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494
卷41
金景休未發講說(己卯)
下敎以心氣分作二節。以生質之不齊爲一節。謂之本稟。以未發已發又同作一節。謂之流行。以爲從本稟言之。剛柔善惡。人人不同。從流行言之。已發時雖兼善惡。未發時必純淸純美。竊疑凡論義理。當審名位。今據下敎。蓋不能無眩於名位之間也。何者。一曰本稟爲客位。二曰未發爲小節。三曰體用不相涵。何謂本稟爲客位。下敎就未發界中。嚴加禁護。不使本稟字參錯於其間。其勢不得不只就已發上安此本稟字矣。此其本稟字。無靜處一定色相。可爲源頭者。只怳惚閃弄於千消萬變之間。所謂流行者才靜。則所謂本稟飄然遠走。流行者才動。則所謂本稟又自何處躍入。動者復靜。則所謂本稟又復逬避。若是則其爲本稟者。不亦無特操之甚乎。不亦爲客位之甚乎。何謂未發爲小節。動靜大分。一對一待。明是竝立之位。今此未發却作小題目。低一頭在流行中。此恐不能無慊於大界分之義也。竊想盛意雖以心氣之多動少
靜。疑其勢不敵位不均。不可對峙爲大節。故無寧滾入一節。以爲自相短長之地。然陽進陰退。自天地而已然。况人乎。今只可論其動靜互換之情而已。其時節之多寡久暫。又不必論也。何謂體用不相涵。體用實一原。動靜只一事。是知靜而體之氣。卽動而用之氣之靜與體也。動而用之氣。卽靜而體之氣之動與用也。非實有二端也。體而靜之淸者。爲用而動之善固也。其爲用而動之惡何也。體而靜之淸者。忽向那裏去。用而動之惡者。又自何處得來耶。是則已發之善。獨爲有體之用。已發之不善。俱爲無體之用矣。此三條其精義處。雖不敢蠡測。而名位之間。其爲滋惑有如此者。區區妄意。姑欲依天地開闔。只以未發已發。分作二大節。以一動一靜。互相對待。以本稟一位。分住未已發。以未發爲本稟源頭。以已發爲本稟所行。夫然者何也。誠以本稟源頭。宜必有定位故也。動靜大分。不可渾故也。動而用之濁駁。宜必有靜而體之地故也。夫然則未發時。自不能不謂之粹駁俱在。以未發爲有濁駁。固若可驚。然此所論。非指性之未發。乃心之未發。夫謂未發爲大本者。乃就此未發時。
姑舍其不動之氣。只論此性之本體不偏不倚。燦然呈露者而言也。固未嘗兼氣而謂大本也。下敎以心是正通精英。故未論淸濁。自能靈活。忽如彼忽如此。所以或純淸或相雜。其爲純淸時。聖凡都一般。然愚見亦非謂不能靈活。不能或淸。但此心氣自是不齊。以其同爲正通故。衆人之心氣。亦有淸時。以其正通之氣又不齊故。衆人之淸。又不能與聖人一。同有淸者。同是正通故也。雖淸而不能同者。正通之又不齊故也。下敎又以爲雖氣質之性才。在未發時。則亦便純善無惡。竊疑性卽理也。單指理爲本然性。兼指氣爲氣質之性。程子曰。人生而靜(朱子謂未發時。)以上(人物未生之時。)不容說。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朱子釋之曰。此理墮在形氣之中。不全是性之本體。(又曰。已兼乎氣質。不得爲性之本體。)然其本體又未嘗外此。程子之意。蓋曰人生而靜以前。只可曰理而已。人生而靜之時。始可言性。而才謂性時。理已和了氣中。爲不齊之性云也。雖直曰人生以上不容說。亦自成文勢。其必添而靜(靜字皆以未發言。)二字者。豈不以理之在靜時者。方可謂之性。而在動時者。不可謂之性故耶。朱子之意。實亦曰理在靜時。雖兼
氣則不善。然若不犯其氣。單指其理。則不容說之本色。又未嘗不在於此靜時。才說性之中云矣。今若如下敎。則程子所謂才說性時之時字。便爲已發之時。朱子所謂墮在氣中非性本體云者。亦當於已發看之。(未發時氣質性純善。則亦可謂性之本體。)所謂本體未嘗外此云者。又只可就已發上。單指其本體矣。凡此三說。必皆歸之已發然後。未發時氣質性之爲純善者。始不相妨矣。此恐未知如何。嘗承下敎。以爲淸氣發而爲善。濁氣發而爲惡。此誠千聖相傳之旨。旣曰淸之發濁之發。則其發之之前。其曰淸曰濁者。必有安頓地頭矣。若曰此氣未發之前。都無淸濁之別。旣發之際。淸者忽變爲濁。粹者忽化爲駁。則是宜曰淸者變粹者化。而今必謂淸者發濁者發。則其發之之前。自有淸濁底本色。可爲淑慝之種子者。似分明矣。凡此皆愚迷之所不敢不疑者也。
以動靜言之。須先看天地之動靜。天地之氣之動靜。當於四時而觀之。秋冬爲靜。春夏爲動。而其靜也。圖說註。以義之裁之智之處之。歸之於寂然無欲之靜。而其所謂裁之處之。不全無所爲也。則豈如心之未
發時湛一虛靜之云耶。至以坤復之間譬之。則此先生論未發底定論也。坤復之間。其陰之盡陽之生。其間不可以容息。則與三百六十日之天行不息者。豈可有時位久暫之可以對待言者耶。然雖毫末之間。旣有此未發。則亦可與已發相爲對待而爲體用矣。聖人之心氣淸粹。故有事則發而應接。無事則未發而自在。然以時位之久速言之。自然發時多而未發時少。况衆人之心濁氣多者乎。第濁氣情狀。躁擾而不安常。雖非物來事至。而或胡走或昏倒。無一息湛然虛靜。如鏡明水止而爲未發眞體也。下品至濁之流。雖謂自生至死。無依俙如此之時。亦可也。如衆人之淸濁氣相雜者。不能無淸粹分數而自然近道者。其氣流行上時。或全淸而無喜怒之形見。不胡走昏倒。則霎然之頃。或能見此氣象。且學者之能治心者。加存省克治之工。而猶能濁氣退聽。淸明日升。此氣之升降出入。亦或有全淸全粹而爲未發氣象。凡變化氣質之人。旣不能一朝滾到極淸明之地。則自依俙暫乍之時。至於月至日至之境者。其勢當然。蓋其成未發而爲湛一虛靜之時。無一點濁氣留着在方寸。若有一分濁氣。則旣無以成得未發。豈可於未發
時。濁氣尙在於一隅。以爲胡亂之階梯耶。譬如長霖之時。渾天無一點陰雲。月星明皚。霎然之頃。陰霧四塞。雨脚亂麻。當其明皚之時。非有陰雲一隊。儲在一處。忽復彌天也。只是霖氣未霽。故或晴或霒如此也。衆人未發淸明之時。不是一種濁氣。猶在一隅。用事而爲惡也。只是變化之工夫。未至十分。而本稟之濁駁。未盡渾化。故雖似有霎時虛靜氣象。終復如舊胡亂矣。旣曰未全變化。旋卽胡亂。則如先師之謂有淑慝種子則可。而如暘友之謂惡濁猶在則不可。鄙見大體如此而已。
長霖之際。(衆人之心。常汨於昏擾。)霎乍間月星昭烺。無一點雲翳。(衆人之心。或有未發則亦自不昏不擾。)此時天氣固極淸明。(此時心氣固極虗明。)但其霎然之際。雲翳忽復彌天。亂雨狂風。(瞬呼之間。虗明之體忽復騰倒。)豈不以俄時淸明之中。亦自有陰霖之氣消釋不盡故耶。(虗靜之中。亦自有淑慝底種子。)特人之聰明不及覩耳。區區所疑。本自如此。以爲雖在衆人。苟有未發。則其霎時心氣。固能惺惺虛靜。第其惺惺之中。亦自有本色不齊之氣味。爲發後騰倒之種子矣。旣有此種子。則只此種子爲本稟定位矣。只此種子之氣之理。爲氣質之性矣。別無許多曲
折。昨伏承下敎。以爲未發時。一心之氣。雖極淸明。其淸明之中。亦自有本色之味。又以遂菴先生淑慝種子之說爲恰好。是則愚蒙淺見。本無甚悖於先生之本意者。但下敎旣曰未發時有種子。又曰。未發時所謂氣質之性。亦自純善。未論味字與種子字。其曰味曰種子者。旣是不好之稱。則其不好之氣之理。亦必不好。而下敎旣以未發時氣質之性爲純善。是味與種子之氣之理。實爲性(氣質之性)外之理矣。若謂此味與種子上。無理之可言云。則是不免爲無理之氣矣。若謂此味與種子。雖自不好。而其理自好云。則是不免判理氣爲二物矣。若謂味與種子之理。不是性中之理云。則是本然氣質性外。又有一部理矣。以此以彼。動相矛盾矣。竊想先生本意。以未發之氣。雖不無本色之氣味。而其氣味之實。至爲輕虛。此處固不可遽以濁駁等語加之。而所謂氣質之性。則自程張鐵定作善惡之性。不可以此善惡之性。遽當於至輕虛之氣味上。故以善惡之性。只勘於昏擾時心氣。然而如此說去。則向所謂種子之氣。便爲無理之氣矣。氣質之性。亦只在於已發矣。(未發時氣質性若純善。則此只是本肰性而已。所謂氣質
性者。有亦可無亦可。)凡此云云。皆不免捍格窒碍矣。愚意竊恐此等處善惡性之惡字。未發時心淸濁之濁字。皆不必壓得太重。只合輕輕看去。蓋其所謂本色之種子者。旣是不好之稱。則便可指此氣爲濁駁。便可指此理爲惡。其曰濁曰惡。固似過重。而對淸則自爲濁。對善則自爲惡矣。此實孟子所謂充類至義之盡也。遂菴及暘翁說。恐無歧貳之端矣。如何如何。此外可稟者多。而煩猥惶甚。先此仰稟。伏乞一一鐫誨。
衆人雖有未發之時。旋復昏亂者。本稟未盡渾化。不能與聖人同。故旋復用事而然矣。雖然。當此時。只一味湛一虛靜。旣曰與聖人一般。則豈可謂濁氣之猶有存者也。况此湛一上理純善而已。何處可以着得不善。而謂性之兼稱惡者。中字雖單言性。而未發時湛一虛靜上。單言其四亭八當。無所偏倚而中也。豈可於濁分數未盡之上。亦謂之單言而以其性爲中耶。然則和與中。其狀性道之體一也。如無賴之當街醉罵。以刃刺人者。如此分上。謂之單言而亦可以言和也。果成甚義理耶。中字狀性之體段。與凡言性者義又別。未發時謂有濁氣在而推之於兼言性。則性
亦有惡。顧此兼惡之性。雖單言。豈容謂之中耶。大抵人之心淸濁粹駁。雖有萬不齊。其體段皆虛靈不昧。故其性爲仁義禮智也。然其盡其性而爲容執敬別。則必於聰明睿知上說之。此中字雖單言性。而謂其狀性之全德。則與盡其性之性同矣。若以爲雖曰未發。猶不無濁氣之可言。則性亦不能無惡云。則子思豈可以此性而爲中也。於此深玩。則未發時氣之純淸而性之純善。蓋可知矣。來諭不可條答。而其欲精之精。恐未免爲鑿之鑿矣。更商之。
塾中未發講說(己卯)
章海曰。舜跖之性。人皆曰同。今若問何以性同。則人必曰理也。若問以理無攸爲。與氣不離。何以能保純善之體。人必曰不離之中。有不雜之妙。從其不雜處言之。其氣之千差萬別。理自有本然純善之本色。今於未發也。雖淸濁之容有可言。其理之渾然而中者。何嘗有偏。所謂未發之中者。如木氣之仁金氣之義。仁義本體。本不以金木之多少淸濁。有所分別。則中之體段。亦何嘗囿於本稟淸濁而有所差異哉。舜跖之性所同者。本然之性而已。淸濁之未發。所同者中而已。若論氣質之性。則並
擧其淸濁而爲美惡不齊之性矣。
先生曰。性卽理也。自是一物。不必別立字異稱。而性是理之流行。而賦與於人物形氣上後名之。故異其字而別稱之也。雖單指其理。而各以其氣之理言。故隨形氣之不同而性各不同。此人性之五常。牛馬鳶魚耕馳飛躍之性。所以各自不同也。此性與理所指而言者不同。而以其體段之各異故。同是理也。不得不異其稱也。在性亦然。仁義禮智信。莫非單言之性。而心是五氣之精爽也。以五氣所該之性體段各異故。同一性也。不得不五其稱也。中與和亦然。其曰中曰和。義與木之精爽。必言仁。金之精爽。必言義同。凡心氣之發也。淸粹而無私欲之雜。則性之乘此而發見者。必純於和矣。故子思必於發而中節處言和。栗谷所謂善者淸氣之發者也。以此中節上必言和者推之。其言未發之中可知也。中云者。狀性之本體。四亭八當。不偏倚而中也。若討得中底所在之氣。則正朱子所謂至虛至靜。鑑空衡平。雖鬼神不得窺其際者也。栗翁所謂卽此未發之時。全體湛然。與聖人不異者也。此時心氣雖千萬分之一分。豈有所稟濁穢之猶存於方寸之際。以干此亭當之中也。莫非性也。
以中與和而稱之於發未發之上者。只以性之一時體段狀言之也。若以爲衆人之所稟濁駁。雖不用事而不能不留在云。則其所謂中者。與聖人之中有間。栗谷答牛溪書。子思何不曰君子之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而乃泛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耶云者。豈不是名言耶。發時必無一分乖戾之氣。洽然中節然後可言和云。則未發之時。此氣不能十分湛一虛靜。而顧可得以言中耶。是以子思旣於已發之中節而言和。則其於未發。卽言中者未發。則其氣之已能十分湛一者可知矣。栗谷之言詳味。則可曉然矣。不離不雜之義。論理氣者固不可不知。而所謂不離不雜者。各於其見在之氣。而或有不離而言。或有不雜而言云爾。不問其性理所値之時位。而但知不離而言則理各不同。不雜而單言則皆同也。此人物性同之說所主張者也。今中和二字。只就此心氣之已未發至虛至淸上。不雜氣而單言性者也。來說淸濁之未發。所同者中而已。然則和亦乖戾不中節之上。亦可謂不雜而單言則不害爲言和也。是未可知也。栗谷曰。或昏昧或散亂者。不可謂之未發。蓋喜怒哀樂未形見。心之悠悠泛泛。或昏昧或散亂者。皆此心濁
駁之氣不除。雖未有事物之所感。而爲悠泛者亂也。愚每謂濁氣一分猶存。則不得成未發至靜之時云耳。
章海問單言氣之論。以心爲淸濁不齊之物。此心未發也。其本稟淸濁。容有可言者。以此爲發用之源頭。其說一直無礙矣。心純善之論。以心爲原初至淸極粹之物。此心未發則其體亦只是至淸極粹。以此爲發用之根本。其說亦一直無礙矣。其主而言者。雖有燕越之遠。而皆以未發界子。爲天地固有之物。而人心發用之源頭則兩說皆然。今先生之敎。則原初心氣淸濁千萬不齊。而必須百千用工。消融渣滓然後。乃可言未發。然則此未發。非天地固有之物。乃人工所做成也。是集義所生。非發用之所資也。不審如何。
先生曰。其曰聖凡之心一皆純善云者。全不識氣之本色元自一原而異矣。固不足論也。其主聖凡心不齊之論者。亦曰未發之時。本稟濁惡。猶有在焉云者。亦不知心之神活體段而然也。蓋其氣卽天地正通之氣之精爽也。無形體之可指。無方所之可定。其體靈靈昭昭。其用神變活化。忽如此忽如彼。忽在此忽
在彼。斂之方寸而不爲小。塞乎天地而不爲大。無論聖凡贒愚淸濁粹駁。本色體段。自如是矣。以衆人本稟淸濁相雜者言之。不但有淸多濁少濁多淸少之時。又有全淸時。有全濁時。而其濁時。不必有一段淸留在濁中。以爲後面淸之種子也。又非全淸時。必有一段濁留在淸中。以爲後面濁之種子也。此其忽如此忽如彼之情狀而然也。衆人之心所稟。雖不及於聖人至淸至粹。若淸多而濁少。則流行之際。亦或有全淸之時。雖濁多之人。若不自㬥棄。而能加存省克治之工。變化其本稟。濁駁漸消。淸明日升。則雖不得爲聖人純淸純粹。動靜出入之際。亦有全淸之時。如此全淸之時。値未發則此性可謂中矣。値已發則此性亦可謂和氣。中與和字。實就已發未發淸粹氣上。單指性而狀其體段也。謂其不雜氣言。而雖街頭打罵子氣上。其性亦可言中和。則成甚理致耶。心氣之濁多者。搖蕩奔逸。動時多而靜時絶少。果無克治之工。而况豈復有至靜未發之時耶。實如集義以生浩然之氣。必養得淸明之時。可見至靜未發眞境界。此不可以言語文字講說知之。須默體而自驗之也。
成汝厚未發講說(丙戌)
批敎每引朱子湛一虛明與聖人都一般之訓曰。心之氣。活化不測。故雖衆人之氣。有時而未發則亦如此。不可以湛一虛明之時。猶有濁駁也云云。反復數三。終未釋疑。蓋未發之時。湛一虛明。則雖聖凡之皆同。而氣稟本色則强弱濁駁自在矣。外物未接。氣不用事。故雖有寂然明湛氣象。然其本領則不齊矣。今不論本稟之濁駁。而但以霎然不動之時。謂之至靜之未發可乎。
性之爲物。純善而已。本不能自發。必乘心氣而動靜。故乘心之淸氣而發。則性之純善直遂而爲情之善。乘心之濁氣而發。則隨氣之濁而爲情之惡矣。此卽性發爲情。而栗谷先生論此而曰。善者淸氣之發。惡者濁氣之發。可知性之發而爲情時。善惡形焉。其未發時則純善而已。何嘗有善惡之相對而在。及其發也。善性發而爲善情。惡性發而爲惡情也。譬如一燭明於一房中。開大窓則光之照外者大。開小窓則光之照外者小。光之大小。只因於窓之大小。豈一燭之光。先有大小而然耶。更加詳玩則自知矣。
心氣之有濁駁。則不成未發。若未發則心氣亦淸粹而已。此性亦無論單指兼指。皆自純善矣。
氣質性有善惡。在稟初兼言心性而言也。至於赤子心。非無美惡之別。而旣不用事。則無善惡之可言。故謂之純善而已。若上聖之心氣。至淸至粹。則雖兼氣質而言。此性亦純善而已。
塾中心說講說(丙戌)
尙輝曰。心之爲物。本是氣之所成。故其情狀自然不一。而究其本則此氣亦能可以爲善。卽或問所謂可以爲堯舜。可以參天地贊化育者也。(可以二字。可着眼處。)然衆人之氣。旣有淸濁。故其所聚而成之心。或粹或駁。其本善之體。不能處處發見。惟堯舜之氣純淸。故其體段自然淸粹。無事於正之之工。而及其心法相傳。只曰惟危惟微者。蓋以其體段終是氣也。故易於危微而然也。此說是就氣上。不及見成駁雜底心。而只說心之體段本自如是。則何嘗有有惡之提說者乎。蓋人之所稟之氣。本是天地正通之物。故正通雖有淸濁粹駁之不同。究其本則元來湛一。雖在昏汨之中。畢竟有可淸之道。其道何在。亦非自外得來。惟在其氣中。無可見可言而自然而然。如水之濁者澄之則澄。火之昏者明之則明。其淸與明。旣無自外得來。則其在昏濁中。
常爲水火之本體而未息者可知也。然則水火見方昏濁。豈非心氣之濁駁。而水火之畢竟淸明。豈非心氣之爲爲善之本體乎。然則正心章或問空平眞體云云。是就氣上。指其可以爲善之本體而言。若有懸空底說。而亦本是就其氣言。則又不是懸空說話也。雖就其氣言。又非如一物載在氣上。如性之氣中。可以單指其純善之體。則衆人之心。只是駁雜。無容指其本善之體而曰此其本體也。故生知大聖以下人心。不得不謂之有善惡。而不可專主此本善一段。爲之純善之證也明矣。且以正心章看之。四有所云云。只言心之用而不言心之體者。豈不以正其用則心本是正者。自至於正者耶。此其章或問眞體云云。發明本傳之意而洞然無碍矣。迷見每以爲程子心本善之說。朱子心有善惡之說。各有攸當。兩存而不相悖。未知不爲妄謬否。
先生曰。誠然。可以二字。可着眼看云云者。極是商量中說出來也。蓋余所說初段中人之心體段本如此云以下。卽絅汝之意也。更商之。
金景休心說講說(乙亥)
心體云云。固非片辭可盡。但愚疑則就人人上。言其稟賦之精英。則人人不同。如不踰矩之心,不違仁之心及吾之心不如聖人之心之心也。就精英上。言其虛明活化之體段。則人人恐無不同。如大學或問湛然虛明。心之本體。奏箚人之一心。至虛至靈等心也。堯舜則盡其體段。無所蔽矣。衆人則拘蔽交深。不能盡其體段也。但如此爲說。少爾蹉跌。便趨於心純善之說說出。兢兢耳。
虛靈。亦精英之光明而能不昧也。本自同一物也。不可以精英與虛靈分而異之也。心之爲體段。以五氣之精英。位于一身之中。具仁義禮智之性。爲其本體而主宰一身之血氣。自云爲動靜之微。以至中和位育之至。莫非此心循乎性善。無所違失之致。而一人之爲聖爲狂。國君之一治一亂。亦莫不係於心之正與不正。心之爲用。豈不大歟。
集註曰。本自浩然。失養故餒。又曰。天人一也。又曰。是無虧欠時。合以觀之。浩然之氣之初。卽天地一元浩然之氣也。以其充滿六合。浩然日生。無有欠闕。故曰本自浩然矣。人之生也。稟是氣而爲形也。無論志氣血氣。充滿於皮殼之中。亦如元氣之充
塞天地也。雖其爲氣各有淸濁之不齊。而其皆爲天地間浩然日生之氣則同矣。所謂天人更無分別是也。然則此復初云云。恐以復天地浩然之氣而言也。蓋此浩然云者。與淸濁云者亦不同。淸濁云者。較其色味之輕重明暗也。浩然云者。指其體段盛大流行。無所欠闕也。雖同是一氣。而名言之際。亦似有分言者矣。以是言之。赤子心氣。謂已浩然則過矣。謂有可浩然之體。則恐無不可矣。未知如何。
浩然之氣。朱子以血氣之充體者倂言之。統言則合一身之氣而言。以直養配道義等觀之。其所主而言者。專在於心氣。蓋此氣本自不動心之心流下來也。心實理明氣定則自不動。考其節度。不過大學誠正之工。所謂以直養。固坤六二敬以直內。內自直者也。直內卽誠意之毋自欺。內直者心正也。至於勿正勿忘勿助長。孟子皆就養氣上言之。明道專以爲正心之要法。蓋心與氣。言之雖殊。心卽氣。氣卽心。名言雖差不同。工夫一也。不芸苗與助之長。皆指養心養氣上而言也。其所指而言則亦無不同。
浩氣主心之敎。至爲亭當矣。但此浩氣卽所謂正
通之氣。而正通不能無分數。則浩氣亦當有分數耶。以爲無分數則碍於正通分數之說矣。以爲有分數則碍於復其初之註。蓋以其聖凡所同之善故。可以復之。若其本色不齊。則復其不齊之初。果何所貴耶。夜朝之氣之淸明。是浩氣本體可見處耶。
今此疑問。正是鄙人之所嘗疑者也。朱子復其初之說。見於明德章句及小學書題。此則皆指性而言也。性者堯舜與道人一也。復其稟初純善之體。誠學者之極工。此章集註言浩氣。而亦言善養以復其初。若以爲人人所稟之氣。其初亦如性之純善云。則有大不然。此不可以他說求之。朱子於大學或問。以爲惟人之生。乃得其正且通。又曰。其通也。不能無淸濁之異。其正也。不能無美惡之殊。人之所稟。雖曰天地正通之氣。正通氣中。旣不無淸濁美惡之殊矣。人人全體所稟之氣之精英。聚貯於方寸而爲心。則心亦有淸濁美惡。人人皆殊而爲智愚贒不肖之分者。乃自然之理也。不獨大學或問。庸或論智愚贒不肖之分。而其說亦如此。末言惟聖人之心。淸明純粹。天理渾然。以此一惟字言之。人之氣聖凡不同。推之於精爽
虛靈之氣。亦自不同。明白的實。故栗谷之言虛靈優劣。實有見矣。况浩然之氣。雖心氣爲之主。實則統一身之氣言也。今於浩氣而又言復其初。則人之所稟天地之理與氣。自其稟生之初。皆無不同也。聖贒許多前言。今皆窒礙不通矣。豈不大可疑也。然彼此皆朱子之說。不可一是一非。又不可矇然皆是而無所辨別也。
金景休心說講說(己卯)
奎五曰。當初鄙書。以寒欲衣飢欲食。爲人心本色。答書以此爲懸空說。其後面稟以寒則慄然知其寒而思其衣。飢則枵然知其飢而思其食。這慄然枵然而知者。明有着落。恐非懸空說。先生曰。然則君只以知寒覺飢。爲人心本色乎。乍知乍覺。未及成情。旣未成情。則不可只以此爲人心本色云云。今下答謂小生以前日所敎。爲以人心非情。恐未及詳閱矣。蓋統言人心與只指人心本色者。愚意自有分別。統言人心。則善底固是人心。惡底亦是人心。其善惡之相雜。本不必辨矣。愚所謂本色者。必就有身有腹。慄然枵然。自知自覺者言之而已。非統說人心初發時皆善。發後始兼善惡也。發初
之卽有善惡。固非難見。故前後仰稟。未嘗以此爲言矣。只緣筆力鈍劣。不能明白錄出。故下答每疑小生以人心初發處謂之本色。然愚之本意。只欲於許多人心之中。剔出其自然呈露。人所不可無者。謂之本色。其許多參錯不齊之發者。却歸之於各其氣稟之所發也。本色云云。實有區別之地矣。如何。
先生曰。人心說屢次相難。苦不歸一。各主先入之見則類如此。必濯舊來新然後。庶幾有爛熳之喜矣。盛見每主欲衣欲食之念。驀直出來者。爲人心本善之證。其欲當衣不當衣。當食不當食底念。則必拶歸於已發後計較之科。第更思之。凡人飢欲食寒欲衣。則無論當食不當食當衣不當衣。其欲之之念。一皆驀直出來。豈欲衣欲食之念先出。而當衣不當衣當食不當食之念。迤迤而踵出乎。此則不待言語講說。自念吾心之所發。則其無先無後。驀直迭發於此心界頭者。可以驗知也。不必多言也。當食不當食。當衣不當衣之念。驀直出來者。非所謂人心之兼善惡也。非所謂情之兼善惡耶。人心道心情也。而道心旣純善。人心又謂之純善。則情亦同歸於純善。其可乎哉。蓋
性該於心。性雖純善而無爲。心雖有淸濁而能作用。故性必乘心之氣機而動靜焉。心之未發而不用事。則性靜而純善之體自在。心發則性亦乘此而流行。惟其心旣有淸濁發則有中節不中節之異。而情以之有和不和。善惡形焉。此情字界頭而人心道心同在一圈。竊看盛意。因人心之無不善而復引性發爲情之語。將拖至於情無不善之地。此何義理。來敎謂於其發處。斷其惡者。歸之氣稟。斷其善者。歸之本色。此亦語病。無論其善惡。皆理乘氣發。而善者理之勝。而惡者氣之掩也。皆人心之本色。情之體段也。今必就其發出之善底謂之本色。此果與孟子就七情之兼善惡者。剔出善一邊者同。孟子主性善而指其直遂者。而剔言善邊者。實有意在。然擧七情全體之兼善惡底言之者。固可謂情之本色。豈以剔一邊者。謂之本色也。其可細商也。
奎五曰。從初鄙見。出於不曰混。必曰危之疑。而朱子亦嘗以人心謂未便是不好。故前後張皇。本欲尋人心本然之則矣。近更思之。若必如鄙說。則是只指其靈覺活化而言。以此靈覺之所使。必謂之善。則不幾於本心之譏乎。如是則人心本色惡。固
不可言。善亦無可說。只是危動不安。易於流蕩之機也。益信惟危之言。完備曲盡也。是以近則不敢膠守舊說。蓋其迷謬。的在於靈覺之發於爲形氣者。無善惡可指者。而謂之本色謂之善矣。但前後下敎。每不及以此意提誨。只以發初之兼善惡爲人心本然。故愚迷莫悟至此。伏悚。
先生曰。人心非情云云。始知高明之非以此疑之。不須更言。而第慄然而知寒。枵然而知饑者。此猶屬知覺。不可謂情。而若思衣思食則思卽情也。高明前日之說。以思之驀然出來。爲人心本色。於此不可謂善惡。其思衣思食之際。不當之衣。不當之食。欲衣之欲食之者。亦不一時而驀然出來耶。思字以前未到衣食。固不足言。而旣已思衣食。則當否並見。捨此而人心本色。於何討見。衣食聲色。是人心路頭而人欲之所由生。心之由此路頭者。易陷於人欲。故大舜所謂危也。與心體危動難安之危不同。此特其所由之路危故也。朱子所謂未便是不好者。以爲人心本不是元不好也。衆人之心或有不好者參錯。雖不如道心之全善。而亦不可謂全不好也。以此不可爲人心本色全善之證也。旣曰統說人心發初。已有善惡。固非
難見云。則人心本發後之稱。其未發前人心無可說如此。而必欲指本色。故自不覺侵過此心靈覺界說來矣。此則已覺說得誤了。不須更論也。
金景休心說講說(庚辰)
先生曰。人心妙不測。出入乘氣機二句。人見各異。君則以爲如何。
奎五對曰。此二句。尋常不能明解。第心是氣也。氣故不測。不測故出入無時。莫知其鄕。夫然者何也。以其機之自能活化運用矣。然則此云乘氣機三字。只是不測之心。自乘其機。會靜會動。自出自入而已。不是以心爲一物。氣爲一物。以此乘彼。如人乘馬之爲也。平常所見。不過如此而已。近見幼道丈區別心氣。極費區處。一心界中。除血肉之質。初不擧論。更就其中。以心之氣之寬猛剛柔之屬。一並歸之於菖蒲茯苓可治之心。以醫書所云云者證之而專歸之氣。就此氣上。又拈出其靈覺體段明昭不昧神妙不測者。始謂之千聖所論之心。以朱子比性則微有迹。比氣則自然又靈之訓證之。其意亦似有理。若以是說準之。則人心之心。只爲靈明知覺底微妙體段。氣機之氣。可作靈覺下面
粗底物事矣。以是之故。新舊之見。自相矛盾。不敢以一定之說仰對矣。
先生曰。人心妙不測一句。本似有疑。人之心。有單以氣言者。有合理氣言者。若以此人心一句。單以氣言。則不無以氣乘氣之病。幼道之極費區處。以妙不測屬虛靈之心。以氣機屬精爽之心。顧其文勢。雖似通去。終不免精爽與虛靈分作二心。此本幼道之本見。
李仲一人心道心講說(甲申)
仁麒問。伏見答任正汝書。以人心道心各執其中爲說。精一執中。摠會一中字。而各執二字。似有兩中之疑。未知如何。
先生曰。人心道心。皆發後名目。人心之爲食色而發也。道心之爲義理而發也。各有條件。中者義理之至善處。人心道心。皆精察而一於至善者。卽執中也。道心則本出於義理者。故只擴而大之。無過不及則自是中也。人心則爲食色而發。易流於人欲。故其精察而執中者。不過當食色。察其合於義理與否。而執其合於義理者而爲之卽中也。道心是主義理者。故朱子以人心之合義理。謂之卽道心也。而細究之則人心道心。各自有別。始發之際。脉絡各異。人心之合於
義理者。爲人心之執中可也。何必謂人心爲道心耶。聖人心之發。皆合於義理。則聖人分上。初無人心之稱可矣。果然則上智不能無人心者何也。蓋朱子之意以道心爲重。而人心不過合於義理而執中。故言之如此。以中庸序觀之。人心道心雙下說來。而至下結辭。復言危者安微者著而自無過不及之差云。則其人心道心。各能得中之意。明言之矣。於此盍商之。所謂兩中之疑。甚不然。心一也。若於未發一本處。言人心道心已各有中。則誠有疑焉。人心道心。言此心發後之名也。心之發用。一日萬機。隨發而中節。則謂之萬中亦可。奚有乎兩中之疑也。
羅處大人心道心講說(辛巳)
無故而喜。無故而怒。凡人之情。喜有當喜。怒有當怒者。此本然之性。而今此無故而有喜怒之說。則未知指何㨾而言歟。
發揮中無故而喜。無故而怒云者。此無本冊。未之考。第以文勢揆之。人之喜怒。事之當喜者喜之。不當喜者不喜。當怒者怒之。不當怒者不怒。此中節之喜怒也。此云無故而喜怒。則便不當喜怒而喜怒也。必是警夫學者之言也。
孝經講說(甲申)
先生問孝經經一章末節患不及。其文義如何看耶。
奎五曰。尋常不甚致疑。以爲不敢毁傷。孝之始。立揚顯親。孝之終。若不能保此孝道之終始。則上而辱其親。下而危其身。無以立於世也。所謂患之及者。恐指此意也。伏未知如何。仁麒曰。若以文勢言之。上文旣言孝之始孝之終。此章孝無終始。似言無其始無其終之意。且每章以德敎社稷宗廟等說結之。蓋言孝有終始則能有此效。不然則不能也。不能保其社稷宗廟則謂之及於患可也。此章末端。似爲摠結之語也。未知如何。
先生曰。孝之於人。無論尊卑貴賤。其始終之道。各自己分上當然之理。若各自力行則爲之矣。初無不及之患云。如是文義平順。義理亦通暢。註說終不知其恰當也。此蓋聖人旣盡言天子庶人孝之終始之道。更言此乃人人當然之事。爲則爲之。何患乎爲之而不及耶。以此示人非高遠難行之事而易以力行也。且自古文字患不及,不及之患云云者。用處甚多。此等患字。豈以禍患之患用之耶。若如註意。則此患字必改着禍害字耳。
姜必簡講說(甲申)
審言問性與天道。孔聖所罕言。而今則初學少年。便以講論性理。爲最初第一工夫。讀大易則不講乾惕直方。而先談性道。讀論語則不講孝悌忠信。而先說一貫。不先講義理之本源。則無以知其頭腦。有所嚮望而然耶。或不無厭卑騖高。取虛名而無實得之弊耶。
先生曰。爲學工夫。先格致而後誠正者。初學之初頭工夫也。朱子言論先後則知爲先。論輕重則行爲重。蓋謂勿論先後輕重。廢一則不成爲學也。若言其弊。則只知知之先而不顧行之重。則終歸於鸚鵡之能言而不足言也。徒務躳行而不先竆理。則亦孝悌淸謹。未免爲小人矣。士之爲學者。無誠心實得而取虛名而已。則雖講說亹亹。口頭懸河。而躬無孝悌之實行。雖割股廬墓。欲稱至行而心要外人之虛譽。則其知其行。皆不足道也。若以實心求之。則十五而讀大學者。亦可知明新誠正之許多奧義。然後可以次第行之。小學。童子之學。而朱子書題。特言天道人性之奧義。近思錄。四書之階梯。而首篇。先載周子太極圖說。蓋聖贒敎人之法。必先知理氣心性之義。然後凡
百名目義理。可以說下來矣。今之學者。務講說而不躳行者。誠不可矣。然不必以講學爲不可。以不躬行爲不可。而責其勉行可也。勿論講學躳行。皆實心做去。其卒有成就矣。如事父兄則必知孝悌之道。實心做去。讀書則必實心玩究。以所知者。講說於先知者而質其當否。其不知者。亦問學於先知者而以資有得。莫不實心做去矣。蓋虛僞則一事不可成。實心則百事可做。未知俱以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