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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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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伊尹五就湯桀

伊尹五就湯五就桀。嗚呼。此尹之所以爲任也。昔齊景公謂孔子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接淅而行。季桓子受女樂。孔子不脫冕而行。衛靈公問陳。孔子遂行。趙簡子殺竇鳴犢舜華。孔子之河而返。之宋之陳之蔡之鄭之楚。未嘗終三年淹焉。夫齊衛宋陳蔡鄭楚之君。魯衛之大夫。其惡未必皆浮於桀。孔子去之。若是其亟者。盖不欲久居於危亂之邦。而㓗其去就。此聖人之時也。伊尹耕於有莘之野。囂囂然樂堯舜之道。千駟萬鍾。不足以動其心。一介不以取與於人。至其應成湯之聘。幡然以堯舜君民爲心。而其心曰。天下無不可敎之人。無不可爲之時。桀雖無道。一納吾說而改其行。則夏之天下。卽大禹少康之天下。而非桀之天下。一就再就。至於五就而不已。桀終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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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虐愈甚。則自亳之師一擧。而夏正革矣。嗣王顚覆厥德。不惠不順。則放之于桐。太甲克終允德。則冕服迎歸。復政之後。油然請老。無苟難之心。則此又尹之任也。昔文王率商之叛國以事紂。武王觀政十三年。有邦羣后。不謀同辭。皆言伐紂。然后一戎衣而定天下。三叔流言。周公居東。風雷動威。王遂親逆。則三監之亂遂定。召伯欲老而周公留之。周公留後七年而薨。惓顧不去。文武周公孔子皆處世之變。而從容不迫。不如伊尹之亟也。此盖伊尹之所以偏於任。而孔子爲聖之時者也。

太王論

或問於余曰。太王有剪商之志。泰伯不從信乎。余應之曰。不然也。太王周家盛德之君也。豈不講於君臣之大倫。而陰蓄不臣跋扈之志。弱寡殷邦而欲剪之哉。商自成湯以來。賢聖之君六七作。至于帝乙。無失德矣。天命未改也。人心未去也。故家遺俗猶存也。流風善政猶在也。名分素定而爲天下之所宗主。太王雖有賢德。亦豈敢干名犯分。自陷於亂賊之科。而必欲翦㓕天下所宗主之天子而奪之位哉。詩曰。至于太王。實是翦商。春秋傳曰。太王有翦商之志。泰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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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詩之云。盖推原周德之所由興。盛言周原之荒。始自太王。而卒至文武。乃能克定有商。而受天命爲天子也。猶未及其志也。左氏不察。遂謂太王有翦商之志。而泰伯不從。其言誇而非實錄矣。後之人亦不得察。而不敢致其疑。其亦惑矣。孔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以稱焉。此亦言泰伯之德。當商周之際。足以朝諸侯有天下而不肯爲云爾。亦何嘗及乎翦商之云哉。嗚呼。太王之德。亦可謂至矣。獯鬻之侵。不以干戈御之。而事之以皮幣。事之以犬馬。事之以珠玉。而終不得免焉。則委而去之。不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太王之德。亦可謂至矣。猶有翦商之志焉。然則太王之心。何不忍於豳人。而忍於六百年所宗主之天子。而亟欲翦㓕而取其國哉。史記。又稱泰伯不從。乃曰成吾志者昌也。此亦言文王之德。當新周之命。而澤被於民。爲周盛德之主而已。亦何嘗及於翦商之云哉。苟如是則是太王所以創業垂統者。惟是翦商之事。文王所以繼志述事者。亦惟是翦商之事而已。然則太王祖孫日夜之所經營者。惟是剝割殷邦而求逞其志。豈理也哉。周室東遷之後。微弱尤甚。寄空名於諸侯之上。而齊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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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大。秦楚之暴橫。猶且翊戴天子。環顧九鼎而不敢發問。而况商周之際。太王之賢。又安敢有毁冠裂冕。拔本塞源。暴㓕其宗主而弁髦之哉。夫君臣之義。不可亂也。上下之分。不可干也。一有不盡。則猶不免於簒弑之罪矣。孔子嘗以具臣斥冉有,季路。而又許以弑父與君。亦不從矣。太王之賢。又豈下於冉有,季路。而覬覦殷邦。必欲翦㓕而後已者哉。趙孟曰。虞有三苗。夏有觀扈。商有姺丕。周有徐奄。太王若有翦商之志。則是亦有苗,觀扈,姺丕,徐奄而已。奚足尙哉。

泰伯論

論曰。昔朱子嘗有言曰。文王固高於武王。而泰伯又高於文王。非謂文王之德。有愧於泰伯。武王之德。有愧於文王也。所遇之時則然矣。太王之時。商道雖微。天命未改。太王雖有翦商之志。而泰伯不從。亦所以順乎天理之正。而卽乎人心之安。其讓國而逃。成父之志。其時則然矣。至於文王。受辛之虐雖烈。而故家遺俗猶在也。遺風善政猶存也。輔相猶其人也。人心猶未去也。以三分有二之勢。勤勞服事。冀幸君之一悟也。此其時則又然矣。及乎武王。獨夫之惡日播。而生民之塗炭已極矣。上應天心。下順民意。一戎衣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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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定。此其時則又然矣。盖聖人之所奉者時而已矣。譬如冬裘夏葛時也。若冬葛夏裘則不時矣。在泰伯則爲泰伯之時。在文王則爲文王之時。在武王則爲武王之時。在泰伯而爲文王之時。則爲不時矣。在文王而爲泰伯之時。則爲不時矣。在武王而爲文王之時。則爲不時矣。是故堯舜之揖遜。在堯舜則爲時矣。在湯武則爲不時矣。湯武之征誅。在湯武則爲時矣。在堯舜則爲不時矣。在堯舜之時。而曰何不爲湯武之征誅。在湯武之時。而曰何不爲堯舜之揖遜。則是亦責冬之裘者曰。何不爲葛之之凉也。責夏之葛者曰。何不爲裘之之溫也。泰伯文王之時。與堯舜湯武之時相似也。堯舜湯武易地則皆然。泰伯文武易地則皆然。湯武之征誅。何必貶於堯舜之揖遜。泰伯之讓位。何必高於文武之救時哉。雖然。聖人亦豈樂此而爲之。誠畏天命而悲人竆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堯舜之讓。禹之腁胝。湯武之征誅。孔孟之歷聘。皆是道也。書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學者如不攷於聖人所遇之時。而惟以其迹焉。則是夷齊賢於夫子。而沮溺高於仲尼矣。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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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乎哉。曰。孔子以至德稱泰伯文王。而謂武未盡善何也。曰。亦猶夫子之叙堯舜湯武也。而朱子述之。盖亦言其所遇之時與行。自然盡其善美。而無間然於心者也。昔季札見舞韶濩者湯樂。曰聖人之弘也。猶有慙德。聖人之難也。時而已矣。文武何與焉。

泰誓論

 吳氏曰。湯武皆以兵受命。然湯之辭裕。武王之辭迫。湯之數桀也恭。武之數紂也傲。學者不能無憾焉。

論曰。嗚呼。聖人之心。不明乎天下後世久矣。昔者孟子歷叙天下之治亂。以紂繼洪水之後。紂之惡非桀之比也。桀之惡雖稔。其入人猶未深也。其炮烙之刑猶未設也。靡靡之樂猶未製也。奇巧淫技猶未備也。園囿汚池猶未多也。邪說暴行猶未作也。禽獸猶未至也。非若紂之敢爲不善而衆惡俱備者也。書曰。惟受罪浮于桀。桀之惡。蓋愚而惡者耳。凶頑不靈。肆于民上。而自取敗亡也。紂之狡猾不道。自生民以來。未始有也。史記穪其資辯捷疾。聞見甚敏。手格猛獸。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餙非。其材力固有大過人者。而輔之以蜚廉,惡來,密崇,徐奄之屬。召聚天下不軌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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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其惡於萬邦黎民。臣下化之。習以爲常。民墜塗炭久矣。聖人安得不深絶而痛斥之乎。蓋聖人之於人。其惡之小者則小懲之。其惡之大者則大懲之。在人而已。聖人何與焉。譬如鑑之照物。姸媸在物而已。鑑何與焉。譬如衡之秤物。輕重在物而已。衡何與焉。後人不察。遂以裕迫恭傲目之而間然於聖人。其可乎哉。嗚呼。周之戡殷。亦可謂不遺餘力矣。孟子曰。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蜚廉於海隅而戮之。㓕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其與自亳之師一征而罪人黜伏者。大相不侔矣。此豈周德之不至於商也。盖鳴條之惡。不烈於朝歌故也。學者誠能先明乎聖人之心。勿以私意偏見參錯於其間。則於讀書乎何有。謹論。

文王論

論曰。或有問於余曰。夫子稱文王之德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朱子答陳安卿之問曰。若使文王漠然無心於天下。斂然終守臣節。卽三分之二。亦不當有矣。若如朱子之說。則恐與夫子之言不同。而周不得爲至德矣。吾子以爲如何。余應之曰。此非朱子之定論也。特一時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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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辭耳。何以知其然也。朱子於集註明之矣。朱子曰。文王率商之畔國以事紂。盖天下歸文王者六州。惟三州尙屬紂耳。文王之德。足以代商。天與之民歸之。乃不取而服事焉。所以爲至德也。且與泰伯皆以至德稱之。其指微矣。由此觀之。朱子之說。何嘗與夫子之言不同。而周不得爲至德也哉。請嘗試論之。聖人固無心於天下。而猶不免於天下之責者。以其有聖人之德。而天下自歸之爾。聖人何嘗有心於其間哉。當商周之際。受辛之虐焰燔穹。而周德之隆盛。如日方升。天下之民。莫不慕德向義。相率而歸𨓏之。如衆星之拱北極。其未歸者。惟徐,奄,崇,密之屬。助紂爲惡者耳。及其虞,芮質成。昆夷畏服。而天人之符著矣。而文王猶率商之畔國。以服事于紂。其德之至極。爲如何哉。此夫子所以稱其至德而歎息之也。文王何嘗不守其臣節哉。曰然則三分天下。有其二如何。曰文王受弓矢鈇鉞之賜。命爲侯伯。以主諸侯。於是江沱汝漢之屬。奔走來賓。受其政令者。盖天下三分之二云爾。豈可定封疆立界限。截然與紂相判者哉。齊桓晉文。主諸夏之盟。天下歸之者。盖亦太半。而後世不以此爲譏。而况於文王乎。且天之生聖人也。何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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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將以盡君師之責。富而敎之。以躋雍煕之盛而已矣。若使文王漠然無心於天下。斂然不以生民休戚爲己憂。是亦楊朱之爲我而已。夫豈聖人之心哉。然文王誠有心於天下。不肯終守臣節而厭然自爲封植之計。是亦後世奸雄之事而已。亦豈聖人之心哉。曰。食肉不食馬肝。未爲不知味者如何。曰。此正朱子所引夫子所謂未可與權者。學者未能見得到這處。姑當闕之可也。况朱子之說旣如此。而猶敢復爲云云者。僭越之罪無所逃。而不韙之誅。無所避矣。然猶敢復爲云云者。亦所以尊聖人而從朱子耳。謹論。

論武王不立商王元子

伊尹曰。余不狎于不順。放太甲于桐。太甲克終允德。尹復迎歸于亳。姜子曰。嗚呼。此伊尹之所以爲聖也。當殷周之際。受辛之虐稔矣。而惟有元子之賢。箕子,膠鬲尙在左右。則武王何不移于湯有光之師。爲冕服歸亳之擧。而培植六百載玄鳥之籙哉。姜子曰。嗚呼。此武王之所以爲聖也。昔者厲王無道。國人叛之。王流于彘。而周召共和行政十二年。王崩。周召立其子宣王。周道復興。當是時也。文武之澤未泯。而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諸侯罔有二心。而若衛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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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之賢。相與翊戴天子。夾輔王室。一人之惡。不過自斃其身。而未至於㓕國殄祀也。若乃商紂之惡。自生民以來。未之有也。播棄犂老。作爲奇技淫巧。以悅婦人。收聚天下有罪亡人。使之播虐於萬方百姓。萬方百姓。不忍荼毒。相率而歸於有德。人心離矣。天命絶矣。譬之養樹。可生而生之矣。其不可生焉。則斯拔而棄之矣。成湯之德。在人厚矣。太甲猶有改之之道焉。則不狎不順。而冕服請歸。尹之聖也。禹之明德遠矣。地平天成。萬歲永賴。而太康逸豫。后羿拒之。夏統中絶。是太康有太甲之失。而其臣無伊尹之任也。昏墨賊殺。臯陶之刑也。當殺而墨。非臯陶之刑也。桀之虐猶紂。而武之伐猶湯也。曰。武庚倡亂。而頑民從之。四國應之。民不厭商德矣。立元子之賢。而輔之以箕子,微仲,膠鬲之仁。殷之不爲宣王之中興無惑也。書曰。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爲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姦宄于商邑。所謂頑民者也。而四國皆助紂爲虐者也。曾是而謂民之未厭商德乎。秦政暴虐。而漢祖誅之義也。楊廣悖亂。而神堯據長安推恭帝。自爲掩耳盜鍾之計而貽譏於後世。况於湯武應天順人之擧。而反疑於不立元子之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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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哉。

論武未盡善

孔子曰。韶盡美矣。又盡善也。武盡美矣。未盡善也。盖謂武猶有慙德矣。或曰。當武之時。夫子爲之如何。曰夫子爲之。亦恐不得止也。昔者堯舜禪。湯武征誅。惟其時也。皆非聖人之得已也。文王之不伐紂何也。曰時不可也。苟其時也。文王亦安得而止之。何謂時。曰天與之民歸之。昔者舜嘗避堯之子。天下朝覲訟獄謳歌。皆歸於舜。舜遂踐天子位焉。禹亦避舜之子。天下朝覲訟獄謳歌。皆歸於禹。禹遂踐天子位焉。舜禹亦豈得已而不已也哉。亦所以應天命而順人心也。湯武之征誅。亦此道也。文王亦安得而止之。曰獨夫之惡稔矣。天下叛之。武王何爲不待天下之共廢殷命而宗己也。而克伐之也。(蘇氏之意盖如此。)曰善之對不善天也。惟天下之大聖。爲能治天下之大惡。當時諸侯。有能對紂者。武王其從之矣。曰有果於此。文王待其熟而自落。武王不待其熟而生拍破。曰文王無事於待。列辟不期而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矣。此非果熟自落而何。曰是則然矣。孔子曰。期月而可。三年有成。文武周公之及於天下。若是其久者何也。曰夫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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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盖謂治國之效。必待期月三年云爾。文武周公之事。孟子盖嘗論之矣。孔子亦曰。必世而後仁。曰夫子行之則如何。曰昔者成湯十一征而有天下。文王征伐四國。武王戡殷。周公兼夷狄。㓕國五十。而天下底定。書曰。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當時諸侯之大者。地不過百里。衆不過千乘。而周家重三聖人。歷數十百年而治之。其扤捏如此。而猶不免於任力。况在春秋之末。天下戰國者四。而吳越亦爭伯矣。秦晉齊楚地各數千里。帶甲百萬。綏之以文德則不懷。威之以武力則不服。吾恐其用力之難。又什百於周矣。此非聖人之德之不若古今之難也。曰。始也吾讀其書。不求其時。聞人語。不參己意。乃今始得聞確論。

論漁釣非太公事

史記。稱太公以漁釣遇周文王。是盖不然。夫太公天下之大老也。當殷之季。文王以天下之大聖。興於西土。賓禮天下之賢士。以承天休。太公以當時大賢。丁受辛之暴而不試。然其盛德輝光。固已聞於天下矣。文王尊賢下士之禮。旣備且至。則不待玉帛之戔戔。而風期已暗與之相親矣。豈仍一時出獵。遇匪熊之兆然後。卒然相遇於烟波釣磯之間而知其賢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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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伊尹聘於有莘。傅說擧於傅巖。孔轍循路。萬乘分庭。孟子傳食。從者數百。太公有伊尹之德孔孟之行。伊傅不待聘則不行。孔孟不傳贄則不往。太公伊傳孔孟。豈異道哉。且士之仕也。猶女子之嫁也。女子豈有不聘而行者哉。大抵戰國之士。求欲售其術而衒其身。輒因古聖賢之事。以飾其僞。而後人不察。至謂太公皷刀。百里飯牛。其誣聖悖理。亦已甚矣。孟子曰。太公避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又曰。太公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豈若陳相,許行之徒。受廛爲氓者比耶。史記又曰。太公歸周。說文王陰謀伐紂。後人遂以陰符素書金匱三略六鞱兵家狙詐之術。皆出於太公。此與道家方技雜家者流。妄冐黃帝何異。余故爲之一辨。

論秦誓

秦誓。志悔之書也。穆公違蹇叔而使孟明,西乞,白乙襲鄭。晉人敗之于殽。獲三帥。公乃作書自誓。盖悔不用蹇叔之言而信杞子之謀也。君子大之。然穆公之悔。非根於天理。原於人心。廓然大公。而克己復禮之謂也。其忮求狠克之心猶故也。何以知其然也。初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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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與晉人圍鄭。聞燭之武之說而說之。使杞子戍鄭而還。至是杞子使告于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若潛師以來。國可得也。公惑之。不用蹇叔之諫。而使三帥襲鄭。晉人邀而敗之。獲三帥。其舍晉也。非以恤隣同好之義也。其襲鄭也。非以吊民討罪之意也。及其師僨帥獲。罪无所分。而作書自悔。附於懲窒遷改之善。而惟其忮求狠克之心。不能自釋。故三年而有拜賜之師。四年而有濟河焚舟之役。由前之爲非出於天理之公也。由後之爲亦非出於人心之正也。由是旣往之失雖除。而將來之善不著。改過之意雖大。而遷善之實不盡。豈不惜哉。曰然則如何而可。曰穆公痛懲前非。深引咎過。一以大公至正之道行之。以他日忮求狠克之意。不復留諸心胷之間。則拜賜之師必不出。而焚舟之役必不行矣。而堯舜湯武之業可幾矣。而惟其襲鄭之非不自覺。而喪殽之耻不能除。屢擧而不能已者。其忮求狠克之心故在也。盖其所悔者。特悔拒諫而喪師。非悔非義而摟伐之也。曰。然則聖人奚取於是而附之經也。曰以其悔也。悔之於人大矣。聖人不貴無過而貴有過。而悔過而能悔則善矣。自有過而至於無過。自衆人而至於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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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悔之之道也。當世之人。不知有悔。而穆公悔之。故聖人取之。亦陽來休復之意也。昔者梁瑩志在報怨。而孟子敎之以救民。其意亦猶是。而瑩不能焉爾。

論孟子非早孤

傳稱孟子幼被慈母三遷之敎。卒爲大儒。盖以孟子爲早孤也。然以孟子攷之。有不然者。孟子曰。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不知所之。敢請。公曰。將見孟子。曰。君所爲輕身。以先於匹夫者。爲其賢乎。禮義由賢者出。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爲不見孟軻。曰。孟子之後喪踰前喪。是以不見。曰何哉。君所謂踰也。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後以五鼎歟。曰非也。謂棺槨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謂踰也。貧富不同也。由是觀之。孟子旣長而能喪父矣。喪父而能葬以士矣。棺槨衣衾。能稱家之有无矣。謂之早孤。非其實矣。若其三遷云者。盖孟子有賢母有是敎。而東家殺猪。亦其一也。不然則樂正子當卞於魯君矣。昔南相國九萬嘗有是言。而論者多疑之。今復爲此說。以証明其旨。盖春秋以來。禮記家語儒書也。春秋內外傳國史也。其誕妄浮夸。猶有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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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者。况管晏愼墨季惠莊列呂韓百氏之說乎。况陸賈馬劉。又其後出者乎。宋程朱以後。諸家之說誣程朱者。亦多此類。而我東亦然。讀者宜詳擇焉。

燕昭王論

燕昭納郭隗之說。得樂生。以報萬乘之齊。天下稱之。至今以爲賢。此自戰國之世言之也。非先王取士之道也。先王取士之道。如之何。致其敬盡其禮。竭誠意而致之。若湯之於伊尹。高宗之於傅說。文王之於太公是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有美玉於斯。蘊櫝而藏諸。求善價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價者也。昭王之志之盛如此。而功烈如此其卑者。由不得致士之道也。不然。以燕之衆。得聖賢之佐。爲政於天下。猶反覆手也。何齊之足云。而區區於死馬之骨。汲汲於金臺之賢。六月之功未終。而卽墨之牛已燧矣。惜哉。

藺相如論

趙惠文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請以十五城易之。欲與恐見欺。欲不與畏秦強。藺相如曰。臣願奉璧往。使秦城不入。臣請完璧而歸。旣以秦王無意償趙城。相如乃紿取璧。間行歸趙。秦王約趙王會河外澠池。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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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請趙王皷瑟。趙王皷之。相如又請秦王擊缶。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內。臣請得以頸血濺大王。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叱之。左右皆靡。秦王爲一擊缶罷酒。秦終不能有加於趙。龜山楊氏曰。古之智者。以小事大。有以皮幣犬馬珠玉而不得免者。至乃棄國而逃之。况一璧乎。雖與之可也。相如計不出此。而欲以身死之。可謂失義而傷勇矣。至於澠池之會。其危又甚矣。雖勿往可也。乃欲以頸血濺之。豈非孔子所謂暴虎憑河。死而無悔者歟。異時秦惠王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乃使張儀說楚懷王曰。大王誠能閉關而絶齊。臣請令秦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懷王大悅。使勇士北辱齊王。使人隨儀。受地於秦。儀曰。地從某至某。廣從六里。又與懷王會武關。懷王入秦。秦伏兵執王以歸。刦使割地。懷王怒而不從。秦人囚之。卒死於秦。夫以秦之無道。而欲以皮幣犬馬珠玉而弭之難矣。棄國而將安所逃哉。國之守器。不可徒以與人也。昔者齊景公用犂彌。欲使萊人刦魯侯。孔子以禮斥而退之。勁敵之人。要與之盟。而我不與往。是受兵也。我安得而不之會也。盖澠池之會。危於武關。皷瑟之辱。甚於割地。而秦獨取雋焉。則是鄙趙也。鄙趙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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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人之國而亡人之國。智者不爲也。且要之皷瑟而嘗試之。計亦譎矣。而無以逆折其謀。而偏彈之則襲矣。龜山以長平之敗。邯鄲之圍。皆爲璧之祟而加之罪。當是之時。山東之國。莫不被秦之兵而亡其社稷焉。是皆璧之祟而加之罪哉。盖嘗論之。小之於大。雖強弱不敵。而所以待之者。常使其有餘而無所襲焉。則雖大國。亦莫不懾之矣。而宋人之議則每下之。下之不足。則臣妾之。臣妾之不足。則棄而逃之。棄而逃之不足。則父子係虜。宗廟滅亡而後已。嗟夫。當是時。楚亦大國也。有臣如相如。則商於之地。不可以詐入矣。武關之會。不可以刦執矣。而况於有天下之全者哉。

豫讓論

豫讓臣范中行氏。中行滅。不死。遂臣智伯。智伯死而仇之。嗚呼。豫子知死處矣。雖然。豫子安得知死處乎。昔伍員諫夫差而眼之。宮之奇以族行。豫子智乎。方智氏之仇韓魏也。三家匹矣。蔡臯狼之地不入矣。驅韓魏而環之。是以手足而抉腹心也。其不可成必矣。然而爲之者畏也。二家之臣。謀於前矣。孟談之說。協於後矣。飮器之禍。不在於决堤之時。而在於請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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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矣。豫子以不諫何也。知其將禍而不諫。是不忠也。不知其將禍而不諫。是不智也。不忠不智。而遇之以國士何也。設或諫而不見聽。聽而不見用。然且不去。則是無義也。何以爲國士乎。方智伯之未及政也。請於太史而爲輔氏者有矣。夫策韓魏而知其必叛者有矣。夫豫子無見焉何也。雖然。春秋重復讎之義。吾每壯伏橋塗廁之心。而健刺衣㓒身之節焉。

論項羽不渡烏江

世以項羽不渡烏江爲失計。而引越句踐,漢高祖之事以明之。然句踐仍宰嚭以豢吳。高祖仍項纏以豢楚。漢無嚭纏而良平不可仍。則漢不可豢矣。黥布嘗以吳爲難而不能保吳。吳濞亦嘗以吳爲難而亦不能以吳保。則羽亦安能以吳存也。况羽能渡而漢亦能渡者哉。布不能保江而死於滋鄕。濞不能保江而死於丹徒。羽雖渡而滋鄕丹徒豈無處也。然則渡與不渡。不係亡與不亡矣。或曰。曺操臨江而有赤壁之敗。符堅臨江而有淝水之敗。漢亦豈能無敗乎。孫權有備而敗曺。謝安有備而敗秦。當是時也。羽能有備乎。楚虔有言大福不再。人有疾病沉淹將死。而曰如此則生。豈知方者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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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漢祖欲廢太子

高祖以太子仁弱。欲廢之而立趙王如意。自當時大臣叔孫通,周昌,張良。皆以爲戚氏故。至今數千百載之間。同然一辭以爲口實。愚獨以爲不然。何也。夫以呂后淫狠忿嫉之性。産祿不肖之心。帝知之已久。而太子仁弱。不足以義制如意類。已若不自我而爲之防。則劉氏不安。天下危。彼呂氏所恃而爲亂者太子也。太子一去。則呂氏無所恃而亂本塞矣。觀其臨崩之際。付囑之語。無不相符。若身當其時而爲之區處者然。夫太子天下之本。本一搖。天下震動。夫明達如帝。而忘夫婦之誼。輕父子之恩。而顧一時袵席之寵。動天下之本而傷天下之心哉。其終不能焉則天也。彼叔孫通諸臣及天下後世。皆據禮之常。以淺心窺帝。而不知帝之本計在此而不在彼也。

論樊噲

老蘇以平勃之不斬樊噲。爲遺其憂者。噲雖出於市井狗屠。亦有氣義知識可尙者二焉。其不幸而爲呂嬃之夫。爲當時讒人之所口實。觸高帝一時之怒。其言之有無。固未可知也。何也。當高帝入關之時。見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意欲留居之。噲固諫以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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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及天下已定。帝卧禁中。無納羣臣。噲又排闥直入。涕泣以趙高爲言。夫奢侈與宦寺之禍。皆前世所以亡國者。而噲能明言深論。無所忌諱。非有義氣知識者。不可能也。世以鴻門譙羽。爲噲之大節。而此自戰國秦漢之間。有節槩膽勇者。類皆能之。而非噲之大致也。豈可以市井屠狗。逆疑其黨諸呂而背劉氏也。且酈商之子。與呂祿至厚也。而平勃使人刦商。使寄給說呂祿。授太尉兵卒。誅諸呂而安劉氏。噲之爲人。又豈在商之下者哉。大抵漢初功臣。雖似麁鹵少識。若曺參之守約畫一。周勃之計安宗社。王陵,王衛尉之讜直敢言。紀信,周苛之舍生取義。周昌之期期。皆卓卓有樹立。非若後世論經談理之士臨小利害。狼狽失據者所可比也。又可以屠狗販繒小之耶。

論周勃

太尉入北軍令曰。爲劉氏者左袒。爲呂氏者右袒。士皆左袒爲劉氏。後世遂疑太尉是擧也。程子亦深非之。愚以爲太尉老將也。知人心不與呂氏。發此令以示順人討賊之意耳。不然。太尉手握南北軍。綰皇帝璽。誅諸呂廢少帝。威振天下。何求不得。而欲觀劉,呂成敗。爲之從違前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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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衛尉論

 帝下蕭何廷尉。械繫之數日。王衛尉侍曰。秦以不聞過亡天下。

論曰。衛尉之言君子也。良平諸公無是也。夫秦之敗。亦多故矣。事不師古。而焚詩書殺儒生。任法而不任人。治馳道築長城。作阿房營驪山。越桂林徙謫戍。以竭天下之民力。而秦之危若累卵耳。然而秦之君臣。方且傲然以爲五帝不足師。三王不足法。而以忠諫者爲誹謗。深計者爲妖言。任斯高姦凶而不自知。身死數月。天下四面而共攻之。宗廟滅絶。子孫誅夷。則衛尉之言。果不足信乎。高帝以馬上得天下。謂安事詩書。而溲溺儒冠。其木彊難化。亦一秦矣。衛尉深究前代破敗之源。而衋然傷痛。及帝有過而啓沃之。以帝之明達。聞言若轉圜。自稱爲桀紂主。而謂其臣爲賢相。至此而漢家之業。日益鞏固。而後來過秦而著論者。莫不祖衛尉此言而諫其君。衛尉之言。實萬世之言也。或曰。衛尉卽安國侯王陵。觀其對呂太后議。可知矣。

東京論

論曰。天下之勢。不壞於小人而壞於君子。東京之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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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爲之也。夫禍亂之萌。其本甚微。是故任天下之責者。必深慮遠圖。防微杜漸。使天下之勢無隙之可乘。則天下雖有變。而禍亂無自而生矣。况指釁示隙。開門噵轂而須其入乎。嗚呼。初平之際。天下亦可謂岌岌矣。強臣專命於內。羣雄幅裂於外。天下已不屬爲漢矣。允爲國宗臣。不忍社稷之覆亡。殲渠魁於軒陛之間。當是時也。天下之勢。幾乎復振矣。而允則以爲一卓旣誅。則天下不復有事。而不知衆卓之伺釁者寔繁矣。允於此時。誠能爲國家長慮。却顧圖任舊人。傍延天下豪傑之士。使精神聚於本朝。而深究前代禍亂之原。爲百姓興利除害。以慰天下之心。命將陳師。以誅鉏天下之逆命者。則天下雖有奸雄。亦將無自而入矣。天下之勢。不歸於漢而將誰歸哉。不知慮此。而謂人猶己。忠言嘉謨。日陳於前而不之省焉。身且不保矣。於國乎何有。傳曰。前事之不戒。後事之鑑。後之君子。誠以無壞人天下國家事爲心則幾矣。

王允論

 王允誅董卓。蔡邕在允坐。聞之驚歎。允責之曰。君爲王臣。懷其私遇。反相傷痛。豈不爲逆。收付廷尉殺之。馬日磾曰。善人國之紀也。制作國之典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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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其無後矣。

論曰。是也邕不可以不誅矣。春秋之法。於討亂賊。可謂嚴矣。而必先治其黨與。夫卓以滔天之元凶。斁滅天常。毁棄人倫。戕賊君父。剝割忠良。殘虐百姓。其罪惡貫盈。自生民以來。鮮有其比也。凡爲漢家臣子者。孰不欲食其肉。而蔡邕身爲王臣。怵於赤族之禍。自陷於凶逆之黨。而不能匡正其惡。其罪已不可勝誅矣。允爲國宗臣。不忍宗社之覆亡。而出萬死之計。殲渠魁於殿陛之間。亦可以小塞志士仁人之憤。而邕也公然驚歎於十目之所視。則其黨惡護逆之罪。益難逭矣。昔者羲和黨羿。而胤侯之討先。邕之誅。其可小緩哉。日磾不識此義。而謂允無後。豈不悖哉。楊雄從莽。而後之良史。不從末减之議。而况於邕乎。夫允之無後。亦多故矣。巨猾纔誅。而驕心先萌。脅從不赦。而剛稜太過。則雖不殺邕。而允亦無後矣。然而允之殺邕也。不以正義斷之。而顧乃曰蒙其訕議。然則允亦誤矣。其不厭衆心者。固亦多矣。雖然。邕不誅則亂臣賊子。益無所忌憚矣。

劉先主論[上]

論曰。劉先主以雄才大略。據荊蜀之地。輔之以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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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佐之才。終不能䂓迹中原。湔雪國耻者何也。夫帝王之興。必有驅除。夫以高祖之豁達大度。謀臣如雲。猛將如雨。而因天下之心。西向而爲萬姓。請命於殘暴之秦。雲蒸龍變。事捷於鳴條之伐。猶且倚項氏之強。使之合齊魏燕趙之衆。與秦人太半之勢。相角於鉅鹿之下。然後乃能闖武關之險。而成覇上之業矣。况曺操之䧺強。非亡秦之比。先主之才畧。又非高祖之倫。而以覊旅之餘。敗亡之卒。猝與之相當。非計之得者也。夫周瑜孫權起江東。鏖兵烏林。開拓荊襄。浸浸有幷淮北呑許洛之志。當是時也。天下之可以當操者。惟周瑜一人而已矣。操之所忌者。亦惟周瑜一人而已矣。先主方寄居荊南。不能自立。而內與吳人。㤪嫌日深。夫荊州之地。非我有矣。旣非我有。則莫如委之於吳。與之共功。昔楚漢相距。漢王阨於滎陽成𦤎之間。疾戰五年。雌雄未分。而韓信收河北取山東。使漢有天下太半。而卒就垓下之功。夫以周瑜之英達。據形便之地。涉唐鄧臨宛葉而許昌動矣。吳魏五戰。吳再勝而魏三勝矣。吳魏相斃。而我已間定巴蜀幷漢中。北連馬超。東據崤凾。按秦漢之故。築河上之塞。守桃林之阨。距商洛之口。精甲利兵。乘釁而起。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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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而進。則曺操雖強。亦將首尾牽掣而自救不暇。夫安能與我敵哉。不此之爲。而惟以荊州之故。自相猜貳十年之間。爭奪紛紛。而操得坐鎭中原。成其簒謀。而以其間制吳蜀而有餘力矣。夫赤壁之役。吳人折兵耗財。與操爲敵者。非爲劉氏也。爲荊州也。操北則荊州之地其地也。我要之則不與。取之則不能也。久假而不歸則不義也。因而與之則德我矣。撫而有之則服我矣。德我則合我也固。服我則與我也信。合我也固則絶操也深。與我也信則治操也急。是以虛惠得吳。而以荊州取天下也。其得失豈可同日道哉。當是時也。惟魯肅知此意。故勸權輯睦關羽。共治曺操。其言曰。帝王之興。必有驅除。羽不足忌。權不省而謂之故爲大言。權不足以語此也。曰。周瑜素忌先主。常欲陰圖。若使瑜專據荊州。則豈不害蜀耶。曰。周瑜雖欲害之而不能也。何也。曺操自赤壁之敗。志未嘗一日忘吳也。瑜若西指。則操必南下。此蒯通所謂不敢先動者也。且無名也。不義也。無名不義。而自速其敗。瑜亦不爲也。

劉先主論[下]

論曰。信之於人大矣。聖人不得已於兵食之去。而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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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皆有死。人無信不立矣。方先主之敗兵於荊州也。孫權爲我興師。敗操兵於赤壁之下。轉戰南郡歲餘而克之。自此以後。沔南之地。不復爲我有矣。先主寄居零陵。不復自立。而權遂借荊州。然則荊州之屬於權久矣。其後先主襲據巴蜀。權使人索荊州。先主不歸。權以此㤪先主至深。遂合於曺操而取荊州。斬關羽父子。先主耻之。遂有虢亭之役。傳曰師直爲壯。曲爲老。先主假人之力。借人之地。人則有施。而己則背之。不可謂直矣。匹夫一爲不信。猶不可單斃其死。况國君乎。昔齊桓公不背曺沫之約。而諸侯影從。是故成大事者。不求小利。吳蜀之交。非一日矣。荊州之地。非我有矣。凟齊盟棄話言。貪其土地。利其人衆。爲久假不歸之計。其敗也宜矣。先主信義。素著於四方。而猶以爲此者。豈非以荊州用武之國。而爲必爭不可失之地耶。然信之於利。孰輕孰重。昔秦人伐韓。而趙人取上黨。趙於是受秦師。兵敗於長平。而邯鄲幾亡。當時之事。何以異此。自是以後。吳蜀外親內踈。卒至關羽毁敗。秭歸蹉跌。天子蒙塵而不能勤。逆賊簒國而不能問。區區十年之力。徒敝於荊州。而漢業不復振矣。可勝惜哉。曰。先主以帝室之胄。方圖興復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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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凡漢家尺土一民。豈可與人。先主之不與。所以恢舊業也。何信之有焉。曰不可。漢自中平以來。皇綱解紐。羣雄幅裂。尺土一民。天子不得與焉。譬如人家舊業。爲人所盜據。其子弟當觀勢察釁。徐起而圖之。豈可任數僥倖。冐昧於一取乎。其不爲奸刃兇鋒所攖者幾希矣。曰自三代以下。圖天下之事者。類以智力相雄。不重傷。不禽二毛。不以阻隘。豈非盛德。而兵敗身僨。爲天下笑。先主徒以區區之信。棄一州之地。以資仇讎之敵國。豈不亦宋襄之仁哉。曰不可。夫以桓文之力。猶且假仁義之名。以濟其功利之私。先主以地則不如曺操之大。以民則不如曺操之衆。以兵則不如曺操之強。以戰則不如曺操之能。惟其信義猶可以懷天下仁人君子之心。而以一荊州之故。失信於孫權。卒受其敗。董子曰。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也。况未必得乎。且荊州固孫權必爭之地。而終不得爲吾有矣。擧而歸之。則關羽不死。秭歸不敗。而吳蜀爲一。幷力北向。則漢賊可明。王業可成矣。以先主之賢。一失其信。其敗如此。况下此者乎。

三國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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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曰。曺操奇譎不窮。摧二袁呂布之鋒。盡有華夏。而卒不能呑吳幷蜀而一天下者何也。或曰。吳有張昭爲之謀主。周瑜,魯肅,呂蒙,陸遜。爲之補佑。蜀有諸葛孔明爲之心膂。關羽,張飛。萬人之敵。而爲之爪牙。曺氏獨有一文若。而又不能用。吳有重江之險。蜀有山谿之限。相與表裏唇齒。而力適相當。故雖操亦無奈二國何。愚謂此自已然之論。而非操之智不若也。何以知其然也。夫操之智計。殊絶於人。其用兵彷彿孫吳。以小擊衆。轉弱爲強。因敵制勝。動中機會。此其所以剗除豪傑。獨雄華夏者也。操嘗四營巢湖。再窺陰平。而不得逞焉。而孫權以荊州之故。與劉先主有郤。操乃使滿寵渡江。合於孫權而取荊州。權畏羽之猛。不敢發。操乃使曺仁先下襄樊。以引關羽。而權遂襲南郡。斬羽父子。於是劉先主耻之。遂有虢亭之師。劉曄謂丕曰。吳蜀各保一州。阻山依水。有急相救。此小國之利也。今還自相攻。天亡之也。宜大興師。徑渡江襲之。蜀攻其外。我襲其內。吳之亡不出旬月矣。吳亡則蜀孤。若割吳之半以與蜀。蜀固不能久存。况蜀得其外。我得其內乎。此則操之故智而丕不逮也。昔有兩虎爭人而闘。孟莊子將刺之。管與止之曰。虎者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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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也。人者甘餌也。今兩虎爭人而闘。小者必死。大者必傷。子待傷虎而刺之。是一擧而兼兩虎也。操旣投之肉而須其死傷。其機深矣。若其不死。天下事未可知也。後人不知也。然操亂賊耳。天不欲其平一海內也。不然則建平之師方下。而濡須之塢不守矣。吳蜀之憂。自此方大矣。

三國論[下]

 邵子曰。燕處北陸之地。去中原特遠。苟不隨韓,趙,魏,齊,楚。較利刃爭虛名。則足以養德待時。觀諸侯之變。秦雖虎狼。亦未易加害。延十五六年。天下事。未可知也。余謂三國時。漢雖疲弊。倘如邵子之說。則天下事亦未可知也。

論曰。聖人不能爲時。時至不失。是故成天下之業者。必待天下之時。待天下之時者。必待天下之變。六國無變。則秦不能以兼諸侯。項羽無變。則漢不能以取天下。書曰。時哉不可失。孟子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夫曺操之姦雄。挾天子而令諸侯。威震華夏。此不可與爭鋒。孫權藉父兄之勢。國險而民附。此亦不可與爭鋒。漢之君臣。苟能內修政敎。外守封疆。待時而動。則天下其無變乎。夫魏晉之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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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卽羿浞之亂。五胡之雲擾。卽六國與羽之變。當此之時。漢之君臣。鍊士厲兵。長驅而北。則祖宗之羞可復。永安之恨可洩。而顧乃汲汲於九伐之威。師徒外喪。百姓內因。然後魏人叩關而九廟不血。可勝歎哉。或曰。劉禪闇弱。黃皓諂佞。夫誰任之者。曰北地王諶其人也。其言曰。君臣父子。背城一戰。不勝則死於社稷。烈哉言乎。此誠高祖之裔而昭烈之孫也。豈晉元宋高之倫哉。曰是則然矣。蜀地褊小。兵革疲弊。如之何。曰小康以一成之地一旅之衆。誅澆滅過。祀夏配天。蜀之地雖小。過於一成遠矣。蜀之衆雖弊。勝於一旅遠矣。司馬衷之癡騃。非澆過之強梁。五胡之雲擾。又伯明氏之所未有也。况蜀之地雖小。高祖用之而取天下。孔明用之而震驚北方。苟能因此時而有爲乎。則其孰能御之。

魯肅論

魯肅勸孫權借劉備荊州之地。夫資敵人以地而自速其禍。智者不爲也。而肅爲之乎。嗚呼。此肅之所以爲智也。何也。方曺操之降劉琮破劉備。觀兵於吳會也。江東將士靡然從風。爭言迎操。而肅獨談笑决策。迎周瑜而授之師。西救劉備。北却曺操。以成鼎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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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此其智已非子布輩所及。而爲此計者。其智可知矣。夫敵多則力分。與衆則兵強。此耳,餘所以勸立六國後也。夫曺操之雄強。無敵於天下。而孫權以江東之衆。獨與之抗。衡其勢則不敵矣。當是時也。天下之與操爲敵而相爲水火者。惟劉備而已矣。若能委之以荊州之地。使自爲戰。則曺劉以其力相斃。而我乘其敝。其得志也必矣。譬如困獸相闘。而獵人制其後。其智之深遠。又非周瑜,呂蒙諸人所可及矣。不然則以肅之智。而豈不料孫,瑜之終不能相容而爲後日之患哉。至其薦龎士元。其意亦猶是也。昔公叔座欲殺衛鞅。肅之賢不過乎叔座。而鞅之才未必奇於士元。則士元之用於劉備。豈肅之願哉。老子曰。大智若拙。肅其大智者耶。

晉宋論

論曰。燕亡而秦亂。漢亡而晉亂。夫秦晉亂而燕漢不能以乘之者。以其亡也。晉未亡而符氏亂。宋未亡而完顔亂。而晉宋不能以乘之者何也。夏之君有小康而後。澆過可滅。漢之君有光武而後。王莽可滅。晉之君非小康。秦雖亂而孰乘之。宋之君非光武。金雖亂而孰乘之哉。之燕也之漢也。過時而不及。之晉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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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也。遇時而不能。時至不行。反受其殃。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其晉宋之謂乎。

宋理宗論

論曰。彌遠廢弑太子。而理宗不討。是理宗與聞乎故也。理宗何以不蒙首惡之罪。而免於簒奪之誅也。東門遂殺嫡立庶。而春秋諱之。曷爲諱焉。內事也。此曷爲諱焉。或曰。爲此者彌遠也。理宗盖不之知也。曰。殺惡及視者。東門襄仲。而宣公爲首惡。理宗其能免乎簒奪之罪乎。彌遠自以爲與太子有郤。陰使鄭淸之求得宗室子與莒於民間。使之嗣泝王後。及寧宗寢疾。彌遠使淸之諭之意。與莒不直拒之而曰。有老母在。其意慘矣。羽父弑隱而桓與聞。則春秋不書王。其旨嚴矣。更何有於理宗乎。或曰。濟王未成君者。曰。子惡其成君者耶。君在爲貳。君歿爲君。國其國也。位其位也。誰敢干之。悼王當立者也。猶曰王猛濟王。非帝竑乎。人臣無將。將而必誅。趙盾是也。况與聞乎。是故潘壬謀亂。而君子與之。李全稱兵。而彌遠震恐。公議之在天下後世。不可誣也如此。史不及之者何也。嗚呼。君臣父子。天下之大倫也。臣弑君子弑父。天下之大惡也。當年而不能討。則猶有待於後世之公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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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沒沒也。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當時眞希元,魏華父號稱賢者。而猶不免屈己而臣之。則其於後世之賢。無惑矣。

堪輿論

論曰。嗚呼。堪輿之說。始於何代歟。昔者伏羲畫八卦。神農甞百草。黃帝造律曆作戰陣之法。生民之利。至此畧備矣。然未聞有堪輿之說者。禮曰。卜其宅兆而安厝之。卜謂卜其地之美惡也。若程子所謂二美五患是也。聖人智周萬物。道濟天下。爲生民興利除害。如恐不及。猶不聞有堪輿之說者。聖人之智。豈不及此而不爲也。盖無是理而不爲也。無是理而不爲也。而猶爲之。多見其惑也。夫人之死也。魂氣飄散。骨肉朽腐。譬諸草木。豈可將已朽之根而培壅之。以求其新生之叢之蕃茂也。然而堪輿家者則不然。曰彼安則此安。夫草木之實種之。而有榮悴者。其實不繫於其舊之盛衰矣。人物一理也。豈有物如是。而人不如是者耶。嗚呼。人莫不有父母。爲人子者。固有離親而遠遊者矣。其親在家。歡忻憂戚。疾病死亡。子非曾庾之孝。則固詡詡然與平人無異矣。或有不免水火。身被刑戮而死者。子若不及知。則固詡詡然與平人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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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矣。今堪輿家者則曰。死者安則生者安。死者不安則生者不安。以山之往復。水之去來。爲他日子孫之吉凶禍福。而曰此龍如此則吉。如此則不吉。此穴如此則吉。如此則不吉。此山如此則吉。如此則不吉。此水如此則吉。如此則不吉。人之壽夭貴賤貧富死生。一皆歸之於山。其親生則歡忻憂戚。疾病死生。水火刑戮。子不相關。而及其死也。則吉凶禍福。一繫於其親。殊不知死者魂氣飄散。骨肉朽腐。終至澌盡泯滅而已矣。更何有安與不安之理乎。若然則原野之間。丘隴之中。其阡不吉。則其禍反有甚於水火刑戮之酷哉。且夫人子之於親。固無所不用其極。而地下千古之幽宅。又豈可率爾而爲之也。禮曰。卜其宅兆而安厝之。卜者如何。卜其宅兆也。卜其宅兆如何。卜其地之美惡也。地之美惡如何。二美五患是也。何謂二美。土色之光潤。草木之茂盛是也。何謂五患。不爲道路。不爲城郭。不爲溝池。不爲貴勢所奪。不爲耕犂所及是也。聖人通幽明之故。知死生之說。至於愼終之道。可謂至矣。而至於卜兆。則不過曰如此而已。則聖人之情。可見矣。然而唐虞三代之隆。至治馨香。俗躋仁壽之域。其故家世族。赫世尊顯。至於累千百年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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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絶。奈何近世以來。其法浸備。而禍亂相尋。國無累世之安。家無百年之業。朝得暮失。榮悴無常。其術之不足信。亦明矣。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厥理惟彰。捷於影響。世之人不務民義。而惟知求之於杳冥不可知之域而不自覺悟。其亦可歎也已矣。余嘗究古先民之說。得其一二焉。曰堪輿家誑誘愚民。有似釋氏。而其禍亦略相似焉。釋氏之敎曰。人雖有彌天罪惡。一念彌陀。便能超度三生。滅除刑禍。堪輿家則以爲人雖有萬般罪過。只葬得吉地。則他日子孫之榮華富貴。不勞而致。其說之害理傷敎。何必减於輪迴報應之術者耶。假使人之吉凶禍福。皆如其說。求之有方。得之有道。吉人未必得凶地。凶人未必得吉地。如使凶人得吉地以葬。亦未必蒙其福矣。况本無是理者乎。傳曰。國將興聽於民。將亡聽於神。其此之謂耶。

立齋先生遺稿卷之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