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94
卷40
金述夫(善行)性說答問
稷山宰金述夫善行來見言。孟子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湯武反之者。卽反之於性也。上性者也之性。反之於性之性。是本然之性耶。或主氣質之性看。如何。先生曰。性者也之性。與率性之性同。反之之性。與復其性之性同。此者反二字。雖有氣質使之意。而其性字則同指本然也。蓋堯舜之性者也。只是率本然之性也。湯武之反之者。亦只是復本然之性也。率性之性。雖率之者氣。而所率之性。卽本然也。豈可以此而指所率之性。爲氣質之性耶。述夫曰。善行之見。本與門下同。而聞暘谷丈之見。實主氣質云矣。先生曰。朱子於此以稟字言之。暘谷之言。或者以者反等字。實緣氣質做爲。故以是兼氣質言耶。鄙意此性字則明是本然之性也。孟子每主性善言。是亦一意也。○堯舜性之章。語類朱子以合下稟得言之。本然之性。亦稟得後言其理也。雖有稟字。不害爲本然之性。不可以其稟字而兼氣質言之也。蓋性之反之。非不是氣稟之異故。而其性字則是本然性善之性字也。
韓汝師心性講說
宗世曰。蓋聖人之心。淸氣聚而虛靈者也。衆人之心。濁氣聚而虛靈者也。淸氣之虛明。豈但如濁氣之虛靈也。濁氣之虛靈。豈能如淸氣之虛靈哉。故泛言虛靈。則聖凡皆同。而若言本色淸濁。則烏得無分殊乎。今曰虛靈若有分殊。則明德亦有分殊。此則不然。若夫明德。則德爲重而明爲輕。性爲主而氣爲器。故不可以分殊言也。此大學之正意也。然若言其明之本色。則亦安得無分殊乎。譬之火光。火光之照物。同是明也。固無分殊之可言。而其明也。以燭之大小而亦有別焉。燈火之明。豈能如燭火之明也。燭火之明。豈能如松火之明哉。故大學則只言火之光明而不言燭之大小者也。不可以分殊言也。若幷其燭之大小而推言之。則亦豈無別乎。
先生曰。此段所論語意。明白周備。無欠闕差錯也。
宗世曰。虛靈本善。與聖人同。故所謂復其本善而與聖人同也。若虛靈不齊。則所謂復其初者。不過復其不齊者。何能與聖人同。此說尤可疑。蓋變化氣質云者。變其氣之與聖人不同者。而反其理之
與聖人皆同者云爾。性善之旨。政於此可見。而所謂復其初者。復其性之初也。非謂復其氣之初也。今曰以其虛靈之善故。能復其初云云。則是其變化氣質者。專係於氣善而不係於性善。其復其初者。只復其氣之初而性在其中矣。其說雖不曰如是。其歸則自如是矣。然則孟子之道性善而曰人皆可以爲堯舜者。何嘗夾帶虛靈之善言之耶。只以性善與堯舜無異。故可以變其氣之不同。復其性之皆同者。而至於堯舜云也。何嘗曰虛靈與堯舜同。故可以變氣質云耶。竊嘗以爲變化氣質。則虛靈亦隨而變。故所謂復其初者。只復其性之初也。豈復其氣之初哉。大抵其說以明德之純善。推之於虛靈而言曰。虛靈亦純善。而爲氣稟所拘。虛靈卽氣也。旣曰氣則安得謂之純善哉。且明德則性爲主。故曰氣稟所拘云爾。若虛靈之專以氣言者。則氣稟之不善。便是虛靈之不善。亦安有虛靈之本善而爲氣稟所拘之理哉。蓋以虛靈爲純善而貳之於氣稟者其宗旨。而其說自將漸近於心純善者之論而不自覺矣。故不度蒙陋。敢以稟告。伏乞詳賜指敎。
先生曰。所論大體亦得之矣。其曰所謂復其初者。只復其性之初也。非謂復其氣之初云者。極是明言。足可以打破彼心純善之誤矣。但孟子之人皆以爲堯舜者。實以性善之與堯舜同之故。而惟禽獸不能變化氣質。而人能變化者。人之心最靈於禽獸。而能活化變動。以能反之於同善之性也。變化氣質。亦非不係於心氣之靈活也。此意南軒已言之矣。然盛說所謂何嘗曰虛靈與堯舜同故變化氣質云者。誠然矣。
金幼道心性講說(壬午)
先生曰。人稟天地正通之氣。心此正通之氣之精英。萃於方寸。靈昭不昧。然以人人言之。正通之中。亦自有淸濁粹駁。各自有別。心氣體段。雖各自靈昭不昧。本稟之氣。旣各不同。則雖曰精英。聖人純淸之精英。凡人淸濁相雜者之精英。至於全濁者之精英。以理勢言之。豈終無分數之可言耶。栗翁虛靈優劣之說。眞可謂不易之論。高明之見。元來於此不相契。每以爲惑焉。幸更有一轉語以曉之也。
砥行曰。正通形質也。淸濁資質也。人心者。正通之靈覺。故最靈而全四德。此虛靈之所以同也。聖凡之所不同者。是資質之淸濁。有蔽有不蔽。故其所
存。有知愚贒不肖之異。虛靈者本體也。知愚贒不肖者。資質之所生也。是以論本體則虛靈同矣。論當體則昏明有萬不同矣。不可以當體所存之有分數。遂謂本體虛靈有分數也。小生之見如此。自謂有據於朱子之說。朱子之說。亦不出於明德集註或問之外也。栗谷優劣之說。則恐亦出於初年論心淸濁時說也。及其編輯要時。旣以心爲本正。則似不更主此論矣。未知如何。
先生曰。無論形質與資質。皆氣分上言。中庸聰明睿知註。謂生知之質。人受正通之氣。故戴天履地。形質固能正通。其氣之精英。謂之資質。質字雖同。形質之質屬形。資質之質屬氣。資質是所謂精爽而卽心也。資質本不過因於形質之氣。則自是一氣而相成者也。今高明之言。以人心不屬資質而曰。人心者正通之靈覺。故最貴。此其不可知也。第心是正通之精爽。虛靈是精爽之光明。則正通之有淸濁粹駁。朱子已明言於大學或問。正通之氣。旣有淸濁粹駁。則虛靈之出於正通者。何獨無淸濁粹駁耶。今以知愚贒不肖。別屬於資質而不屬於心之虛靈。蓋以資質之淸濁。爲近來所謂氣質之心。而以靈覺之心。別爲上一
層本然之心。此本出於巍巖。而寒泉亦以此主張矣。高明則不取於人。而以獨得之見。偶合於此等說。而持之不捨。信乎自得之見。難乎變改也。中庸聰明睿知。本以心言之。故朱子以生知之質釋之。大學又言聰明睿知能盡其性。此亦指心而言者明矣。知愚贒不肖。元來心氣之有淸濁粹駁。而淸者知濁者愚。粹者贒駁者不肖也。知愚贒不肖。不係於心。果由於何許之資稟。有此四者之等耶。心之氣。亦稱氣質。中庸或問論知愚贒不肖而曰。聖人之心。淸明純粹云。則凡人之心。有不能淸明純粹可知。而其下小註。淸明心之氣。純粹心之質。氣質之言心古也。而其淸濁粹駁之各自不同如此。虛靈亦本此。所謂氣質之心之光明也。豈別是一層之心耶。此固尋常爲疑者也。今高明以知愚贒不肖。別爲資稟之所係者。以淸濁粹駁之或混於心字也。明德集註。或問之爲心氣聖凡皆同之證者。未知指何句語也。至於輯要聽箴註。栗谷心體本正云云。不可取證於心氣之論。蓋視箴則以心兮本虛應物無迹起頭。則以心之氣言之。聽箴則以人有秉彝本乎天性起頭。則以心所具之性爲主。此所謂心體本正者。指性而言也。非心之氣之本
正也。或恐不察於栗翁之本意也。
砥行曰。聰明睿知四字。只是心體不昏昧之稱也。故中庸及大學序。則皆於資質生知處言之。而大學或問則又於復其本體處言之矣。然則聖人之所以得夫是名者。不過以其資質淸粹。不蔽其本體之故。而衆人之所以不得乎此名者。亦不過以其資質濁駁則不能無蔽而失其本體故也。此其爲聖人之所專。而他人之所不與者。旣以其資質淸濁不同之故而已。非於本體上有所差等者。則今於本體之論。又何容以此爲言乎。下敎又曰。氣之精英。謂之資質。又曰。形質屬形。資質屬氣。又曰。資質是所謂精爽而卽心也。此又爲疑惑之大者矣。凡所謂精英精爽之云者。是指氣之精神而言。則是其中最精者也。所謂形質資質之云。則是兼其渣滓之至粗者言。而其中形質又其大體。資質爲其小體。資質之中。其淸者爲美。而其濁者則又所以拘蔽乎形質之本然者也。此不但與其謂精英精爽者。精粗相懸而已。其所以相反而相害者。又有不啻如白黑冰炭之不同。則反以此爲其精焉。而歸之以主宰君帥之名者。未知其於名實。無
所違戾。而等位無所倒置否。精英精爽。卽所謂神發知之神知也。果如下敎。則神知非形質之神知。而形質得夫資質以爲神知乎。又專以資質爲氣。則形質非氣也。然則所謂形質者。在於氣之外矣。然天下未聞有氣外之物。雖僵尸槁枯。未嘗無氣。則氣外之形。是果何許物事乎。其謂聖凡心不同者。本通形質資質而論精爽。更不辨形質之爲大爲本。資質之爲小爲末。則此已爲許多乖違之端矣。若今下敎又專以資質爲精爽。而形質不與於精爽。則又非他人之所曾言。愚昧之所曾聞者矣。且若論心與氣質之別。則形質資質正通淸濁。無非是氣質矣。有誰專以資質淸濁爲氣質乎。心固正通之氣之神之發知者矣。然豈並其正通之氣質以爲心乎。巍巖,寒泉之心。砥行雖未曾觀聞其語。目見其書。以其得於傳聞者。則固有不如一者矣。然以同心讀同書而求同理。則其猶有不如一者。已是異事。其與之合。則實是必然之理。非偶然而然也。下敎乃以其必然者。處之以偶然而謂之偶合。則蓋不以爲定理故。不以爲定見也。主意旣如是。則語勢固如是矣。然小子於此。乃不敢不發
一笑也。且分別靈與氣而言。心則良而氣則雜者。自孟子程子朱子擧口皆說。今在三子之書。有不可殫擧。巍巖特述其語也。今以爲出於巍巖。則於巍巖。得不爲僭乎。且雖自得之見誠不是。而他人之見是。則雖婦孺之言。又當舍己從人矣。聖人亦有可舍之己。則人豈無己之可舍自得皆是。而難改之義乎。但有如知白之爲白而異於黑。知日月之爲明而雲霧薄蝕之爲昏。則雖欲變改。又安得而變改乎。故不改不足以爲準。改亦不足以爲準。而唯求是可以爲準矣。庸學之中。亦自有言本體之明者。有言氣稟之明者。有言氣稟之昏者。若以氣稟之明。爲本體之明則不可。以氣稟之昏。爲本體之昏。亦不可。有言心處。有言性處。而性是心之道。心是性之器。則其言心之明者。卽可見性之所善。而其言性之善者。卽可見心之所以明矣。知愚贒不肖。是資質淸濁之所係。而心爲之蔽不蔽。則以蔽之不一。而謂心有剛柔昏明可也。以本體之明。而謂有中和德性虛靈不昧亦可矣。至於淸明純粹。自是資質淸者之名。則初非所以論凡人矣。其謂凡人心之有本明者。非以其淸明純粹也。則
以此參錯。又何干涉乎淸濁粹駁。小註以爲以氣言。以質言而已。本無心字。則安知註者之意必以心言。而以此爲心有氣質之證乎。設有心字。非朱子自註。則又不得以此爲發明朱子說之證矣。設令朱子亦以爲心。是亦與其所謂吾之心。不若聖人之心何異。此其於論本心之同。有相關乎。集註或問言心同者。如其謂虛靈不昧。與其謂得氣之正通而虛靈洞澈本心。莫不好善惡惡。湛然虛明。正大光明者。皆以爲人之所同得。異於禽獸而爲眞體之本然者是也。心之本明而拘蔽則昏。不但資質濁駁。有所拘蔽。如凡習惡。亦能拘蔽此心矣。今若以資質拘蔽者。爲此心本體。則如彼習惡成性而心失其明者。亦可以其爲累於此心而爲心本體之病乎。至於栗谷心體本正之語。蓋本聽箴之意而言秉彝之無邪爲本體。而誘而化之。遂亡其正云。則其知之未誘化之前。其知之本體之正無疑也。以知謂性不可。謂自未誘之前。已亡其正。亦不可。謂性本乎天性亦不可。則程子栗谷之意。皆非謂性本正。性亡其正者。亦可無疑矣。
心純善之說。雖以明德章句與或問爲據。此恐看本
文失其意也。蓋德。天理之得於我者。其義與性字同。從古聖贒文字。德與性互用焉。其言氣處用德字者。亦其氣之德云爾。未嘗直以氣爲德也。此明德二字。孔子始言於門人。曾子卽傳之。而首章三節。去明德之明字。只言一德字以釋之。此其明德專主於性。而心則不過爲明之者也。大學卽敎人之書。而開卷第一義。惟在於明明德新民。而新民亦自明己德。使天下之人各明其德者。則其實明明德三字。又爲一篇之大義也。且凡序文之體。撮其書之宗旨而言之。朱子之序。首言莫不與之以仁義禮智之性。終以復其性。結之。此總言明明德新民之意。而以明明德爲主。明明德亦但以性爲主。曾子,朱子所以釋明德者。皆以明德之實事而言。故歸重於性字如此也。若章句則孔子之以此德爲明德者。以此德之本。在於虛靈光明分上。故以明名其德也。明德二字。的言其義。卽明底德也。訓詁之體。必逐字釋義。章句虛靈不昧云者。先言此德所在之地。以爲明字張本也。若以此而謂備言此心性情三者。特明所以稱明德者可也。或因此而以虛靈不昧之屬心氣者。爲明德之主。則全不可矣。朱子每以性爲心之體。情爲心之用。今以章
句文勢言之。虛靈不昧氣也。卽心也。具衆理性也。卽體也。應萬事情也。卽用也。栗,尤兩先生皆言明德是心性情之總稱。蓋以此也。然以其全體而言。則虛靈是心而爲盛貯此德之器也。德在虛靈上而爲實然之體也。情此德乘虛靈之氣而發用者也。其但字以下。折旋而言學者明之之工也。其氣稟所拘者。卽序文不齊之氣稟而包心氣言。心之氣。實一身氣稟之精英。故聖凡之心。不能無淸濁粹駁之不同。而以有虛靈之優劣也。於此不包心氣言。則不齊下知全云云。非心之爲而何也。以其衆人濁駁之心。不能知全而明其明德。故又承以聖人聰明睿智之心。爲能盡其性者。對待言之。此聰明睿智。卽中庸之聰明睿智也。章句已以生知之質釋之。則其爲心也明矣。盡其性。卽明明德也。明德之明之也。非心明之。而外面形質。其可明之乎。此聰明睿智。與上不齊之氣稟不能知此性而全之者。亦皆主心字言而上下照管也。其人欲所蔽者。凡有聲色臭味。因其耳目口鼻之氣而心感而欲之。此七情之欲也。聖凡同也。若人欲之欲。卽私慾也。聖人之心淸明純粹。故從心所欲者。中於理而已。何至於慾。衆人濁駁相雜之心。感之而或不
中於理。慾以之生。蔽了此德之明。所謂氣拘欲蔽。皆心氣之濁駁。拘蔽於性也。元非以外面形質血氣拘之於心也。非耳目口鼻自能生慾而蔽之於心也。其本體之明者。朱子旣以四端言之。則皆仁義禮智之發見也。何可謂虛靈之本體也。其復其初者。與小學書題復其初。學而集註復其初意同。卽此序之復其性也。亦豈謂虛靈之稟初耶。序文章句之意節節相符。明德之以性爲主。而其不能明之者。固心氣之不齊而然也。今以心氣之虛靈。爲明德之本體。而德性則不復與論於明德圈內。强引以爲心純善之證。其奈章句本意自不如此何。至於或問。尤有所不然者。惟人之生以下。果通聖凡言也。旣言人得其氣之正通者。方寸之間。虛靈洞澈。萬理咸備。其下旋着然字。以爲其通不能無淸濁之異。其正不能無美惡之殊云。則正通體段。已不免有淸濁美惡之多少般數。其淸美分上虛靈。濁惡分上虛靈。自不同皎然矣。以其淸濁美惡之各異。而爲知愚贒不肖之不同。此知愚贒不肖之別。不屬於心。則果屬於何等氣稟耶。全其本體之云。大贒之心淸明純粹。故能知其性而全之也。此全字。亦序文知而全之全。而卽此上文充其本
體之全之全也。上下本體字。非此性耶。但本體之體。卽體段之體。與體用之體有異。亦不可不辨。與巍,寒同不同。不必較論。大體以同主心純善故。言不必强歸之於箇箇必同也。中庸章句聰明睿知。以生知之質言之。生知者。卽上聖之心。其質字亦心之質也。凡言資質云者。亦豈非指心而言耶。中庸或問論修道之敎。以爲知愚贒不肖之過不及。皆由於淸濁厚薄之稟。不能不異。是以所謂性者。不免有所昏蔽而無以全其所受之正。性有不全。則所謂道者。亦有所乖戾舛逆。惟聖人之心。淸明純粹。天理渾然。無所虧闕。旣言淸濁厚薄之稟。爲知愚贒不肖之別。而此言惟聖人之心淸明純粹。則上淸濁厚薄。非指心氣言者耶。小註淸明以氣言。純粹以質言者。雖無心字。實係於聖人之心淸明純粹之下。則其亦的指心之氣質而言也。雖非朱子之言。考其原文文勢。朱子之意。正以淸明純粹。指心之氣質而言也。向所謂生知之質。同一質者也。此等質字。非形質之質。皆就氣上言。如鬼神無形與聲。只是陰陽之靈而天地之心也。亦謂之形而下。此以氣故屬之於形而下。今以道器言之。性形而上也。心形而下也。心性本一箇物。而以理氣
言之則如此矣。且先儒趙氏謂氣之氣氣之質。質之氣質之質。(見唐板論語性相近下。)氣上兼言質字者。固已多矣。心單言則氣也。心氣上言質。不其然乎。孟子才字。朱子謂人之能也。語類直謂之心。而集註亦言猶材質。此等處。皆可見心上言質字之意也。且本然之性。氣質之性。同一性字。而就人物上單言理。則爲本然之性。以此性而兼氣質言。則有善惡而爲氣質之性。蓋性在心上。無情僞無造作。只因心氣之敷施而流行焉。栗谷謂善者淸氣之發。惡者濁氣之發。此氣字與發之者氣。同是心氣也。此所謂氣質之性之氣質。實指心氣而並言質也。性之善惡。何可捨性襯貼敷施之心。而攬取外面百骸之氣質而言之哉。且軀殼百骸之氣質。雖千萬濁惡。性之襯貼而敷施者。惟在於心。而心果如近來純善之說。淸明純粹。與聖人一般。則百骸之氣質。何敢干於率性之心而善惡乎性哉。性何因而獨自爲善惡乎。若曰心雖純善。本體至弱。百骸之氣質。比心體特强。故不得不爲此氣質所誘。心以之善惡云。則此又大不然者。心固爲百骸之天君。自能造作。如人君之命物而不命於物也。不是性之隨心氣而善惡也。豈肯爲耳目口鼻之所能累也。
今淫聲亂色之在於前也。此心之氣。有一毫濁駁之相雜者。則必目見耳聽。心感而慾生矣。若此心眞是淸明純粹。則雖同有耳目之見聞。知其非禮而勿視聽之。何足感吾之心而慾以之生也。心之爲君。比之人君。其濁駁之心。如漢之哀獻自昏弱。故不免爲莽卓之所操弄矣。淸明之心。如堯舜之爲君。雖有鯀兜之四凶。斥而遠之。何足干於聖化之萬一哉。性旣與聖人同。而心又一如聖人同。則我亦聖人已矣。朱子曰。吾之心。不若聖人之心。苟無異焉。尙何學之有哉。豈不然哉。大抵性。堯舜與路人同其善。而惟盛性之心。聖凡不齊。故上古聖神。至堯舜文王孔子之生知上聖。其心極淸明純粹。故性焉安焉。禹,湯,顔,曾亞聖心之氣。猶不無麤些。故學而反之以循性也。率是以下。淸濁分數。千萬其別。而以人之莫非正通之稟故。雖下品之類。其心虛靈不昧。神化不測。不如形質之一定不易。有可以變化。故聖人使之治而敎之。用省察操存之工。人一十。己百千之不已。則濁變爲淸。駁化爲粹。孟子人皆可以爲堯舜者。正在於此。故聖人敎人。以性爲重。治心以養其性。大學之格致誠正。固治此心以明明德也。中庸之愚而明柔而强。莫非變
化其昏弱之才。反之於天命之性。是以聖人言學。亦性爲主而言。堯舜禹相傳之中。卽天理而在人爲天命之性。湯言若有恒性。文王言元亨利貞。孔子言繼善成性。大學言明德。中庸言天命之性。孟子言性善。至朱子詮註聖經。而論語是諸子之所記言而別無主性而言者。故朱子特於首篇首節。爲言人性皆善。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以示學者學聖之工。千言萬語。莫要於復性之謂也。至於自述小學。則首言仁義禮智之性稟元亨利貞之道。繼言惟聖性者。又言立學敎人。以復其初。莫非自盡其性而敎人以復其性也。程子聖人本天之言。以此而謂也。何嘗言心氣之純善而尊奉之。如子思之尊德性乎。若然則變化氣質之許多工夫。其將責於何地也。抑退一步而却在於形質之血氣分上耶。曾與高明論夜氣章。高明之言以爲章內心字氣字。皆是心之氣。而心氣之中。分作兩截。以淸濁粹駁之相雜。屬之夜氣。謂氣稟之心而人人不同。以良心之心。屬靈覺之體。謂本然之心而聖凡皆同。其以變化氣稟。必屬於此。所謂氣質之心者可知。與都靠之形質血氣者有異。然所謂虛靈。自是氣質之心之虛靈。則心之氣質。旣本相雜。虛靈
之生於心者。何能獨自粹美耶。向上已言此意。今不須更爲覼縷。要之義理終通不去矣。况淸濁相雜之氣。目爲氣質之心。虛靈知覺。別自爲本然之心。則終不無二心之嫌。而以其實事而言之。一心之內。虛靈知覺。自爲一心。則其餘存之氣質。頑然無知覺。不過如腎肺之一箇臟氣。此菖蒲茯苓可補之心。何足謂從古聖贒所論之心乎。心之虛靈。如火之明鏡之照。去火去鏡。明與照何生也。無明無照。又何爲火與鏡耶。火之明鏡之照。不可分而爲二物。則心氣虛靈。其可分之而各爲二心乎。以火則無不明。以鏡則無不照。明與照。固可爲火與鏡之本體。然就明與照而言之。以燭膏之淸濁。而火之明實有分數。銅鐵之精粗。而鏡之照亦有等差。心氣之淸濁粹駁。旣曰不齊。則虛靈之由於此氣者。寧無不同之理也。
習與性成。始見於太甲。此謂習之惡。化性而成。卽氣質之性。程子又以此句言於聽箴。此謂習之美。順性而成。卽本然之性。無論其習惡習美。習皆心氣之所謂也。心氣之濁駁者。拘此性之善而性化爲惡。心氣之淸粹者。直遂性善而習與性美。此美惡之習。皆由於心氣之淸濁美惡而成之也。豈習之美惡。別爲一
物。反拘牿此心耶。
心之本體。先儒皆以性言之。未嘗以心之氣之體言之。今以聽箴文勢觀之。其註心體之云。可知聽屬靜。故箴首句。旣曰本乎天性。末以存誠結之。蓋本乎天性下曰。知誘物化。遂亡其正。知卽心也。盛性之心。誘於物而化。遂亡性之正體。故此心必知止能定。以存其性云。栗翁之註。以知謂心而曰。爲物所化。其心體本定者。實指其性也。豈可謂之虛靈之本體乎。虛靈是知也。旣爲物化。則虛靈之外。又何本體亡其正也。若以亡其正。屬之虛靈。上下天性存誠。都無着落矣。高明至以正字本用於心上。未見移用於性上而以爲性正正性云。此亦不可知。中庸或問謂私意人欲。或乘其間。所謂性者。不免昏蔽錯雜。無以全其所受之正。栗翁自註之心體本正者。心體卽性也。性上言正。實有所受。豈可以此歸之於心氣本體之正也。
宋景晦心性講說(壬午)
明輝問心固有本體氣稟之別。聖贒之學。必養其本體而存主之。治其氣稟而變化之。蓋本體者。只是靈覺本然之眞體也。氣稟者。與生俱生之心。淸濁粹駁而已。然所謂本體。非是稟生於有生之初
而間爲失之。又非氣質之中。別有一心爲之本體也。惟此濁駁之中。其本體之妙。未嘗不在。而淸濁粹駁之心。氣稟也。非本體也。伏見門下所以闢純善之非。不患不備。而但略於本體之說。間有未免於氣質當心體之譏之疑。未知如何。
先生曰。本體氣質之別云者。不可知也。此下言靈覺本然之體爲本體。淸濁粹駁相雜者爲氣稟。盛意似以心之靈明湛一鑑空衡平者。爲靈覺本然之體。而淸濁粹駁不齊之氣稟上。亦皆有此本然之體者。而謂有本體氣稟之別也。近來聖凡心同之說。其見本來如此。鄙意竊以爲不然也。蓋心是所稟正通之氣之精爽。而該貯於方寸。無論聖凡之心。俱是正通之氣之精爽。故其體段。自能虛靈知覺。此則凡爲人之心。無不皆然。但正通之中。不無淸濁粹駁之多少分數。故精爽之爲心。亦隨而有淸濁之分數。虛靈知覺。卽此精爽之光明也。精爽之心。旣有此多少分數。則靈覺之以精爽所爲者。豈無差別耶。是知靈覺由於精爽。精爽由於所稟之正通。自本而推下說來。自末而推上說去。正通旣有淸濁之別。則虛靈知覺。各有分數。理勢之自然矣。但精爽雖出於正通。位置各異。
則猶可對待爲二件物事。若靈覺卽是心之靈覺。則全是一物。寧可別異而對待言之。今此心之湛一虛明。如鑑空衡平。爲眞體之本然者。固心之十分盡善者而言也。其眞體如此。則其精爽之氣。已自十分淸粹而如此可知也。通萬古言之。不過羲農軒堯舜文王孔子若爾聖人之心。可以當之。其餘顔曾以下。猶有遜焉。豈可於淸濁相雜心上。亦言十分虛靈底眞體耶。耳聰目明。雖人人皆然。離婁之明。師曠之聰。謂人人耳目上。皆同有此聰明。其可乎。心之用事。全在於靈覺。故以靈覺謂心之本體耳。雖曰本體。以其人心氣之淸濁。而靈覺亦有分數。此其氣也。則必不齊之故也。豈以本體而有皆同之理也。
明輝曰。伏見下敎之意。每慮後生易陷於純善之論。故必以人心之異處辨而拒之。至於仰稟之語。或不原情而直斥之。是不勝惶悶。第愚陋之見。自以純善之說。果有病害而深自折衷。故於下敎之語。非不欽仰。而但名目不明。則實理愈晦。孟子以後性命之說。何等紛紜。而自天地氣質之名出然後。是非皆得歸處。今見韓生宗世之論。亦以虛靈爲心之一端。多少仡仡。未有着落。莫非名目不明
之害也。如是則義理何時透露。論議何時歸宿。蓋心體之論。愚陋之意則折作兩截而言。下敎之意則每以氣稟滾同說下。故說雖多而疑愈晦。何者。所謂本體者。只指人心之合下所稟底根極而言也。卽下敎所謂無論聖凡之心。俱是正通之氣之精爽。故其體段。自能虛靈知覺。凡爲人之心。無不皆然者也。本體之義不過如此而已。盛敎亦已言之。但以名目之故。不許以本體之名。其必拏置於氣稟一窠而作成不同之証。所敎雖反覆勤切。而實理則故而已。顧此迷滯。何以開矇。下敎曰。心之湛然虛明。如鑑空衡平。爲眞體之本然者。固心之十分盡善而言也。此蓋朱子本體之說。而不及乎氣稟之名矣。下敎乃反以淸粹。獨標於四五聖人。而不與之衆人。未知朱子之意。果屬之聖人。而不及乎衆人乎。若以眞體之眞字本然之本字觀之。朱子之意。其非目下當體之有美惡昏明而謂之曰這箇便是眞體也。實就此美惡昏明上。拈出箇源頭湛虛而謂之曰此皆乃始眞也本也。則凡人全體之心。不能湛虛而有濁有惡者。卽非所謂眞體之本然者。昭然可知也。下敎每主不同之証而
闕了本體一截。故至如此等處。則必爲通變而打成區處。未知於理之當然者如何。而朱子之旨又安知其必如此也。雖以愚陋之見言之。豈敢以淸濁相雜之心。爲卽是湛虛之眞體也。第亦以爲雖此淸濁相雜之心。所謂湛一靈覺之體。未嘗外焉。蓋人莫不稟於正通之氣。而心是正通之精爽。則精爽之體湛一虛明。無有虧欠者。贒愚貴賤之一分界也。正通之中。又有淸濁粹駁。而精爽之稟。不能無昏明美惡之殊。則湛虛靈覺之體。或全或不全焉者。此知愚贒不肖之有分數也。由前而論。則人皆正通之稟。而湛一虛明之體。無小虧欠者。自其眞體之本然也。由後而觀。則氣固不齊。而淸濁美惡之稟。有萬不同者。自其氣稟之善惡也。然則所謂眞體者。固是源頭純美底物。而靈活神妙。不囿於氣。雖此淸濁相雜之中。湛一所稟。未嘗息滅。挑出在源頭一位。而爲聖凡之公共地頭。然是本氣也。亦不能不拘於氣。故氣稟上精爽之虛靈知覺。果不無分數差別。而此則已是氣稟之精爽。非復眞體之精爽。則下敎所論自但正通之中以下。明白的當。如參前倚衡。而但此皆落在氣稟一截。
而眞體當體滾不離析。故於愚所稟。分二截言。則必以二件對待斥之。而愚之所說。本不如言者之言。本體在內。氣質外掩。譬如靴中之痒泥中之珠。有若皮膚之相隔。則所謂本體氣稟。不過爲全爲本體。不全爲氣稟。而發動之際。湛虛濁惡。怳惚消長。隨其所稟之等第而優劣分焉。則是體是稟。不過一機流行變易之間而已。豈有二件底心。內外對待。並峙互動者哉。若曰彼虛靈湛一之體。聖獨有之。而衆人則懸空說。則朱子或問凡他文字。何不着聖人字而必曰人之一心云云。而聖人之淸明純粹。獨非氣稟乎。惟其所稟完全。無歉於本眞。故獨占得十分盡善處耳。下敎又曰。耳聰目明。人皆然。離婁,師曠之聰明。謂人人上。皆同其聰明乎。耳目之聰明。果是耳目之本體。而至於聰不聰明不明。非氣稟乎。若於聰不聰明不明之中。知其有無所不聽無所不見之本體。無離,師而一般。則本體之義。可躍如也。下段又曰。心之用事全在於靈覺。故以靈覺爲心之本體也。此實門下本體之本旨也。人之一心。皆有此靈覺。而若各以其所稟之靈覺。謂其心之本體。則是無論淸濁美惡。而各以
其所稟之靈覺。爲其心之本體也。是耳目之本體。非明與聰也。必將以眵盲重塞。爲耳目之本體也。亦必自安於眵盲重塞。而不之療治以求其同此聰明也。豈有是理也。伏乞明敎。
先生曰。心是氣之精爽。而精爽之該貯方寸者。雖曰氣也。而本非如雲霧烟霞之有形象可見。其體段只是虛靈神明。能知能覺。能運用造作。是之謂心之本體而此本氣也。以氣而言則謂心氣。以本色體段而言則謂之本體。其所以虛靈神明。能知能覺。能運用造作。固此氣之爲也。豈可以氣與體段而分言。若兩件然哉。高明雖自以氣與本體不作兩物看。而猶不免有氣中自有本體之意。故許多疑難。從此出來。若就心氣分上。認得此氣能靈覺。靈覺是氣之爲者。看得透到盡。則似無多少說矣。朱子論一原盡到處而曰。理則同而氣則異。氣之爲物。自一原異。故雖分之又分。精之又精。無處不異。萬物之中。人爲氣之精。人之四肢百骸中。又莫精者心氣。而以其氣也。故人人心氣淸濁粹駁。固萬萬不齊。其氣之所稟十分淸。則其本體亦十分靈覺。其氣之稟七八分淸。則靈覺之體。亦隨而七八分靈覺。以此而差等。則誠不知其數
也。此不可以氣與本體而分而等之也。此本體之未嘗息滅云者。似出於明德章句本體之明未嘗息之語。而明德本體則性也。於此不可比論。章句之意。蓋謂雖氣拘欲蔽。本體之性善。如惻隱辭讓之有時發見。未嘗息滅云。專以心氣言之。聖人之心氣。生來淸粹。故其體之至虛至靈。湛一眞體。常流行不息。衆人心氣。淸濁相雜。或有淸時。或有濁時。而又能加存省克治之工。而濁駁之有時而化爲淸粹。則此時湛一眞體。與聖人無異矣。濁駁之氣一毫猶存。則豈有眞體本色之可言也。蓋其有時而濁變爲淸。駁化爲粹者。在其人克治工夫之淺深而然。元非淸濁相雜之中。別有所謂湛一所稟而然也。盛意實忌心之氣與虛靈。或歸二物之病。而來言之歸宿。終不免於二之之歸。極商之也。高明之意。蓋甲者謂淸濁之氣。猶有本然之眞體云。則曰不可謂有也。有乙者曰本然之眞體亦是氣也。氣之相雜則豈可言此眞體云。則高明亦以爲不可謂無也。旨意如此。故所言者欠明白。令人見之。難於領會。此其於朱子之言至虛至靈。眞體之本然者。自是心氣之意也。氣與眞體。豈有分別言者。眞體卽氣之眞體。眞體卽是氣也。此指心之極
美極粹而言。凡人所稟之心氣。有萬不同。故聖人之心氣。至美至粹者。其本體之全體如此而已。衆人之氣。雖皆虛靈。而不能至虛至靈。不得言本然之眞體。必學者變化其氣。然後可見此眞體也。只隨氣之或純於淸美。或雜於濁駁。而本然眞體之或可言或不可言。於此相契。則更無多少說。來說雖多。大意如此。而不可一一逐條論之。
宋景晦心性講說(甲申)
先生曰。爲聖贒心同之說者亦曰。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旣曰心同。則覺宜無先後之異也。今曰有先後之不同。何也。
明輝對曰。至論覺之先後。則心之已各在氣稟者。其分數何可槩也。第以先覺之心。諭之後覺。終能至於覺。則其心之本則同故也。若人獸之本判異。則先覺雖欲覺之。寧有能覺之時耶。
先生曰。凡人心氣之稟。與聖人皆同云。則人皆有生知之資。豈有先後覺之殊也。是知聖凡心氣之稟有等差。而有先知後知之別矣。心之氣雖有聖贒愚不肖淸濁粹駁之別。其所稟本皆正通之氣之精爽。故雖愚不肖之氣。亦皆虛靈神明。若用百千之力。則雖
愚必明。雖柔必强。終可至於聖人之域。其終與聖人同者。變化其本稟而然也。不是稟生之初。本有與聖人所同之氣而同造其域也。(手錄所敎)
明輝對曰。明輝則以本體氣稟分兩截說。先生每擺去層節。滾雜爲一。故箇箇歸宿於氣稟一截。而全闕了源頭本體。未敢知。於實理何如也。蓋本體者何謂也。如火之光明水之淸淨也。氣稟者何謂也。如火之明暗水之淸濁也。然則光明非火之本乎。淸淨非水之本乎。若以火之昏暗而謂火之本。水之淤泥而謂水之本則其可乎。以至於萬事萬物形形色色。莫不有本末。而本則一也。末則貳也。凡物皆然。况人心得天地之妙。爲天地之大者。安獨無本之一乎。人之一心。本皆正通之氣之精爽。則是本之一也。正通之中。不能無淸濁粹駁之不同。則是末之貳也。若非正通之氣之精爽。本自湛一虛明。則仁義禮智之全。將何所稟也。若非淸濁粹駁之有萬不同者。則知愚贒不肖。亦何由分也。然則人心湛一虛明之眞體。如火之光明水之淸淨也。聖凡淸濁粹駁之稟。卽火之昏明水之淸濁也。若以愚不肖濁駁之資。謂其眞體之本然。則是
何異於執火水之昏暗淤泥而謂火水之本體也哉。此其實理之不得不然者。故下敎亦曰。所稟本皆正通之氣之精爽。本皆之本字。豈非明輝所謂本同之本乎。又曰。不是稟生之初。本有與聖人所同之氣。此抑有不然者。上面旣曰本皆正通之氣之精爽。則本皆之皆字。豈非聖凡之所皆。而正通之精爽。豈非所同之氣乎。下敎又曰。雖愚不肖之氣。亦皆虛靈神明。下敎則雖不分本體氣稟而爲言也。本體同一之妙。未嘗不然。故下敎之爲言。亦箇箇如此。此豈非實理之昭然可見者耶。以中庸所謂愚者柔者見之。其所稟之氣。雖至如霄壤之不侔。而若用千百之工。變其濁惡之質。其不以所稟之皆異。而各做這千般萬㨾底心。而畢竟俱至於必明必强。而前聖後聖。若合符契者。不但以性之一也。其心之本。亦實同故也。且不但以言語究之。又於未發上觀之。則豈不甚較然乎。伏乞更加商敎之也。
先生曰。心性之說。究竟無期。義理講說。各主所見。故歸一之難。終古而然。奈何。但心性之論。異於一段文義之比。而於此一錯。則他無可說。豈可以無奈何而
止之乎。更從本源處一場更說之矣。朱子曰。論萬物之一原。則理同而氣異。蓋萬物稟此一原之理氣而成焉。氣自一原而異。氣之一原。無出陰陽。而陰陽之剛柔昏明淸濁輕重。本已有異。自此稟此萬物。故其爲形。逐類各異。其形上之氣。隨形而各殊。旣逐類而大界分之後。同類之中。其多少差異。亦千萬不同。蓋氣之不齊。氣之本色。分之又分。精之又精。無往而不差。是以得陰陽之氣之塞者爲草木。而無血氣無知覺。所謂心字。已不足言矣。得陰陽之氣之偏者爲禽獸。有血氣有知覺。而其大者則亦能具五臟。而精爽之虛靈知覺。無不具焉。雖甚粗淺。比草木則有別。若人則稟陰陽正通之氣。形體之端直平正。又非禽獸之比。且其所稟正通之氣之精爽。該貯於心臟虛處。自能虛明神活。爲萬物之最靈。然最靈之中。人人亦各不同。何者。凡物之美惡。皆自本源而流出來。人心卽其人精爽之氣。而精爽所稟。亦正通之氣之精爽也。大學或問言己自正通之氣而不能無淸濁美惡之殊。由此言之。本源正通之氣。實有淸濁美惡之殊。以其氣而稟之爲人。又以其所稟之氣之精爽爲心。則自正通以下。一轉再轉。而其淸濁美惡之稟。一串
貫來。非如性之無形色聲臭之可言。此實屬於形而下。則人人各自區別。自不免於不同。此所謂不齊之本色也。盛說氣稟者。卽心之氣稟也。其曰本體者。高明亦謂之體段。則此其氣稟之體段也。顧何以分體段與氣稟。作爲兩截。體段則同而氣稟則異云耶。大學正心章。或問所論人心。蓋極於十分處。以爲眞體之本然如此云。此則泛論心之體段也。中庸誠者自成一句。朱子以爲孤立懸空說。此或問所言心之眞體。亦只指人心之本體段而然也。生知上聖之心。本自如此。以下至於凡人之心。言其稟初。雖不如此。自正通之精爽。故其曰濁惡者。亦皆靈通活化。不如形質之氣一定不化。若用克治操存之工。格致誠正之效。變濁爲淸。化惡爲美。到得十分盡頭。則此心之動靜云爲。一如聖人之淸明純粹者矣。或者疑稟初旣無本體。則雖千百變化。何能到稟外之氣乎。此不然。天地鬼神之氣。朱子謂陰陽之靈。而明道亦云濁非神耶。凡言氣則不無美惡之相雜。故人心之氣比血氣。雖曰較靈。單指氣言。則實亦不無淸濁美惡之分。此其人生稟初之實蹟。然勿論濁惡之相雜。皆能靈通活化。一是變化如上所云。變化之極。則士而希贒
而變則爲贒。贒而希聖而變則爲聖。心體之變化。本如是矣。孟子所謂才。朱子以爲心之能也。孟子謂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又曰。非才之罪也。孟子意。似若以才爲人人皆同也。程子則曰。才出於氣。氣淸則才淸。氣濁則才濁。蓋謂人身所稟之氣淸。則其精爽之爲心亦淸。人身所稟之氣濁。則精爽之爲心亦濁云。孟程之言。如是各異。而朱子又以所謂才。與孟子言才異。而程子尤密。孟子本主性善之義。人皆可爲堯舜。故以爲人欲盡其性。則可以盡其性而皆能爲堯爲舜。其不能盡其性者。非才之罪。只是不能盡其才也。孟子之意。直此心靈覺活化之無贒愚淸濁。而皆可以修此性之善者而言。南軒謂人之可以爲善者才而此自不殊。正得孟子言才之意也。程子因孟子非罪非殊之訓。爲慮後學認才之元無不善也。更從稟初淸濁之各異。程子之言。誠如朱子所謂尤密。不可不從。而孟子之人皆可以爲善。雖不言心之能變化。而只從其活化。可以爲善之無不能者言之也。細究於此。今日心體之論。似可歸宿矣。
明輝問曰。所敎講說。敢不究極旨義。但只如此。則準諸朱子說。每欠了上一截公共地頭。故於聖凡
同異處。雖極精細。以心之全體論之。或歸於偏枯而無益於爲學。未知果於朱子說如何。今論心性說。果能如大學或問及章句之兼擧本體。不遺氣稟。宛轉四節而後至於復初。則豈非所謂竢百世而不惑者耶。明輝誠無知見。而但伏覩下敎。每主同異之辨。故本體之說。常在闊略之中。到今思之。則彼世人論說之同不同。於我無謂。而但我之義理。未克完具爲甚悶。故近來所以仰稟者。懼爲千古之恨故也。幸入商量以敎之如何。昔朱子晩年。亦頗指示本體以爲深思而自得之地。本體之說。眞可謂今日之急務者耶。
先生曰。凡物之屬於形而下者皆氣也。形而下者。不必形質之有長短厚薄大小而言也。如淸濁粹駁聲臭。莫非形而下也。旣形而下。則各自有異。人之心單言則氣。而實屬形而下。豈如性之人人皆同也。大學正心章。或問人之一心。湛虛空平。爲眞體之本然者。凡言人心元來體段如此云。非着在人人身上稟生之心體皆如此也。此是人心體段十分處言之。生知上聖。實稟得正通之淸且美者。故其精爽之爲其心體。自稟初而能全湛然虛明鑑空衡平之眞體。湯武
顔曾以下諸子。其所稟正通之氣。已不無淸濁美惡之相雜。故其精爽之爲心。自其稟初。各有差等。至於庸凡下品。則其心體段。亦多少般數之不同。人心如人面之不同者。眞善形容說也。人面之耳目口鼻眉顔大體無不同之中。百千萬人皆不同。心之虛靈知覺動靜運用。亦無不同之中。聖凡智愚皆各不同。其如此者何也。不過氣以成之故也。但人面則形質之局於一定。故無變此如彼之理。若此心虛靈之體。運用之機。稟生之初。雖有優與劣能不能之各異。皆有神活變化之資。故若加存省克治之工。用己百千之力。士而贒贒而聖。此皆從一心上濁變爲淸。駁化爲粹。以愚不肖而終至於爲堯舜參天地。則其心之眞體本然。與堯舜無異。又雖不能遽至於爲聖。有志於存省之工。念念進修者。或無事接應。此心未發。則亦湛一空平。與聖人一般。或問之言此於正心章者。蓋亦學者工夫致知誠意。至於正心之境。則心體之如此者。亦有時而相値。故至是而特言之也。蓋人心體段。除非上聖十分淸粹者外。雖人人皆不能有此體段。隨其工夫淺深。固不無有時而如此者也。亦不可以或然有如此。而因可以謂人人稟生之初。各稟得
此箇體段也。又不可謂稟生之初。旣不得如此。其何能或然而如此云。正宜於此商量也。來諭準諸朱子說。每欠了上一截公共地頭。又大學或問及章句本體氣稟四節云云者。亦可得以言之。所謂上一截公共地頭者。似指心本體之言也。朱子之言心之本體。而惟正心章或問眞體之本然云者。似以心氣上言也。此則已言於上。更無加詳。而章句本體二字。朱子以四端之發見言之。蓋明德二字。卽明底德之意也。德性也。不可喚作心氣本體也。氣稟所具之氣稟。與序文氣質之稟云者。同一意也。當以主心氣看。明德本體。聖凡雖同。凡人之心氣。不無濁駁之相雜。故不能自知其所具之德純善而不自全也。此其所以拘明德也。人欲亦是心之生也。心之氣有此濁駁。故外物之來。相感而爲欲。蔽那明德本體。今若曰凡人之心氣。亦皆自其稟初。同具上聖湛一虛明之本體。則性本同善。心之敷宣發用。一如堯舜之性矣。何故見拘於外面之氣稟也。慾雖因飮食男女外物之誘而生焉。其生之者心也。旣如是湛一虛明。無一毫滓穢。則雖外物之百歧來誘。其肯相感而慾以之生耶。於此潛玩而深究之。則庶可知心之體段。而不可謂人
人與聖人同。如性之同善也。大學或問論心一段。鄙亦極商量出來。幸毋作歇後而猛着眼看也。○懼爲千古之恨云者。以鄙人所論心之同異者。昧於心氣本體之純善而恐爲千古之恨也。可知其實心憂愛之意。而愚意則反是也。凡人人心體純善之說。初非朱子所言。而此說若行。吾儒爲學之本。恐違於本天之意。而終墮本心之科矣。此豈眞不爲千古之恨耶。高明其諒之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