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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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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格答問

有問於余者曰。格物物格。章句所釋。旣爲一定不易之訓。則後朱子而出者。宜若無異辭。而若彼王陽明之徒直疑其非是而以正爲訓者。固無足議爲。雖只以我東名賢之尊尙朱訓者言之。其互講物格之義者。人各殊見。使後學徒。抱不决之疑。吾子其亦有說乎。余曰。唯唯。兩處訓詁。俱極難明。而惟格物爲以我施彼之事。故義例親切。人亦易曉。至於物格之物理之極處無不到。則其意勢句讀之間。誠若有艱晦而不可通者。此衆說之所以繳紛而不能定乎一也。然其發明極致。字順理愜。初亦無甚難看。但讀之者胸中先懷疑難。不免鑿之。而使深推之而使遠。故其講說漸多而本旨漸離。亦無足深恠也。盖有作己格己到看者。(若晦齋及退溪初間之見。如是看者最多云。晦齋云云。見退溪集答鄭子中書。)有作來到于吾心看者。(若愚伏請客客來之譬。鄙見初亦如此。)有作理能自到看者。(若退溪晩悟初見之非。而又以爲此理至神之用。隨遇發見而無不到云云。)雖有淺深。其失則均。竊甞緫而論之。其以爲己格己到者。謂自我則固可以窮至乎物理之極處。彼理之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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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無造作者。又豈能自至其極處。(如退溪答奇明彦別紙中語。)此其說似矣。而實未甞致察乎文勢義理之間。硬把格物物格。渾作一釋也。然而兩箇格字。果非有異義也。但其有從己從物之分。故或謂之格物。或謂之物格。此則爲不可亂耳。知至以下。莫不皆然。如曰格之致之誠之正之修之齊之治之平之。則自格自至自誠自正自修自齊自治自平云爾。(自字只是便字意思。便字亦好。而但下得不穩。故只下自字。盖格物則物格。致知則知至。只是一時事。無分段無先後。便字自字。亦慢些子。都使不着。而但與格之致之等而相對爲言。故必如是然後文成而意足。且承上理豈能自至之自而爲例。覽者詳之。○功效之順推者字皆同前。而惟致變而爲至。盖致者自我推致之謂。不比他七字之並可通言於工夫與功效。故於是特變文言之。)一是工夫而屬乎己者也。(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皆己也。)一是功效而屬乎物者也。(物知意心身家國天下。皆物也。)雖有內外物我之殊。然亦莫非物也。所以章句曰物格知至。則知所止矣。意誠以下。則皆得所止之序也。或問曰。格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誠意以至於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其意豈不分明。而但格物物格。直下物字。故觀者多就物字重看。不知其該言七者。而疑其與他目有異。此所以獨有物不能自至之說者然也。下亦以是例之便。若曰知安能自至。意安能自誠。心安能自正。身安能自修。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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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天下安能自齊自治自平也云爾。則其可乎。以爲來到于吾心者。又是錯看到字。其曰無不到者。盖以爲隨吾之所窮至(此爲格物。)而物理亦各到其極處。(此爲物格極字。與上窮字相應。到字與上至字相應。)非以爲自外而向內。如請客而客來也。以爲理能自到云者。雖若比兩說爲長。然又近於認理爲箇活物。流動圓轉。眞若自此而到彼。是以亦甞有致疑於其言者。(沙溪以爲不可曉。)似亦知未到而言之。故其語意之間。未免有牽強未瑩之病。此誠不可不知也。夫天下之物。本在其極而與我無有彼此之間。然我之知見不徹。故不能會之爲一。物自物知自知。今旣窮格。得至其十分盡處。四方八面。豁然而大通焉。則其義理精微之極。莫不隨其所至。一時齊到。而亦只是前日之自在者。今始呈露出來。有若到然。斯義也章句之外。備見於補傳或問中。炳如日星。但能虛心熟複。自不患其不可知也。彼數說者。乃如此之不明。嗚呼。是亦何以異於程門諸子之雖祖師說而盖未甞得其意者哉。獨有所謂理非自解到極處。吾之知有明暗。故理有至未至也之言。(栗谷暗室照燈之譬。)通透灑落。意語俱到。爲不可及也。曰。子之言則可矣。然彼數賢之言。若是其不能無少出入。則子之賢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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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賢遠矣。不亦處下窺高妄自尊大之甚者乎。余曰。善乎子之相䂓也。然竊妄念衆理之妙無窮。一人之見難盡。唯是之故。雖若退溪先生之深於道者。於此猶不能無遺恨焉。今余魯下之質。非異於人也。但以諸先生之所已言者。反復曉會。因而有一斑之見。是亦朱夫子所謂於物上窮得一分之理。則我之知。亦至得一分者也。若以一處偶有所明而遽謂之賢乎。數賢則是孟子所謂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者。不幸而近之矣。是安有此理也哉。且如子之言。程子之改正大學足矣。朱子又何敢竊附其意。多所更定也哉。惜乎。子之於此。爲不免失言也。問者唯唯而退。遂記其說。爲物格答問。

農巖四七說識疑(逐段。本語多節畧。)

 四端主理言而氣在其中。七情主氣言而理在其中。四端之氣卽七情之氣。七情之理卽四端之理。非有二也。但其名言之際。意各有主耳云云。

但說得主理主氣足矣。而却又說四端之氣七情之理二句。不免有病。盖如是則太成籠罩。全然爲純色。豈有主從輕重之分耶。

 人心有理有氣。其感於外物也。氣幾發動。而理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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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焉。七情者。就氣幾之發動而立名者也。四端則直指言道理之著見者耳云云。

朱子曰。太極者。本然之妙也。動靜者。所乘之機也。是則理之所乘。實無動靜之殊。原非只乘於動不乘於靜也。而但乘爲乘馬之乘。於動之流行則卽成體貼。而於靜之自在則未遽見得。故退溪氣發理乘云云。只說得動一邊以後諸賢。皆一律相承。今此所謂氣幾發動而理則乘焉者。意亦如此。可見明理之難也。且纔曰。氣幾發動。理則乘焉。而旋又曰。七情。就氣幾之發動而立名。四端則直指言道理之著見者。則恰若將氣發與理乘。分爲四端七情。語意之間。尤恐有病。

 觀四者名目。便見立言之意與中庸樂記不同。惻隱羞惡。當與愛惡無甚異同。而若辭讓是非。則直就道理說云云。

四端。理則同爲理。氣則同爲氣。何獨以辭讓是非而就道理說乎。盖以其直從仁義禮智而出來。故雖在氣上而謂之理耳。

 栗谷言四端不能兼七情。七情兼四端。其實七情。亦不能兼四端。栗谷雖以恭敬屬之懼。恭敬之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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懼。旣不脗合。而所謂辭讓。在七情又當何屬耶。栗谷又以知喜怒哀樂之當否爲是非。而亦未盡是非之意。要之聖人論心性情。互有詳畧。如子思喜怒哀樂槩擧情之大端。非謂四者外無餘情也。樂記七情。雖加三者。而遺却子思樂字。不獨此也。大學忿懷恐懼好惡憂患。亦情也。而憂患又中庸樂記所未言。孟子之辭讓是非。又前所未言。然則所謂七情。豈足盡人心之用乎云云。○朱子論性情體用。必以四德四端爲言。而未曾以七情分屬四德。知其難分屬故耳。栗谷始有是說。固就其可分屬者言之耳。若遂一一分屬。則有不通者。如以喜屬仁懼屬禮。費力說來。雖若可通。終有牽強安排處。非自然的確不易之論也。或疑七情旣不可分屬四德。則人心有性外之情也。曰不然也。情豈有不發於性者。但不當一一分屬。各有攸主。如四端例耳。且以喜言之。見父母而喜者。仁之發也。誅惡逆而喜者。義之發也。喜分別是非者。智之發也。以欲言之。欲孝父母。仁之發也。欲行古禮者。禮之發也。欲辨是非。智之發也。憂懼樂皆倣此。此豈可專屬一性。盖性爲經情爲緯。迭爲體用。須如此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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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活絡。且似周盡。

喜之融洩。懼之畏愼。屬於仁禮無可疑者。而乃謂之牽強安排。非自然的確。未知如何然後方自然的確而不牽強安排耶。中庸之樂。與所謂懼最相反焉。而猶不害其同爲禮。則如孟子之辭讓是非。大學之憂患。在七情豈無所屬乎。此只取其意類。若其一同切合。則初何必別言之也。

四端。孟子旣以仁義禮智明白提出。而子思之言喜怒哀樂四件。盖亦分配四德而然也。譬則四端如春夏秋冬之最初一氣。喜怒哀樂則各擧其始終全體耳。禮運七情之更加三者。亦非數外添設。大抵仁之發。不只惻隱。如喜之融洩。愛之慈良。都屬於仁。而孟子之只言惻隱。則爲就其尤親切分明處。見其來脉的的故也。義端之不及於怒惡。禮端之不及於懼。智端之不及於哀欲。意皆倣此。盖雖同爲一情。而氣象意類。各自有數㨾之不同。是則四端不爲少而七情不爲多。假使千萬箇情。無非爲此四性之所流出。如彼高下散殊巧曆。莫究其變狀。而緫之不外乎春夏秋冬之中。以七情之分屬四德爲有不通者。是果何見哉。朱子雖無如栗谷現說者。而然其理之所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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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假言說而自著。不如是則難謂之統之有宗。會之有元也。語類有一處答喜怒愛惡欲。却似近仁義之問而曰。固有相似處。觀此則朱子亦未甞不說破此意。特後人未之考耳。且其所謂情。豈有不發於性。但不可一一分屬如四端者。恐自踈淺。苟謂外此仁義禮智而別有箇性。則不敢知。不然則旣發於性而又無屬處。有是理乎。若其所發三件。喜欲則此只是理之相互者耳。其事雖殊而喜之由於仁。欲之由於智。則固自若也。亦何害於各有攸主耶。以是而言。則亦不勝乎其言矣。迭爲體用之云。亦殊可疑。夫性爲情之體而情爲性之用則固也。未知其亦有情爲性體而性爲情用者乎。雖曰經緯錯宗。不當如是爲說也。至若栗谷之說。亦有失勘者。盖哀之意緖慘愴。欲之機緘深固。自爲智之事。而與喜愛同爲仁之端。是則不能無差耳。

 善者淸氣之發。栗谷說誠少曲折云云。

淸氣之發云云。亦不可深非。盖人心有一分善念。則便有一分淸氣。有二分善念。則便有二分淸氣。要之理爲之主而氣則從之。理之所至。氣亦無不到焉。譬如白日在天。重雲蔽遮。小開則小明。大開則大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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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雲不開而日能漏光者也。詳玩之則理氣之不得相離者。此亦可見。以農巖所謂頑愚至無道者言之。其到天性急切處。眞心不覺發出者。於斯時也。所謂濁氣。亦必有些决開。不可謂其充塞無隙也。盖天理之根於秉彛者。自不可解。故卽此發見之頃。而淸氣之生。亦隨之而如其分數。但暫焉而不常。故疑於全無。然則槩謂善端淸氣之發者。栗谷固若欠於以理爲主之意。而農巖則又以善端與淸氣說成各離。尤非也。

 喜怒哀樂。分配四時。氣象意思無所不合。但遂欲屬於四德。如四端例則不可。盖性之與情。有本相統屬。有適同分配者。四端之於仁義禮智。是統屬者也。喜與仁之配春。怒與義之配秋。樂與禮之配夏。哀與智之配冬。是分配者也。惟怒與義。旣是本屬。仍又同配而要亦邂逅也。○七情主氣。故但說愛未定爲仁之端。但說惡未定爲義之端。愛惡固屬仁義。而如愛貨色惡正直。未可謂仁義之端也。又但說喜未見其原於何理。但說樂未見其原於何理云云。

惻隱情而仁性。性情一心。故謂之屬喜。人而奉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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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各物。故謂之配。農巖之以本屬同配分言。意盖如此。然而其理則都是一般。亦何待於費力發揮而始知之耶。○愛貨色惡正。直固未可謂仁義之端。而但不亦仁義之反耶。然則其所從來。固依然在於仁義也。○以性則一。性所發有數樣情。如惻隱愛喜同屬於仁之類是已。以情則情之所應。亦自有許多般樣。且就喜情言之。均是喜也。而或因彼或因此。隨所感而爲所應。有不可以一律齊者。苟並其所原之理而動輒易之。則所謂理者。其無定形。亦甚矣。且四行之於四德。雖有理氣之別。而畢竟同一物事。旣以喜怒哀樂配四行。則又何以不可屬於四德耶。雖其極力發揮。刱說新奇。而終恐不成義理。此數欵。若看得破。則餘說之得失。自見矣。

天水說

天下之至動者。莫過於天。而其次則又有水焉。盖二者之動。俱無所資於靜也。以天言之。則今日旣一周得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明日又一周得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又明日如是。以至無日不如。是自有宇宙以來。其間曾無頃刻少停通。萬古如一日。若此者。豈非純於動而何哉。由其一元之氣渾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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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直自無窮無盡。有莫測其所以然者。不如是則有間可容息而不足謂之至健也。乾之象天行健三字。可見天都無箇物事。惟以行健爲事。此所以巍巍乎惟天爲大者也。以水言之。則天下之水。雖有大小之不一。而卛皆由本而至末。自近而及遠。奔趨千萬餘里。經幾曲折奇變。而只恁日夜流下去。無少頓挫止息。亦惟其氣勢滔滔。自住不得。非若他物之動靜有間。此直是好觀也。夫水不過爲一物。固不得比擬於天。而獨其往過來續無一息停者。則與天一般。如斯之逝。所以深發聖感者然也。然而只住在天流上而不識聖人所感之旨。則恰如乾象之但說天行健而不說自強不息。無以見君子効法勉強之事。朱子所謂時時省察無毫髮間斷者。亦可謂善發其趣。此在學者。尤不可不察也。夫天與水之所以恁不休者。卽以道爲之體也。故程子曰。天運而不已。水流而不息。盖與道爲體。運乎晝夜。未甞已也。是則道體之在乎人心者。其生生不窮。亦與是無以異矣。而只爲有私二間之。故二三而不能打成一片。有志於學者苟契吾夫子示人之旨而克以乾象之自強不息。勉焉行之終身。則有本者亦如是。而訓致於純亦不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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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矣。或謂天果一於動而無靜。則繫辭。其靜也專之說。又何爲也。曰。是則以四德言之。盖利貞之誠復。所以爲元亨之誠通也。與物物之有動靜者。固爲一理。而但此亦只就一箇動之中。分得界限如是耳。實則其爲動也自如而未甞有一息不動之時也。觀於水則其流行不已者。卽由夫根本之盛大。亦爲動靜之理。而但謂之有其意思爲可耳。緫不得認爲眞靜也。

讀王陽明集

格物之格。陽明例之於格其非心之格。以正爲訓。謂之正其不正。以歸於正。盖若曰非眞有所謂物狀磊塊累積於方寸之間。只此知之所加處。便爲物。捨是物更無所施。其知苟於此而致之。則事事物物。皆得其正也云爾。則其說亦有可通者。而不如是。據本字依此序。詳細說去。乃或曰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卽事也。如意用於事親。卽事親爲一物。意用於治民。卽治民爲一物。或曰。有是意卽有是物。或曰。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如是者不勝其多。恰恰是以意替知而全沒了中間自意而知之。而物之路脉。此已踈矣。夫物知意心身地頭也。格致誠正修工夫也。隨其地頭。各有工夫。不但地頭之殊域。卽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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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夫之異施。如上十層之㙜。必有第一層而後方上第二層。第二層而後又上第三層。以至於十層。十層皆有實際。皆有履歷。若纔據在第一層而直超登第十層。雖如所謂一口吸盡西江水。亦不足以喩其無漸次也。假如陽明之言格果爲正。無論其與正心之正。義犯重複。旣說在八目之始。則雖陽明。難謂之非初頭也。(陽明無分明謂格物之爲始工者。盖諱之也。)今以所謂事事物物皆得其正之工而遽施之於最初下手之地。其不相當亦甚矣。是何異於彼由下層而徑詣極層者之爲耶。夫旣曰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意之物也。知之物也。而旋又曰。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見陽明答羅整菴書。)是則格物而可喚做正心誠意致知。正心誠意致知而可換做格物。四者之工夫與地頭。擧皆散亂游移。一若風中之旆。不得有其定形。此爲何等言語。何等學文耶。且陽明之截自身心上說起。亦煞有可言者。若天下國家三者。則判然爲各物。不比心意知物之猶爲一身內事可滚同說。雖以其减三耳之辨。而有不得合而一之者。故遂就八條目首尾一身之文字而去去天下國家。但從上五項而爲言。(陽明每到其說不去處則便住了。如比五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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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置修身不言。始終有異是已。不但天下國家爲然。此正如朱子以黑腰子譏陸子靜者。而終無人識破。)其實身心以下五者之各各有分者。與天下家國初亦何以異哉。如此類。便見其信心舞文顚倒聖經之實也。乃若知行之二而非一。則非直人之常言爲然。如舜禹精一。孔顔孟博約。大學之格致誠正修齊治平。(淇渙節之道學自修亦爲知行。)中庸之學問思辨行。如是之類。不可悉數。非直聖賢經訓爲然。雖天地。亦靠這兩邊。如陰陽剛柔是矣。苟但就天氣地質而言之。則其賦於人也。知則由乎氣。行則由乎質。㴑其所從來路各異。今必壞其分際而打會一片。則是旣迷於人生禀賦之常。而又昧乎天地造化之原。若是而又惡可遽語夫道哉。且必躬履之而後始爲知。則易之多識前言往行。孔子之百世可知。都不成爲知。其爲知者。除是目前事不離身一步者耳。且如談天者。不必凌風雲倒絶影遊戱太淸。而其度數之爲幾。躔次之攸屬。瞭然如指諸掌。說地者。不必周流遠擧。歷萬國遍諸夏。而其山河之延袤。關隘之險夷。直可如目斯睹。苟如陽明說。則此類竟無一點子可知之路。就使陽明復爲一大因緣出世而以此詰之。則將何以爲對也。噫彼末學淺薄之徒類或徒知而鮮行。陽明若深懲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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弊。立言訓世。歸重於行。則豈不爲至論也。而今必以知行捏造一團。如所謂知是行底主意。行是知底工夫。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眞切篤實處便是行之類甚多。(陽明又以居敬窮理。作如是說。)盖如朱子之以一氣說陰陽。固亦有然者。而若一向持此話頭。到處駕說。則其流之弊。物形互移。事實貿亂。或至如天地男女之屬亦一例。似此而曰天是地之健。地是天之順。男是女之剛。女是男之柔云。則果爲何等說耶。至於心卽理也之說。則盖變程子性卽理也而刱出別一話頭。俑自象山而陽明又益張皇之。盖彼之所謂理者。與吾儒異。吾儒則能就其不離於氣者而又識其不囿於氣者。(如程子云雖不相離而渾然之中實不相雜。朱子云理自理氣自氣。不相失雜之類。)彼則徒認其不離而全昧乎不囿。(如釋氏卽心是佛。陸氏當下便是之類。)吾儒與異學邪正之辨。都决於此。然則陽明非眞以上一截所以爲此心之故而謂之理。只卽乎是心靈妙底體段而謂之理耳。言之於此。更無去處。陽明之伎倆精神。直躍如也。能著眼看覷。則其他所謂物理不外於吾心(見陽明答顧東橋書)者。亦不過是認物爲理。初無與於蒸民有物之則也。竊詳陽明所引經傳諸說。殆不可數。而獨於易形而上下兩句語。曾不一及。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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闕漏也。盖恐以此爲喩。則道器之際斷分明。深有害於自己心理之說故也。其爲眞贓。昭然現發。苟於此而見得破。則自餘說得許多驚天動地者。一一破綻而無遺類矣。今就其中最肯綮者而畧與辨破。夫陽明之所以深惡乎窮格之工者。豈非以吾之心自有所謂物不可求之於在外之物乎。夫旣於心之物而無形而上一截。則豈於在外之物而獨有之乎。是則彼有聲色貌象而盈於天地之間者。一切皆爲無則之物。芒芒爾兀兀爾。懸空孤立。必待夫吾心之物正其不正而後始乃逐旋生出。皆得其正也。天下安有此乎。(如所謂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未看此花時則此花顔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者大段可見。見傳習錄其門人天成篇所謂由吾心聽視。甞斯有聲有色有味。由吾心神明斯有變化者。其說尤悖極。見年譜。)夫物之與我以其異體也。則外內形焉。可謂隔絶不相入。而謂其無內外者。以理言之也。理之源頭。爲出於天。卽帝衷民彛。物物所同有者也。若心也則承載是理而爲之器。其變化周流無方無體者。乃所以達此理之用耳。陽明耽著一己寶藏之光景。脫了公共均敷之寶件。至欲將天下一切物禁絶之。不犯乎心思。其爲有內外也。亦太郞當矣。視夫合內外之道。直天淵也。而敢竊自占妄加呵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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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先賢。何其肆也。必若程子所謂與其是內而非外。不若外內之兩忘。方纔爲合內外。如彼陽明者則顯然是義外後身。實難諱也。且夫天下之理。一箇感與應而已矣。此之感。彼之應。無非爲這物事。若就忠孝之理言之。盖不獨僅具於吾心而已。亦必爲君親分上所當然。無間其生歿。今若謂不在於君親而只在於吾之心。則是爲無感之應。其畸零孤孑。不成理體亦甚矣。此與上花樹之譬。與非躬行不爲知之說。同一窩藏。雖幸而抵賴得一時承學之徒而終恐其不足以欺天下後世也。盖如四端之發。根於人心。固有以其藹然眞切。最見天理之體狀。故謂之有異於凡物之只依他各具之理。泛然應副將去者。則有固然矣。陽明之以心爲主者。其意盖出於此。而然若詳玩乎孟子明庶物察人倫。明察之分。與親親仁民愛物。親仁愛之有差等。則亦不難乎處此矣。何必擧彼物而一外之乎。至若所謂良知者。則彼之揭爲宗旨。全副在此。隨處大喝。不啻如宗果之敎張無垢得此欛柄入手者。而然而孟子之旨則實擧天性之最切。見其爲自然之知。與陽明之只主乎昭明靈覺者。千萬不同。而乃其緣飾張王。無所不至。勉齋所謂借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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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言。以文老佛之說者。殆不足以爲擬也。夫以良知之不能逃物理也。而陽明每每怕說理之一字。必欲離而去之者。何哉。爲其必費思索之功。有碍空明之體也。盖不但陽明然也。從來異學色相。本自如此。雖其翻騰化現。間見層出。而要其主意。實不越此。此直諱不得也。緫之。陽明深嫌夫大學見說箇致知不得爲己說左契。而適有孟子良知幸爲同一知字。似於可證。故深喜而亟取之。扳援投合。移來替當。仍遂及於格物之格。改窮至而爲正。夫然後此箇知字可全然說成良知而能立得直截簡捷之宗旨。(謂良知在知中則可。而直謂良知爲知則不可。盖知則隨他天理。其用在於窮格。良知則只把靈覺。認爲私藏。)補傳之去。古本之復。無不由此。而至若知行之有先後焉而必合之。心理之殊道器焉而必一之。(今按陽明之意。實欲▦知與理而盡去之。若謂一之合之。則有若有甚麽餘物可合可一。而只因其語而著之。)若是者。凡爲這良知。討一尊奉位置也。噫。世道交喪。異敎之熾已成無可奈何。而爲其學者又往往有資才絶世。工力過人。如朱子所稱諸祖師人物皆䧺偉者是已。雖非吾道之正。而類亦能造他一端之極處。苟只自道其道而已。則不害爲稊稗有秋。正可置於度外。而陽明則不然同尊孔孟。同斥佛老。文章則光日而㓗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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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業則軒天而揭地也。又其自處之高。直在於程朱以上。而實則近理亂眞。爲異學之尤。是欲已於言。得乎。盖辨斥陽明之學者。中國則有羅整菴,陳淸瀾。我 朝則有退溪玄石二先生。而就中玄石所辨。尤爲平實周匝。本末殫極。顧惟晩生淺末。詎敢見及於此。而第有一二餘蘊。似可追備諸先生之所未盡者。故玆用不揆僭卛。略有論述如右。以俟後之君子。

 陽明之學。最難辨。盖實甞惡物理也而却曰物理不外乎吾心。實爲義外之學而却曰合內外之道。凡其爲說。大抵如斯。苟非大開眼看覷。大開口說話。則鮮不折而入於彼矣。程先生所謂攻之者執理。反出其下者。爲深可懼。吾黨之士。盍相與講明之哉。

改正王魯齋人心道心圖說

魯齋先生人心道心圖。雖爲開示後學而作。然竊詳原圖及圖說。似有可議。盖道心者。直出乎性命。如君臣父子之理不間人己。是所謂正而公共於天下者也。人心者。旁由乎形氣。如自家食得飽時。他人之腹。亦安能果然。是所謂私而但屬乎一己者也。故朱子或下原字。或下生字。八字打開。示人明切。推此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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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所從來。則所謂形氣之私者。其始已不可與性命之正並爲一路矣。不待其流而爲惡然後始如孽芽之旁出也。然則圖之以形氣性命。並置之一直條路。而以危與私爲旁出。恐未深稽乎理氣之本也。其謂正字私字皆見于外者。亦未然。盖魯齋之意。以爲曰正曰私。合是爲見于外者然。旣見于外則復何得以倒原乎道心。倒生乎人心哉。細看或生或原之云。則可以見矣。且所謂惟微惟危。皆據其旣發後言之。微者。明其雜出乎人心之間。爲微妙而難見。不專爲在內而言也。若以微字。置之性命之前。則雖似有得於天理精微之體。而然或未察乎古聖立言之意也。是皆不可以無辨者。而至其言人心不可謂之人欲處。亦不可曉。玆敢不揆愚妄。輒敢改正其置心於性與微之間者。非分心性而二之。各自爲一箇地頭。盖人心道心。均是從已發處言。故朱子以生原二字。推明其所自。愚亦竊取其意而謹倣成圖。若執其似而失其指。則是又非區區今日改正之意也。抑愚之爲此。非敢立意見刱新奇。自以求多於前人。誠以道之在天下。不拘古與今人與己。故張子謂其不善者共改之。正所望於後學。今若一意膠守。理雖可疑而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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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移動不得。含糊黯暗而自欺焉。則是雖後聖有作。更無可明之道矣。豈理也哉。覽者幸恕之。

삽화 새창열기

  或疑性命形氣。並爲一路而危與私爲旁出。有契乎五峯同行異情之說。是不然。五峯云云。謂天理人欲同得是心以行。而其公私之情。迥然各異云爾。非以形氣爲與性命同爲一路如是圖也。又有以爲性命形氣之一直一旁。反有近於理氣互發之說。此亦未然。夫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是直上直下之正理。若夫形氣之私。是形而後所有者也。故於此心未發之前。則氣未用事。只是天命之本。純然湛然而已。安有所謂人心者見影於其間哉。及夫感動之際。始有二者之分。理義自中而直出則爲道心。形氣從旁而橫出則爲人心。不是心中元有此二者相對各自出來也。然性則理也而天下無性外之物。雖是形氣之私。亦是理之所爲。但爲分別其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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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旁孽。故其勢自不得不分兩邊開去。不可以是認人心爲無理而自生也。此理但存養之。久則自明。愚甞推演張子之說曰。形而後有氣質之性。感而後有人心。若不詳乎此而謂爲並出。則此圖無作。可也。(後考退溪集。魯齋圖說之謬。已備言之矣。乙酉季夏。追書。)

工夫說

人有恒言曰工夫。工夫者何謂也。盖工者。工役之稱。夫者。人夫之謂。所謂工役者。乃爲人夫之所爲。故轉而爲學者用工之名目。是則工夫云者。卽爲其事之謂也。每遇一事。必有一工。如格致則爲格致之事。誠正則爲誠正之事。實心做去。自始徹終。是固爲工夫之正面樣子也。然而人之爲學也。誠意有至不至。志氣有昏明強弱之不同。苟非自強不息。則其孰能免於間斷也哉。學者之所推諉。卛在於此。而然旣謂之工夫。則政須就此着力。使不到得墜墮。盖惟不能常久而不懈也。故所以有工夫以接續之也。不如是則何得謂工夫哉。凡謂工夫者。最須提掇此心。去爲諸事之骨子。不爲昏氣所乘。不爲懈意所沮。終日欽欽有如三國朱然之爲者。大槩立得此本領。而其間緩急緊慢。則又莫不有節度焉。但不可容些放倒耳。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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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言之。則必涵泳從容。游心浸熟。讀來讀去。不覺其眞正義理自在而現出。(大學格物物格意便如此。)就應事言之。則必主宰分明。區處恰當。各止其所而不與之俱往。(所謂役物而不役乎物。爲應事之至要。)凡百日用。莫不依此下工。而纔見其有所走失。則尤須十分猛省。在當下卽與回撥轉來。若稍遅疑等待。則墮於悠泛而便收拾不上矣。今日如是。明日復如是。以至於無日不如是焉。則工夫漸造其極。自然欲住不得。而向所謂誠之不至與志氣之昏弱者。皆非所憂矣。由此觀之。則其所以治此二者之病而使不至於間斷者。正在於工夫。而今人反謂因是二病而不得做工夫。其不識工夫也亦甚矣。

日間自述

每日鷄鳴前後睡覺。擁衾起坐。凝神有頃。量力誦書。少則四五遍。多亦不過十遍。盖於此時夜氣方厚。羣動未作。寂寂寥寥。人心與之俱靜。能涵養不失其虛明體段。則到酬應處有力。一日之基。寔在於此。最不可忽。少焉復就枕。退溪先生盖如此。平明而起。疊摺寢具。整頓器用。凡所位置。各有恒所。遍掃房室。盥櫛衣冠。復嘿坐數頃。讀書不拘遍數。旣不踈易。又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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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只平地自在之中。誠心實意與相始終。則書中之義理。自然體貼別白。亦須適可而止。切忌過分易生困倦。看書亦然。食時從容有常。不可汲汲失儀。如禮所稱無揚黍無嘬炙無放飯無流啜等項。皆一一記在心裏。食後持杖散步於庭際間或門外。如是則精神發舒。心目灑濯。兼令所食消化。脚氣不至壅滯。免致添病。已復就書冊。隨意或看或讀。若述文字。則不必勞心苦思。亦平易寬假若無事者。不知不覺。地眞意思。忽相撞着。寫出紙上。庶可沛然。只着力發明主旨。枝葉則簡節之。不使亂人眼目。客至除降等外。皆下堂迎。具三揖升成拜。無論久要與新識。一以敬待之。叙寒暄道舊故之外。以時事爲問。而其非犯忌諱者。亦略略酬答。盖非道義之朋。則相對冷淡。無話可說故也。客退亦下庭而送之。若內外親懿。則尤當欵曲盡情禮之。父黨不容陶令之悅情話。皆藹然有敦倫之義。爲不可不念也。然而凡事有節。不可少踰。覺或過當。則卽須收拾撥轉。庶不至於流。應事時亦必主宰精明。只認他物理分俵得去。則萬不失一。雖甚難處。便都無事。而每到急滚處。爲其所化。心君旣動。喜怒全錯。自省平生病痛都在於此。自今以往。固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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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省必改。而然亦不須大費氣力。只密切詳審。有如詩所謂不大聲以色者。一切酬應。都依其物平付之而我不容心焉可也。大抵日間人事。不過有此件項。雖疾病婾惰莫之體當。而惟隨分用力。隨處加意。游泳提撕。默默存存。則吾之身。亦庶幾與道爲相周旋矣。夕食後復出門外逍遙。日昏入息。以體嚮晦之義。至人定後就寢。而亦須以武王火滅修容爲念。不可放肆慢易以欺暗室。

學誡(傡下古今辨爲絶筆)

人之所以爲人。惟學而已。必也學而後方謂之人。然學每有止處。便窒塞不去。所謂極辛苦不快活者如此。除非萬倍用力過此關嶺。則勢必至此而止。此古今學者之通患也。譬如登山者。山勢高仰。可望而不可攀。苟因難廢頓。捲足不前。則畢生受其闇暗。說東說西。不得分明。更無可見之期。豈不惜哉。可必至此等境界然後尤當堅忍努力。不少退轉。心心照管。寸寸躋攀。一步纔至。一步又繼。強勉之久。必以山頂爲期。如是不已。則忽不自覺其身到其中。前此之許多勞苦。一如雲捲。而神嵩列望。萬象森羅。勝美之景。擧集目前。儘一快也。且如遡上於瞿塘灧澦之堆者。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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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觸天。駭浪排空。重之激石千層。孤舟出沒。去死直咫尺。於斯時也。使副手梢工。梢有一分放意不盡心力而爲之。則覆壓在卽。雖欲踰越險阻。萬無其理。苟能不以難自沮。開頭裂波。捷捷有神。極力不止。則雖備經險阻。而終則利涉。庶幾其安流自在。烟波渺然。可以叩枻隨風。無所不至。其視向來勞逸安危。爲如何哉。人之所學勤逸。其理無異。可不念哉。可不念哉。古人之善言學者。必借彼以明此。以發其極致。余之爲此。實有深意。嗟爾兒曹。受爲家法。飭身行己。切無違是。有如朱先生戒飭受之之爲。則一味謹勤。與余所言。有不約而合者。兒孫長大之後。亦以此紙傳示。使之無怠無忽可也。

古今辨

人亦有言。古今遼絶不相及。此固常理然矣。以余觀之。實有未然。何則。盖在今準古。其不可復見者。惟爲人也。其實天地無有前後也。日月未有新舊也。江河山川之流峙者。只依舊物事。以至庭前一片之石。亦自爲太古餘物。萬象森羅。無非古也。是則其可以古道之難復爲言。而已乎人之有其身於其間者。必也眼目明白。心境開通。與古人相期於千載之上。則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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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其面而可得其心。不自覺古之爲今。今之爲古。豈不快哉。豈不快哉。後世學者每以古今異宜爲言。妨於進就。故余於病中。聊發此意。

書示李吉甫

孟子曰。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敎。則近於禽獸。蘭溪范氏曰。心爲形役。乃獸乃禽。而凡聖謨賢訓以至近世諸老先生之說。如此之類。不可悉數。夫以人與物之相去遠矣。而比而同之。若是其無少疑憚。自常情而觀之。則誰不以爲過乎。然古之君子有以的見其理之實然。盖以爲人之所以爲人者。只是道義而已。若沒這箇道義。則其所謂人者。特一血肉之殼子焉耳。將不得謂之人。故其立言而曉世也。自不得不如是之痛切。庶幾可以感發其同然之善心也。非本無是理而故爲是峻截激厲之言。以驚動人聽而勒驅之於善也。吾友李君吉甫性氣粹明。資禀柔和。未及弱冠。能有求道之志。亦可謂良材美質矣。然惟其粹明也。故善端之發見雖多。惟其柔和也故俗習之漸染亦深。盖甞觀於其存心處事日用云爲之間。斯二者常循環迭至。消長反復焉。甚或彼勝於此而不知所以治之。則持身一任其頹惰。志尙反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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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卑汗。要做文士而不要做賢士。要有富貴相而不要有貧賤相。以至心心念念。長在於决科出身之事。顧以後世取士之道。專繇乎科擧。外此則雖懷抱道德而未免終老於下士。非自廢誠難不爲之就擧。而然在天者有命而難必。在我者無求而不得。苟不能以命處義。營營沒志於外物而莫知返焉。則是將不得爲中人而幾何其不破壞盡心術也。嗚呼。以一家而言。則一人之賢。足以振其宗。以一人而言。則一念之善。足以淑其身。以君之明。豈未甞慨然致思於斯哉。但惟是爲習所奪。性且猶豫而不能自立焉耳。古語不云乎。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夫志於善者。固未能皆作聖賢。而循之而上。自有可至之理。志於利祿者。亦豈必皆是桀蹠。而循之而下。甚有無限可懼。故明道先生曰。義理與客氣常相勝。只看消長分數多少。爲君子小人之別。豈欺余哉。嗚呼。俗學易誤。美質難得。以君英粹精明之資。可與共學。而終不能脫然於世俗䂓模。但欲爲依本分無過惡人而已。則是豈但吾友之果於自戕其身已也。吾黨朋友之責。抑又甚焉。余甞謂爲學之始。先須立得大志。擧天下之所欲。皆無足以易此。然後方有向進處。爲吾友今日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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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奮勵勇猛。勤苦篤實。志則高而超然於聲利之外。行則卑而敬行於彛倫之中。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氣習之爲害也。則必隨遇而精察焉。惟恐其絶之之不盡。善端之感發也。則必善推而利道之。惟恐其或有所壅遏。夫如是而益以書冊之功。朋友之輔。日知其所未知。日謹其所未謹。俛焉孜孜。以之終身可也。至於科擧之事。則雖不免乎時出應之。而然必志有所在。視爲餘事。如程子所謂一月之中十日爲擧業。餘日足可爲學之爲。則古人所謂道義重而外物輕者。將自得之矣。區區得失。亦何足以動我之中哉。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眞箇幾希。嗚呼。吾友其欲爲去之者乎。其欲爲存之者乎。苟能惕然深省於斯。知所取舍焉。則向所謂志者雖欲不立。不可得也。志立則心正。心正則明生。明生則可以言於道矣。君其洗心從事。毋樂於舊習而梏亡其良心。以至於有所成就。則吾道爲不孤矣。君爲余婦之弟。以故余於君。自其幼少嬉戱之細。以洎成立趣操之大。盖無不相關而相悉。今又相從於賢祠。其歸也。固要贈言。故敢因其平昔所摡於心者而效古人忠告之義。知之深故望之切。憂之過故辭之迫。願吾友之無以余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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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而視爲空言也。甲申殘臘。書于道峯書院。

金生相說字說

金生相說之冠也。余猥在戒宿之列。以肖甫奉告其字而說之曰。惟說容貌形似。發於高宗之夢寐。膺其旁求。爰立而爲之相。盖說雖在板築中。而以其爲命世天民之大賢也。旣無沉沒不見用之理。高宗又方恭嘿思道。其心上與天通。故針水相契。自能感召。其事雖可異。而其理則有固然也。經傳中以一學字揭出爲言。寔自說始。其所擧似於其君者。言言罔非至訓。苟非其窮居積學若伊尹之耕莘而樂堯舜之道。則一朝起來。何能說出有味若是耶。今生求所以肖之者。亦無他焉。但就其所謂遜志時敏上。而日月刮磨。用力不怠。則厥像之肖與非肖。非可言也。而其心之肖。直在其中矣。生其無意乎哉。雖然。說則尙矣。顧近在生家庭間自有可肖者焉。夫以沙溪老先生之道德。爲世法程。垂之無極。凡我後學罔不誦說而尊師之。矧生爲先生主器之後孫。其不象德銜訓思有以承述也哉。余觀近來儒先家子孫。類皆諉有名祖。詩書之講蔑聞。驕傲之習成性。用忝乎厥祖者多矣。傳曰。修身愼行。恐辱先也。生其惕然感念於斯。發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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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學。惟先生文獻之種子。得以繼繼不絶。使人稱願然曰幸哉有孫克肖。如此則豈不美哉。此余所以用配其名者。雖取說命之文也。而其意則實惓惓在此。生其深念之哉。生其深念之哉。抑又推之。張子之訓有曰。其踐形惟肖者也。人惟禀生在天地間。凡厥具於身者莫不有天則在焉。只一一蹈箇其則。則與天地無不肖矣。惟其蔽錮沉弱。動昧其則。故天與人始甚遼絶而不相似矣。然苟求其本則豈若是而止哉。必至於踐形然後方不負爲人之名。古之聖賢所以爲聖賢者。亦不過爲踐形之肖而已矣。斯義也固有未可易言者。然果能近理。夫先生之緖遠宗乎。傅說之學。蚤夜孜孜。以之從事。則所謂踐形之肖者。亦無不在是矣。生其敬聽余言。

 余旣以是而告之生矣。然只以義類推去。故雖說夫踐形。而至其如何爲踐。則未暇及焉。盖踐之之事。固多般樣。而若以親切的當底方法言之。則莫如玉藻九容。生其深省於斯。必求其眞實踐履焉。壬寅正月日。追書。

曾姪孫相冕字說

姪孫道源冠其子。問名於余。余以相冕告之而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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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中。盖以夫子答顔淵爲邦之問。斟酌百王之典禮。而周之冕在所取焉。豈非爲其文而得中。有如朱先生註說故耶。夫周冕五等之制。尙矣。今且以常言言之。冠冕之云。是爲有官位人之元服也。古者聖王官人。唯視其德之所至。大德居大位。小德居小位。其就冠冕而制爲許多物采等威者。不惟辨其位之高下。卽所以見夫德之有大小也。盖冕之爲物。加於一身之上。爲服餙之最尊。固不厭其有文。而然若過於文則聖人亦未必取之。唯其文而得中。故爲聖人之所取也。所謂文之中者。是雖修餙之而不失其天然自有之文。與彌文繁節。一切相反。以存諸身者言之。則威儀中適。動作有文。如易所謂美在其中。暢於四肢者是已。以見於辭者言之。則昭晣無疑。優游有餘。如韓愈所謂仁義之人。其言藹如者是已。二者皆文之至而合乎天理之中也。冠冕而居乎尊位者。必有如是之文。而後方與其服相稱而得免乎風人彼其之刺。是則世之君子不徒慕乎外面煥然之服餙。而必先從事於身與辭之文。早夜孜孜。能至於篤實輝光之境。則向所謂冠冕之文者。不求而自至矣。此卽孟子天爵人爵之說也。由是言之。人能有文而蘊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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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播諸外。則雖埋沒草澤。終身寬博之褐而不害其爲可貴也。如無是文而只以冕服之華美。務相誇耀。則其何足取也哉。惟爾相冕。年才成童。穎秀瑩淨。端緖已見。前途可謂萬里。爾須顧名思義。勿以我言爲耄。日取詩書孔孟之文而探討服行。不得不措。夫如是天則昭著。私意刊落。其文也不期中而自中矣。苟捨此不務。而惟詞藻是尙。奇衺是趨。以爲文之在玆。則亦末矣。嗟爾相冕。其知所擇也哉。歲甲子八月日。曾叔祖黎湖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