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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
史評[下]
司馬徽爲曹操所得。將大用。未幾卒。噫。記者不知德操之心者也。德操高士也。劉皇叔之賢。而猶不肯托身。况曹賊乎。曹賊聞孔明歸劉。刦水鏡以相當。水鏡雖生。必不爲操用。操亦不能用水鏡也。徐元直以母故歸操。然終身不肯爲操賊畫一策。賢哉。
一逆出一黨。謂之逆黨。一逆出一門。謂之逆族。此小人之論也。所謂善類之黨。未必人人而皆善。所謂賢父之門。未必子子而皆賢。東漢之黨錮。我 朝之己卯。善類也。陳蕃,安瑭。賢相也。陳蕃之子逸腐心䆠寺。與聞王芬之逆謀。安瑭之子處謙不忍南衮。欲淸君側之讒人。所謂淸君側。卽逆也。以逸之謀。而追坐陳蕃。以處謙之犯。而貤罪安瑭。不惟坐陳蕃。而並與黨錮諸賢而坐之。不惟罪安瑭。而並與己卯諸賢而罪之可乎。今之人雖無陳蕃,安瑭之賢。而一網打盡之計則非也。
名義出於名輩。而假名義者。未必名輩。淸議起於淸流。而借淸議者。未必淸流。從祀昭公。倫綱也。陽虎竊
之以攻季氏。追伸蕃武。淸議也。董卓假之以慰人心。復讐雪恥。名義也。韓侂胄借之以柄太阿。彼遂攘臂而號於世曰。我仗此名義。人莫敢與我抗云爾。則其假借之心。難掩眞贓。又有與其人爲敵者。欲並與其論而廢之。是乃憤盜跖之三假而掊擊知仁義也。其可乎。彼此俱是小人也。
董卓滔天。袁紹起兵。冀州牧韓馥問諸從事曰。今當助袁氏耶。助董氏耶。劉子惠曰。興兵爲國。何謂袁董。馥有慙色。噫。正人之辭。簡而嚴如此。人臣目中。惟見得君國宗社爾。甲乙東西。更何問。
平世士大夫。循塗守轍。務修曲謹。不知大忠。皇甫嵩,朱㒞。漢季之良也。董卓召嵩。李傕召㒞。卓與傕也雖挾天子之令。而其令非眞出於天子也。梁衍爲嵩謀。陶謙爲㒞謀。皆以爲勿就徵。而急興兵討賊。此誠縶論也。嵩,㒞不聽。匍匐而歸虎口。貽笑後世。二人之智而不及於此何也。盖其心惟知君命之爲重。而不問其眞僞也。惟知臣節之當謹。而不論其經權也。不赴疑慢。興兵恐僭。蹈匹夫之小諒而舍格天之大業。盖其生長於平世常套中。一生不敢作度外行事。故倉卒之智。反出於衍,謙之下。大抵前後輩風習䂓模逈
別。
袁隗以累世漢相。屈首董卓。盖不惜其節而惜其家也。然竟爲卓所夷滅。節與家俱亡。哀哉。
荀爽圖卓。會病薨。人有惜之者。然爽本無苦心於宗國者。特見卓必敗。欲因勢圖之耳。然事若果成。猶可以功而補刖。未成而死。安足取哉。
董卓膏斧。神人皷舞。而一生讀書之邕。失聲驚歎。雖聖人復起。邕不可末减矣。王允得正。而馬日磾之言。特流俗之見耳。豈可以偶中王允後日之禍而有所取哉。王公無後之禍。生於驕傲羣下。而不在於正法蔡邕也。且日磾後使袁術。多所求索。元是沒見識之人也。
揮鋤擲金時一華歆。出門看貴人時一華歆。葛巾迎周郞時一華歆。杖節捽伏后時一華歆。從騏驥而駑駘。從駑駘而狗彘。從狗彘而梟獍。更逢割席之管寧。當作何<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5888_24.GIF'>(
<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5888_24.GIF'>恐顔)。
安定皇甫䂓妻者。不知何氏女也。䂓初喪室家。更娶之妻。善屬文能草書。時爲䂓答書記。衆人怪其工。及䂓卒時。妻年猶盛而容色美。後董卓爲相國。承其名。聘以輧𨍸百乘馬二十匹。奴婢錢帛充路。妻乃輕服
詣卓門。跪自陳情。辭甚酸愴。卓使侍者拔刀圍之曰。孤之威令。四海風靡。顧不行於一婦人乎。妻知不免。乃挺立罵卓曰。君羌胡之種。毒害天下。猶未足乎。僕之先人淸德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爲漢忠臣。君非其趣。使走吏乎敢欲行非禮於君夫人耶。卓引車庭中。以其頭懸軛。鞭撲交下。妻謂持杖者曰。何不重乎。速盡爲惠。遂死車下。後人圖畫。號曰禮宗。或曰。人生此世。兩美難合。婉彼淑女。鮮逢嘉偶。皇甫度遼東漢之雋也。風節功業。綽然可觀。夫人之歸。得其人矣。雖琴瑟未闌。晝燭孑然。而知己一日之樂。勝於百年。畢竟一死。脩短同歸。而夫人義烈。千載如生。扶綱常於天地。策香名於竹史。此誠簪珥間所罕見者。使夫人享期頤於洞房綺疏之下。能易此乎。居士曰。如子所論。志尙則有之。而謂之得古人之心未也。人生有順有逆。有幸有不幸。順守其正而節義生焉。爲吾之所當爲而已。千古之名。又何知焉。故伊川曰。伏節死義。自古人觀之尋常。今人看着大事。
非名義而強解爲名義。非淸議而自異爲淸議者。如費詩之類是也。天下不可一日無君。又不可一日無名義。曹賊簒位而劉氏絶統。天下安所歸哉。於斯時
也。漢中踐祚。不可緩也。費詩乃以爲人心疑者何哉。武侯在三國人物。如鸞鶴之在鷄羣。卓乎無與比。仲達陰鷙猾虜。其餘諸人。周郞爲翹楚。英風氣槩。謀猷忠赤可人也。只以其托身非漢故。諸老先生不借頰舌。噫。擇不處仁。焉得智。
彧旣負漢。顗何難負魏。若譙周之,孫登不屈於成雄。能盖乃祖之愆。
忠孝非二道也。然何曾面質阮籍於司馬昭座。可謂知孝矣。乃北面事司馬昭。可謂知忠乎。由不能推也。嵇康無可觀。惟非薄湯武之論。含諷而發。其視司馬朝勸進者流。可謂虫鵠。
諸葛武侯初亡。所在各求爲立廟。朝議以禮秩不許。百姓私祭道陌。炎興元年。校尉習隆等請近其墓。立一廟於沔陽。斷其私廟。後主從之。卽今書院疊設者。當依此例斷之。
王祥以至孝名。而失身於魏,晉之交。以不能推孝而大之也。雖其不拜晉王一事可尙。而其視勸進者流。五十步百步爾。
魏盧毓薦漢處士管寧。晉文立不薦漢尙書程瓊。寧與瓊也。皆以良家避跖財者也。毓不知寧。而立眞知
瓊者也。
魏,晉之間。狗彘滿國。秀出者司馬孚一人也。故朱子特書其卒。然司馬氏自征西將軍鈞以後。奕舃軒冕。孚卽京兆尹防之子也。其食漢祿者幾世。張良亦非身親事韓者。特以累世韓臣故。爲韓報仇。孚乃背祖叛父。北面操丕。雖曰有魏貞士。而吾見其有漢叛臣也。再醮之婦。晩年守貞。其視隨處鶉奔者有間。而若編之烈女傳。則吾未之輕許也。
司馬昭之子。長曰炎。次曰攸。攸性孝友多材。淸和平允。名過於炎。昭欲擇賢而立攸。後以廢長違禮。竟立炎。噫。攸之不立。魏氏之不祚也。何者。河南尹庾純醉罵賈充曰。高貴鄕公何在。充慙怒。純亦醒而自劾。諸臣皆罪純。而攸獨以爲純於禮律。未有違者。以此觀之。攸其有伯夷,泰伯之心者也。使攸繼序。其肯行簒奪之事乎。然昭雖立少。攸必讓國不從命也。
嵇紹死其父而事逆朝。蕩陰之血。安足以補其刖乎。孫氏之亡也。張悌垂涕謂諸葛靚曰。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爲兒童時。爲卿家丞相所眷厚。常恐不得其死。負名賢知。顧今以身殉社稷。更復何道耶。噫。東吳,西蜀。各一國也。私恩公義。各一事也。吳張悌之
死國。何預於蜀諸葛之眷厚。而臨危忼慨。睠顧前賢。持此以報者。不過忠義而已。噫。人之倫有五而其道一也。不盡乎父子。則負朋友也。不盡乎君臣。則負朋友也。不盡乎夫婦。則負朋友也。不盡乎長幼。則負朋友也。朋友者。師生知舊之緫名。而所以篤四倫者也。且天下之善一也。吳之忠。如蜀之忠焉。孔明可謂不失人。而張悌可謂不負知己者也。今世之人。下者忘恩而背德。上者以私而報恩。不知忠貞節義。是藉手見古人之物。哀哉。
晉武朝。淮南相劉頌上疏曰。近世爲監司者。類大綱不振而微過必擧。盖由畏避豪彊。而又懼職事之曠。則謹密網以羅微罪。使奏劾相接。狀似盡公。實則撓法。此言不徒切中監司之病。今世爲㙜諫者亦然。有言則恐時諱之觸。不言則懼含默之譏。以人則擇其無氣力。以事則揀其不關係。抉摘細故。以副課責。問其名則㙜諫。而其實人心世道之一蠧也。頌之言。眞畫出此輩像。安得此人筆舌。一掃淸此輩耶。頌又曰。創業之勳。在於立敎定制。使遺風繫人心。餘烈匡幼弱。後世憑之。雖昬猶明。雖愚若智。乃足尙也。亦深識治體之論也。頌又曰。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
窮塞。故使大臣釋滯。事有時宜。故人主權斷。主者守文。若釋之執犯蹕之平也。大臣釋滯。若公孫弘斷郭解之獄也。人主權斷。若漢祖戮丁公之爲也。自非此類。皆以律令從事。然後法信於下。可以言政矣。此言精透可誦。
晉傅咸曰。自古以直致禍者。當由矯枉過正。或不忠篤而欲以亢厲爲聲故致忿耳。安有悾悾忠益而反見怨嫉乎。誠哉言乎。人臣進言者。勿以好名之念。先橫着肚裏。惟以恐君有遺失。懇懇爲心。則必有回天之力耳。
蒯欽數以直言犯楊駿。人爲之懼。欽曰。楊文長雖闇。猶知人。無罪不可殺。不過踈我。我得踈。乃可以免。不然。與俱族矣。若欽者可謂智囊矣。
潘岳詞章動一世。而作誣太子遹書草。受千古唾罵。若是乎藻華之無益於人也。
中台星拆。張華少子韙。勸華遜位。華曰。天道幽遠。不如靜以待之。張茂先博識許多年。反不如一小兒。豈尺有所短耶。然今已晩矣。不事賈后爲上。其次諫廢色洶洶也。陳蕃笞殺其使。荀淑對策譏刺。不過左遷而已。張陵面叱奪劒。劾奏請下廷尉。而冀跪謝。仍以
俸贖。乃知冀之威權雖重。而漢之紀綱尙存也。後世權臣。非浮於冀也。紀綱不及漢也。
崔寔政論曰。嚴之則治。寬之則亂。孝宣嚴刑峻㳒。海內淸肅。元帝多行寬政。遂爲漢室基禍之主。噫。崔寔讀書。不識嚴寬字。嚴與寬。實非二道也。如天之有春夏秋冬。當溫而溫。非天之尙溫也。當寒而寒。非天之尙寒也。宣帝察也非嚴也。元帝懦也非寬也。宣帝自謂嚴刑。而許,史,恭,顯輩駸駸然政柄。基漢室之𥚁者。宣帝而非元帝也。宣帝之網。其漏矣乎。元帝自謂寬政。而一時忠賢如蕭望之,周堪,張猛,京房之徒。屠戮殆盡。不啻趙蓋,韓楊之寃。則元帝之斧鋸。亦日弊矣。今有二醫。甲用硝黃峻烈之劑。而頗識虛實。十救八九而殺者一二。乙用參朮平和之劑。而不卞寒熱。十不生一人。特支離年歲。人不知其殺之也。不論兩醫之優劣。而直謂之硝黃勝於參朮。其可乎。若兪扁者。當虛而參朮。當實而硝黃。何偏尙之有哉。
黃瓊四分鄕愿。六分善流。故免於胡廣之疵纇。李固之刑𥚁。而許以社稷臣則未也。
李固知不免。遣子基,玆,爕歸鄕里。又豫匿爕。托言還京師。固已了死生矣。豈復顧戀爵祿而不能去耶。已
爲一木。誠不忍大廈之傾也。其一腔熱血。令人於悒。嗚呼。李固雖不易得。君臣彛倫之天。夫人而同得。豈以古今而異也。今世士大夫相對亹亹於朋儕之通塞。部黨之利害。而苟有語及於國家宗社治亂安危深遠之慮。則皆目送蜚鴻。以爲何預我事。甚者笑其人爲病狂。噫。忠義之牿喪久矣。錢謙益曰。朋徒部黨之氣盛。而靈脩美人之意薄。正爲今日道也。
張奐北州人豪也。其貞諒足以有守。其才氣足以任事。而初爲梁冀吏。已爲名節之累。後爲䆠官所賣。殺竇武以誤平生。惜哉。然當時出於梁冀門下者。非奐一人。而奐非黨於冀者。故以皇甫䂓之名節。而七薦奐不已。可見公議不以爲疵也。奐自塞上新歸。其於陳竇之謀。閹竪之變。漠然也。兵起禁闥。事出倉卒。見矯詔未及覺悟。非奐有黨閹寺之心而然也。然忠賢戕於吾手。則辭賞之語。訟寃之䟽。不足以洗其累也。後之哀其心者。歸之不幸。居士曰。奐識未到也。識到則雖倉卒。有可以覺悟者。
董養。爲西晉第一人。
孫秀收石崇。崇曰。奴輩利吾財耳。收者曰。知財爲禍。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噫。天下無聚而不散之物。方
物之聚也。欝結輪囷而欲散出。人不散之。則渠自奮迅踴躍。蹴倒决裂而後散出焉。在其家者。其能承當乎。故鴟夷子三致千金而三散之。明於天地消長翕散之理者也。若崇者張千匀之弩。而自坐機括之上。惡得免乎。
晉惠時武庫火。累代之寶及漢高斬蛇劒,王莽頭,孔子履等。盡焚焉。張華見劒穿屋而飛云。豈其然乎。有氣穿屋則或可也。斗牛間紫氣。道術者皆以爲吳方强盛之徵。雷煥獨認劒氣。誠有是理。然延津化龍之說誕也。劒是人工鑄成者。安能化爲龍。寶劒來歷甚奇。故其子孫傅會以神之爾。
晉室之亂。人物眇然。劉弘,祖逖爲第一。逖雖德量不及弘。而中流擊楫。至今凜凜有生氣。令人激昂。其次陶侃忠烈才氣遜於逖。而縝密持重過之。劉琨有才鋒而無識度。故無成。
敦綱紀除名。參佐禁錮。溫嶠曰。敦剛愎不仁。忍行殺戮。處其朝者。恒懼危亡。原其私心。豈遑安處。必其贊導凶悖。自當正以典刑。如其枉陷奸黨。謂宜施之寬貸。郗鑑以爲先王立君臣之敎。貴於伏節死義。王敦佐吏。雖多逼迫。然進不能止其逆謀。退不能脫身遠
遁。準之前訓。宜加義責。帝卒從嶠議。居士曰郗說得正。
天下令人昏狂者。莫如酒色。而酒之力尤神速。劉曜天下梟雄也。蒲板之戰。石虎望塵鳥鼠走。曜追薄之。伏尸數百里。何其壯也。及其西陽門之被擒也。曜適飮數斗。昏醉墮馬。石堪輩縛之如大豕然。使曜不入昏冥界。雖有百石虎。將奈何。隋文帝見陳叔寶風骨言詞動人。終日侍宴。其儀不忒。帝目之曰。此敗豈不由酒。世謂桀紂性也。余則曰酒也。剒脛剔腹。必醉中事。然酗酒者。寧受爲醒罪。而不肯歸之酒失。故人亦以爲眞狂也。良可哀也。
伯宗之畢陽。祖逖之王安。可謂得人。
石勒執晉之諸王公。謂孔萇曰。吾行天下多矣。未甞見此輩人。噫。儀觀之不足恃如此。
戰國尙俠。比屋皆俠。雖習俗使然。而其烈肝麤膽。殆性之也。晉尙容貌。玉人滿朝。未必一一揀選而然也。名家子弟。大抵皆秀皎掩暎。非後來可及。豈造物者亦隨世好尙而偏生此輩人耶。是盖氣運之所感也。戰國之氣烈。故萃於肝膽。晉世之氣浮。故萃於容貌。烈而無所裁故爲俠。浮而無所蘊故爲美。姿爲淸談
得此氣。故有此所尙。又以此所尙感此氣。此世之生此人。無足異也。人之精神所注。有神靈有感應。習尙之參造化。理亦然也。
五胡之慕容恪。其淤泥之蓮花乎。
王猛知足以知夷夏之辨者。初欲有爲於江左。見其君臣無足與謀。桓溫已作九分賊。故不得已以苻堅爲歸。使君子處之。則巖穴可也。猛豈安坐守分人也。東晉范寗在豫章。遣人廉察徐邈。與寗書曰。豈有善人君子而干非其事。多所告白者乎。自古以來。欲爲左右耳目者。無非小人。皆先因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藉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讒諂並進。善惡倒置。可不戒哉。明德馬后未甞顧左右與言。可謂遠識。况大丈夫而不能免此乎。居士曰。此論切中今日方面譏察之弊。且人主不可不知也。盖人主深居九重。欝欝欲知外間事。於是小人以告訐中上意。勇往直前。無所廻避。豈無一二近於切直者。而少間則挾恩依勢。逞其奸謀。大則江充,主父偃。小則權萬紀,李仁發。漢武帝,唐太宗鑑識絶人。所謂英明之主。而認讒爲忠。昵奸自損何也。以其利於鉤得下情故也。殊不知誠則明。明則萬境洞徹。其視鉤隱抉微。得一漏萬者。
果何如哉。
范寗常謂王弼,何晏之罪。深於桀紂。一世之禍輕。歷代之患重。自喪之惡小。迷衆之罪大也。旨哉言乎。小人不足畏也。凶孽不足憂也。小人凶孽之能傅會粧撰以迷衆者。宜首服上刑也。
晉書陸機傳。制曰。蘭植中塗。必無經時之翠。桂生幽壑。終保彌年之丹。非蘭怨而桂親。豈塗害而壑利。而生滅有殊者。隱顯之勢異也。玆可以書哲人之紳也。溫太眞爲渡江第二流之佳者。人數第一流將盡之際。嶠常失色。噫。當世月朝。其可信耶。余觀晉書。中興名士。以王承,衛玠爲第一。若承與玠。秉白玉麈尾。淸談蘊藉可也。焉有一點腔血沾救邦命之涸者乎。嶠雖絶裾有累。而灑泣登舟。手扶傾天。雖王導元老,陶侃楨幹。而若論忠赤。皆出嶠下。况承,玠輩乎。當時妄語兒悅春華而舍秋實。固不足道。而嶠亦不自貴重。乃反仰人齒牙。以爲欣戚。良可哀也。
魏主拓跋珪問博士李先曰。天下何物。可以益人神智。對曰。莫若書籍。唐仇士良致仕。敎其黨曰。天子愼勿使之讀書。彼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則吾輩踈斥矣。後世人主。若以此兩言。帖之壁上。則知所取舍而
不欲頃刻離書矣。
王子敬云羊叔子雖佳。何預人事。不如銅雀㙜妓。雖戱語。而眞所謂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言之無倫甚矣。後人有翻其案者曰。叔子雖佳。歷事二姓。不如銅㙜妓之守貞也。回護子敬之失語。譏貶叔子之失身。自謂立論高一等矣。然以余觀之。其論儘不高矣。夫妓者。僕隷之賤也。擇主以事。非所可責。而若大丈夫則不然。伊川以爲娶再醮之婦。與己失節同。再醮之婦。尙不可配己。况以逆亂之人爲君乎。曹魏簒奪之朝。而立其朝者。皆失身之人。今乃求烈女於娼門。引儀禮於屠家。其亦可笑也。羅企生爲殷仲堪死。陳亮康爲高澄死。毛湘爲田令孜死。君子醜之。故若賊曹之朝。處之以昬夜。名節非可論也。彼操觚小士。乃敢以撑天地爭日月凜凜烈烈之一箇大物事。區區指擬於翠袖殘香柔膓軟態之間。其亦褻矣乎。或有難之者曰。孔子不云乎。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此言何謂也。謂易世則可入也。簒奪者操,丕。自叡以下。世已易矣。叔子立身。在叡髦之際。有何不可。居士曰。子言似矣。有不然者。田常,魏斯皆簒也。而至宣惠時。孟子遊焉。若使曹魏享國長久。逆亂之澤已斬。
神人之憤已遠。則端人正士。亦可出而仕矣。曹魏則不然。上則劉氏禪壇。席有餘煖。漢代遺民。髮未盡白。况前有操,丕。後有懿,昭。舊逆新簒。首尾相啣。滄桑奕碁。彛倫斁盡。傳曰。無過亂門。祜以九世二千石之子。何可投足於此乎。故君子許其功業而不責以節義。非不責也。不足責也。然則當世人物。孰爲第一。曰天下至廣也。豈無其人。但當世以第一等自處者。皆潛藏不出。惟恐其名之聞於上也。故後世無述焉。悲夫。崔浩曰。王猛之治國。苻堅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輔幼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劉裕之平禍亂。司馬德宗之曹操也。世以爲確論。然余謂慕容恪。勝霍光遠甚。不可夷以鄙之也。或問其說。曰。以國勢之險夷。臣節之始終觀之則可知已。
韋祖思。不拜姚興而恭拜夏勃勃。徐文遠。踞見李密而先拜王世充。文遠獲全。祖思不免。幸不幸也。然生我名者殺我身。身隱而名不隱。吁嗟乎祖思有愧乎蒹葭伊人矣。
吐谷渾王阿柴。有子二十人。疾革。命諸子各獻一箭。取一箭。授其弟慕利延使折之。慕利延折之。又取十九箭使折之。不能折。柴乃諭之曰。汝曺知之乎。孤則
易折。衆則難摧。汝曺當戮力一心然後。可以保國寧家。虜乃達事理如此。
謝晦之反也。帥衆二萬。列舟艦。自江津至于破冢。㫌旗蔽日。歎曰。恨不得以此爲勤王之師。噫。雖滔天之賊。亦豈無欲善之心。所謂積陰中一陽。謝晦之走也。左右皆棄之。惟延陵蓋追隨不捨。以爲有節也。則必不從晦之逆。以爲無節也。則能不負人於險世。或有此等人。誠不可曉。居士曰。半通半塞。未透人獸關。
夷淸惠和。立懦敦薄者。其陶靖節乎。
謝靈運遊放山澤。爲有司所糾執。使者興兵逃逸。作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靈運本有此志。則誠義士。旣北面於人。禍及而後始爲大言。秪成就亂逆而已。
衡陽王義季。甞春月出畋。有老父被苫而耕。左右斥之。老父曰。盤于遊畋。古人所戒。今陽和布氣。一日不耕。民失其時。奈何以從禽之樂而驅斥老農也。義季止馬曰。賢者也。命賜之食。辭曰。大王不奪農時。則境內之民。皆飽大王之食。老夫何敢獨受大王之賜乎。義季問其名。不告而退。或曰。此荷簣者流耶。居士曰。
非也。此乃當世第一等人也。士君子生丁北夷南簒之世。雖有惻怛拯濟之心。安所投足乎。隱者亦有時義。荷簣丈人在周末則爲太果。被苫老父在南北朝則不爲過。彼如天際翔鸞。可瞥然一望而不可親。千載之下。令人聳然。
宋薛安都。勇冠南北。其六世孫仁貴。爲唐名將。孰謂將相無種乎。
北魏人物。高允第一。
蔡興宗與顧凱之善。嫌其風節太峻。凱之曰。辛毗有言孫劉不過使吾不爲三公耳。今世士大夫無此見識。可歎。
宋百姓謠曰。可憐石頭城。寧爲袁粲死。不作禇淵生。噫。死生亦大矣。百姓亦愚矣。其取舍分明如此。天地間。不可泯者忠義。
齊王敬則勒兵入迎宋主。宋主收淚。敬則曰。官先取司馬家。亦如此。噫。金火嬗遞之際。殊覺悲惋。然忽思天理報復。亦一快矣。
齊王蕭道成。以禇淵爲司徒。賀者滿座。從弟禇炤歎曰。彦回少立名行。何意披狂至此。門戶不幸。乃復有今日之拜。使彦回作中書郞而死。不當爲一名士耶。
明德不昌。乃復有期頤之壽。夫富貴者。親愛之所榮。生全者。親愛之所願。而炤乃親之。恥其貴。愛之。願其死。是豈反常而然也。噫。人有其身。孰不自愛。褚淵之愛其身。反不如炤之愛其兄。此迷而彼明也。
齊主道成詔二宮諸王。悉不得營立屯邸。封畧山湖。善政也。
魏孝文帝。絶世之孝。誠可敬也。烏可夷以鄙之。
魏孝文帝。甚重齊使。親與談論。顧謂羣臣曰。江南多好臣。侍臣李元凱對曰。江南多好臣。歲一易主。江北無好臣。百年一易主。魏主甚慙。噫。時平無事。人主所謂好臣者。安知非板蕩之不好臣。其所謂不好臣者。安知非艱危之好臣耶。是以所養非所用。所負多所愛。此忠臣志士所以於悒而長歎者也。
梁主衍之代齊也。琅瑘顔見遠不食數日而卒。梁主聞之曰。我自應天從人。何預天下士大夫事。顔公乃至於此。是乃慙愧無聊之言也。彼移入宗社者。其畏名義如此。
丹楊尹王志。欲於歲首。擧吉翂純孝。翂曰。異哉王尹。何量翂之薄乎。父辱子死。道固當然。若翂當此擧。乃是因父取名也。何辱如之。固拒而止。噫。王志失之矣。
孝者百行之原也。翂之稚年至行。逈出常倫。其餘百行。可推以知。薦聞於朝。曰德曰行。何辭不可。而何必指孝爲名。使翂有因父取名之辱乎。以翂之行誼。遂不爲世用。惜哉。
魏彭城王勰。切諫宣武。不聽。勰志尙高邁。避事家居。而出無山水之適。處無知己之遊。獨對妻子。常鬱鬱不樂。余讀北史至此。未嘗不掩卷而悲之。然勰與孝文兄弟照心。君臣同德。享此樂者。數十年。雖晩暮鬱鬱。猶勝靈均一生。
石勒之張賓。苻堅之王猛。宇文泰之蘇綽。契合略同。而猛其超羣乎。劉裕之劉穆之蕭道成之王儉。酷相類。
綽之死。泰失聲慟哭。巵落於手。黑㺚君臣尙如此。千載風雲。何其寥濶。
竪牛符叔孫之夢。鄧通符漢文之夢。侯景納絳。符梁武正月之夢。有是乎夢寐之不可信。
㙜城之陷。侯景入見梁武。不敢仰視。汗流被面。退謂王僧貴曰。吾嘗跨鞍對陳。矢刃交下。而意氣安緩。了無怖心。今見蕭公。使人自慴。豈非天威難犯。吾不可以再見之。噫。此非蕭家老頭陀威容能慴賊。乃天冠
地屨截然難犯之分。古語所謂奴見大家。心死者也。人君苟能守此分義而勿壞之。則雖有嶙頭鐵額。將奈何。
陳元康一邊贊逆。一邊立節。是何天理。是何人紀。所以貴格物。所以貴絜矩。所以貴擇善。
梁太子大器於景黨。未嘗屈意。左右竊問之。太子曰。賊若不能殺。吾雖陵慢呵叱。終無害。若見殺時至。雖一日百拜。亦無益也。又問殿下居困阨而神貌怡然何也。太子曰。安能以必死之命。爲無益之愁乎。噫。人之動心。知不明也。知之明則不動。程門弟子有見曲木輒動心者。問于程子。程子曰。明理夫。賊刃必及也。曲木未必觸也。必故不動。未必故動。豈曲木恬(恬恐括)於賊刃耶。知之明不明也。
梁主繹之被執也。自焚古今圖書十四萬卷。或問其故。曰。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故焚之。噫。非眞箇讀書。故有今日。
齊祖珽譖殺斛律光。籍其家。珽問得何物邢。祖信曰。得棗杖二十束。擬奴與人闘者。不問曲直。杖之一百。珽大慙。噫。斛律光深得齊家處隣之要道也。每見隣里之不相能。多生於紀綱之爭閧。若用斛律法。則雖
與蹻跖爲隣。無害矣。
周太子贇多失德。與鄭譯等戱狎。大將王軌言于武帝。帝怒杖太子。除譯等名。軌因內宴。捋帝鬚曰。可愛好老公。但恨後嗣弱耳。及贇立。鄭譯用事。軌在徐州。自知及禍。謂所親曰。吾昔在先朝。寔申社稷至計。今日之事。斷可知矣。此州控帶淮南。隣接彊冦。欲爲身計。易如反掌。但忠義之節。不可虧違。况荷先帝厚恩。豈可以獲罪於嗣王。遽忘之耶。正可於此待死。冀千載之後知吾心耳。居士曰。軌以死明心。其視騎虎蹉跌圖生猖獗者。不可同年而語。然其所謂欲爲身計。易如反掌云者。此一念胡爲而生哉。人臣不幸到此。則一死之外。截然斬然。不可更費商量。商量則便生此念。若輾轉繳繞。將不知入於何也。一念之微。自起自滅。鬼不及窺。人不及知。而俯仰天地。已不能浩然。可不懼哉。且千過萬愆。皆責之於己。然而惟君臣大倫常。則必從其一念初起處誅之曰無將。其嚴乎。
隋主之代陳也。大作戰船。人請密之。隋主曰。吾將顯行天誅。何密之有。使投其柹於江曰。若彼懼而能改。吾復何求。噫。此語雖未必眞情。然能得天吏大公至正之心。
隋主每朝。日昃不倦。尙希諫曰。周文王以憂勤損壽。武王以安樂延年。(鄭玄註禮記。有是言。)願陛下擧大綱。責成宰輔。繁碎之務。非人主所宜親也。隋主不能從。噫。余讀無逸。但見殷哲王周文武。皆以憂勤延年。後王多以逸樂損壽。周公豈欺我哉。鄭康成誤了尙希。然文武憂勤。豈簿書繁碎之謂乎。
自漢文短喪之後。能斷然行三年者。惟晉武帝,魏孝文,周高祖,宋孝宗。可謂難得。然晉武爲裵秀,杜預所惑。行禮不備。魏孝文之禮若備矣。而服非其服。周高祖,宋孝宗最爲賢行。然推明通喪。止於五服之內。不及羣臣。非所以敎天下也。惟我 肅宗始定方喪之禮。使千數百年之間不行於天下者。一日行於偏邦。盛矣哉。
隋文帝視民豆屑糠食。流涕。不御酒肉者期年。駕行遇扶老携幼者。輒引馬避之。見負擔者。令左右扶助。孟子所謂惠而不知爲政者也。
按隋書。文官乘車。在朝弁服佩玉。武官馬加珂。戴幘服袴褶。武臣之不得乘軒。自古而然。
魏徵斡旋太宗。不費詞氣。而不能滿鄭長史一哂。知不知遇不遇也。
李密亦英豪。故能知驚服。太宗不及密者。不知驚服。唐高祖厭湯武。不爲辛苦畫丕昭。野哉。
魏徵初年出處。資質駁雜也。晩來成就。才識出人也。若視子房,孔明。如黃鵠之壤虫。人不可以不自重也。老而不死曰賊。蘇威之謂也。威少惜名行。頗有可觀。雖非第一等人物。然不屈宇文護之權勢。不染楊堅之禪奪。則其於梟獍之廣。犬豕之化及。庶亦知其泚顙者矣。生而蹲事。死而抃賀。威哉威哉。胡不遄死。梧里李相國晩年甞曰。吾老不死。恐爲鄭仁弘也。此曾子履冰之意也。其賢矣哉。
建德陳動。世民曰。可擊矣。噫。兵家勝負。專在動不動。不惟兵也。天下萬事。不動則不敗。
越王孝恭,李靖將討輔公祏。與諸將宴集。命取水。忽變爲血。坐中失色。孝恭擧止自若。師行有功。盖灾祥。在心而不在物。人見物恠而心動。非物恠之可憂。心動眞可憂也。吾心泰然。則雖有可驚可愕之物。不足爲灾。
元后者。爲天之子。爲萬民父母。非夫聦明睿智首出庶物。天與而人歸者。不可以主神器也。然夫所謂聦明睿智。首出庶物。天與人歸者。歷累百歲。僅一有焉。
而天下不可一日無元后。人皆曰我聦明我睿智。此禍亂之所由生也。故天下爲公之道。行於開創之世。立子以長之制。定於世及之後。易之則亂也。此天下萬世之正法也。隋氏昬亂。天下無主。唱大義者世民。誅暴亂者世民。拯生民於塗炭之中者世民。比之上世元德。雖有愧色。而當世所謂聦明睿智首出庶物。天與而人歸者。非世民而誰。彼建成者。特將領家一豚犬爾。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高祖焉得而私之子乎。世及立長之制。其可議於草昧屯難。神人求主之日乎。創業之初。豪傑幷起。較智角才。十倍而後臣之。故李密見高祖。猶有傲色。况建成乎。天下英䧺。眇視高祖者。豈獨黑色兒。而嶙頭鐵額。無不崩角。生龍活虎。咸受鞿絡者。特以天與人歸之世民在焉爾。一日殺世民。而使豚兒建成巍然南面。以臨天下之英䧺。則其有不姍然而笑。怫然而怒者乎。此必無之理也。或曰。周公不有天下。弟雖齊聖。不先於兄云。何其擬之不於其倫耶。武王聖人也。應天順人者武王。開創大業者武王。周公特承佐下風而已。弟先於兄。非所可論也。三代以下。匹夫而膺天人之與歸者。漢高祖,唐太宗,宋太祖, 皇明太祖四君子其選也。四君子之
中。漢祖,唐宗。以才略相伯仲。設使漢高奉太公以天子之位。則太公亦將引立子以長之制而傳之於仲耶。建成平生功業。孰與仲多。乃敢干犯天人。睥睨神器。罪不容於天下之誅。然太宗誅之。故爲傷倫爾。在太宗之道。只知有人倫而不知有天下。只知有義理而不知有功業。棄神器如脫屣。飄然高蹈。與伯夷,臧札遊於氛𡏖之外。則其扶植倫義。橫亘宇宙者。不亦優於死囚四百來歸獄。怨女三千放出宮之功烈乎。若范氏立長之論。善爲太宗謀。而不善爲高祖謀也。唐太宗謂房,杜曰。公爲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比聞聽訟。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貞觀之治。在此一言。後世大臣不知以人事君。而惟簿書期會是急。其識陋矣。堯以不得禹,臯陶爲憂。孔子謂仲弓曰。擧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堯舜孔子之聖。其爲治。不過求賢而已。
唐太宗謂魏徵曰。宜存形迹。徵曰。君臣同體。宜相與盡誠。若但存形迹。則國之興喪。未可知也。噫。徵之藉手得盡忠於太宗者。實自此一言始。甚矣。形迹之不可以事君也。見無辜者死。嫌於黨罪而不敢伸。見人才遺落。嫌於親故而不敢進。見小人當路。嫌於傾軋
而不敢攻。有嘉謨嘉猷可以裨益於國者。嫌於自售而不敢陳。使吾四體維縶而不得展者。形迹也。使吾心口相誑。言行相盭者。形迹也。使虛僞滿世。而君臣上下。以貌相承而已。國之亡。可立以待。徵所謂興喪未可知者。太緩矣。
人臣之罪。無過於爲後日計。雖有驚天動地之功。有所利而爲之則不忠。况千罪萬惡。皆從後日計釀成。唐太宗謂陳叔達曰。卿武德中有讜言故相報。胡氏所謂叔達端良。自宜親近。何乃以危疑向背。誘臣下爲後日計者。誠摯論也。
顔師古寢廟議卓越。
齊侯伐晉。敝無存之父將室。無存辭曰。此役也不死反。必娶於高,國。遂先登而死。侯景擁百萬衆。王河南十三州。內附於梁。而其至願娶於王,謝。梁主曰。王,謝門高非偶。可於朱,張以下訪之。門閥之重於世古矣。士族之持門閥。尤以婚姻爲重。唐之崔,盧,李,鄭。皆衰世舊門。子孫陵替。而猶卬然以地望自負。當世公卿如魏徵,房玄齡,李勣家得連瓜葛。如登龍門。唐太宗使高士廉等定氏族高下。則以崔爲第一。雖皇族外戚。不敢望其品秩。唐太宗至有輕我官爵之詔。其後
李義府以執權大臣。爲其子求婚不獲。勸高宗禁山東六族不得婚姻。而世稱禁婚家。益增光價。此盖前代之謬習也。然有可以觀世變者。自有天下國家以來。專尙門閥。稱我國焉。然竊觀近世以來。三韓甲族。名臣後裔。多攞拉不自持。欒,郤,胥,原。降在皁隷。其視新貴之家驟通之門。不啻虫鵠一時。婚姻之低昂。惟在時運之窮達。宦業之菀枯。財産之豊埆。而其地不論也。古之眩耀松檟。如鐵鑪步虛名。誠可笑。然其追遠重本。新不加舊。循古俗也重。慕爵祿也輕。雖以人主之威令。權臣之勢燄而不能奪。亦可見風俗之樸質也。其視今世之炎凉歘忽。人心速化。不知爵祿勢利之外。古所謂門戶世德之爲何物者。其淳漓果何如也。孔子曰。吾猶及史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此二事。至微瑣也。聖人所感者。風俗之貿遷爾。
房玄齡以度支繫天下利害。甞有闕。求其人不得。乃自領之。人不以爲貪者。誠也。
柳宗元封建論。不出利害。爲胡氏所輕宜也。范蘇之論。亦不能泝其源。故爲千古不决之案。然侯王之不如郡縣。誠不易之論也。胡氏之媺封建曰。天道之公
也。然則封建郡縣之得失。惟當以公决之。傳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此言何謂也。不以天下之大私其子孫。而與天下之賢聖公共之。如堯授舜。舜授禹者。誠天道之至公。而聖人之本心也。大人世及。特出於不獲已也。夫天下大器也。非大聖不可傳。傳不得大聖則爭。大聖不世生。而傳授之事世有之。然則爭奪之𥚁。世世無窮極也。於是乎世及以爲禮。而天下之分定。爭奪之𥚁息。此所謂聖人之不獲已也。天下爲公之道。不得行於天子。而可行於侯服。大人世及之禮。不得已於天子。而可已於侯服。何者。天子不能私與之天子之位。必聽命於天。天不言。惟堯能聽天。惟舜能聽天。天子不能世世堯舜。而奸䧺猾賊。必曰余賢。矯誣天命。禍亂之所由生也。若侯服者。受命於天子者也。黜陟與奪。一聽於上。公共之道行。而非有爭奪之禍也。智比一方。才合一州者。可布而列。簡賢之道行。而非如上聖之資歷千百歲而一遇也。何憚不爲。而違天道之至公。捨聖人之本心。必行不獲已之世及也哉。春秋譏世卿。以大夫子孫未必皆賢。而妨賢能之路。貽生民之戚也。彼天下侯王之子孫。幾人朱,均。幾人桀,紂。而其流害。豈特世卿也哉。然則上世
聖人何爲而不去封建耶。禪繼異禮。忠質代尙。聖人抑何心哉。不過順天時而通世變也。時與變也。如寒暑晝夜。積漸而成。未有方寒而忽暑。當午而忽夜者也。侯伯與天子。皆出於邃古人。羣相推而爲之。三代去邃古不遠。根植已固。習俗已久。爲天子者。一日悉剗去之。以爲郡縣。何如哉。聖人之制。不如是之無漸也。然則秦滅六國而郡縣之。亦所謂順與通耶。曰惡。是何言也。國於天地。有與立焉。人心之係久矣。非有葛崇之暴。不可滅也。三戶之謠。松栢之歌。五世相韓之臣。悲憤怨欝。猛起而不可犯。人情大可見矣。如有王者作。順而撫之。抑而損之。已甚者去之爾。烏可俘虜夷滅。以拂天下之人情耶。自漢以下。人情之安於郡縣。如三代之安於侯伯。此盖風氣時運。非一日之積。莫之然而然者。而天道之至公。聖人之本心。默行於其間。聖人不能先天時。亦不能後天時。順之而世變通。故郡縣之制。雖不經聖人之手。而合於聖人之道矣。然州郡之制。亦依封建遺意。必置方伯連帥以統之。然後可以攘夷狄矣。噫。封建之爲公者。一世之公也。時王之公也。州郡之爲公者。萬世百王之公也。聖人復起。不可易也。制郡縣者秦政。而不以人廢法。
是郡縣者宗元。而不以人廢言。亦聖人之公也。
肉刑何如。曰。罪不至大辟者。聖人許其改過遷善。刑者不可復續。雖欲改過遷善。自齒平人。其可得乎。漢文之除肉刑。不泥三代之法而得三代之心者也。聖人復起。不可易也。
井田何如。曰。井田壞而百世無善治。何者。什一廢而暴斂作。則農民病矣。賓興廢而科第設。則士習斁矣。兵農分而長征興。則兵制蕩矣。學校爲虛文。而孝悌之敎不明。鄕里如楚越。而親睦之誼不修。盜賊生其心。而守望之徒無助。井田不復。則雖堯舜在上。不復爲唐虞矣。且輓近以來。胡虜常勝。華夏常負。非天授胡虜也。以華夏兵力弱而防守踈也。若復井田。則天下無一夫而非兵。無一里而非守。無一時而非服習也。以和睦節制之兵。而明親上死長之義。虜雖有鐵騎百萬。安所用之。甞觀唐,宋之衰。虜至一縣則一縣破。至一州則一州破。河北二十四郡。曾無一箇男兒。井田尙存。則虜安得猖獗至此。或曰。言三代之制者。必曰封建井田。先儒言欲行封建。必自井田始。子欲復井田而廢封建何歟。曰。吾所謂州縣者。亦封建之遺制也。特擇賢而授之。不得私其子孫也。須斟酌井
田之制。使里揔於鄕。鄕揔於縣。縣揔於郡。郡揔於州。州揔於連帥。又於京師。置兩方伯。分揔天下方岳。而以天下兵籍。皆係於京師。無事則兩伯統六軍衛京師。有亂則統天下兵馬而出鎭於外。然後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手。手之使指。此井田之遺制也。徒行井田而不置方伯連帥。雖有子弟之兵。而無所統屬。何以捍勁虜乎。宋文天祥請以長沙,隆興,番陽,楊州建四閫。虜購其䟽。讀之吐舌。况以井田服習之兵。而倚之以藩閫之重。可使制挺以撻虜矣。唐以藩閫亡。此後世之所藉口。然此由於制置失宜。又許私其子孫故也。豈可懲飫(飫恐饐)而廢食乎。嗚呼。冠屨之倒置久矣。建萬世之長策。設中州之巨防者。非井田莫可。如有王者作。一日復此制。功必在禹上。
或曰。三代之法醇乎醇。後人患不能行。豈有不可行者。曰。此耳食之民也。然則開創設施。一聖人足矣。後聖之因革損益者何哉。至於周而備矣。夫子又何以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乎。善學柳下惠者。莫如魯男子。若王莽之周公。安石之周禮。果姬氏乎哉。故曰有關雎麟趾之心然後。行周官之法度。
胡氏謂魏武,太宗長短相當。恐不能服太宗心也。賊
操機警而入於妖。䧺略而專於狠。其度量氣象。全無帝王㨾子。特盜賊之雄爾。唐太宗內行多慙。君子羞道。然大度恢廓。英識洞朗。自有不可誣者。豈可與孟德野狐精。同日道哉。
四方萬國風氣强弱。與時推遷。古今逈殊。唐太宗擒頡利滅延陀。如縛鷄狗。獨以天下之力。困於安市。當是時。東國卒武臣力。過北虜遠甚。今乃恬嬉如此。畏北虜如虎。風氣之變也。
禇遂良忠鯁。王,魏之亞。太宗譬之飛鳥依人。誠失言也。遂良斥瞾納笏。赴愛州如樂地。何其壯也。乃反。上表自陳定策之功受遺之寄曰。螻蟻餘命。乞陛下哀憐。何其畢竟作飛鳥可憐態。以實太宗語耶。
有諸己而後勸其君。無諸己而後諫其君。芹曝雖愚。後世稱其忠。以其有諸己也。後世士大夫䟽章。皆能道正心誠意。反求其身。果能正果能誠乎。天竺道士以長生訣告唐宗。而十年重來。容髮衰換。何以見信於君。其身之爲天竺道士。固不足惜。而吾恐人主以黃白無驗之例。視此正心誠意也。
高宗問帝丘。左相竇德玄不能對。許敬宗自後躍馬而前曰。顓頊居此。退謂人曰。大臣不可以無學。敬宗
平生不識忠義字。禽獸不若。反以記識小能謂之學。向人夸詡。可笑。論經蘊藉。如張禹,孔光。不可謂學。詞藻燦爛。如潘岳,王維。不可謂學。文章奧奇。如楊雄,柳宗元。不可謂學。聦明强記。如許敬宗,張說。不可謂學。惟識忠孝仁義字。雖曰不學。吾必謂之學矣。
李世勣化身爲賊爲將。夏蟆之丁尾雖新。負人佳婦佳兒。春鳩之鷹眼猶舊。
高宗問吐蕃風俗。其使仲宗對曰。上下一心。議事常自下而起。因人所利而行之。斯所以能持久也。噫。聖王之治。不過通下情順人民。中國失道。道在四夷。
高宗欲圖吐蕃。問裵行儉。曰。欽陵爲政。大臣輯睦。未可圖也。盖朝廷論議歧貳。而能不僨事者。未之有也。郭元振曰。古之智者。皆不願受夷狄之惠。盖預憂其求請無厭。終爲後患故也。此言誠千古之龜鑑也。
唐太常博士袁利貞。自以其先宋太尉淑以來。盡忠帝室。琅瑘王氏雖奕世台鼎而爲歷代佐命。耻與爲婚。古之世德。重名義輕爵祿如此。袁淑死於宋元凶之難。袁顗以死奉子鄖。袁昂盡節於齊室。袁憲盡忠於陳後主。琅瑘王氏股肱晉室。而王弘爲宋室佐命。梁室之興。侯景之簒。王亭,王克爲勸進之首。袁氏世
其死。王氏世其爵。人情豈榮死而惡爵哉。所榮有勝於爵而所惡有甚於死故也。
李勣將順之罪。足以招身後發斲之𥚁。
紀王愼女,東光縣主楚媛。氷心玉暎。無一點塵埃氣。陳子昂。陳說武氏。其身旣失。其言雖美。安用之。狄仁傑爲唐社稷。不可與子昂比。然北面武氏。非第一等人。
武瞾不可不誅。胡氏得正。然不可君其子而殺其母。張南軒以爲中宗有欲以天下與后父韋玄貞之罪。可廢之。擇宗英立之。如此則唐社稷正矣。然中宗語言之罪。不至於可廢。南軒之論。恐不可行。到此沒處置處。令人毛骨竦然。
韋月將言非其位。直則直矣。無乃傷勇乎。
喜名節好高奇而不純於天理者。不爲蘇安恒幾希。君子所當戒也。
和思皇后趙氏招魂祔葬中宗。范氏曰。魂氣歸於天。形魄歸于地。苟無體魄。則廟祀之而已。魂氣不可得而葬也。而爲之墓。不亦虛乎。後世或有沒於異域。死於戰塲。而子孫虛葬者。皆非禮乎。曰。招魂而葬。非禮也。若有遺衣冠。葬而識之。亦何不可。
姚宋之優劣。决於太廟室壞之對。崔常之是非。定於猫鼠同乳之論。一言樞機。可不愼旃。然其言之優劣是非。只爭君心之遜逆而已。
王毛仲嫁女。不能致宋璟一人。則餘人者。毛仲皆可呼來也。如璟者亦豈易得。然玄宗爲毛仲招客。非其招也。宋公往。獨不愧於齊景之虞人耶。
張瑝,張琇倘用於朝。當爲忠臣。河南寃血。千載悲惋。玄宗夢玄元皇帝云吾像在京城西南百餘里。遣使得之。范氏曰。高宗誠心求賢。故夢得良弼。玄宗志神仙。故感而見於夢。亦其誠之形也。居士曰。誠與僞。如黑白之判。僞之不可爲誠。猶誠之不可爲僞。范氏過於不逆不億。而不能先覺於僞。至以僞爲誠。不亦誤乎。玄宗晩年怠荒。喪其天性。謂聞空中神語。知崔以淸之詐埋寶符而不之罪焉。之夢也之像也。皆此類也。范氏乃反求之於感應之理。其亦迂矣。
楊國忠欲收人望。建議文部選人。無問賢不肖。依資據闕注官。淹滯者翕然稱之。凡所施置。皆曲徇時人所欲。故頗得衆譽。噫。其可以一時居官毁譽。知其人賢否耶。我國兵批。輒以一循久勤爲公。然此流俗之見耳。若只以久任爲遷。則一兵吏足矣。奚藻鑑之爲
哉。然循顔情聽關節者。又不如一循久勤之爲愈也。淸河客李萼。少年奇士。後遂不顯何也。
張睢陽謂令狐潮曰。君未識人倫。焉知天道。又其詩曰。不辨風塵色。焉知天地心。廵之精忠。可以貫日月。才氣可以斡乾坤。固得之天資。而其㓊徹天人之識。非學不能到。睢陽之師友淵源。雖不可考。而觀其言語。其學可知。
睢陽,文山忠烈等爾。以才論之。睢陽優於文山。
觀於雷海淸知秉彛之天。不以愚賤而或泯。彼讀古書。食君祿之士大夫。乃反梏喪何哉。
唐家天子。世世被女子奪精爽。可恠。
許遠誠忠臣。然其死無精彩。不及張睢陽。赫赫千載之下。尙令人髮直肉飛。淚下如雨。况南八諸人乎。
李泌歸衡山。飄洒可喜。
商山翁裁一用爾。再安震鬯。孰有如李鄴侯者。
按陳希烈等獄。此屬盡誅之。何足惜。然李栖筠獨以平恕得譽。按獄者不可不察。
有自賊中來者言。羣臣在鄴者。聞赦希烈等。皆自悼。恨失身賊庭。及聞希烈等誅。乃止。肅宗甚悔之。居士曰。天下萬事。皆許補過。獨罪關惡逆。倫紀一壞。則無
可補也。况聞赦而悼。聞誅而止者。非眞改過也。隨其利害。頃刻換心。此心尤可誅也。肅宗聞之。乃反自悔其誅。王者懦弱如此。安能濟天下乎。
白孝德挾二矛策馬。亂流而進。半涉。僕固懷恩賀曰。克矣。李光弼曰。何以知之。曰。觀其攬轡安閑故知之。不惟戰陣爲然。凡遇事。輒如孝德攬轡。則何事不濟。賞罰不明。雖堯舜在上。無以爲天下。睢陽忠義之魂。追毁崢嶸。賀蘭,進明安享榮利。唐室之不振宜哉。及夫李克用有勞則伐之。杜讓能效忠則討殺之。李順節出死力。去叛閹則戮之。昭緯,崔胤,孔緯,張濬忘君負國。倚依藩鎭。而人莫敢誰何。欲不亡得乎。
對策設科。始於隋盛於唐。而皆問前代故事。有疑難無折衷者。范氏亦以爲勿問時事。以杜其諂諛之態。此言是也。我朝三百年來。策,表皆不近時事。亦此意也。近來書題漸及時象。有物色之漸。壞士習而趍利逕。其弊不小。
商州諸將方暴掠。聞子儀至。大喜聽命。子儀可謂天下之大老。又赴回紇陣。傳呼令公來。皆下馬羅拜。可謂忠信行於蠻貊者。然是必積之久而孚於遠。吾輩欲以一日之忠信而感動人。其可得乎。
楊綰,陸贄。唐第一人。
用人者。惟賢是擧。不可以親故而取之。亦不可以親故而捨之。天下至廣。親故至少。此心公則天下人才。森羅於前。親故固其中之一物。崔祐甫爲天下之相。而乃曰。非親非故。何以諳其才。其言固未盡矣。然世以爲名言者。豈不以便於籍口而行私乎。
盧杞切齒言曰。朱泚忠貞。羣臣莫及。奈何言其從亂。噫。水流濕火就燥。氣類然也。
段大尉忠節氣義。與日月爭光。婦孺咸知。獨其才。世未之悉爾。其機謀縝密。䂓畫嚴正。內可爲陸內相,李鄴侯。外可爲李西平,渾瑊。寧有此純忠全才而人主不能用。只使一笏撑倫常。哀哉。
德宗倉卒播遷。羣臣或知或不知。秀實之未及負覊。實不知乘輿所在也。或從或留。出於一時事機。而同歸於忠義則可也。胡氏以爲天子出避。執覊靮以從。人臣所當爲也。秀實不知。此猶爲司農卿。見機不敏云。噫。是何言也。必以執靮爲賢。則盧杞,白志貞賢於秀實矣。秀實之追還韓旻。疾雷不及掩耳。何其見機之敏也。遂使賊機蹉失。奉天獲全。雖廵遠之蔽遮江淮。其功何以加此。樹立如秀實。則亦可謂完名矣。何
後人之多議論耶。胡氏之賢而猶失之苛責。异哉。
哀哉。天地間窮人。未有如李璀者。胡氏以爲德宗預謂馬燧。特宥其子。使懷光父子知之。則懷光必使璀勿死。而璀亦可以不死矣。此雖出於愍璀忠孝而惜其死。然愚以爲不然。璀若不死。何以明其心而盡其分乎。
魏鄭公薦杜正倫,侯君集。李鄴侯薦竇叄,董晉。楊龜山以女妻陸棠。游定夫以秦檜比荀文若。胡安國又薦檜。知人不亦難乎。
君子小人。當觀其大體。陸淳經學精深。而名冠八司馬。劉栖楚風稜可觀。而身陷八關十六子。皆不免小人之歸。故論人大體。只在心事之陰陽。門路之邪正。言行之公私。志操之始終。而若夫婦人之撿押。鄕曲之細行。文詞之末技。一時之風彩。皆不足以斷其賢愚也。
李德裕自西川還。文宗注意。李宗閔憂之。使杜悰許以御史大夫誘之。德裕驚喜泣下。寄謝重沓。德裕豈有是哉。胡說是矣。然來此誣者。亦德裕之罪也。德裕器宇沈䧺。志氣豪邁。而終在功名富貴膠㓒盆中。故奸邪小人。輒以所短中之。若裵晉公。則程异,皇甫鎛
輩必不敢生此心也。龍之爲物。御風雲挾雷霆。有揮霍八極之能。而時墮於芳餌者。欲也。故君子貴無欲。甚矣。聽訟之難也。使溫公爲訟正。亦可謂得人矣。誤决牛李之是非何也。胡氏翻案得之。故後世無異辭。然當時士大夫。高坐岸上。而决牛李之案。則可褰裳濡足。而入文饒之黨則不可。自有朋黨以來。元凱,十亂爲第一。希文朋次之。(八九分拯濟。一二分好名。)東漢朋次之。(七八分忠義。二三分血氣。)元祐朋次之。(六七分公道。三四分朋私。)東林朋次之。(六分士論。四分黨論。)李牛最下者也。君子於元凱,十亂無間然。希文許之。東漢惜之。元祐戒之。東林憫之。然皆君子所右也。文饒以下。視之坑塹也。(元祐朋斷。自溫公死後論之。若溫公到九分地。)大抵方以類聚。物以羣分。人之朋儕。固自有邪有正。然人非堯舜。不能盡善盡美。愚者亦有一得。故君子之朋。未必言言皆是。小人之朋。未必事事皆失。然言出善類。則一隊善類。不察是非而盡以爲是。事出小人。則不計曲直。而盡以爲曲。其何以懣服一世而傳信後世耶。 仁宗昇遐。 大妃不可垂簾。大臣當攝政之說。出於善類。玉堂僉議。皆以爲然。而退溪先生獨以爲不可。元衡輩疑其近於己。故善類皆罹𥚁。而退溪獨免焉。元衡以鼠肝虫腹。妄度大人。當付之一
笑。且𥚁福天也。非人之所能逆料。而但賢者之至公無私。不苟以好惡爲同異如此。豈非後學之所當法者耶。當時善類。血肉糜爛。餘者狼顧䝱息。不暇出言論不然。而適當治平之世。有此不苟同之論。則其不以退溪爲非。而反戈攻之者幾希矣。士之處世。不亦難乎。如己卯諸賢。可謂世間之英才。而其間豈無喜事自用。浮躁欲速之人。靜菴深以爲憂。欲存調劑。則諸名士反以色莊詆先生。至欲彈劾。噫。靜菴,退溪幸而生於黨論之前粹樸未散之時。而猶尙如此。况黨論澆薄之世乎。士大夫當亭亭特立。自特言論。一循至公。不可以士友之牽挽而苟同之可也。
甚矣。酒色之誤人而資質之難持也。李存勖童幼之年。以代襲忠貞遵養時晦勸其父。眞英物也。三矢成功宜哉。及其晩年。爲昏庸之匹夫。死於數十伶人。可不懼哉。
人材隱伏者。不可勝數。王先成兵卒也。王建得之。不用兵而下一州。草莽之下。未知幾先成耶。但人未之識爾。錢鏐甞游府園。見園卒陸仁章樹藝有智。內志之。及淮南兵圍蘇州。內外不通。鏐招仁章。通信入城。果得報而還。握銓衡者。苟有鏐之心。何憂不得人。
唐之設租庸調也。租出糓。庸出絹。調出繒纊布。曷有禁人鑄錢而以錢爲賦者哉。德宗時。兩稅以錢糓定稅。所徵非所業。所業非所徵。或增價以買其所無。减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减。耗損必多。此固然矣。此一段。可證當今。然時有古今。事有便宜。以布則官吏點退而操縱。以錢則村氓直納而無梗。布之糜費於官吏者。比諸增减耗損之弊。不啻倍蓰。且人情後木。唐之所無而我國之所有也。防其弊者。以錢則易。以布則難。故純木不如參錢。
范氏曰。泉貨所以權物之輕重。流於天下則爲用。積於武庫。不爲利也。誠哉言乎。當今各司上下。宜皆以錢使之流行於民間。毋至糓輕而錢重。則民不病也。有司者不然。計較目前之利。上下貟役。皆用布而蓄錢於官庫。於是錢日翔貴。農日失利。烏在其流行如泉之義哉。古之爲錢也。爲民通貨。今之爲錢也。與民爭利。民病則誰與爲國。嗚呼。其亦不思也已。
夫兵莫善於番休。而莫不善於長征。唐自府兵廢壞以來。百弊俱生。而唐室不振。杜牧之原十六衛。誠摯論也。 國朝五衛。亦唐府兵之遺制。今若復設而行行伍拔薦之法。則兵農相寓。無養兵之費。一便也。民
不厭避。無簽丁之難。二便也。人材隱伏者。皆得以自達。三便也。然輦下不可無親兵。五衛雖復。而訓鍊都監不可罷也。置都監屯田於圻內。則亦不失兵農相寓之意也。春秋譏兵柄歸一。五衛復設而罷諸軍門。則兵曹權重。以訓鍊都監分其權。亦春秋兵權散主之義也。
藥山漫稿卷之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