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505
卷15
史評[上]
文王拘羑里。以散宜生之賂而免云。誣聖賢亂君臣。啓萬世幽陰之逕者。此說俑之也。紂雖暴虐。天命未絶。則文王之君也。爲人臣子者。以美女珠玉。蠱惑其君。卽亂臣賊子之事。而謂文王爲之乎。或曰。宜生自爲之。文王何與焉。曰。人臣無心。以君爲心。大盭於文王之心而宜生行之。是貳於文王。而陷文王於不義也。文王一日脫於羑里。顧不行討於宜生哉。宜生賢者。豈有是哉。然此特據君臣之義而言爾。設使紂非天王。文非臣子。世豈有行賂圖生之聖人乎。曹伯失國。其竪侯孺。貨晉之筮史。適文公有疾。以曹爲解。文公遂復曹伯。春秋大書曹伯襄歸于曹。罪其以賂得國而特名之。比於失地滅同姓之君。聖人嚴於義利之別。以正性命之理者如此。嗚呼。文王之命在天。獨夫紂。焉能殺文王。而散氏之子。焉能使文王不死哉。余特書此。以戒夫後世之藉口聖賢。以開幽陰之逕者。
書吳子使札來。以不稱公子。又不書字。故胡文定以
爲貶。以其辭國以生亂也。愚以爲不然。春秋之法。夷狄附庸之君。亦不書字。如郳黎來介葛盧。例以名書。楚椒,秦術。皆不稱公子。吳蠻夷也。不可以札之賢而亂華夷之辨也。且凡稱某國公子者。卽其國之佳公子也。若札天下士也。非一國之士也。雖生於蠻夷。聖人欲進之中國。不可繫之於吳公子明矣。至於辭國生亂。其貶似矣。然諸侯爵位。受之天子。雖繼世襲封。亦必上有所禀。况於變禮乎。父子相傳。天下之大經也。兄無嗣而弟及。亦天下之通義也。兄弟四人。以次相傳。攷之聖人之禮而無。稽之時王之制而無。諸侯之不敢擅行者也。周雖衰弱。不改玉改行。吳雖僻遠。聖賢之後。不可以自夷。壽夢不告天子。而敢私其爵位。欲擅行無於禮之禮。父兄之志雖重。而天子之命。其可蔑乎。一國宗社之安危不可恝。而天下萬世名分之紊亂。亦不足恤乎。若季札者。以天下萬世爲心。而不以一國一時爲私者也。且賢者守其常。聖人盡其變。季子雖賢。於聖則遠。安守其常。不亦可乎。夫子貶衛人立晉而絶其公子之稱。晉固以賢而擇也。夫子貶之者。以上不禀命於天子也。故曰春秋之義。與正而不與賢。何獨於季札之賢而變其正乎。其非夫
子之意明矣。春秋之筆。未必字字有義。書吳子使札來。紀事而已。非寓褒貶也。夫子善季札。故公,糓傅會以爲褒。胡文定過求以爲貶。朱子論季札讓國曰。可以受。可以無受。朱子以受爲害義者也。
以女而不婦。妄論宋伯姬者。不過看死生爲大事爾。自伯姬視之。焚死事小。害貞事大。左氏烏能知伯姬哉。端坐烈焰中。人皆壯之。而若伯姬見其禮。不見火燄。處之尋常爾。嗚呼。聞伯姬之風者。嬾婦立。嗚呼。伯姬其百世之女師乎。
孟子曰。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世俗以廉與立。看作伯夷氣像。故每失伯夷。輒想像爲激切皎厲之人。是豈足與論伯夷哉。頑故廉。懦故立。彼聞風而興起者。握拳豎髮。不得不然爾。若伯夷安閑寬廣。曷甞一毫費氣力。恭伯姬亦然。世人看伯姬作烈。伯姬幽閑靜傳而已。曷甞有烈意思。聞伯姬而興起者。方爲烈爾。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丈夫在世。不可須臾忘此意。其正大之氣。撑于膓脰。充于四體。養之旣久。則自至於伯夷安閑之域也。孟子曰。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或曰。奮者非激厲氣象乎。曰非也。奮者作興之謂。
孟子之言。專指興起百世而言。如周王作人云爾。亦不屬伯夷氣像。
紀季以酅入于齊。諸儒皆以爲紀季知齊之必滅紀。先以酅事齊。請後五廟。以存姑姊妹。故春秋賢之云。非也。憂紀之將亡。而納土以存社稷可也。知紀之必亡。而析地以附讐邦。不可也。季之入齊。欲存紀也。明知死疾之不可醫。而爲子弟者。皇皇禱祀。聊以盡吾心焉耳。紀雖將亡。一日之命未絶。而先自貳。請後五廟。是非臣子之所敢出也。齊視耽耽。不滅不已。事之以土地而不得免。事之以臣妾而不得免。於是乎紀侯大去其國。齊旣幷紀。其欲果矣。遂舍酅不絶其祀。以艶觀聽。此非季初望也。後人按其跡而傅會謂季先自判誤矣。紀季者有種蠡之心而無其才。紀侯者類太王之跡而無其仁者也。有以季比微子者。尤不可。曷甞有殷未亡而抱器詣周之微子。况齊非武王之天吏乎。
公羊傳曰。何賢乎襄公。復讐也。何讐爾。遠祖也。遠祖者幾世乎。九世矣。哀公烹于周。紀侯譖之。襄公爲此。事祖禰之心盡矣。胡傳以爲仲尼書柯之盟。其辭無貶。則公羊謂復九世之讐。春秋賢之者妄矣。特借襄
公事。以深罪魯莊當其身而釋怨耶。愚以爲不然。夫敵惠敵怨。不在後嗣者。傳有之矣。然怨有大小。有不在後嗣之怨焉。有百世不忘之讐焉。狩禚伐衛。人齊而卑公者。責之也望之也。及夫讐人已死。國望已絶。則吁嗟莊公責之。汚筆。至柯之盟。而以無責責之也。非仲尼之不貶也。乾時之戰。非爲報讐也。又敗績可恥。然仲尼特書而榮之。貴其能與讐戰。仲尼之意可知也。魯之子孫。果有一朝奮然念桓之遘凶。痛莊之忘讐。沫血飮泣。爲善自強。比死一灑於齊。則雖十世百世可也。若齊襄者。禽犢於姊妹。是無父母也。又焉有九世祖乎。齊强紀弱。欲呑幷久矣。其曰九世讐者。爲出師之名也。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假復讐以爲名也。然此據復讐之大義而泛論之爾。上有天王。則必告而後興師。爲天王者。齊襄在則許魯復讐可也。齊已易世。則魯雖請。不可許也。雖使齊襄純然出於事祖禰之心。而不告天王。擅興師。則當以不告官擅報讐者論讞。君子觀過知仁則可也。仲尼書紀季入酅紀侯去國。於紀之存亡。重言之複言之。皆所以誅齊襄呑幷之心。不以復讐處之也。曰賢之者妄也。
書紀叔姬歸于酅。書紀叔姬卒。書葬紀叔姬。聖人之
筆。非爲一婦人也。盖爲綱常節義。撑天地揭日月。亘萬古而不可滅者在焉故也。愚於是有感焉。春秋之世。强呑弱肉。六十年間。亡國三十二。而其儷體邦君。失身讐敵者。獨息嬀而已。彼亡國婦人。豈皆叔姬哉。盖先王之禮敎未泯。雖其强暴之君。苟不至於荊楚蠻夷之無行。則不敢加以無禮也。若後世宋藝祖。彼所謂創業仁明之主。而花蘂之果。若固有之。劉聦惠后。又何足誅焉。嗟乎。世敎之不明久矣。余故曰宋藝祖。春秋諸侯之罪人也。
公子友帥師敗莒師于酈。獲莒挐。左氏,公羊皆以爲嘉獲之也。胡傳以爲以季友主師。責之也。愚意非嘉非責。而紀實而已。噫。天下之惡一也。亂臣賊子。人得以誅之。莒人以慶父市於魯。罪一也。索賂不得而興師毒隣。罪二也。不告天王而擅興兵。罪三也。莒負三罪而來。爲魯人者。摧鋒陷堅。惟力所至。宋襄之仁。非所施於伐罪也。如曰喩以詞命。使知不縮而引去者。是又不然。夫討逆者。秉彛之所同然。而莒欲夤緣賈利。其天塞矣。是豈詞命之所可曉。而曲直之能自反者哉。敗而俘之。以懲天下之受賊而求賂者可也。糓梁所謂季友屛左右。相搏呼孟勞以殺者。詭怪不可
信也。然則嘉獲之信乎。曰否。兵凶器。戰不得已也。戰而有功。非聖人之所喜。奚嘉之有。紀實而已。
里克連弑奚,卓。及于荀息。果敢人也。中立其免之語。何其懦也。噫。申生金玦。千古可涕。菀枯之歌。令人髮竪。直欲拳碎優施而不可得。爲其傅者。含笑而聽之。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懦怯於凶謀未成猶可斡旋之際。果敢於申生已死萬事都已之後。是果近於情乎。余謂克釀亂以作用者也。惠公不誅之。則其禍又不可測。重耳之徘徊不入。畏里克也。先儒多以持祿容身責里克。愚恐失之太恕。
春秋譏世卿。於周書尹氏,武氏,仍叔之子。於魯書季友,仲遂。其告戒深矣。魯以三家亡。晉以六卿亡。齊以田氏亡。可不懼哉。我 朝有世祿無世卿。聖王之制也。然國俗專以門閥用人。單門冷族。雖抱伊,傅之才。無以通於名塗。承藉父兄者。一登科第。節次推遷。皆至宰輔。此亦世卿也。 聖神相承。威權在上。重以黨議分裂。進退無常。巨室頻踣。太阿自如。而從今以往。世道之平陂往復。不可逆料。用人之塗。一循舊轍。則安知無世卿之禍耶。前時秉軸之家。燼滅灰冷。而門生故吏。恩沁在骨。甘爲欒氏之辛,兪。而况於旁午熏
赫之時乎。威福之不可假人明矣。欲勿用乎。殷之伊陟。周之呂伋。宋之范純仁。其可棄乎。欲從民望而用之乎。齊民之愛之如父母。歸之如流水者。非田氏乎。欲察其儉德而用之乎。廐無食粟之馬。家無衣帛之妻者。非季氏乎。余以爲今日防民公科。選崇儒學而已。大抵膏粱子弟。可必者淸塗華秩。而不可必者科第。可强者人事周旋。而不可强者學識。科選公則立賢無方矣。儒學崇則林下讀書之人進矣。瀛館之錄。勿循門閥。只以學行器識取之。行久任法。從經幄始。自檢討而陞侍讀。自侍讀而陞侍講。一循其見識之優長。啓沃之明剴者。而又取其翹楚。擢副提學。久任經年然後。或試之州郡方伯。或試之京司。以觀其政。聲績又著。則超其資級。得參籌司之謨。以貯大拜之望。而若其學識短淺。謨猷滅裂。無所裨益者。隨其長而調用。不至廢棄而已。無敢與議於他日公輔之位。則廟堂得人。世卿無譏矣。且近世謬例。一通銓郞。則無官不適。直至於公輔。紈袴登第。未有見礙於銓郞者。故其進塗之大闢。又非他人可擬。而橫經討論。抵死撕捱。秉筆通塞。賈勇爭先。甚無謂也。余觀 國朝典故。 穆陵以前。多先經銓郞而後入玉署。盖以論
思爲重故也。今亦以三司通擬銓郞。使其地望出於玉署之下。以絶新進趍利之塗。則庶乎其可也。或曰。世有不學而爲名公卿者。子言不幾隘乎。曰。自古名臣碩輔。皆讀書人。不學而忠者。霍光一人。而亦胎漢室之禍。寧失一霍光。不可啓三家六卿之禍也。
漢宣明主也。權綱在手。許史庸庸。非竊威福者。然王氏專擅。實基於此。人主貽燕。可不謀之於始。防之於微。而爲戚里者。亦可以履冰矣。
書鄭人來輸平。貶也。魯,鄭有舊怨。一矢相加遺久矣。一朝解怨釋仇。同歸于好。宜聖人之所善也。奚以貶乎。輸者納也。平者成也。來輸者。必有挾而以利相結也。聖人之貶。非貶脩睦也。貶其利心也。黨論分裂。仇怨日深。消融保合。以藩王室。豈非天下之至善。而萬一以功名富貴之念參錯於其間。卽春秋之輸平也。士大夫所當反求於心術之微而不可忽者也。嗟乎。利之禍人國也。爲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懷利以事其親。爲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諸侯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則而國危矣。
春秋書齊侯使其弟年來聘。公羊傳曰。其稱弟何。母
弟也。程子曰。先儒母弟之說。盖緣禮文有立嫡子。同母弟之說。其曰同母弟。盖謂嫡耳。非以同母爲加親也。向來議禮。一以第一子死。第二子亦名長子爲證。一以體而不正爲據。彼此皆賈公彦疏也。論者若以賈疏爲輕。則又曷若程說之爲金石乎。正嫡同母弟之不可爲庶較然。亦曰長亦曰嫡。則體而不正。不可施於此也。
十有六年夏四月。公會宋公,衛侯,陳侯,蔡侯伐鄭。蔡甞先衛。今序陳下者。先儒以爲後至也。胡傳曰。以至之先後易其序。是以利率人而不要諸禮也。豈所以定民志乎。亂之所由生也。則儀位以爲階。旨哉言乎。噫。功名之會。人所奔趍。雖操柄者。至公爲心。不喜承奉。猶有許靖之半夜踰城。先迎昭烈。蔡京之卽日變法。首悅溫公者。而况於挾私爲政。以利率人乎。世之主事者。膓肥腦滿。恣意弄倒。未有不以趍承爲恭而持重爲傲者。私意向背。賢愚倒置。官方殽亂。名器太輕。始則人心拂欝。終則民志陷溺。可不懼哉。儀位者。先王礪世之具。而爲一人之私物久矣。哀哉。
郭公不可解。當以史闕文處之。謂亡字之誤似矣。公糓皆以赤爲郭公者。附會甚矣。或曰。赤魯公子也。亦
非也。胡傳以爲曹之庶子者。得之矣。
蘇軾曰傷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余以爲亡國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亡。墻茨鶉奔桑中諸篇。不削於聖筆者。楊龜山以爲載衛爲狄所滅之因。故在定之方中之前者。誠摯論也。三代之亡。皆以是物。密康公之三粲。晉獻公之女戎。其禍較然。皆有先覩者。其餘齊莊陳靈蔡景陳叔寶唐玄宗之徒。指不可勝僂。甚矣。尤物之禍人家國也。
覇必待大國。故齊晉大國。已有六七分伯業。夷吾,狐,趙推得三四分。雖以子産之賢。而周旋晉,楚。彌縫其闕。兩姑之間。善爲婦而已。若孔孟則國無小。
春秋之法。必誅首惡。而至於討亂逆。則必先治其黨與。故伐鄭之役。首謀者衛。而以宋殤主兵。此義行而爲惡者孤。故曰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後世討逆而區區分首從之別者。不達春秋之義矣。
母以子貴。啓後世諂諛之說僭踰之禮。公羊其萬世罪人乎。
周惠王將以愛易太子。齊桓公憂之。會于首止。以定其位。太子踐祚。是爲襄王。明萬古父子之倫。不可以伯者而忽之。嗚呼。桓公其四皓,鄴侯之鼻祖乎。
叔武,元咺,景泰,于謙。皆爲社稷也。成公,英宗皆不念鞠子哀者也。然叔武盡其道。故成公殺之。其罪重。景泰不避位。故英宗廢之。其罪輕。元咺前忠後逆。于謙大節小疵。
甚矣。衛文公燬之無道也。合諸侯城楚丘。惠徼福於康叔者。非齊桓乎。文公身出灰燼之中。沐浴其賜。而一日桓公卒。忽焉忘之而伐其喪。宜不能保其子而宗社再圮也。然則秉心塞淵。詩人之贊何居。飢者易食。渴者易飮。彼承懿公昏暴之後。稍存心於勤儉。民之悅之。如大旱之甘霔耳。大布大帛。靈雨星駕。則見取於詩。伐齊滅邢。背恩遷怒。則見罪於春秋。惡而知其美。愛而知其惡。見聖人至公無適莫之心也。於此又有感焉。使齊桓之恤衛。純然出於怵惕惻隱之心。則燬雖無道。何忍背之。彼雖厭然要譽於鄕黨朋友。而功利之私。虛假之念。難掩十目之視。受之者不以爲德。忍於伐喪而不顧。燬雖負德。小白與有罪焉。甚矣。虛假之不能感人而功利之不見報施也。
季友豈非賢輔。田完豈非名臣。友之後未必世世皆友。而友之死。魯國未爲無友也。完之後未必世世皆完。而完之死。齊國未爲無完也。齊魯之君。不以待友,
完者待一國之賢者。而反使友,完之後。私友,完之位。宜其君逐於季而國移於田也。晉之巨室强盛。自穆侯至平公。亂兵不輟。禍敗無已。平公恐及其身。問于陽畢。陽畢對曰。本根猶樹。枝葉益長。今若大其柯。絶其本根。可以少間。圖在威權。威權在君。君掄賢人之後有常位於國者而立之。亦掄逞志虧君以亂國者之後而去之。平公於是逐欒盈之黨。以國倫數而遣之。起韓,魏,趙之後而立之。是以沒平公之身無內亂。陽畢之力也。然韓,魏,趙浸盛。卒移晉祚。天下其無欒氏乎。陽畢之爲公謀曰掄賢人可也。何必曰賢人之後乎。平公之立賢也。敷求于四方可也。何必求之於三家乎。凡人以犬馬齒保目所見。以爲當然而不知變也。晉俗之慕巨室盖久矣。獻惠之間。里,丕執邦命。文公以後。欒,郤,胥,原締國柄。前車後轍頭尾相㘅。而陽畢之見又如此。信乎習俗之溺人也。平公一掃弊族。處置赫然。誠能以此時得天下之賢俊。共天位共天祿。則近而數世之仁。遠而百世之仁也。豈止於歿其身而已。
哀公問于仲尼曰。春秋記隕霜不殺草。何爲記之也。曰。此言可殺也。夫宜殺而不殺。則李梅冬實。天失其
道。草木猶干犯之。而况君乎。是故以天道言。四時失其序。則其施必悖。無以統萬象矣。以君道言。五刑失其用。則其權必喪。無以服萬民矣。盖聖人之言簡。而此對甚敷衍何也。當時祿去公室。權歸三桓。正隕霜宜殺之時。而簡辭微意。人或不達。則其啓後世人君好殺之禍者不難。故聖人之訓。委曲至此。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以使民戰栗。亦勸哀公之威斷而去三桓張公室者也。其心未甞不善。而其旨傅會。其言急迫。未必君心之開悟。而徒成後世之厲階。此仲尼所以有成事不說之歎也。哀公威斷。當施於權奸。何關於民。去三桓則民將蹈舞之不暇。奚戰栗之有。噫。宰我誤矣。
晉襄公卒。太子幼。晉人欲立長君。逆公子雍于秦。而趙盾中變其說。御秦敗之。春秋書晉人及秦人戰于令狐。先蔑奔秦。噫。君臣之分。天綱截嚴。一有私心游移其間則逆也。靈公雖幼。國本已定。襄無貳敎。民無異望。而盾乃欲納庶孽奪正位。已不容於誅。及夫中變而御秦也。非覺其非而歸於正也。特畏穆嬴之偪而改其圖也。爲人臣子。計較一身之禍福。而視君位如奕棋。君臣之倫斁。則中國而入於夷狄矣。宜其與
夷狄之秦而一例書人也。然則何不特罪趙盾。而以國人罪之乎。噫。霍光之廢昌邑立宣帝。宗社大計。允叶神人。然嚴延年劾之。今以盾之置君不定。而晉國無有一人焉明大義抗一辭者。此夫子所以罪國人也。其後靈公無道。趙穿承盾意行逆。董狐之筆。照耀千古。人皆知盾之爲逆。而不知其逆自迎雍始。余故特書。窃附春秋明微之義。
夷考春秋。晉,楚行事。未有以相遠也。然聖人予奪懸殊者何也。晉强而不代物。楚大而僭稱王。德齊則一從逆順之辨。聖人豈有愛惡於其間哉。
君子養人以德。小人誘人以財。自古奸臣凶孽得人心者。非財莫能。故齊商人田氏,魯季氏。皆驟施焉。
穿之逆。承盾意也。盾實與聞乎。故僞出以掩迹也。董狐史家之臯陶也。歸獄於盾。盾雖之楚之秦。烏能免乎。蕫案所謂亡不越境者。欲窮其情狀而證其眞贓爾。非謂越境而可免也。左氏傅會其說。矯誣聖訓。至曰惜也越境可免。噫。蘧伯玉之從近關出者。疎逖之臣之所爲也。趙盾身爲上卿。受六尺之孤。寄一國之命。以其身佩安危者二十年。雖逆不近出。盾敢曰在家不知而逃難如脫兔乎。
春秋大義。討亂賊與攘夷狄也。楚莊以蠻夷之長。能討少西氏之逆。春秋進而書爵。豈討賊之義。重於攘夷而然歟。夷狄之所以爲夷狄者。以其無父無君也。亂臣賊子。交橫於中國。而鳴討之義。出於蠻夷。則是夷夏易位矣。書曰楚子者。乃所以傷諸夏之亡也。
魯之削也宜矣。什一者。三代金石之制。暴君汚吏之不敢壞。而宣公初稅畒。其後成公作兵甲。哀公用田賦。魯秉周禮。諸國之所視效也。子産之丘賦。魏文之增租賦。暴秦之開阡陌更賦稅。實自宣公作俑。當時如有王者作。正壞亂王制之罪。則當歸獄于魯宣矣。
夷狄豺狼。不可親也。若非武王天吏之德八域同聲。羌髳微盧不期而會者。則未有不受其禍者。周襄王以狄伐鄭。唐肅宗以回紇戡亂。吳三桂以淸擊流賊。禍有大小而皆可鑑也。故春秋於晉以白狄伐秦。秦以白狄伐晉。皆謹書以爲戒。
曹宣公卒于師。公子負芻殺太子自立。晉厲公執之。又不敢自治。歸于京師。此春秋伯討第一。
宋共公之喪。蕩氏,魚氏之徒。作亂殺公子肥。右師華元曰。我司君臣之訓而不能正。罪大矣。不能治官。敢賴寵乎。乃出奔晉。國人許之討而後入。殺蕩山出魚
石而後國定。當是時。國有大喪。禍亂滔天。元何所恃而屹然獨立乎。其藉手而見信於人者。不賴寵爾。蘇轍謂使元懷祿顧寵。重於出奔。則不能討。誠哉言乎。
伊尹放太甲。天下不疑其心。以伊尹不顧千駟之節。孚信於天下也。自百里飯牛以上。出處窮達。禍福利害。世事之千變萬化。皆以爵祿不入於心者處之。事事皆肥。
莒人滅鄫。聖人特筆也。或曰。莒女有爲鄫夫人。如黃歇,呂不韋事者。或曰。鄫取莒公子爲後。或曰。立其甥也。其說不同。而其立異姓爲後。神不歆非其類則一也。賈充子黎民蚤死。妻郭槐表充遺意。以外孫韓謐爲後。及議充謚。博士秦秀按謚法昏亂紀度曰荒。請謚荒。得春秋之旨也。我國士大夫明於紀度。而或有外孫奉祀。不知其滅亡之禍。憯於兵革。哀哉。
晉,楚爲宋之盟。中國不出。夷狄不入。玉帛之使。交乎天下。以尊周室。百姓免於兵革之患者。十有餘年。晉趙武,楚屈建之功。不下齊桓。宜聖人善之也。然春秋屢言以著其惡何歟。噫。夷夏之防。萬世之義也。兵革之息。一時之利也。天地冠屨之分。內外南北之限。陰陽消長之機。人獸生死之關。皆於宋之會大紊亂。故
聖人不以一時之利。易萬世之義。知此說者。可以明其道不計其功。正其義不謀其利。
井田之廢。自秦商鞅。車戰之毁。自晉魏舒。
吳,楚,徐,越。春秋或子之。或人之。子之者。中國之也。人之者。狄之也。彼皆僭亂猾夏。罪在罔赦。而聖人猶不欲遽絶之者。以其上世皆有元德顯功。而又其國俗。皆用中國冠帶。故聖人之處之者。上不使與中國等。下不使與夷狄均。推之可遠。引之可來。此聖人愼絶人之意也。君子之待小人亦然。苟不至於元惡大憝。而有秉彛慕善之意。則未甞不引而進之。亦春秋之意也。嫉惡太甚。立法太峻。則彼徘徊於善惡之間。出入於陰陽之界者。皆鋌而走險。反爲世道害矣。
邶,鄘二國。爲衛所幷。而孔子編詩。存邶,鄘焉。陳爲楚縣久矣。而春秋特書陳灾。亦存陳也。彼三國侯服也。然聖人猶且眷顧於灰燼之餘。以寄夫存亡繼絶之義。而况君天下而子四海者乎。漢建安二十五年。漢尙未亡。溫公改作魏黃初元年。奪漢而與魏。其失春秋之旨大矣。 皇明棄天下幾百年。事亡如事存之義。寢遠寢忘。余故拈此。以示天下之讀春秋者。
嗚呼。勢之亘於天下久矣。逆順之辨。秉彛之所共知。
而威權所在。從惡如歸。則魯昭公以君伐臣。不克而奔。况以君子之孤根弱植而謀去小人者。不察夫杯水車薪強弱之勢。則其能免於陳竇之禍者幾希。噫。人君尊如神明。威如雷霆。天下國家之勢。伊誰之有。而乃反倒執太阿。顚沛而不自救。哀哉。爲人君者。其可假人以利器也哉。
自古陰邪凶孽。亦未甞不假借名義。魯昭公葬絶兆域。主不祔廟。臣民之至痛也。畏季氏。莫敢言者。及夫陽虎將殺季氏。始以昭公之主從祀太廟。盖欲著季氏之罪。以媚國人。不可以言出陽虎而斥其大義。又不可以假借大義而原恕陽虎。
春秋書齊人歸鄆,讙,龜陰田。堯舜事業。自堯舜觀之。大虛浮雲。龜陰尺土。於夫子何有。化工之筆。記實而已。後人以自序其績。頗費分釋。何其眼小。
桓宮,僖宮災。桓,僖於是親盡矣。聖人因灾以書。以見不遷之失禮。或曰。祖有功宗有德。僖公有功德可稱。夫子非其不遷何歟。曰。太祖創業。於禮不遷。繼世之君。雖有功德。非子孫之所可選擇。七廟五廟。世盡而遷禮也。孝子慈孫。事其祖考。奚問其功德之有無也。人臣之頌功德上尊號。以媚君上者。固諂諛之臣。而
追上尊號者。亦犯選擇祖宗之嫌矣。
吳季子。文身之餘也。中國之士。不惟不敢夷之。縞帶則云與。紵衣則云獻。雖以子産之賢。而不敢執鴈行虔。若賤者之奉貴。人品之不可誣如此。豈地乎哉。
劉,趙舘於洛汭。劉子曰。美哉禹功。子盍遠績禹功。趙孟曰。吾儕偸食。朝不謀夕。雖周弱晉强。而觀兩人之言。逈若天壤。此大小國之別也。信乎培婁無松栢也。地亦不可誣也。
糓陽竪。獻飮子反。似是苗賁皇所作爲。
春秋純褒。不過宋子哀,魯叔肹,曹子臧數人。而皆節義之士。非聖人先節義而後功烈也。當世功業無完人。其所謂第一等人者。皆不苟於時。以節義著。嗚呼。其衰世也歟。
市己之恩。利人之不義。彼哉子桑鄶無譏也。百里之言其庶乎。惜其有福二字。猶隔王道一膜。
周宣王不藉千畒。廢括立戱。以成魯亂。喪師南國。料民太原。又殺杜伯。其資質不及漢光武遠甚。其中興之烈。照耀千古者。席文武之餘業也。
申包胥,伍子胥皆偉人也。然包胥烈似伍員而純粹過之。志似伍員而惻怛過之。才畧似伍員而淸高過
之。秦庭痛哭。可與日月爭光。山中逃賞。至今淸風灑然。天人勝負之說。名理淵然。眞伍員之畏友。而當世第一等人也。越句踐之報吳也。大戒師將出。包胥適使於越。句踐問焉。五問而後。包胥方許之戰。句踐乃召五大夫曰。吾問於王孫包胥。旣命孤矣。噫。包胥雖賢。鄰國之一大夫也。句踐亦一代之英雄。其臣范蠡,文種,舌庸之徒。皆智謀忠烈非常人也。其所見亦不謏矣。乃於包胥之來。如得祥獜瑞鳳來降於糞土之中。得其一言。不啻金玉華衮。敬之如神明。信之如蓍龜。欣幸榮耀。誇之以命孤。欲藉手而皷動三軍。噓起餘燼。何令人景慕至此。人之立身本末。能見信於世如此。則亦足以爲士矣。
范蠡精忠功烈。恬退完名。卓焉寡儔。惜其資質有渣滓。乃以鉅萬貲産。凂了五湖淸風。
越滅吳。旋師至五湖。范蠡辭於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復入於越國矣。遂行。君臣長訣。亦非小事。飮至禮畢。從容拜辭而去。非晩矣。何乃怱怱至此。一入國門。則有里閭焉。有室廬焉。有妻孥焉。有朋友焉。有耆舊焉。目之所觸。足之所經。戀之所由生也。蠡非係於戀者。然起滅之際。不能灑然。盖自姑蘇至越都門。卽决裂
奮迅。慷慨之氣之所亘也。自都門至於文㙜。卽徘徊眷顧。依戀之情之所沿也。蠡於此氣未熄。此情未生也。一劒快斷而行。眞萬夫不當之勇也。釋氏桑下不三宿。亦此意也。蠡尙如此。况下於蠡者。其可牽戀遅迴耶。
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魏斯,趙籍,韓虔者。晉之賊臣也。子夏以聖門高弟。親奉盤於凾丈沐浴之時。而索居西河。厭然爲魏斯之賓師。田子方又何足誅焉。或曰。孟子何以見齊梁之君也。曰。易世也。君子惡惡。不在後嗣。
田文脫秦。以客之力。楚國萬鍾。何遜薛籩。君臣恩義。何如賓主。章華庭陛。食君者幾人。六千里山河。曾無一箇男子脫其君於武關。楚之羣臣。皆雞鳴狗盜之罪人也。
伯夷不食而死。屈原赴水而死。余謂未必然。伯夷無餓死之義。不食者周祿爾。耕而食可也。若絶粒而死。則不合天理。仁者純然天理之謂也。伯夷求仁得仁。若其死不合天理。則烏得謂之仁。然則孔子謂之伯夷餓於首陽之下者何歟。逃孤竹之封。辭武王之祿。疏食菜羹於荒山窮谷之間者。謂之餓可也。此對齊
景公千駟之富而言也。豈蟬膓雀立而死者乎。餓一轉而爲餓死。恥食一轉而爲不食。采薇賦興。又成絶粒之證。遂使雲霞高躅。爲原野之僵殍。得仁君子。爲索隱行怪之士。以傷淸中之太和。甚矣。世人之好怪也。屈原雖不可與伯夷比。而斯亦博學高識。純忠卓節之士也。匹夫匹婦之自經於溝瀆。亦不爲也。其所謂葬魚腹從彭咸。懷沙沉流。似寓言爾。陞皇赫戱。豈眞登天。揔轡扶桑。豈眞拂日。風雲雷雨。草木鳥獸。有戎虙妃。高丘二姚。湯谷寒門。四方六漠。至於羽人不死之鄕。度世久視之訣。大抵皆寓。何獨於魚腹彭咸而爲莊語耶。伯夷之聖。屈原之賢。而史失其傳。死生大節。不合正理如此。余甚惜之。此死一灑之也。至於惜往日之闋。辭甚迫隘。余亦疑之。然以正理思之。原必不然。或曰。餓死投淵之失傳。旣得命矣。叩馬事何如。曰。伯夷武王。各遵天理。各行正道。如上山者。各自努力。何與他人事耶。叩馬而諫。非伯夷本色。採薇歌。亦後人爲之。
荀卿論兵要曰。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置戈其上。冠冑帶劒。贏三日糧。日中而趍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氣力數
年而衰。復利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噫。利田宅賞爪牙。猶患稅寡而危國。况以山林川澤膏腴之地。折受諸宮。度支之歲入日縮。私門之封殖日廣。舊折受者。未可奪也。新折受者。無窮極也。稅安得不寡。國安得不危。
樂毅天資近王道。勝似管仲。
樂毅報燕惠王書曰。免身立名。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計也。罹毁辱之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樂毅純粹。豈飾辭者。毅之奔趙。非懼死明矣。范蠡輕舟浮海。亦全句踐之名也。全身遠害。亦第二義也。不然。已獨行可也。何必招大夫種也。蠡爲句踐謀。非爲種謀也。
漢高之於子房。智術相用。唐宗之於魏徵。權數相制。齊桓之於管仲。死生相負。三代以後風雲際會。獨燕昭王,漢昭烈二君子其選也。誠意皎然。可質神明。千載之下。令人感涕。
秦六國之讐也。萬民之讐也。天下萬世之讐也。彼山東橫目者亦人爾。豈不知秦之不可帝。而當時恥帝秦者。魯仲連,孔子順二人而已。其餘巧者。挾秦以賭富貴。如狐鼠之依城社。其拙者。苟延時日之命。如燕
雀之處焚宇。豈山東之人。皆膽小而智昬哉。以其心戀爵祿而顧死生爾。仲連,子順獨能蟬蛻於溷濁之世。白刃在前。不動一髮。而况於腐朽臭穢之爵祿乎。此所以擧世皆醉而獨醒。擧世皆獸而獨人。擧世橫流而獨砥柱者也。噫。山東之士靡然日趍於秦者。不過以爵祿死生爲重爾。請因其所重而曉之。山東之大爵祿。非六王之位乎。六王臣虜於秦。則六王之臣。黃金白璧。卿相萬戶侯安在。其所謂樓闕軒轅。長姣美人安在。皮之不存。毛將安傅。且山東君臣之畏死亦至矣。屈膝之不足而頓首焉。頓首之不足而搖尾焉。冀幸秦之不殺。而秦愈屠殺之。若犬豕然。山東之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無虛歲。死於起,翦,驁,齕。死於阿房。死於長城。死於閭左。死於硎谷。死於驪山。而山東之噍類殆盡矣。彼畏死果何益乎。噫。秦之所以制山東之死命者何哉。以士卒徒裼赴闘。不畏死爾。彼畏刑法而不畏死。尙無敵於天下。而况義理弸中。不畏死者。夫誰與敵。山東君臣。以仲連,子順之心爲心。則不出數年。可以係秦王之頸而笞其背。安富尊榮。孰敢侮予。人惟畏死故入於死。貪爵祿故不能保其爵祿。利者小人之趍而君子之羞也。然莫利於
君子而莫不利於小人。嗚呼。透得名利關然後可以語此。
或曰。楚,漢之際。廉節之士歸項氏。頑頓無恥者多歸漢。信乎廉節之無益於勝敗之數也。曰。廉有大小。節有眞假。自夫先王之敎壞。而廉節之名訛。楚之所得者。特然諾俠士簞豆見色者流。是烏得爲廉節。楚之增,漢之良其傑也。增立楚後。良立韓後一也。增預江中之弑。良一生心韓。二人名行。眞梟獍之於麟鳳也。其餘周苛,紀信,王陵。皆忠節炳然。非羽臣所可幾也。及夫垓下之急。骨鯁周殷。亦賣羽圖利。所謂廉節之士。果安在哉。盖漢臣多忍。楚臣多躁。忍故濟事。躁故僨功。而自世俗觀之。忍近於頑頓。躁近於廉節。是烏足以語廉節哉。戰國以任俠爲氣節。晉以淸談爲名節。今世以黨論爲風節。此君子所以惡紫也。處戰國而不染於任俠。處晉而不流於淸談。處今世而不陷於黨論。是能駐足於萬馬幷馳之中者。方可以語眞節義。此豈可與流俗道哉。
張良招四皓定儲嗣。出於大公至正誠忠之心。非爲呂氏也。呂氏以此德良家。良之孫辟疆遂黨於呂氏。以南北軍柄。歸之呂産。眞子房之不肖孫也。楊子雲
賢之。其識闇矣。夫以子房之公忠。一轉而爲辟疆之黨呂。哀哉。夫義理如觀風水。跬步之間。圖局已別。同一呂氏也。在高帝時則可扶。惠帝以後可抑。一涉私黨。則背祖忘國。爲子孫者。可不深究祖先之意而爲善繼之道哉。今世之士。同黨則是之。異己則非之。必曰祖先之論也。不可背也。噫。年近二百。世已五六易。其祖先安能逆覩今日之是非於百餘年五六世之前。而硬定一邊是一邊非之論。以遺其子孫也哉。此誣祖先者也。至若劉向之子歆附麗王氏。蘇軾之子過父事貫黼輩。李鄴侯之子繁爲裵延齡之耳目。李延平之子信甫爲韓侂胄之鷹犬。使名家風節掃地。爲世大僇。此背其父者也。如欲不誣祖不背父。其一箇是乎。
程子曰。人臣之義。當以王陵爲正。斯言爲萬世人臣法程也。彼平,勃者僥倖尒。若 本朝李白沙之放過永昌之死者。欲死於所當死。其心皎然。可質神明。然漢陰之言得正。人無大見識大力量。而妄效邯鄲步。其不至於失身幾希。欲學柳下惠。盍爲魯男子。
少帝諸王。非眞孝惠子。故平,勃廢之。赫然整頓。氣色一新。中宗唐室之血嗣。柬之輩不可廢。故其時處置
不快活。若使呂后遺落種子如武氏。則漢室亦將不振。此平,勃,柬之輩所遇之幸不幸。而漢,唐基命之盛衰也。天也。
朱虛侯章。眞宗英也。誅呂之功。與平,勃等耳。其平日彈壓設施則又過之。當名位之未定。屬意於其兄齊王。亦非罪也。事定則告其兄罷兵。及夫諸大臣之歸心代邸。不聞章有異議。則文帝之不錄其功。不用其身者。何其河海之量。有此介滯耶。
汲淮陽之辭也。帝曰。吾且召君。遂十年不召。人皆以武帝爲虛辭欺黯。非也。武帝自度多慾之心。不能皆從直言。忿戾之質。或慮終傷直臣。置之淮陽。庇護之也。以帝之明。知黯眞社稷臣。故欲待憑几之日。召之輔少主矣。且召之言。其意深矣。使黯而不死。則畫周公之賜。在黯而不在光矣。不幸短命。非意所及。而帝豈欺黯哉。
丙吉。自曾孫遭遇。絶口不道前恩。朝廷莫能明其功遹。不從則去也。若臨禍苟免。烏得爲明哲乎。漢建章千門萬戶應對如流。而近不能保一軀殼。君子所以貴守約也。
諫大夫鄭昌。訟蓋寬饒曰。山有猛獸。藜藿爲之不採。
國有忠臣。奸邪爲之不起。寬饒居不求安。食不求飽。進有憂國之心。退有死節之義。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托。直道而行。多仇少與。嗚乎。千載之下。使人君讀此。必願以爲臣矣。以宣帝之明而不少寶惜。何哉。宜漢室之遂衰而權奸縱橫也。
人君深居九重。國勢時風人情物態。無以周知。石顯之用事。王氏之專權。婦孺孰不知之。而京房以隱諷再三反復然後。元帝始諭焉。吏民上書。直斥王氏。成帝頗然之。而亦未有以明見。乃至張禹第。辟左右問之。禹自見年老子孫弱。恐爲所怨。遂反爲王氏分疏。成帝由是不疑。禹以一身利祿。易大漢二百年宗社。是可忍乎。王濬表曰。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貴臣。禍在不測。其言誠激切矣。歸父家遣。緣季氏也。朝吳出奔。因無極也。王章殺身。忤王鳳也。鄴侯寄舘。避元載也。人臣之強項硬脊者。幾人目見其殺生在手。勢燄薰天。孰敢以不貲之軀。妄試無量之禍哉。於是周旋相比。結爲死黨。而人主不之覺。此忠臣志士所以飮泣而長歎者也。陸宣公論羣臣之罪。以股肱耳目爲首。此指盧杞而不斥其名。非畏小人而然也。恐其急迫而敗事也。贄疏旣上。而懷光表又至。於是逐犯。
盖於贄䟽。君心已悟七八分故也。京房隱諷而無功。陸贄微辭而得力。幸不幸也。
人君深居九重。所隔者公誦。所達者時論。其不認時論爲公誦者幾希。哀帝時。王莽初就國。杜門自守。吏民上書。寃訟莽者百數。當是時。莽有令名而惡未著。人主固無論。雖在下者。苟無明遠之識。則或以爲公誦矣。平帝時。莽之惡已著。而吏民頌功德。上書者八千餘人。言者之衆寡。隨其權力之輕重也。佛氏箝人情而鼔之以禍福。故能掀動天下。大抵眩耀驟得衆者。皆邪道也。周,張,程,朱之賢何如。而其生也。不過與村秀才子。喫菜講道於寂寞之濱。其死也。聖廟俎豆。惟竢天下後世之公議。曷甞有章甫羣起而費聲色也。自古眞儒生死。皆冷淡無氣燄也。
蜀富賈子載錢十萬緡。願書名於太玄。子雲不許。噫。人貌榮名。一至於此。而子雲之筆。可謂榮辱人矣。殊不知紫陽翁之大書莽大夫也。子雲求爲一無名人而不可得。蜀賈之魂。豈不撫掌於地下。而子雲其能解嘲乎。世之學士大夫。勿以文章自驕。而砥礪名行可也。
光武之於縯。親骨肉也。昭烈之於羽。義兄弟也。朱鮪,
孫權。其讐也。光武赦鮪而速洛陽之降。昭烈征權而誤天下之勢。其果孰得孰失。曰皆失之矣。鮪之殺縯。同室之推刃也。權之殺羽。越人之彎弓也。權可姑釋。而鮪不可赦也。鮪雖不赦。而洛陽終可下也。權若不釋。則天下不可定也。光武自得於天下之歸而忘其兄之至寃。昭烈不忍於氣義之激而忽討復之大計。光武天資不及昭烈。昭烈才略不及光武。論其失則昭烈大矣。
善哉言乎。福兮𥚁所倚。𥚁兮福所倚。又曰。其毁也成。其成也毁。又曰。作法於凉。其弊猶貪。又曰。惟聖罔念作狂。鄧禹將百萬之衆。未甞妄殺一人。曰。後世必有興者。其後鄧后登壼位有令德。子孫崇極富貴。此世稱福者。其後鄧后兄弟隲,悝,弘,閶。皆不免誅戮。𥚁及宗族。沒入貲産。吾見其禍而不見其福也。吾見其毁而不見其成也。後稱戚畹之賢。必曰馬鄧。稱后妃之德。必曰馬鄧。而弘,隲,恭儉。暮年寢衰。袁敞以不阿鄧氏死。豈非作法於凉。其弊猶貪者耶。和熹淑德。晩節或疵。杜根以請釋權柄幾死。豈非惟聖罔念作狂者耶。瓜葛皇家者。云胡不戒。
黃憲是東漢人物之首。然無著述傳後。故范曄曰。黃
憲言論風旨。無所傳聞。漢魏叢書。有黃憲文字。是贗作也。
千古權凶之可畏者。人必稱梁冀。然方其殺固,喬氣也。削士伍之辭。歸徵卿之美。惟恐人主之或知也。人臣之道。當如是也。胡文定有言曰忠孝至行也。有所利而爲之。外行雖美。內心則惡。旨哉言乎。有所利尙不可。而况夸耀市鬻者耶。
或曰。徐孺子高於郭林宗一等乎。居士曰。孺子眼冷。林宗血熱。冷故不屑。熱故不忍。不必優劣。而爲孺子易。爲林宗難。邵堯天詩曰。士老林泉誠所願。民塡溝壑竟何辜。其眼冷而血熱者乎。
郭林宗爲天下用。天下不足爲也。爲治之要。無過作興人才鑒識人才。而二者實林宗之長也。其於爲天下何有。林宗識量才氣類范希文。而鑒識過之。
甚矣。流俗之忮善而妬名也。每論東漢人物。輒曰好名。夫蘭生於谷。馨香自播。松偃於壑。風聲自遠。香與風也。豈蘭松之所好也哉。鍾皓,仇香至行純默。爲諸賢所推。黃允,晉文經輕俊好名。爲諸賢所棄。當世所尙。亦可見也。豈可以濫竽之一張儉。盡誣諸賢也哉。余自覊貫。酷好東漢人才。以爲元凱十亂以後。於斯
爲盛。若遇孔子。則十哲不足多也。皇天生此人才。一付閹人之毒手。是何理耶。
范汪謂黃憲頹乎其處。顔淵乎其似。朱子以爲顔子非頹然衰善之人。然憲亦非頹然者。汪非但不知顔子。亦不知憲也。憲之言論無傳。靡得以攷。然以交遊等夷推之。憲之資質。殆與顔淵,程伯淳相似乎。憲在荀淑,陳蕃,郭泰之間。絶類超群。皆以爲不可企及。子貢之於顔淵。夫子以爲不及而已。如荀,郭諸人。雖在孔門。亦當爲高弟。則憲之資可進於顔,閔之列明矣。憲非頹然無意於世者。然其出處。旣以第一等自處。而遭時昏濁。不發明王之夢。宜其閉戶也。其無言論著述可疑。然專尙踐履。金玉其音者耶。抑有待於年益高德益卲。而不及遂其志者耶。是未可知也。憲豈頹然者。而能使荀,郭諸賢心醉而仰止乎。
或問黃憲,王通何如。居士曰。惡是何言也。文中不及郭有道。况憲乎。曰。文中之不及有道。可得聞歟。曰。文中贗鼎呂也。有道眞瑚璉也。
漢四百年。得四人焉。張良,嚴陵,黃憲,諸葛亮也。四人者之中。嚴陵微露圭角。
三君八俊八顧八苑八及八廚。乃其時流俗浮妄者
爲之目也。非諸君子意也。度尙賣張磐欺君上。士類所不齒。豈可爲八廚之首。其餘猥雜甚多。且如徐穉,仇香,符融,申屠磻之徒。皆士類高品而不與焉。皇甫䂓,張奐。雖不敢與徐,仇比。若視諸度尙。不亦天壤。而捨此取彼妄矣。張儉亦自攘臂自呈於士類間者。非郭有道諸人所奬許也。
好名之目。不惟流俗人不喜。爲君子者亦病之。然名之好不好。實爲善惡生死路頭。予觀東漢馬融初年。淸脩溪刻。砥礪名節。及飢困甚。乃悔而歎息。謂其友人曰。古人有言。左手據天下之圖。右手刎其喉。愚夫不爲。所以然者。生貴於天下也。今以咫尺之守。滅無貲之軀。殆非老莊所謂也。於是出應梁氏之辟。戕殺忠賢。貪汚狼藉。其初年砥礪。非眞樂善。乃好名也。晩節貪汚。非欲爲惡。不好名也。善哉倪元璐之言曰。天下議論。寧涉假借。而必不可不歸於名義。士人行己。寧在矯激。而必不可不準諸廉隅。自以假借矯激。深咎前人。而背叛名義。毁裂廉隅者多矣。
西漢之末。人心失去就。或袁或曹。卓然先知漢賊之分者。臧弘是已。
君子歸於名義。小人趍於利勢。君子寡小人衆。宜利
勢之常勝也。利勢行於一世。名義亘於萬世。一世短萬世長。宜名義之終伸也。愚按蜀記。扶風王駿招集名士。尙論前賢。皆以爲諸葛孔明托身匪所。不能度德量力。座上右袒孔明者。惟一郭冲。然不過推其英略而已。至於托身匪所。未有下也。夫以孔明之忠義事業。如日星如雷霆。婦孺咸知。而當時去孔明不遠。耳目所覩記赫赫也。况世代嬗變。恩怨俱忘。百年公論。此其時矣。然當時所謂名士者。其論如此。是曹氏之餘威尙在。而人心之晦塞已痼也。李克用雖時有跋扈。而爲唐室修臣節。比諸朱全忠十分賊。不啻黑白。而當時之人。輒以朱强李弱爲向背。勢之行於天下久矣。如長星橫亘於天也。如巨浸之懷山襄陵也。如萬馬疾驅。無人駐足也。忠臣志士。崎嶇頡頏於其間。凜凜乎如一髮引千匀。以待萬世之公議。其心良亦悲矣。
晉永興中。鎭南將軍劉弘。觀武侯故宅。立碣表閭。命太傅掾李興爲文。而有臨終受寄。廉過許由之語。余驟見艴然而怒。終則惻然而悲。其世也。昭烈慨討復之莫遂。痛志業之未了。君可自取之語。出於臨終悲憤之激。則不惟孔明之不敢聞。抑後世尙論之士。於
此亦有不敢言不忍言者。念君臣之綱常。則不敢言也。緬孔明之忠義。則不忍言也。許由之讓。非可擬議。而興乃置天下於可取不取之間。贊孔明以不敢不忍之說。不惟孔明之靈。惕然不安於此。不亦啓萬世居此任者疑似讒賤之端乎。興之說。不幾於悖倫常乎。噫。興其有感於世而托諷於文者也。彼立於操懿之世者。多狗彘而冠爾。其耳目所覩記。不過欺孤寡取人國。不知人臣之受遺。鞠躬爲職分內常事。則興之發揮。盖亦有激而云。所以愧爲人臣受遺命而懷二心者也。
陳壽言亮才於治戎爲長。奇謀爲短。理民之幹。優於將畧。又曰。應變將略。非其所長。後人皆以爲壽以父怨貶孔明。然篤論者亦疑孔明短於用奇。不用魏延褒中之計。噫。孔明非短於奇謀也。知天時也。使孔明處高祖之世。則必用奇也。何者。高祖之世。天地同力。鬼神響應。雖踈而不漏。若危而能安。絶處逢續。死中得生。皆有陰相之者。故韓信以奇取勝。信亦達於天時者也。孔明之時。天不授漢。萬事瓦裂。施爲十分而變出十分之外。磨礪萬重而機誤萬重之表。况行險而徼倖。出危而求安乎。是以關羽之虎將而死。龐統
之智略而死。馬謖之才器而敗。孔明之意。以爲天運値必亡之時。而爲其不可亡者在我。時勢有必敗之兆。而爲其不可敗者在我。不可亡然後興可圖也。不可敗然後勝可論也。遂爲井井之兵堂堂之陣。鬼神無以睨其罅縫。奸雄無以措其手足。無寧匡復萬全於年歲之淹。而不肯得失參半於時月之速。於斯時也。叡與懿也。瞠乎如網中之兎。雖黑白未收奩。而勝負之局已了矣。天不能使亮不復中原而能使亮病。天不能使亮不擒叡,懿而能使亮死。亮雖不能勝天。而其非仲達輩敵手明矣。噫。孔明豈短於奇謀者哉。其不用奇者。達天時也。
吐蕃之冦汾涇也。宿將史抗不用命。官軍大敗。郭子儀謂諸將曰。敗軍之罪在我。不在諸將。胡文定以爲以武侯及郭公之德度觀焉。人之相越遠矣。噫。何文定之易其言也。在武侯時。不可不誅謖。在郭公時。不可不赦抗。且武侯何嘗不罪己耶。盖武侯高遠光明。乾道也。郭公深厚廣大。坤道也。見其一端而謂乾不及坤可乎。
先輩謂諸葛亮無欲底司馬懿。司馬懿有欲底諸葛亮。善喩也。然雖使仲達無欲。恐與孔明不相似。余則
謂郭汾陽忠義底司馬懿也。
人有平居知之瞭然。而臨事忽焉失之者。神氣有餘而魄氣不足也。若然者。長於贊人而短於自做。用其長則鄧禹。用其短則馬謖。可不愼歟。
魏書曰。亮糧盡勢窮。憂恚嘔血。一夕燒營遁走。入谷發病卒。噫。魏人積畏約之餘。一日無亮。巾幗之慙。走生之愧。無所發舒。而恣爲誇大之辭。謂死者無能而厚誣焉。盖蜀人入谷發喪。故傅會如此。豈足以欺百世哉。然劉琨喪師。與晉元帝箋。亦云亮軍敗嘔血。琨亦引虗記爲言何也。媢賢則思誣。慙累則思雪。工心巧舌。以易羣聽。世之好善者寡而從惡如歸。以訛傳訛。齊東滿世。况自百年來黨論分裂。隱若敵國。鸞坡秉筆。皆是當路。則何足爲千古信史耶。噫。孔明之忠義事業。如日星亘天。彼史氏之誣。特蚍蜉之撼樹爾。祗足以供人笑罵。爲士者患不如孔明而不必患史筆之曲也。善哉吳默之言曰。造謗者甚忙。受謗者甚閑。忙者不能造閑者之命。閑者能定忙者之品也。
京房易傳曰。河水淸天下平。房言誠無稽也。漢桓帝九年夏四月。河水淸。平原襄楷上疏曰。案春秋以來及古帝王。未有河淸。臣以爲河者。諸侯位也。淸者屬
陽。濁者屬陰。河當濁而反淸者。陰欲爲陽。侯欲爲帝也。楷說近理。然余以爲黃河數千年而或淸。盖喩昇平之難見。非以河淸爲昇平之兆也。京房未曉而傅會易傳也。昔人詠河淸詩曰。三千年後知誰在。何必勞君報太平。河淸之兆應且無論。詩人之意。吁亦悲矣。然何必勞君之語迫隘而不公。余嘗志己卯錄後曰。道與理。萬世之所公共也。苟伸於萬世之後。生於萬世之前者。與有幸焉。
或問余曰。子亦有所惡乎。曰有之。胡廣,馮道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