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87
卷7
與昉姪書
今汝不讀無事。坐費時月。余恐有過時之歎矣。汝今年十七矣。無所有可以卓卓聞人者。今以可爲之時而如此。則自今以往可知也。吾雖無言以告汝。吾心之私憂之則不少矣。盖人之悔恨。莫甚於過時。吾今以物而喩之。今夫草之性而得方春英華之氣。則嫰者可以充蔬。芳者可以爲染。香者可以爲佩。豐者可以爲席。而及其過時而不採。委積而摧腐。則蔬不可以適口。染不可以生色。佩不可以齅也。席不可以織也。木之爲材者。松栢之大。可中樑棟。杞柳之性。可合器皿。而若歲久不伐。則螻蟻穴之。風雨拔之。已不可爲樑棟器皿矣。宮室之壯麗者。空虗不處。則塵埃生其壁。鼷鼠橫其堗而不可處矣。機械之便利者。棄置不試。則鈍朽而不利。齟齬而難用而不可使矣。以至衣服之不着其始。而有蠧生色渝焉。飮食之不嘗其新。而有蝱嘬味敗焉。夫物之過時而可惜者。大抵如此。而於人又有甚焉。今汝有意於文章。則不必枉費
言語。亦不必過用思量。目下便可下工。不此之爲。而今且猶豫遷就。坐耗光陰。余恐於是乎失其時而終不能以有爲矣。凡讀書作文。必專於年少時。盖唯年少者。能無物欲世故。爲文而去此二者。何所不至哉。及至年大。一涉世故。則較計之智。憂患之念。得喪之慮。應接之衆。出入之煩。紛紜而至。纏繞而來。更無把筆爲文之日矣。於是時雖咄咄追悔。更欲求一日少年。豈可得也。余十五歲。始知爲文之可貴。又其所見如此。故唯以歐陽公多讀多作兩句語爲師。晝讀夜誦。未嘗暫輟。若秋盡而冬生。則其意汲汲然如夏農之治田。其甚者。誦讀之聲。常發於夢寐。又其製作時。則筆硯未嘗離座。出入輒以自隨。如此者五年而後有得。自昨年已復厭作。此乃吾所親見者。今汝年方在余看讀不離口。製作不離手之年。而猶如此。計其所讀。不過吾半。所作尤絶少。無我之勤而欲有我之所有。豈不大惑歟。然獨所恃于汝者。唯其才與識耳。汝之所事旣如此。而時作一二篇。亦有可喜者。至於古人議論。以余之終日反覆難通者。而或得汝一言而開悟。有如此才識。而猶且不勤篤以過時而無成。則豈不爲可恨之甚者乎。有其才而不爲。不如無其
才而不爲也。今汝於物。若見過時而不用。如向吾所言者。則其心必爲之惻然感念。憫然歎惜。此固仁人之用心也。至於身而不思所以可惜者何哉。古之過時而能文者。宋之蘇明允。唐之高達夫。有此二子在焉耳。今汝取此二子爲證。則差可慰心。而但如此才。世未嘗多有。今欲以衰末有限之才。學古人絶倫之事。豈不大惑且謬也。而抑二子早自覺悟。則又安知其所得之止此也。且向也聞汝言。乃曰文章者不可力求。不可造次而得。其自知如此。故雖平居作文時。未嘗容易下筆。或有作不甚奇。則隨以裂去。其視今世爲文之士。未嘗略窺古人之藩籬。而妄謂與古人同者則有間矣。是不爲妄則幸矣。而然有不免其弊者。吾當告汝。夫爲文章者。又不可不先立其志氣。不立其志氣。則鮮有不爲頹墮自沮而不振矣。余於始者讀尙書禹貢篇。見其筆勢之雄高。以爲爲文者當如此。旣見馬史。又一以太史公自期。則比向者見禹貢時。其氣少降矣。及嗜好於唐宋八君子之文。知 皇明諸大家虗自壯耀之習然後。又以爲不可强作心意。務張形勢。反致無實。則復笑向日自期之妄僭。見其所作之出於十五歲以上者。輒覺赧然發愧。投
之于火。然使我終始于此。以有今日。而回視赧然笑昔之所爲者。乃妄與僭之力也。故曰爲文章者。不可不早立其志氣。今汝之心。有今我之惰。而今汝之業。無舊我之勤。又太半爲疾病所奪。若果因循無成。而終爲自棄之歸。則豈不大可恨乎。急宜先取史漢中一書。讀三二十遍然後。復易他書。務領略其要。亦須屛絶他念。於製作時。一以古人爲師。不以其難而自沮。不以其苦而或怠。則高才剛力。自有可得。庶無過時之歎矣。此余之所以區區有望於汝也。吾之所欲告汝者久矣。而尙有未暇者。朝作跋文。偶因擧筆而及之。一一細看。用以自警至可。
上農巖先生書
靖夏齒少學淺。所見聞孤陋。區區之願。竊欲得奉敎於搢紳先生者。非一日積矣。竊見執事厚德高風。聳動一世。道學文章。度越前輩。其立朝也。未盡其有。而其山林也。講求涵養。有以自樂。出處進退。眞古所謂名世之賢者。凡此數者。皆今世之士所共談。而尤靖夏之所向慕而歎其不得見者也。於斯時也。思之甚則晝誦其文。掩其卷則夜夢其人。靖夏之所以慕執事者。其志可謂苦矣。其誠非不切矣。而顧自以爲才
本滅裂。素無受道之質。恐不足以備使令於前。且見執事之樂。方在於窮理盡性之學。以吾道爲己任。而遠近之人。同聲而應響。此固振作斯文之會也。顧可以無用之小技。仰干于執事而取人之譏笑哉。此所不敢執禮請見者也。向年。見門弟子金時佐。對靖夏言曰。子尙不見吾先生與三淵子何也。士生斯世。毋論學問文章。有其志者。捨此兩公而其誰。又得見李瑋。勸之亦如此。靖夏對曰。世方以脩身爲己之學見公。公亦以此勉人。顧此小技。何足以見公哉。曰。先生之所事。雖則如此。亦且間遇文士。則談文說詩。亹亹乎不厭也。子往無難矣。靖夏聞此。始得執事之詳。遂决往而無疑。及奉函丈。親承謦欬。極論古今之書。盡談當世之士。其所以開洗蒙陋者甚多。靖夏之平生至願。於是乎獲遂矣。然其辭歸也。執事固亦曰。今日主客之問答。可謂太閒漫。則靖夏於是乎又不得不悚然以懼矣。靖夏雖不肖。亦稍知不學之不可。豈敢以浮華無實之文。爲究竟事業也。顧以嗜好之先入。而習氣之不能脫耳。向來儒林宗師如滄溪丈。於家尊相與甚厚。宜可以叩問。而靖夏旣年幼。未之及焉。其可謂靖夏之不幸也已。及今靖夏有徘徊歧路之
歎。而得執事一言之警。開示其門戶。靖夏其敢不感激奮勵。盡力而向前乎。若蒙執事不以爲不可敎而收之門下。敎育成就。終始其惠。則豈非區區之幸也。辭退之後。忽復改歲。不審履玆新春。體候何如。靖夏頓首再拜。
上農巖先生書
累日得陪杖屨。心之私幸。有不可言。而忽爾違拜。遂以至今。區區向慕。豈勝仰喩。不審比者陰雨。道體動靜若何。適有小欲承稟者。敢以書奉。日者因李瑋得聞下誨。以爲自宋六君子以後。文章之道。蕩然幾盡。獨能達其堂奧。接其衣鉢者。唯陸務觀一人云。靖夏於斯時。方嗜好陸詩。復不意其文之亦能至斯。未暇染指矣。昨來偶閱古文諸家選。得觀其論序一二篇。其宏肆俊偉之旨。與歐公酷似勝。其詩句遠甚。此老平生。獨以詩顯而未有以文稱何也。盖當趙宋之世。文章之道。可謂盛矣。一自歐曾洒濯于前。二蘇和唱於後。如張文潛,李方叔,晁無咎,陳無己,黃魯直,秦少游諸人。蔚然輩出。觀其所爲文。亦足以不死千古。而獨恨其旨不贍博。體未兼備。要不可以追配古作家之盛。至於此老。其力量材具。本非數子之比。而况其
篇什富盛。不如數子之僅見。若使之比肩數子。北面于歐蘇。則是大不可。而世之以白蘇王數公。謂有詩文之兼美。而獨不及於放翁者。恐不足爲具眼者論。未知執事以此言爲如何也。如聞此書見在案下。果然否。切欲得見其未見者。如或見在。因來便寄下。如已送還本處。亦望指敎其可借之路也。區區之誠。輒不自揆。竊欲與李瑋,愼無逸輩共相論斷。鈔成一書。以續八家之後。意雖妄僭。其誠則可見也。若蒙執事恕其妄僭。而亦示其鈔選取捨之方。則是又大幸也。未知如何。靖夏本來有火鬱之證。自春後轉劇。所用藥物。尙未見效。無以致身函丈。獲承餘論。瞻望門墻。只有悵懸而已。餘懷煩不敢仰盡。
與金三淵書
靖夏自幼時。慕長者至甚。如恐不得見。况如執事之問學文章。卽其思慕又可知也。靖夏十一二歲。卽有意治聲詩。雖其所得。無敢望古人。而其所樂。亦足有以忘其苦者。竊自以爲東方無詩人。若挹翠軒之神韻。蘇齋之骨力。非不卓然奇矣。而翠軒微失於三尺。蘇齋太剝其天眞。要之俱不得詩家之正道焉。今執事之詩。其好處固如二公。而兼無二公之頗纇。此靖
夏之尤所竊誦歎慕者也。然自執事之出而倡之數十年來。風雅並作。使今世之士。爭自洒腸濯胃。以求彷彿歌詩者。正賴其力焉。今靖夏之於詩。可謂盡力矣。而世旣無知音者取賞。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比聞執事絶意不復作詩。此其志不在淺小。竊獨恨不得從遊於執事少年之日。以鳴躍其間耳。然靖夏聞操金者不得不之市。當今之世。毋論識與不識。有意於爲詩者。若不之執事而問價。亦安所求哉。輒自不揆。妄取律詩如干卷。以備採覽。若蒙執事假之齒牙。得以評品其間。則區區之幸。其餘非所敢望也。
與朴西伯(權)勸榟金君山詩集書
不審比日淸和。旬宣起居神相萬福。尋常不通書問於左右。非敢慢也。盖以無事而有書。煩瀆崇聽。爲不敢耳。今事有不得不以書者。則其徒可以不敢而止乎。嗚呼。令壻金君山之死。忽已再閏矣。靖夏之獲交君山。在其死之昨年。爲歡未幾。而君山奄然長逝。悲君山之不可得見。而每一深念。則凡君山之眉眼口耳。語默言笑。森然於目中。其在交遊之淺者。久而不忘。猶尙如此。則其爲岳翁者心。又可知也。靖夏之知君山。爲日不多。雖未足盡君山之所存。然其才固有
以過人者。及其爲詩。最費深思苦吟。必歐出其肝肺而後乃止。故每一篇出。使世之能詩者盡廢。然其才夙成。未克卒業而死。故世人於君山之詩。徒見其早死。未知其有可傳之實。嗚呼。君山之夙成。亦可謂其不幸也已。然彼世人者。旣不知詩。則其不許君山。固也無足可責。而獨其如靖夏者。旣知其可傳之實矣。猶畏俗人之爲言。不圖其傳而遂使泯沒。則豈不爲深負君山於九原耶。君山之新歿。靖夏欲寫取其詩一本藏之。旣又思之。非所以廣傳之道。故遂止不爲。而又欲與同志之士。謀得芸閣活字。印出其集。一以力綿而止。一以畏俗言而止。後聞執事受命西藩。則謀所以傳君山之詩者。靖夏與同志者。輒相喜賀。以爲君山當自此不死也。迄至于今。未有聞焉。豈亦嘗有謂執事以君山詩爲不當傳。如向俗子之云云。而執事之中止。又如靖夏輩之畏俗言乎。若是則君山之詩。無時可傳也。昔蘇子美之死。其舅杜祁公爲收其遺藁。歐陽公取而品題曰。斯文金玉也。於是子美之詩。遂行於天下。夫使子美不死者。乃祁公收之之力。而歐公揚之之盛也。今靖夏之言。不足以當歐公之言之重。然君山之才。無愧於子美。執事之知君山。
亦不下於祁公之於子美。而子美之詩。能行於流離擯斥憂讒畏忌之餘。而君山之詩。不得行於平時。嗚呼。君山何其若遇而不遇也。且君山早歿。其才不能以自見於世。獨其所爲文章。少爲人知。當其盡力爲此時。意在於必傳。今世知君山之不爲庸人者盖鮮。若又並與其詩而泯沒。則是君山之生與死。終不幸也。君山之詩之可傳。靖夏請以身任之。伏惟執事深覽古人愛才之意。毋畏區區妄男子之爲言。亟取其詩印行。以慰君山長逝者心。則凡在平日與君山交遊者。庶有以逃其責焉。今其詩若干卷。繕寫一本。在君山友人處。如獲印可。當令馳上。干冒尊嚴。無任戰悚。伏惟鑑察。不宣。
答柳默守書
數日之間。疊辱長牘。辭旨旣勤。寵與愈隆。自惟無狀不肖。百無一可。而執事獨以爲不可棄。反覆誨諭。若此其勤者何也。豈非古人所謂誘之欲其至。於是乎愧懼慚汗。彌日不自勝。靖夏自幼讀古人書。私所嗜好。竊在文章。以爲才之敏鈍。雖不無古今之別。而有不爲聲名祿利動其心者。勉之或可至。故於是乃敢發憤肆力焉。雖古人用心處。遽未可謂盡得。而乃其
所謂變動往來徐疾合散之旨。則亦或有以存諸心曲而運之筆端矣。然其所矻矻者。特在於章句之末。而獨未聞夫聖人之大道。則於是乎又憂其見識之不廣。議論之不通。思有以恢拓其胸臆。開發其意思。使我一言半辭。要有可信於天下後世。庶不至忽焉泯然。與草木同腐。今雖病憂熏心。業之勤篤。不如其言。而乃其志於中則如此。間者獲拜農巖。奉其緖論。其語文章。不過如此。而日來執事又以朱書見敎。先生長者之論。此亦可見。靖夏亦於昨年。始窺其一二篇。毋論其義理深密。其可喜處。正在於明白洞快。令人讀之。無一芥滯於胸次。於是乎始信爲文之至而知其不可不讀矣。亟欲俟秋凉下工。萬望執事毋憚其煩。而益有以開示。終始其惠也。寵示巍作。謹此攀和。而久拋之餘。思艱手生。荒陋拙澀。無足可採。伏望執事光覽之後。隨卽裂去。毋令露醜。千萬切祝。昨今快晴。不審體中何似。不宣。伏惟崇覽。
答金進士(昌業)書
伏奉辱覆。具審比日動止沖勝。欣慰區區。鄙詩雖所以奬諭者過實。而然其所以示貶則甚當。自幼爲詩。粗知詩人風旨。貴在於沖和簡淡。而及今骨格已定。
好之而未能似焉。以己之未能似也。故見世之詩人之能此者。愛之尤篤。竊嘗見蘇氏兄弟詩。長公之縱逸奇變。非穎濱之所可彷彿。而獨愛其淡甚。今農巖之精深溫雅。三淵之沉勁奇肆。殆使古今之能者盡廢。獨執事退然於其間。以不工自處。而其或發於吟詠者。自然有蕭散簡淡之趣。此其好處不在兩公下。盖執事之不工。穎濱之淡也。嘗疑執事之所以爲詩者如此。今此見諭。毋乃以己之所已能。而勉人之所未至耶。來書以古詩爲不如律。誠然。但兩錄所載。俱非得意者。其在他錄中者。可以俟有便馳納耳。千萬不宣。
答柳主簿(應運)書
靖夏再拜。靖夏向於家中燕行贈別帖。得見執事送家君序。其所以爲序意者。不言道路飮氷之苦。而言專對之責。以發勉戒之辭。其言多至累數百言。汪洋放肆。略無涯岸。靖夏讀而壯之。有以知執事之爲文。非以求喜於世俗者也。方斯時。靖夏盡力治古文。苟聞斯世之能有以古文自任者。皆與之往還而以獲聞其論焉。獨於執事者未能焉。私心固欲一往謁。而亦以爲執事之所以爲文者。不過其少時志氣之果
且銳而爲之爾。不必其年已老其氣已衰。而猶篤於爲文也。乃於頃者。辱賜長牘。論古所以爲文之道與今時文之弊。若望靖夏以倡先振作於今日者。嗚呼盛哉。誠不意執事年已老氣已衰。而篤於爲文。如此其甚也。篤於爲文。而又能奬成後學。欲追古君子所學。如此其勤也。夫文章一小技也。雖極其至。亦何所用。然旣有意於此者。不以六經求之。鮮有至焉者。彼 皇明諸子者。各自謂能文章。然於道未有得焉。故其文如鬬草。求根柢之實用則蔑如也。以此而尙可爲文乎。故靖夏嘗以爲韓,柳,歐,蘇以意而行文者也。 皇明諸子以文而生意者也。與其取於 皇明而爲無實之語。寧取於韓,歐而爲有用之文也。靖夏之所以知爲文之道者如此。而今乃以僥倖占科名。自今以往。其奔走供職者將日多。而親筆硯者日少。其於爲文者。恐不能如所言。其亦不幸矣。今執事以不得於僥倖。自處以嫫母之未嫁。如見所畏於靖夏者何哉。夫文章之傳。恒見於窮者。而罕見於達者。故退之之言曰。歡愉之辭難工。窮苦之言易好。今靖夏不得不爲達。而執事不得不爲窮。則夫所謂工於文章者。將在執事乎。將在靖夏乎。靖夏方不幸靖夏之達。
而畏執事之窮。而執事乃以是爲言哉。默守叔之文章。固自雄視一世。而執事又能與上下之。靖夏固將就而學焉。執事其無有以辭也。靖夏再拜。
與李季通書
日昨使歸怱怱。未盡所欲言者。此心缺然。如有所負。吾輩雖無故在家。時相見不數。况季通有時爲職事汨之。弟又懶出。加以病憂。則其不數見勢也。客歲與季通約於湖庄也。季通方自 寢齋脫直歸。弟亦無病憂奔走。宜可與合席江樓。跌踼詩酒。而以弟有故不果。其後又指城南留約。宜可以相見略叙。而屬弟目疾甚苦。畏風不果會。未知造物者何苦於弟與季通。而必使之離而違之。歎其不合哉。然此二約。非季通失之也。乃因弟之病憂。則季通之書來責我固也。弟何敢有辭。但區區之所欲問於季通者。未知季通之所欲見弟者爲何事爾。其將以討論文字。講究事理耶。抑出於懷想之極。思欲一見其面目耶。以謂見其面目則固我之所不急也。以謂講究事理則弟欲先有以規季通也。向也季通。固數枉我。雖各見之而喜。而弟終察季通意色。殊忽忽不能久坐。以故季通雖數枉我。旣無磨礲講論之語。則固不能使弟有益
也。弟之罕造季通。雖於禮甚簡慢。然其無有益。則季通之數枉我。與弟之不造季通同也。未知季通其將以蹤迹責我耶。夫朋友之道。可謂重矣。古之人。以志同而道合者。目爲知己。是知己者。非必待其覊縻驅迫而後合也。出於性情之相近。臭味之相類。自然而入。自然而不可離也。然則士之有知己。不甚難矣乎。故得之於千載之下。而有朝暮遇之幸。則其得於一時者。其幸又可知也。昔退之之於孟郊,張籍。歐公之於子美,聖兪也。入則接席。出則比轍。其交好最於當時者。盖在於文章議論之能有以相益也。如使數子無交益於彼此。而唯數數然問聞過從之是事。則豈不爲當世之所笑哉。弟與季通。往來者幾十年。其才之長短。學之淺深。爲季通者庶幾盡知矣。未知季通其將求我於知己耶。抑未也耶。將謂其知己也。則季通之枉我。不宜若是其怱怱而使我無益也。其未也。則又何以見弟爲也。夫知己之道。不見終歲而未始爲離者。以其能心識之也。對之沒齒而未始爲足者。以其樂之之甚也。季通如以此言爲然。則向之所以責我者。皆可略之。而後之所以枉我者。必以其益而不以其數也。弟於是可以獲免於罪過。而後之受季
通之顧則尤厚。玆敢以書焉。
答李季通書
昨自一家返哭。衝黑而歸。小奚傳季通所覆書。忙呼燈。發而讀之。文辭爛然。旨意甚厚。弟則有責人太深之失。而季通有寬假容受之美。盖一以仰服偉度。而一以私訟其愚妄也。然使弟之妄言。遂不止於此。而季通容受之美。不替於前。則於弟雖未爲得計。而於季通則自有無窮之美。未知季通其以爲如何也。向季通之責我以失約也。弟固已於言下承受。非敢以爲無失也。但區區之私憂於季通者。以季通之心。未能如前日之靜帖。所以發見於酬酢應接間者。有如許忙意。令人殊覺不平。故昨秋與季通飮。有半向忙中有去來之句。此雖出於乘醉亂吟中。而乃其意則欲有以深警吾季通也。盖以爲季通之心。不能靜帖如此。則其於看書也。亦不能有所深得。今者季通自以爲無此。然則弟何敢復有說也。但念弟之向來有志於治文也。其嗜好與世相背。未有不鼻笑而心非之者。獨季通一見其文。而稱之以爲有古作者之風。然則世之知我者。無出季通右者。宜其輸寫肝腑。磨礲偲切。有以警發憒憒。而至今十年。割然若相捨。季
通之議論。不聞於我耳。季通之文章。不接於我目。使我之孤陋至此。滅裂至此。雖中間一二相對。而其不能歡合。又有如向者所言。嗚呼。何其始之相與若此之厚。而後之不繼若此之疎也。其將不俯思其罪而仰請其故也。第願季通不必數過我而必以意到時。雖或終日。未爲不可也。弟雖懶出。若令季通無應酬人事之煩而可以閒語。則不待示日而謁也。所欲略者。乃無益之往來爾。昨覆雖見聽納。而然猶有未盡弟書之本旨者。玆又不得不露盡衷曲。其愚亦可見也。比來春物姸麗。而在京百事無可樂。此心未嘗一日不在於山巓水涯。鄙破庄之在牛川者。稍已增葺。花木成行。圖史傍列。非久。欲駕一小舟。泝江而上。留數月而歸。此甚可樂。而但無佳客與同者。此爲可恨。怱怱不宣。再拜。
答李一源書
靖夏再拜一源兄足下。日者專人惠存以長牋。辭意勤摯。奬與過隆。有非陋劣所敢當者。愧悚不可言。所示時文之弊。正如高論。弟自結髮爲文。已知如此。盖其意則在乎力救時文之弊。而每覺其甚難。平時雖出一二篇。諷詠自娛。似若凌駕古人。而久更見之。亦
不甚奇。或有因以裂去者。以此久拋佔畢。只是終日悠泛。向者執事所謂勤讀多作者。亦不能焉。今見稱說若此之盛。顧將何以塞其責也。只深感歎。然弟自得見執事于衆人中。望其貌而壯其氣。聆其言而知其心。以爲於今之世。力治古文。有意簧鼓於一代者。必此人也。因得與往還焉。若幸而不見棄絶。時復相尋於筆硯之間。用究遠業。則庶遂平生之願。來書勸讀馬史。正與數三先輩之告我者相合。甚善甚善。弟亦知其爲書之不可不觀。而顧未之暇焉。欲俟秋凉開卷爾。書枉有日。而疲於應接。未卽見答。今乃以數字致意。尙不見罪否。天氣乍熱。伏惟學履淸勝。不宣。
答金莘老書
京便得大書角。卽莘老所賜覆也。發而讀之。辭旨爛然。三復以還。感歎良深。第於弟之所稱道莘老者。則皆過自謙抑。若不敢當者。而又盛推弟過實。此則非弟之所敢聞也。弟之未識莘老也。固已聞莘老之名矣。其在士友間所傳說者。盖不勝其藉甚。而外兄禎甫氏之語及莘老。必稱曰高士。弟固心識之。而亦未知莘老之所以爲高士者何如也。及從鄭生來僑而益聞其所不聞。則始盡得莘老之高處。而以未得交
爲恨。鄭生之稱莘老曰。莘老嘗有幽憂之疾。學琴。能作高古淡泊之音。而病已則棄之。於書亦嘗造妙。可以名世矣。而亦不甚喜。盖莘老之不喜名如此。此莘老之所以爲高。而弟之所見畏於莘老者也。如弟者無所能焉。顧常少留意於作家之文。世或以此名歸之。因其性好。點弄筆硯。而或疑其能書。則竊自喜而益力焉。此二名者。弟固不能有以辭之也。其視莘老事。其高下何如也。今莘老曰。我乃無所能人。無以須正甫所求。而殊不知弟之所見畏於莘老者。正在其無所能也。日昨槐衙。數奉論談。有足見高懷雅度。超然於萬物之表。雖以弟之自託於放懶而與世少求者。恐莫得以友之矣。乃莘老過自貶損。欲因而置之交遊之末。此則弟之始願也。抑莘老之稱道弟者。雖未免過實。而其曰正甫非志於軒冕者。則亦或不遠。近聞某宰語及弟而致惜曰。某也交遊多在韋布。故仕宦少出力者。此言絶可笑。今又得一莘老窮措大爲友。定又不免爲某宰所憂也。三淵事聞極驚歎。當是其出山時節到來。故自爾致得如此。不可徒歸罪於大蟲也。一源之因此得近。殊非小因緣。但聞其期迫解歸。恐難得久長。明春甚思得代一源。與此老作
緣。而銓地無出力者。奈何奈何。盛作隨手點抹。其僭妄甚矣。 上候數日。諸證如此。早晩若不免入城。可謀就叙。遠書姑不一一。
答愼敬所兄書
泰萬奴來。辱覆書累幅。獲審入冬以來。侍外凡百勝常。欣慰豈可量。不審數日來。起居復如何。泰萬奴言執事聞弟决科。方卧躍然而起。驚喜至累日不定。及得伯溫書。其喜亦與執事同。何二公愛我之甚也。然以二公平日期我者。而思夫所以喜者。則弟於是乎不得不懼矣。弟之平生。於物無所嗜。獨山水文章之好耳。所謂科第者。本非其樂。而顧以爲侍奉之下。不可斷棄。且欲售其志於斯世者。不以科第進。則無可着手處。故未免留意於擧業。然其爲業也。終出於非其心之所樂而勉强。則宜其業之不工也。旣其業之不工。則雖數見困。宜無所怪也。獨其所樂之在山水文章。而是二者嘗有以快吾心。則庶以所樂之全而忘其少困也。今以非執事老大之年富盛之學。而乃一朝名列於金榜。榮聲華聞。動盈人口。上以爲親榮。下以慰朋友之望。世間事所不如意者。唯一科第耳而隨亦輒得。平生志願。千萬滿足矣。到此。豈復有餘
念也。但前日白門相對時數語。無日不在念頭。盖决科之後所願。唯餘此故爾。今弟此心。執事極歎其奇偉。而此非知我心也。或者復以爲徼名。而亦非知我心者也。直以無古人之學。而當救世之責。爲懔懔爾。世固有出入臺閣。行呼唱於道路。以其一身之得意爲榮。而不思其官責者。弟雖不肖。豈可與此輩比乎。今若爲朝命之所迫。儕流之所推援。而一出而應仕。則凡平日之與執事軒眉奮腕。高談痛斥於俗間事者。擧將一朝犯之。豈不爲可笑人哉。幸蒙朝廷曲從其請。遠則十年。近則五六年。使之退守田廬。治其經術。待其學之粗成然後。收之一官。以責其效。則庶不無小益於國家。而不愧於私心矣。豈不爲公與私兩得哉。若使在朝先進。愛我以德。則此願之成。庶幾可望。而亦未易遽言也。然天之於我。固已厚其始矣。旣全以山水文章之樂。又畀以科第之榮。而今弟此願。又有切於二者。則天之厚我。豈不有其終乎。此事成日。執事可以載酒而相賀也。餘懷不可談盡。歲晩苦寒。千萬保嗇。不宣。
與李伯溫書
夜雪作寒威。不審起止增勝。日者所託。謹已具問於
局中解事吏。且於別紙。錄奉其資級年齒。幸賜覽閱焉。聞此人等當初以都監砲手下番。在高陽郡。而方是時。僕高祖忠翼公爲訓局大將。及丙子之亂。忠翼公以本局兵。扈 仁廟于南漢。而此人等與焉。悔禍之初。凡百餘人。各以其勞受爵祿。六十年之間。皆已老死。而存者僅十人。每 上誕節。十人者猶能扶杖詣闕下。問候於 上。自 上以酒肉饋之。俱各盡醉扶携而歸。又以其餘。及於子孫。以爲榮焉。盖其聞得於局吏者。其始末如此。惜也。當干戈搶攘之際。 玉輦蒙塵之日。此輩俱甘心於肝腦之塗地。而以赤心奉 上。意其變亂倉卒之中。毋論斬獲與俘虜。必有一二奇功可聞者。而老者旣神耗不能言。其子孫又不足知。此爲可恨。但弟之問此事於局吏也。同知嚴起生者。聞風强起。來見弟。弟問以向時事。則亦不能答。良久。但拊膺歎曰。此身所以登矢石之場而受槍刃之苦。得一生於百死而以重見 聖世者。顧有幸存焉耳。獨記城上之戰。 聖上日夜涕泣申命曰。而各用而心。無以苦爲也。予歸他日。毋忘而勞也。今不復得聞此語矣。因感激淚下。弟聞比者地部急於省費。於十人者。亦减其衣資料米。豈此老之言。因今日
之不見收恤而多感念於往昔耶。嗚呼。顯忠報功。所以勸士也。平時執政。看作此輩等閒。不小異乎人。而又從而殺其食祿。世之甲冑者。往往有荷戈而歎息者矣。萬一國家有急。欲驅而就列。此其勢必有掉臂而莫顧者矣。其可得用之耶。然此非 主上之所知也。特有司者之過耳。言之可爲痛心。目今此輩物故殆盡。而存者十人。亦皆老病無人事。今其死亡。朝暮不可知。然獨不死至今者。似有待焉者。古人有言曰。不得於生者。必有得於死。不得於今者。必有得於後。僕以爲此十人者。將得於死與後。而其所待者則在我伯溫也。伯溫平生於人。未遺一善。况於忠義之大者乎。僕知吾伯溫於此。必不忍無言。故所以向勸其作傳也。若吾伯溫果哀其不得於今。而有以張其事。以垂於後。則庶幾歐公樂道人善之意。而此人者雖不獲於此而獲於彼。其不幸者一時爲少。而遺聲者萬載爲多也。猶可以慰十人者之心。而亦使世之人有以激勸其忠義之心也。未知吾伯溫以爲如何。嗟乎。世之無仁人久矣。見其善而不加好。見其惡而不加惡。大抵擧世同然。不可以此言聞。而唯吾伯溫稍保善惡心。意今日之責。有所歸矣。伯溫亦何可終辭
乎。伯溫諒之。
與李伯溫書
比爲人邀請。作看花尋寺之行。身不離鞍者。十餘日矣。此事本以爲閒。而今反不閒。殊不如向日閉戶靜坐之有味也。昨從佛巖晩歸。明遠言伯溫於其間枉此。且出讀弟勸西伯榟君山詩書。有所論評。遠姪雖不細傳。然亦得其一二不能無疑於鄙心者。今伯溫曰。君山固有磊落之氣正直之論敏達之識。而正甫並不見及此。恐未喩弟書之本旨也。弟書固曰君山之才。有以過人者。又曰。今世無知君山之不爲庸人。此數語。其許君山一生。已自足。但不細言之耳。若使弟言能信於後者。此數語。已於君山不薄。如其難保。雖細言奚益哉。伯溫又曰。今君山之詩。稍有眼目者。愛之知之者。不爲不衆。其曰不知有可傳之實者。非也。此却不然。伯溫所謂有眼目者。指何如人也。旣曰有眼目。則不爲俗人。今世之知詩而精於眼目者。遂可以多於俗人乎。世之以君山詩爲可傳者。如李夏坤,李秉淵,李德壽,弟與伯溫輩數人而已。其他所謂好君山詩者。未必眞知而以爲可傳也。今伯溫欲以世人愛好之衆寡。論其詩之工拙。此非獨乖剌於弟
心。却不似知君山者。君山平日。其詩有見喜於俗人者。甚以爲可耻。有俗人之求見其詩者。輒不肯與。此曾聞於伯溫者。弟以爲君山之爲詩。必不使人人皆喜。如伯溫所言。而其詩之傳不傳。必不在於俗人愛好之衆寡也。且聞西伯去時。以謀刻君山詩爲言。今久無報者。意必有以君山詩爲不當傳。如書中所言。故極言其詩之必可傳。俗言之不足恤。與其人早死之不幸。以相感動而勸勉之耳。今若曰一世人皆言其詩之可傳。則彼必不信也。伯溫又曰。君山之詩。格律深到。已自成家。雖早死。不可謂不卒業也。此又不然。君山之詩。固自老成。弟每欲學之而未得。伯溫所謂成家者是也。然若使君山在。其詩遂止此而已乎。旣曰不止此。其言不卒業者。未見其非也。大抵伯溫以不鋪張君山之爲人爲失。而此本勸刻其詩而作。非如記其行實之文。故並略之。只以其詩之可傳而不能傳爲說。以發其無限慨惜。庶有以動其聽耳。伯溫以弟言爲如何。若無事。何不一來對討。
與李伯溫書
至後寒甚。不審起處更如何。三洲其已往返。而氷路蹇衛。能免狼狽否。吾兄近久屈首公車。意思想必不
樂。昨日之行。似出於乘興。未知長者有何言也。斯道也本爲世間公物。不宜吾兄獨秘而私有之。不以共人也。弟比絶不看他書。只寢飯時外。眼目專在於詩書關洛諸書。雖未敢遽曰有所得。然自覺與看韓歐輩文字時甚別。然此心之放而不知求。已積以二十年矣。今來省察。自覺病敗百出。於一日接物應事上。試求此心之粹然全出於天理者。幾無有焉。雖是向來之自謂處事之不苟。行己之似高。而可以無大愧於古之賢人君子者。到今思之。或出於循名。或出於爲物。其幸而不至爲二者之甚者。而亦不免於有意之私。可惜天生此身。其所以付託責望者。豈是草草。而只此一箇心。枉用於文章。枉用於詩句。枉用於書畵。枉用於科場。至今頑然爲自暴自棄底人。循省汗出。未知此身。去彼兩翼四足而飛走者。爲幾寸耳。今弟心。正如襏襫家子孫之幼失其父祖所傳來許多田地第宅者。却被人誑誘。或遠商客方。或寄傭他家。及其年齒之漸大飢寒之日逼然後。還歸故里。徊翔躑躅。偶得其殘缺文籍於墜棄之中而怳然自悟。始知我初之未嘗無田地。又未嘗無第宅。却自笑爲何而遠商客方。爲何而寄傭他家。方思持是而訪問。返
我田地而耕之。還我第宅而處之。此正窮而反本之謂也。吾兄之於本地。養之有素。利欲之蔽。想不如愚弟之甚。却未知其於不見不聞者。能無屋漏之愧。而凡於應接事物之間。無毫毛人心之間雜者否。吾兄每云人能不作害物事。則自足爲善士。此亦可謂自待之太薄而自恕之太寬矣。如桀紂之惡。固已在所不道。未知吾人之責。果可止於不害物而足乎。以不害物而自足。則彼以利物爲心者。將非己分事乎。信如兄言。則夫子之鐸。不用警於道路矣。鄒聖之轍。不用環於天下矣。堯舜不當以不博施濟衆爲病也。文王不必以視民如傷爲心也。吾兄何其見仁之小也。如老聃,莊周之學。盖嘗不知仁義。而亦不曾身爲害物之事。獨其載之其書。非聖畔道者。吾儒之所不容。今吾兄雖口不道五千之文,荒唐之說。其自私其身而不以利物益人爲心。則未嘗不與二氏者同其弊矣。但所謂利物者。非容易事。今若曰存心利物。先自不害物始。循次漸進。以至極致可也。然此亦非謂初用一件心於不害物上着工後。別用一件心於利物上着工也。大抵導吾仁心。推以擴充。應事接物。無少間斷。則初覺不害物者爲多而利物者爲少。後覺利
物者漸多而不害物者漸少。以至於天地萬物。無不均被其惠。則專是利物之事。所謂不害物者。無復所用措矣。未知明者以爲如何。今弟方頓悟昔年用心之非處。思有以改爲。而此心之多年浸染外物。如積衰久疾人。非一服藥可扶治。自憂之過。反不得其正。又如吾兄之愛我者。指以爲從前浮浪不實底人。不曾以義理之論相及。誠恐自此不免爲小人之歸矣。奈何奈何。五子粹言。其已覓來否。乞以示下。意到一顧爲幸。不具。
答李和仲(重協)書
昨歸自外。燈下得所賜書。開緘快讀。慰釋無量。第以貴使徑歸。且値夜深。未果裁答。想未見訝否。經宿寒甚。起居何如。堂后之役。逐日晨入。其歸又在申後。苦無暇追尋友朋以爲一笑之樂。此心頗覺不樂。且屬目病苦甚。前日已以病遞歸。其意盖在於就靜養病。尋檢舊書。而爲人客守定在門。終日未得開卷。無聊時。欲見伯溫輩與之語。而伯溫又以迹不登名士門見格。此雖戱語。而觀其中情。頗欲有比前自疎者。陳與義所謂俗士推不去。可人挽不來者。正道此也。科名外物。於我有何益。而平生知舊中。以道義相偲切。
爲益於吾身。如伯溫輩者。忽爲此自疎之計。得此失彼。未見其幸。想和仲聞此。一爲之撫掌也。來書敎戒反覆切至。足見閒居讀書。日有進益。推其自得之餘。而以及於朋友也。弟每見世人有志於文章經術而汨於擧業者。每語人曰。吾其决科而後。方可以大肆力於此。弟未嘗不病其言之不誠。夫科名仕宦。是外物也。彼旣不能不動於科名。則獨可保其不見奪於仕宦乎。如弟者雖不肖。然其治擧業時。視科名輕重。比向所謂世人者。亦旣有間矣。若能使此心無改。則雖如和仲所謂祿仕者。似不至太沉沒矣。然故人憂我之深。其言自不得不如此。此弟所以言下。再拜仰首而鳴謝也。伯溫近與之數見否。如聞數日病劇。可念。餘懷都俟面剖。不宣。
答李士復書
僕拜上士復足下。昨從兩洪。得見足下與金君遊麻浦詩軸。其頡頏競爽。才氣略等。而往往有驚人語。讀之。固已歎畏。繼得見與夏瑞長牘。則佳情妙致。翩翩動人。其爲可愛。又不在詩下。僕於是不覺深豔而極許。有以知今日文章之在是也。且足下書意。欲僕與金君一見。不憚以其身紹介於兩間。此則足下之盛
意而僕之所願也。獨僕之所存甚陋。懼無以見金君耳。僕本性拙。平生無一尙氣事。其於文章。亦只謹蹈古人繩墨。亦不敢一意脫略。自創新格以爲之也。此眞所謂拘儒態也。今觀兩君之遊。其意氣之雄豪自得。議論之馳騁自恣。擧一世。無足以當其意者。而其見於詩律者。則又必另出手眼。盡翻前人窠窟。新奇怳惚。輕肆動盪。方欲自我作古。以化時人。此其氣像胸懷。有非世俗常人所能測者。是則雖使僕幸而得從兩君之後。其拘拙樸樕。恐不足以堪兩君之望。而卽其平生所爲文章。其陳談腐說。又必在兩君所謂贗物敗意而不免於唾棄矣。此僕之所以不敢聞命而前者也。抑聞之。欲做精細工夫者。着一麁心血氣不得。爲文章者。又不可以傲氣出之也。使兩君而誠知夫戰兢臨履之可做眞英雄。雍容揖遜之可以爲至音。則庶必有以改圖而思其進步矣。則僕之愚拙鈍滯。始不爲無取而猶有奉見之日矣。幸足下圖之。
答李聖瑞(龜齡)書
靖夏再拜奉謝聖瑞足下。與聖瑞別。忽已改歲。尋常思仰。懷不自勝。乃於便中。拜今月二十日書。得審入春以來。動止萬福。慰釋殊至。書中情文幷美。見屬甚
厚。自惟以弟不肖。何以得此於聖瑞。僕之從聖瑞遊幾半載。自謂盡知聖瑞所存。曾未敢遽謂其文辭之外。又能有高見明識。今者來示。乃能如此。然則向之所以知聖瑞於半載者。乃反爲淺。而今之得之於一書者爲多。三復感歎。不知所以爲謝也。示百家文。雖非急務。亦不可不一看。如戰策之渾雄。左國之雅潔。孫吳之謀。申韓之辯。各自有可觀。而至如荀卿。乃其立言論道。帥戰國以來一人。故其文比向者數子。頗醇實。使後之學者。能不病於其性惡之說。而只取其言之最醇者。則不爲無益。恐不可全棄。如唐宋八君子之文。或出於傳記。或出於子史。或有並取老莊禪宗之旨者。各自名家。雖其取捨不同。醇灕有間。而要之爲文之聖則一也。其中如退之之卓然自立。以吾道爲己任者。尤爲難得。而其他數子。亦皆一代偉人。當時莫不以經綸事業自期。其平生議論見識。互見於所論著。豈皆爲空言無實之歸哉。來書又云欲讀朱書甚善。其爲書千端萬緖。說盡道理。仁思義色。相濟表裏。浩浩如江水之方生。而其可喜處。正在於明白洞快。自有天地以來。未曾有如許大文字。士之有志於斯文者。誠不可不讀。要之八家之文。以意行文。
故意奇而文亦高。考亭之書。以理爲文。故理盡而文亦達。 皇明諸子之文。以文生意。故語無歸趣而文無可觀。世之爲文者。誠能以 皇明諸子爲戒。始取裁於八家而終歸宿於考亭。則文之道於斯盡矣。足下見識深到。其於爲文之道。必不待僕言而得之。但來書欲使僕有言。故有不敢自外爾。且聖瑞以無强輔爲憂。夫師友之爲益於人。豈淺尠哉。毋論問學文章。俱不可一日虧闕。而然而在我必先有自得之妙。然後在彼方有發藥之道。若使我無自得乎中。亦必無自信者矣。旣不能自信。則又將不信人矣。然則彼雖有言。我將何所據而取捨哉。今聖瑞之志。固未易得。而其於自得之妙。猶有所未盡者。僕以爲聖瑞必更着工於此然後。方可以望人之益我也。未知如何。離別已久。懷思漸惡。追想舊遊。或爲之悵然移日。忽得來書。怳接別來面目。爲慰不少。願聖瑞有以繼之也。人還怱怱。草謝不具。
答柳垂甫(紳)弟書
向足下賜僕書累百言。觀其旨意。盖以科擧祿利爲倘來之物。而問學文章爲自己之責。不可棄自己之所切急而事倘來之不可必。若翻然深悔於旣往而
欲自勉懋於來者。此盖足下善心之發。而其勇决。殆僕之所不及。善哉善哉。雖然僕欲有問於足下者。足下之所謂愛慕古人問學文章者。其心誠好之。如其言耶。抑出於一時之憤發而不知其言之遂至此乎。此僕之所不能無疑也。彼所謂科擧之文者。亦不可以易言也。其業之輕重。固不可與問學文章比論。然其所以耗心勞精。搯腎擢胃。脫去陳腐而入於新奇者。非捐一二十年之勤。固不可以决其得失也。僕幼時偶見不以此勤而得者。遂妄以爲科擧甚易。遂盡力於古人文章而時出其餘。以應有司之選。不知夫向得者之有幸焉。又不知其幸得之不爲貴也。數年以來。愈數不利於場屋。及至今日而無有所得。則頗已知其難矣。旣知其難。則應有以改向之所爲矣。然知其難而猶不以改之者。盖吾心之所輕重於彼此者存焉爾。今足下無僕之甚困而早知其難則可謂幸矣。然今足下之言。僕不覺欣然喜之。而卒不能不使僕憂之。盖喜之者。喜此心之將發也。憂之者。憂此心之難繼也。今足下果能堅持此心。决然謝去科擧之累。閉門屈首。馳騁百家。日有以自樂。則必其胸中所得。難以獵一科沾一祿。以占一身之榮利而忽焉
無聞於後世者比論也。如或此心出入無時。旋張旋弛。旣不能深得於此。而又不及於彼。徘徊歧路。終無所歸宿。則反不免擧子之所竊笑。此在足下。不可不審處也。春首。足下過僕。借僕林塘。且云欲限數年讀書。雖今歲兩科。不欲觀光。其志甚勇。當時僕不得不高足下之擧。而雖足下亦必笑僕之不能如足下也。然足下此志終不能行。則足下其果可遠過僕乎。今足下書。其言之勇斷。與首春相對時所聞者無異。盖足下此心之發。今已再矣。昔旣不能以繼之。則今可獨保其必行乎。僕亦豈不知擧業之爲累哉。然尙不能以斷科爲言者。恐其心之未有以繼之也。故但審其輕重而爲之而已。足下將來所爲。果不出今日所言。則當爲僕所羡。如其未易。則不如姑審其輕重而俯從僕輩之爲得也。不可務爲夸言以取流俗之譏也。幸察之。
答許生(坦)書
不面而先以書。此古道也。而足下行之。甚盛甚盛。僕之此來。不敢小北之士也。所以設三科而求之。其曰治古文及詩家聲病。爲不朽之業者。盖若自任者。而其曰講論義理文字者。不敢當而以望諸生者。至於
科擧之業。則直不拒其來之意耳。然自僕之來。今已數月矣。而苦未得有志者。其或負笈踵門者。率皆以擧業來問。於僕之所以自任者。與夫所以望諸生者。殆絶無焉。此僕之所以不樂。而欲望諸生之改圖之也。今觀足下書。其陳義甚高。似若有志於古人不朽之業者。此僕之累求不獲。而今得之於足下者。幸甚幸甚。然尙不能不以無師友講劘之益爲憂。則益有以見足下着力之勤求助之切。非苟安於小成而已也。惜乎。相去之遠。不能致足下於此間。罄進其所有而以聽足下之取捨之也。然士患無志。而今足下旣有其志矣。若能繼之以無怠而益專其力焉。則不特文章可能。雖進而求僕所謂義理之學者。庶幾可勉焉。亦何以見僕爲哉。相與之勤。不敢不盡。足下其有以擇焉。
與韓參奉(世襄)書
比日寒酷。伏惟尊閒居講貫體履康勝。靖夏以爲評事之官。雖爲佐幕而來。而實兼敎養。則於儒士。不當自疎也。所以求之甚勤而禮之甚備。其有來問者。不敢不以誠告其有。不得致者。又不敢不躬自候之。此靖夏近日所爲也。比聞足下絶意科宦。窮居講道。有
以自樂乎中者。鄙心固已歎仰。又接此間多士。皆見謂以嘗出入於足下之門下。而因以其言論風旨及之。於是益知足下有德有文。庶幾古所稱鄕先生者。惜乎。經過貴境之日。府吏不以足下告我。不得躬造門墻以承緖論也。昔蘇子瞻之爲杭州也。以不早識邑文士毛維瞻。爲其罪過。况足下非止爲文士者哉。瞻向之勤。姑以一書先之。足下毋金玉其音而俯賜還答則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