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83
卷6
策問
[道學之傳]
問。太極旣判。道在天地。人文旣著。道在聖人。聖人旣歿。道在方策。越自河馬負圖而伏羲象之。以畫八卦。洛龜呈書而神禹則之。以衍九疇。凡陰陽五行之氣。天地萬物之理。莫不具於二書。而其所以畫奇耦而觀變化。推位數而辨生成者。豈無次第先後之可言歟。孔子之刪詩書述禮樂修春秋。皆是載道之具而寓意不同。孟氏之正人心衛聖道闢邪說。俱是明學之要而立言各異。論其歸宿之地。則亦有一以貫之者歟。孔門弟子不爲不多。而顔氏,曾氏之傳。獨得其宗。孟氏門人亦不爲少。而萬章,公孫之徒。俱未得其要者。何歟。嬴秦焚坑之後。道學之傳。入於長夜。而天不欲喪斯文。帝王心學。幸得於孔壁之藏。而禮家經文。皆出於漢儒之傅會。亦可謂道學之得其傳歟。漢唐以來。諸儒或治一經而名家或著書立言。以垂後者指不勝屈。而其能得道學之宗。爲一代醇儒者。誰歟。大宋啓運。眞儒輩出。繼往開來者。不特講磨遺經以紹絶學。各自著述。羽翼六經者。如周濂溪太極圖
說。程伊川易傳。張橫渠正蒙。邵堯夫皇極經世。司馬公資治通鑑。果皆盡契於聖經歟。抑有醇疵之可指歟。南渡以後。名儒碩士蔚然而出。以傳斯道者非止一二。而惟我考亭先生。發揮道學。優造聖域。平生所著不知其幾千萬言。而其學所入之處。可得而言歟。同時陸子靜。亦一時名儒。而無極太極之辯。詆疵極翁之學。使學者歧而爲二。二家道學之所宗。果何歸歟。靑丘一域。僻在海隅。而道學之傳。無讓中華。祭酒之精深。圃老之硏竆。是其卓卓者。而式至我朝。佔畢,寒暄。爲一世儒宗。晦老,退爺。傳斯文正脉。其餘若一蠧,靜庵,鶴峰,西厓數君子者。亦皆爲士林之領袖。其師受淵源。學問精粗。有歷歷可指者歟。試觀今日斯文之盛。大有愧於古昔。凡褎衣冠木而廁於章甫之列者。只事口耳之學。而無躳行之實。徒尙章句之末。而無心得之要。使夫道學榛蕪。至於節義名行大有所歉然者。豈非斯道之不幸歟。如欲學聖人之學。行聖人之道。能入於光明盛大之域。而不爲偏狹固滯之所誤。其道何由。諸生志道力行。必有所得。其各悉著于篇。
西銘對策
對昔朱夫子答汪尙書問曰。西銘一書。前此看得鹵莽。近始仔細玩味。方知此書無一字無下落。無一語無次序。與程叔子易序體用一源顯微無間之語。如合符契。朱子之意。槩以爲自道理上求之。則卽體而用在其中。所謂一源也。自事物上推之。則卽顯而微不能外。所謂無間也。故曰其文理密察有如此者。若於此看得分明。則所謂一源無間之實。瞭然於心目之間矣。愚嘗因是而推之。天下無無對之物而惟理無對者。何也。理一而無二故也。然而化生萬物。則其理雖一而其分卽殊。然則有是理卽有是氣。有是氣卽有是物。其大小之分。親疎之等。至有百千萬億而不能齊也。不有聖賢者出。而表揭要的開示愚蒙。則孰能合其異而反其同哉。西銘之作。意蓋如此。而程子以爲明理一而分殊者。可謂一言以蔽之矣。是以仁人君子之心。體一元流行之理而立仁之體。究萬化散殊之分而達義之用。一統而萬殊。則雖天下一家。中國一人。而不流於兼愛之蔽。萬殊而一貫。則雖親踈異情。貴賤殊等。而不牿於爲我之私。此西銘之大旨。而歷觀古今無人識此意者。以西銘宗子之尊。而居西銘大君之位。體西銘理一之仁。而行西銘分
殊之義者。其惟我 聖后乎。越自卽阼以來。十餘年間。恫朝著之不靖。悶生靈之多瘠。屢降哀痛之詔。冀圖蕩平之化者。葢欲推覆載生成之仁。而使萬殊者。歸之於一本也。以至老老幼幼之政。省刑蠲租之敎。相隨續而史不絶書者。何莫非體天地生物之心而使我赤子。涵囿於一包大化之中哉。原其立心處事。發政施仁。莫不脗合於西銘理一分殊之義。流出於西銘仁體義用之心。而今我主司承綸策士。體 聖上同胞吾與之仁。承 聖上一視同仁之化。首擧西銘發爲問目者。其意盖不偶然。而亦有得於承流宣化之道矣。昔在宋理宗朝。湖廣鄕試策士。以橫渠東銘爲問。福寧人徐容對以爲砭愚雖切於學者警省工夫。而不若訂頑一篇包括仁義大旨。有切於體用之學。遂反問而對以西銘。如愚膚淺。雖不及古人。而主司見識。有不可與宋儒同日語者矣。請以所得於徐容者。爲執事揚扢焉。遂爲之說曰。先儒謂西銘一篇。到古人所未到。葢其爲書。首言混一之理。中道散殊之分。而末乃結之以存順歿寧。奚哉。均得是理。人與物同。而氣化所賦。人與物異。有厚薄偏全之殊。有親疎貴賤之異。所以同者。理之一也。所以異者。分之
殊也。是以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而渾然之中有燦然者存焉。固不可析而二之。亦不可混而一之。此所以先之以理一。而後之以分殊也。雖然。徒知一本之理。而不知萬殊之分。則是有體而無用也。徒知萬殊之分。而不知一本之理。則是有用而無體也。此西銘所以橫說豎說徹頭徹尾。體無不該。而用無不周者也。誠使世之學者。體仁以存之。精義以達之。則雖造語精深。措意廣大。而豈有齟齬難解之理乎。請逐明問。敢竭愚見。噫。天吾覆也地吾載也。而盈兩間林林總總者。莫不受乾坤之理以爲性情。莫不稟乾坤之氣以爲形體。則生我育我者。非我父母乎。與我同氣者。非我同胞乎。然而氣類有偏全通塞之殊。則通而全者爲同胞。塞而偏者爲吾與。所以有同胞吾與之異也。地位有尊卑上下之分。則上而君者爲宗子。下而臣者爲家相。所以有宗子家相之別也。先儒不云乎。天地者。乾坤之皮殼。乾坤者。天地之性情。則不曰天地而謂之乾坤者。盖取諸易而宗子爲子之義。愚於周頌昊天其子之之義。得之矣。朱子所謂以藐然之身。混合無間而位乎中。便是子道也者。其不以是歟。陰陽之氣。塞乎兩間。而人物之所資以爲體。則
此其塞之體也。而周子所謂二五之精也。健順之理。爲氣之帥。而人物之所得以爲性。則此其帥之性也。而周子所謂無極之眞也。然而其中有智愚才不肖之別。有賢秀聖合德之異者。豈不以氣稟之淸濁而分劑之不一乎。執事必欲聞所以爲子翼爲純孝。所以爲悖德爲賊仁。所以爲無忝爲匪懈之說。則愚請推本而極言之。盖人受天地之氣以生而有是性。猶子受父母之氣以生而有是身。然則人之性。雖受天地。而實則稟氣於父母也。子之身雖體父母。而實則賦形於天地也。天地爲人之父母。則事親者。其可不保養天地之性乎。父母爲子之天地。則事天者。其可不保愛父母之身乎。是以常存兢畏而保守天命者。猶人子敬親之至而能敬其身者也。是非子之翼也乎。不待思勉而順保天性者。猶人子愛親之純而能愛其身者也。是非純乎孝者乎。此則所謂踐形者之事而天地克肖之子也。德者。父母所以與我之心。而今乃違之悖之。則是不愛其親也。不愛其親者。非絶天之理乎。仁者。父母所以與我之性。而今乃害之賊之。則是自戕其親也。自戕其親者。非逆天之性乎。此則所謂濟惡者事而天地不才之子也。知天地發育
之化。則吾亦能爲天地之事而可以善述吾父母之事矣。通天地神明之德。則吾亦能存天地之心而可以善繼吾父母之志矣。此非所謂樂且不憂而聖其合德之事乎。儼若對越乎天。而不愧於幽獨之際者。是則天地父母無忝無辱之子也。惕然存省乎心。而無息於造次之間者。是則事天事親不怠不懈之子也。此非所謂于時保之而賢其秀者之事乎。故曰前一節。明人爲天地之子。而天地爲人之父母。後一節。言人之事天地。當如子之事父母。事親事天。雖若兩事。然事親者。卽所以爲事天之推。而善事天者。乃所以爲善事其親者也。知天之不可不事而以此修身。如崇伯子之惡旨酒。則爲顧養。知親之不可不事而以此推人。如穎封人之食舍肉。則爲錫類。以此處常而盡其道。則爲底豫爲歸全。以此處變而盡吾心。則爲待烹爲順令。死生順逆。處之如一。子道人道。兩無所憾。則豈不爲仁人之極則而孝子之順節乎。何執事疑於不當辨而策其不當問。該於所可泛而略其所可詳乎。無乃引而不發。以待自言而欲試平日講磨之力耶。今夫鐘大叩則大鳴。小叩則小鳴。此鐘之常也。若夫不撞而自鳴。則鞈人未嘗不以爲異。今愚
之自言。無乃近不撞之鳴而得不爲鞈人之所異耶。姑就主司所問者而評之。申生之待烹。伯奇之順令。雖似未盡於底豫歸全之孝。而原其承順親意則一也。竆神之妙。知化之大。雖若有間於善繼善述之事。而論其奉若天心則一也。君臣長幼。首擧提綱。而下面論說。俱是張目。則所謂保之翼之無忝而匪懈者。何莫非宗子尊高慈幼之事。體天事天。固非一端。而全篇旨訣。自有歸宿。則所謂體受勇從厚生而玉成者。何莫非孝子樂天順命之事也。上一截統合爲論。則所以爲仁之全體。下一截分開說破。則所以爲達用之工夫。說到義精仁熟而名以訂頑。則有招拳惹踢之慮。故程先生之改穪西銘。防俗儒之爭競。撰得微辭奧旨而訓解造深。則有鑿空駕詭之戒。故朱夫子之不示門人。恐後學之傳疑。此明道所以有惟子厚筆力可以及此。他人無緣做得之語。而孟子以後。未有人造此極之稱者也。是豈濂洛諸老先生果不及其閫域。而子厚之透知邃見。果有優於伯叔兩程耶。辭達理通。見高識精。則比之於觀窺北斗者。無足怪也。竆神知化。任重道遠。則擬之於曾子弘毅。有何疑乎。伊川設敎。必以是書者。欲示學者求仁之方。而
椶山偏見。反致詆毁。則是猶僬僥之議千匀耳。雲谷解釋。只是氣塞理帥之語。圖上通曉。不過仁體義用之學。而總而言之。同胞吾與以上。爲是書之頭面。大君宗子以下。爲是書之要領。分而言之。知化竆神以上。爲是書之綱紀。不愧屋漏以下。爲是書之條目。欲道其詳。語長難竟。寸晷之下。何必縷陳。萬物雖爲一體。而疎戚異等。不流於無父。則可謂墨氏之兼愛乎。太極便在吾心。而直養無害。充塞乎兩間。則有似孟氏之浩然矣。一讀是書。渙然冰釋而便稱中庸之理者游定夫也。半年講磨。透得精深而並得大學而歸者。尹和靖也。噫。斯二先生者。其知見雖有遲速。而其造詣則固無精粗矣。然而和靖門人祭文曰。丕哉聖謨。六經之編。耳順心得。如誦己言。又安知講明之際。銳者之爲疎。而鈍者之爲密乎。吾夫子忠恕一貫。雖是借學者盡己推己之目。以明聖人大本達道之用。而其所以一以貫之者。乃是天道之純亦不已。則其大而化之之妙。奚但子厚之得之於言意之表者哉。是可謂計較其父祖年甲矣。顔子克復之工。能合天地之道。則其於西銘之理。已是幾非在我。而曾氏風詠。不過狂狷之偶見。茂叔太極之圖。挑出造化之妙。
則其於西銘之義。可謂見得全體。而邵子經世。亦是偏霸之手段。然而點也之堯舜氣象。堯夫之腑肺收春者。亦豈非體認仁體義用之學。妙契理一分殊之義者乎。聖經賢傳說破此理者何限。而若言其最緊處。大學之明德至善。中庸之天命率性。論語之說仁。孟子之盡心。是其劈析說也。往古來今。全體此理者幾人。而若論其上達者。達而施之者。有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焉。竆而養之者。有顔,曾,思,孟,周,邵,程,朱焉。是其合德者也。如欲極評而殫論。則有似繪天而酌海。請擧是書大旨而論之。昔有人問於楊龜山曰。論語一篇。何者爲要切。龜山曰。皆要切。朱子於門人答書中。穪其爲名言。愚亦曰。西銘一書皆要切。而求其最要。則不過曰氣塞帥性。同胞吾與。竆神知化數箇語耳。誠使體驗而認其理。充養而盡是理。則工夫極處。其氣象何如。氣象好時。其神化何如。直劈橫截。自有界限之分明。棊盤下子。可見比擬之丁寧。理會古人之心。作爲文字之妙。正如杜循之法界。愚聞於楊龜山說矣。提得三句義理。打開一篇綱領。正似義題之說破。愚得於朱紫陽論矣。橫說父乾母坤之理。而同胞吾與之仁。皆從此出。則卽一本而萬殊也。譬之先
天易圖。則邵子所謂乾坤縱而六子橫。易之本也。豎說體天事親之道。而尊高慈幼之義。皆由是行。則卽分殊而理一也。譬之後天易圖。則邵子所謂震兌橫而六卦縱。易之用也。南軒所謂西銘易理者。不以是歟。東銘雖是一時之作。而旨意之深淺。有不可同日語者。正蒙。雖出一人之手。而辭義之微奧。又或有過高之弊。豈若是書之爲仁之至而義之盡。體之立而用之宏乎。春坊載誕。而便動顔色之喜者。可見同胞之仁。翳桑見餓。而卽失饌饍之美者。可知一視之義。推此心也。乾坤豈不爲我之父母。民物豈不爲我之兄弟乎。斯可謂能盡西銘之道矣。大抵西銘一篇。推親親之厚。以大無我之公。因事親之誠。以明事天之道。名虛而理實。語圓而意周。竆天人之本源。則無往而非一本之理。破物我之私累。則無適而非分殊之義。知其理一。所以爲仁。知其分殊。所以爲義。則渾然涵育處。是仁之體。截然分別處。是義之用。其理未嘗不一。故合天下之人。而皆視吾兄弟。其分未嘗不殊。故在同胞之中。而已分其尊卑。則信所謂稱物平施而體用兼全之道也。其立言微奧而規謨廣博。造義通暢而條理精邃。仁者見之而以爲仁者。以其仁足
以體此理也。智者見之而以爲智者。以其智足以知此理也。知雖未至而行猶及之。則賢者之所勉而行也。知無不周而行無不至。則聖人之所安而行也。生知學知者之爲仁爲智。皆在於此。安行勉行者之爲聖爲賢。亦由乎此。則秦,漢以降。固未有透得此義理。而亦未有做到此地位者。玆豈非道學文字之祖宗而學者入德之門戶耶。然而世之知此理者尠矣。局於偏淺者。以爲迂闊而無補於實用。拘於卑近者。以爲高遠而不切於下學。習不察行不著而終身不達其義者有之。出乎口入乎耳而全然不體其理者有之。前賢喫緊爲人之意。止於空虛之談。若是者何哉。至妙之理。非麁心大膽之所可覷得。至邃之義。非淺見薄識之所可理會。必也措心於義理之源。游意於高明之域。字求其訓。而以至字字瀜會。句究其義。而以至句句爛熟。知之盡矣而不曰吾知之已盡。見之明矣而不曰吾見之已明。益盡在我之心而察夫是書之義。益明在我之理。而驗夫是書之訓。則裘領旣挈矣。毛焉有不順乎。大綱旣提矣。目焉有不張乎。其所會極而歸極者。若統之有宗。而會之有元。其所精義而致用者。若根暢葉茂而水到船浮。以至於豁然
貫通而無所留礙。則太極渾淪之理。便在吾胷中。而天地萬物之生。便作吾一體。凡厥戴圓而履方者。皆我之同胞。凡厥飛潛而動植者。皆我之同類。夫豈有與己不相干涉之理乎。於是乎子諒之心。春噓而物茁。仁愛之理。火燃而泉達。洞然八荒。皆在我門闥。而大包羣皆生(丁乙)。作吾眷累矣。由是焉推長長之義。而知高年之可尊。推幼幼之義。而知孤弱之當慈。則擧天下疲癃殘疾鰥寡孤獨之顚連者。孰不涵囿樂育於大化一視之中哉。于以保天而盡子翼之道。于以樂天而盡純孝之誠。以至於知化竆神而有參贊位育之妙。則斯可謂善繼善述。而其所以上達天德者。都不在明理而盡心乎。請抽餘蘊。更演而爲之說曰。西銘一書。雖推理一分殊之義。而其歸每在理字上。雖明仁體義用之學。而其要每在仁字上。何也。以其無一本之理。全體之仁。則雖有萬殊之分適用之義。而無所主也。雖然。專言理一。而不言其分之有殊。則政似木之有榦而無條。專言仁體。而不言其義之爲用。則政似水之有源而無派。且恐世之馳心空妙者。喜合惡離。喜同惡異。末流將至於曠蕩闊遠想像怳惚而無着模之地。則其弊不但無星之秤。無寸之尺而
已。故張子之著比書也。裁度義理。極費區處。而其體用本末內外賓主相資相須之妙。有非後學之所可輕易議者。是以。雖以朱門高弟知舊如呂子約,張定叟之見。猶有所疑而不能無往復分踈之辨。而獨楊中立答伊川先生論西銘之書。有釋然無憾之語。則先生讀之曰。楊時也未釋然。噫。以龜山學問之精。見識之高。而程夫子猶未之許。則况下於龜山者哉。夫以俗儒膠固之見而妄加譏評者。固是楊氏之罪人。而徒事誦說。不知義理者。亦非程門之罪人乎。竊觀今日學者以太極性命之理。爲自家常茶。以西銘天人之說。爲日用恒談。而究其歸則非但失一視同胞之義。天與人了無交涉。物與我邈不相與。盡心知性者。已矣難見。而傷倫害理者。或多有之。居廟堂而共寅協者。色目異門。則至親尋戈戟。處鄕黨而修婣睦者。論議殊塗。則天顯成仇敵。以至老老幼幼之反。而尊高慈弱之化熄矣。體仁用義之反。而畔道悖德之風起矣。向所謂知化而善述。竆神而善繼者。只歸無實之空談。則其可望保天而盡子翼之道。體聖而合賢秀之美乎。若是者。非獨拘儒俗士口耳學術之過。亦由國家取士之方專以文字之工而不貴夫平日
講究之力也。誠使今日有如朱子者。修貢擧之議而道以明理盡性之學。則其於正人心革士風。何有。謹對。
周正春一月辨
周正建子之春。先儒辨之詳矣。麟史春王之正。胡文定以爲魯史本書十一月。孔子改作春正月。且以商元祀十二月。秦史冬十月爲證。朱子辨之曰。周人初不改月。未有明據。故文定只以商秦二事爲據。以彼之博洽精勤。所取猶止於此。則無他可攷必矣。此某所以不敢信也。泰誓十三年春。漢孔氏以爲周改正朔。亦改月數。故泰誓以子月爲春。武成以子月爲一月。蔡九峯辨之曰。四時改易。尤爲無藝。冬不可以爲春。寒不可以爲煖。固不待辨而明也。且引臣工詩暮春新畬來牟受明之說以證之。夫文定不改月之說。朱子疑之。漢孔氏改月之說。蔡九峰非之。朱,蔡之論。若是相反。何也。朱子答吳晦叔書曰。春秋旣是國乘。則必用時王之正。周人固已改月。而其比商書不同者。盖後世之彌文也。秦,漢之直稱十月者。其制度之闕略耳。其與林擇之書曰。三代正朔。以元祀十有二月考之。則商人以丑月爲歲首而不改月號。以孟子
七八月十一月十二月考之。則周人以子月爲正月而不改時若。於胡傳之說。則是周亦未嘗改月。而孔子特以夏正夤月爲歲首。月下所書之事。卻是周正建子月事。若是則月與事嘗相左兩月。恐聖人制作之意。必不如是之紛更煩擾。施設之法。必不如是之錯亂無章也。夫以朱子二書所論觀之。則武成一月之爲建子必矣。子月旣爲一月。則泰誓之春爲建子之月明矣。而九峰於泰誓,武成註。直以孟春建寅之月書之。何也。盖嘗以是而歷攷先儒之說。載在經註者。若林氏若汪氏。最爲精詳矣。前漢律曆志曰。周師初發。以殷之十一月戊子後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至戊午渡孟津。此言武王伐紂己卯年子月。在周則爲正月。而在殷則爲十二月也。林少穎引此釋之曰。孟津去周九百里。師行日三十里。以師行三日一誓之律推之。則三十日丁巳。已次河南。旣誓而後渡河。旣渡而復誓師也。泰誓中篇戊午次河朔。循師而誓者。卽三令五申之意也。又律曆志曰。武王以正月辛卯朔戊午渡孟津。明日己未冬至。此言武成篇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爲子月初二初三。而二十九日爲冬至矣。若是則癸亥之陳于商郊。甲子之會
于牧野。非丑月初三初四日乎。汪所性引此辨之曰。今以唐曆遡而上之。無一不合。則辛卯己未之爲子月朔至日。癸亥甲子之爲丑月三四日。明矣。又曰。禮記稱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又引孟獻子言七月日至。可以有事於祖。而曰七月之禘。夫夏至之日。例在五月。而今曰七月日至。則禮記之稱巳月爲季夏審矣。巳月旣爲季夏。則子月固當爲孟春。凡此數說。皆因律曆而測其必然矣。且己未冬至。旣在子月二十九日。則丑月大寒中氣退出本月之外而後丑月爲閏者。此律曆之法也。朱夫子亦引諸家推歷之說。以爲此年二月有閏。則四月丁未爲十九日。庚戌爲二十二日。此以建丑爲二月而建卯爲四月矣。故朱子論之曰。以日次考之。則十九日丁未。二十二日庚戌。當在乙巳旣生魄之後。而以編章次序言之。兩日俱在生魄之前。事理有不當然者。故知丁未祀于周廟以下二十七字。當在百工受命于周之下。旣生魄以下十四字。當在示天下不服之下。此則朱夫子亦因曆家之說而信其章次先後之倒易矣。嗟乎。律曆之書。又曷可少之哉。自麟筆已絶。壁經始出之後。漢唐宋諸儒大是非。未有過於周正夤子冬春之辨。而
終未得的正之論。至今爲千古不決之疑。而蒙愚之見。必以林氏,汪氏律曆考據之說。爲的然可信者。奚哉。若使律曆志只有周己卯子月辛卯朔己未冬至之說而無他可證。則固不當勇往直前質疑稽信。而今以漢武帝太初紀元丁丑年子月甲子朔旦冬至之法。逆推殷周朔至。順推漢宋朔至而無不契合。則以是知泰誓之春。武成之一月。必是爲建子而無所疑貳者也。若以瞽說爲無稽。請得以細推之。夫自武王己卯。至東周君末年辛亥陽人之遷。歷年有八百七十三矣。自秦莊襄元年壬子。歷呂政庚辰並六國而至子嬰甲午軹道之降。歷年四十三矣。自漢祖乙未元年。歷惠呂文景。至武帝紀元太初曆丁丑年子月甲子朔至。歷年一百單三。周武己卯之於漢武丁丑。共計得一千一十九年。以十九歲七閏之法推之。以筭日筭甲。則其間日數。有三十七萬一千八百二十四日零六時。而以周己未至日。計至漢甲子至日。除之以六十干支還甲之數。則己未六千一百九十七還而餘已有四日半。此所以周己卯日至之侯。在於己未日午初刻。而漢丁丑日至之侯在於甲子日子初刻也。此法汗漫而難究。眇細而難破。故愚嘗演
出朞註條定筭數。以一朞三百六十六之法。推之於七閏一章而以爲十九歲筭日之法。以一章二百三十五之法。推之於四章一統而以爲七十六年筭月之法。以一統四百六十二甲之法。推之於五統一運而以爲筭甲之法。以一運三百八十年之法。推之於八運一宗而以爲筭年之法。盖嘗排布條例。縱橫沿遡。則合朔日時刻。輪迴於七十六還甲四千五百六十年之後。運氣日時刻。輪迴於單四甲二百四十年之後推此以求。則二十宗六會。十二會一元。歲日刻分推移之變。天地氣化運行之數。昭然如一日矣。豈獨太初曆甲子朔旦冬至之法。爲周己卯曆日證左而已乎。愚之爲此極辨竭論。初非欲學曆家者流。將欲以此法。質周書春一月夤子之辨。而不可以單驗孤證。剖破千古靡質之疑。故稽諸古乘。歷攷遺事。又有一大驗可考者。春秋魯僖公丙寅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日有食之。上距周武王元年己卯者。四百六十八年。下至漢武帝太初紀元丁丑年。五百五十一年。而以四章一統推曆法筭之。則己卯之於丙夤。恰得二十四章十二年。而周書春一月壬辰旁死魄戊午。次于河朔。明日己未冬至。與春王正月辛亥
朔日南至。如合符契。丙寅之於丁丑。恰得二十九章。而太初曆子月甲子朔旦冬至。毫忽無差。然則千百世月會之數。萬億年日至之度。豈可不由是而推之乎。甲辰以後虞夏朔至之法。史失其詳。雖無可攷。然而其重黎羲和之職。猶有歷代傳承之法。故漢氏律曆之比周無差者。以其去周之未遠也。夫太初曆。旣是太史令司馬遷之所釐正。故合朔運氣之法。最爲精密。律曆志。又是漢儒中號爲博雅者之所撰定。故其叙事記實。若是該詳。世之相後千有餘年。而其日至之侯。如合符契。則此非周正建子稽信之大者乎。若使泰誓十三年春。果爲己卯寅月。而武成一月。亦爲建寅之月。則二十九日己未冬至之日。反爲寅月之雨水節矣。若是則非但律曆志所記訛舛。太初紀元冬至之日。亦必進在丁丑年寅月而爲甲子朔旦雨水節矣。誠如是也。非但志史所紀俱舛。千萬世曆日。率皆顚倒謬戾。錯亂乖違而不足爲定法矣。噫。律曆太初。必無兩失俱差之理。而今以泰誓之春。爲寅月之春。則曆紀之相左若是。以武成一月。爲建子之月。則志史所紀脗合而無違。世之欲辨春一月寅子之疑者。將何所就正乎。九峯之必以一月爲寅月。以
周史於十三年之下。書之以春字。故固守冬,春不可改序之法。而直據理以論之耳。然周人之以子月爲一。已有來歷。邠風七月章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三之日于耜。四之日擧趾。則子爲一。丑爲二。寅爲三。卯爲四。已始於此矣。周人旣以一二三四之陽。爲命日之法。則獨不可以一二三四之陽。爲命月之法乎。然而七月以下月數。則獨擧夏正言之者。周公上述后稷,公劉之化。而后稷之化。在於虞,夏之際。公劉之化。在於夏,殷之間。以正朔言之。三代雖迭用天地人三統。而商正建丑。旣失其中。夏統建寅。最得其正。故周公之不用商曆而獨言夏時者。盖取其時之正也。夫月數雖有古今之別。而日法卽無古今之殊。故論月則以申酉戌亥。爲七八九十之月。論日則以子丑寅卯。爲一二三四之日。而至於論流火。則直據今時所見而言之。然而此論周正未建之前。故論日論月。若是不同。若夫天統旣建之後。則命月之法。必用時王之正。然則一月之爲子。四月之爲卯。明矣。渡河明日己未冬至。亦信矣。惟如是而後律曆志所載。太初曆所紀。千古一轍而無毫髮之差矣。此豈非解紛決疑之大公案乎。
近見張谿谷文集中擧春秋所書春無冰九月霣霜災異數條。以明子丑爲周之春。申酉爲周之九十月。以爲周人改時改月之證。而並論蔡傳春一月建寅之失。此論可謂發前賢所未發而深得聖人之法矣。
記夢
余平日少記夢之性。喜懼思噩六交之際。旣寤則輒茫昧不省。故無宵寐匪貞之書矣。丁卯五月日至北陸前六夜半。忽若神遊孔門丈席之間。四子次第列侍二座。微酡而操琴者。乃點也。夫子以申夭氣象。次第賜問。而三子言志之對。一如論語所記。首發微哂之容。雖未省審。而次座者捨瑟而對則夫子喟然吾與之歎。動於色發於言。瞭然若親承音旨於警咳之間。問酬旣了。夫子問點曰。汝有醉色何也。對曰。里俗。以上巳日閭外表植長竿。以祓村巷不祥之氣。故髫白俱會。獻酬交歡。陽春樂事。適會小子意趣。不覺過酌而至於醉。夫子曰。何傷乎。此亦上下同流之一般意也。顧小子而命之曰。點也今日之言。誠是天理自得處。不可無圖若說。汝須記其後。以廣此事可乎。小子逡巡不敢辭。俯伏起草。首書一句曰。社日立標。古
也。其下連綴數百言。而全篇命意。大抵與冠童共樂天時之意也。華胥纔罷。逐字逐句。若將記誦。而枕上轉輾之頃。漸覺熹微。及至呼童命燭。則茫然不復存錄。所記者只首一句而已。論語此章註解。以若値暮春則當如是云云。而今以此夢驗之。是乃擧當日實事。而感動聖師太和同流底意思。非創造數句好言語自異三子之撰。而隱然有以窺聖人之度量也。聖師喟然之歎。似亦以其實有是事。而與其胷中自有四時春之氣象。非初無是事。而只與其心上徒存一般意思也。朱子及先儒辨釋。已有定論。則今不敢妄爲之說。而但夢外之夢。實涉奇異。玆庸記其事之顚末如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