明人東人之於文。雖各不同。其不能以言爲文則同。
明人假飾。可謂之文而不可謂之言。東人非文亦非言。其勢固宜如此。明人之視爲文。如捕神鬼捉蛟龍。人所不常爲之事。東人。如閭巷賤人。陽爲知文字之狀。而羞澁不能信口發言者。
東人之文。大率傷於四書註疏。其自以守正者。多支離緩弱。其尙奇者。以支離緩弱之資地。而稍取明人糟粕。以假飾其字句而已。惟簡易。尙奇而不假飾。谿谷。守正而不緩弱。宜其並跱詞壇哉。然二公各有遺恨。須合二公爲一。然後可以望風歐,曾之門矣。
尤齋之文。盛矣。簡易,谿谷之後一人矣。然有可論。且其欲學史遷處。不如其純出於朱子者。
息庵嘗曰。樂全勝玄軒。春沼勝樂全。是謂己又勝春沼也。樂全,春沼之文。余未之見焉。惟息庵。豈能勝玄軒。大抵皆有得於明人者。而玄軒較沖澹。此則又就其中。有古今之變。
朱子嘆世俗爲文。都是假底。而擧其聞於人者曰今世安得。文章只有箇减字換字法爾。如言湖州。必須去州字。只稱湖。此减字法也。不然則稱霅上。此換字法也。東人爲文。亦有用此法者。然减字法不至甚。惟換字法殊可惡。且無論地名。卽於尋常行語間。分明
宜下之字。却都不下。必取生面意外之字以飾之。自命爲古文。而反不如粗言俚說之或近自然。盖東文。粗言俚說甚多。不然。又是換字法。鮮有出此兩塗之外者耳。其於地名。則如水原稱隋城。全州稱完山者。兩塗之文。皆盛爲之。鉅公名家。亦所不免。雖以愚之已知其非。而或時效尤。習俗然也。竊謂州縣之稱古號。於詩則無妨。亦有不得不爾。處於文則不可。於雜文猶可。於墓文尤不可。墓文。當取史體文章。莫高於春秋。而其所書地名。怪駭者甚多。此惟據實而史體然也。地名苟可以其雅俗而有所變改。則於人名亦當然乎。東文多稱判書爲尙書。參判爲侍郞。此或無妨。而亦不可謂非假也。史漢中無論一代制度名物。至於時俗稱謂與夫夷狄外國無意義之名號。皆直書之。何害於其文之高且古哉。如我國之稱官高者。爲大監令監。稱主將爲使道者。乃擧世所通行。取用於文。無所不可。如書札之用兄主叔主之稱。亦未見其爲文之病。惟所謂吏讀。决不可用。盖名號則無傷於文。而苟用吏讀。文不能爲文矣。余就理時。口呼供辭。而不用吏讀。但其自稱從俗曰矣身。此固無傷。且雖欲不稱矣身而稱臣。未知法官之肯受而書之否
故也。
古歌詞。自舜臯陶及夏五子所爲。至周詩之被管絃者。其音律節族。皆當合於樂。而樂旣亡。歌之音節。亦無得以考焉。後世之歌與樂。固非古之歌與樂。而然其自相諧合。則不害謂今猶古也。東人或效古人爲歌詞。而所辨惟四聲。其中淸濁虗實。則昧然不知。何能與中華樂律相合哉。其以本國言語爲之者。不論其自合於本國樂律與否。就其辭意。或多悠揚婉切。眞可以動人聽感人心者。不惟勝於效古之歌詞。其視詩文諸作。又不啻過之。無他。眞與假之分也。諸詞中如鄭松江前後思美人詞。又其最勝者。嘗聞金淸陰劇好聽此詞。家內婢使。皆令誦習。吾家老婢春臺者。兒時逮事淸陰。至老而猶道舊日事。能誦其羅幃寂寞繡幕虗等句。淸陰之好之如此。豈無所以然者哉。
松江前後思美人詞者。以俗諺爲之。而因其放逐鬱悒。以君臣離合之際。取譬於男女愛憎之間。其心忠。其志潔。其節貞。其辭雅而曲。其調悲而正。庶幾追配屈平之離騷。而吾家西浦翁。嘗手寫兩詞於一冊。書其目曰諺騷。盖亦以爲可與日月爭光焉耳。余來濟
州。又以諺作別思美人詞。追和松江兩詞。其大意。以爲彼娘子猶嘗陪侍君子於白玉京廣寒殿。寵愛嬌態。則雖遇灾殃而被斥逐。亦不必永傷。惟此娘子未嘗一承恩於鴛鴦枕翡翠衾。而乃獲罪遠放。無因緣而有離別。最爲可恨。其命意措辭。若兩娘子相遇而答問者然。盖古所謂孌彼諸姬聊與晤言之遺意。而其辭比松翁益婉。其調比松翁益苦。卽賤臣今日所遭罹者然也。記余頃年置對之辭。有曰矣身雖不能以廢蟄之前。竊末科霑一 命。以獲近於 淸光。而顧以家世處地。不容自疎生成保全其 恩罔極之故。斷斷衷悃。實有加於朝夕左右之臣。常以愛 君如父。自誓於心。此固余之情實。則歌詞之作。亦其宜然。而以余今日所處。如是攄發。恐非晦默之道。且詞中指時人則曰。楚之纖腰。燕之美貌。長袖淸音。非不好矣。而豈盡有精誠乎。其自況則曰。竹釵所揷之首。長向於君。布裳所着之身。爲君而潔。此尤恐其觸諱。而然中心所蘊。感興而發。自不能已也。古者令瞽誦詩。奚取於瞽。取其善於音。而妓亦習音者也。且君臣之義。非其所可知。而男女之情。乃其所備諳者。情苟感焉。則其發爲聲音。愈足以動人矣。今以此詞。留傳
於州妓之善歌者。使後之聽之者。得因其辭而究其意。是余尙可以遇知己也。李東岳聞唱松江詞詩曰。惆悵戀 君無限意。世間惟有女娘知。女娘固知之。而如東岳。知女娘之知之。是卽知松江者也。安知後之君子。不更有如東岳者歟。
小說。無論廣記之雅麗。西遊水滸之奇變宏博。如平山冷燕。又何等風致。然終於無益而已。西浦頗多以俗諺爲小說。其中所謂南征記者。有非等閒之比。余故翻以文字。而其引辭曰。言語文字以敎人。自六經然爾。聖人旣遠。作者間出。少醇多疵。至稗官小記。非荒誕則浮靡。其可以敦民彝裨世敎者。惟南征記乎。記本我西浦先生所作。而其事則以人夫婦妻妾之間。然讀之者。無不咨嗟涕泣。豈非感於謝氏處難之節。翰林改過之懿。皆根於天具於性而然者。其憤痛裂眦。又豈不以喬董之惡哉。不惟如是。推類引義。將無往而非敎人者。所謂放臣怨妻與所天者。天性民彝。交有所發。則如楚辭所謂感發人之善心。懲創人之逸志。則又庶幾乎詩是烏可與他小說同日道哉。然先生之作之以諺。盖欲使閭巷婦女。皆得以諷誦觀感。固亦非偶然者。而顧無以列於諸子。愚嘗病焉。
會謫居無事。以文字翻出一通。又不自揆。頗增刪而整釐之。然先生特以其性情思致之妙而有是書。故於諺之中。猶見詞采。今愚所翻。反有不及焉者。昔太史公作屈原傳。歐陽子叙王氏婦事。其文與兩人節義爭高。愚誠美之。而自無以稱謝氏之賢。然庶幾仰述先生所爲作書敎人。其意非偶然者。是愚之志也。覽者恕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