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505
卷17
己卯錄後序
三代以上理勝。三代以下氣勝。有堯舜則有臯禹。有伊周則有湯武。理當然而氣順之也。孔孟程朱之聖賢。而不得其君。不得行其道於天下。氣拂之而理不勝也。世皆曰古今有水陸舟車之異便。三代之道。不可行。是以勢言也。其見固已不及於氣。况於理乎。靜菴趙先生以王佐之才。從聖賢之學。必欲堯舜君民而後已。盖篤信斯理者也。 中宗大王知其賢。擢用之。移風易俗。聳動四方。使三代以下千數百年之間。曾不能一日行於天下之王道。煥然復明於世。是正理可以斡其氣也。衮景舟等。一擧手而魚肉善類。使延頸望唐虞之民。狼顧而失圖。是沴氣足以賊其理也。孔孟程朱以不遇而窮。靜菴以際遇故禍。然則道終不可行。而理終不可得以勝氣耶。噫。己卯亦唐虞也。特日淺深差殊爾。使無是理則已。果有是理而又有一日之勝。則其必有千百年之勝。可知也。使唐虞之道。不可行則已。果能行於一日。則其可行於千百年。可知也。向爲古今舟車之說者。可以塞其口。而又
使後世君臣之有志者。只患奸壬之惎間。而不患王道之難行。其有補於天下後世。爲如何哉。然此非獨靜菴之力也。三代以下千數百年之間。一日能用眞儒者。惟我 中廟也。雖其嘉遇不終。至治未究。而其一日之用。足爲萬世之功也。世或謂靜菴不知其終不可爲而强爲之。疑其不精於理。彼豈足以知靜菴哉。方其下獄也。靜菴謂衮等所作用。吾 君不知也。盖其心純然天理。故信 君父如此。信 君父者。所以信天理也。我 仁宗東方堯舜也。甞有 旨曰。苟有潛德之士。予將不次置巖廊。人知其屬意於徐敬德也。花潭聞之。汪然泣下。傍人恠之。未幾 仁廟昇遐。人始覺花潭之先知。夫以 仁廟之聖。用花潭之賢。又布列晦齋,退溪諸賢。則未知與三代孰伯孰仲也。花潭之意。若曰三代以下。寧復有是哉。其心虗靈。自然先感於 聖筭之不長也。花潭資質之粹。門路之正。視靜菴。宜若遜焉。而其見反有靜菴之知之所不及者。何哉。噫。此花潭之所以不及靜菴也。靜菴純於理。花潭通於氣數。靜菴過於不億不逆。花潭近於知晴知雨。二賢之學不同。而其至公血誠。發於君臣彛倫之至則一也。噫。理者君也。氣者臣也。理者帥也。
氣者卒也。主制於臣。卒勝其將者。是豈常然者哉。世以爲三代不可復者。不過以夏虫之知保。漢,唐,宋已然爾。天地至悠久也。理與氣與天地終始。自天地而視漢,唐,宋。眞頃刻爾。安足以頃刻之不勝。而斷千萬世之不勝乎。道與理。萬世之所公共也。苟伸於萬世之後。生於萬世之前者。與有幸焉。此靜菴之心也。覽是錄者。以此心爲心。終必有成此心者。不然而掩卷流涕而已。非靜菴之心也。
金童子重鎭壹行錄序
辛亥春。余方居先妣喪。亡子大觀手一冊進曰。此弼雲㙜下十三歲童子金重鎭行錄也。童子事父母至孝。母死。執喪如古禮。及葬。廬墓日三哭。卒死於孝。有遺詩十餘篇。多淸警可愛。其父學萬不忍其湮滅。收錄行若詩。名之曰壹行錄。遍謁諸名士。以叙述表章之。有李生者袖以來。以大人儼然在憂服之中。不敢造次。先聞諸兒子。余閱其卷而還之曰。童子誠卓絶古今之行。而其才又如彼。吾見人有一善揄揚之。惟恐不及。况於童子之純孝乎。第居喪者不苟言。雖言不可以華。文者言之華也。吾不可以文也。不但吾不可以文。雖童子之心。亦必不欲人之文其孝也。昔吉
𦐈稚年至孝。逈出常倫。丹陽尹王志欲擧聞於朝。𦐈曰。異哉王尹。何量𦐈之薄乎。父辱子死。道固當然。乃欲𦐈因父而取名耶。今金童子之孝。亦盡其道而已。不幸而死。狀其行誌其墓足矣。若擧世噪然競相引重而觀美。殆非所以體孝子不取名之心也。置之。世有太史氏在。金孝子終不沒沒矣。汝以吾言告其人。嗚呼。俛仰之間。玆事今已七年矣。今春有扣門者。曰李生師聃。乞余他文。因語及金孝子事。余驚悟曰。昔者因亡子而請文者。非子耶。夫以余之羸脆。宜死於苫堊而頑不死。蠢然爲平人。此余重有感於童子也。自余哭子。見人有才行而夭者。感焉。見人有賢子而失者。感焉。此余重有感於童子父子間也。且余遇當世文章士有能發揮吾亡子之行者。余之感於中也至深。此金童子之父之心也。吾豈無一言以慰彼心。昔之不言者。有得於孝子之心。而不暇以其父之心爲心也。今之欲言者。有感於其父之心。而不遑以孝子之心爲心也。嗚呼。匪夫實踐其境者。不能知其心。余所遭罹。前後異境。宜其得金氏父子之心者。彼此各一時也。然孝子無心。惟父母之心爲心。己所不願。而父母願之。則捨己之心而從父母之心。顧孝子之
心生死無異也。嗚呼。孝子已矣。藉手以慰其父者。遺行與遺什。而其父願爲之闡揚。雖童子有知。未必麾余之泚筆也。余之踐境嬗變。而前後得孝子之心者如此。嗚呼。其忍有言乎。其忍無言乎。諸搢紳學士。記實之不足而哀誄之。哀誄之不足而歌咏之。同聲讚歎。殆無餘憾。縱余有言。復何以加焉。只書余前後有感於孝子之父子者。爲之序。
剡溪遺稿序
不佞生晩無所恨。以及見剡溪先生也。不佞閱人五十年。其奇偉卓犖。兼烟霞廊廟之容。瞽宗武庫之象者。未見有如先生者。先生甞過家大人。余時齠齔。讀虞書。見先生心異之。挾卷翼如而前。願學朞三百。先生卽席授之。許以可敎。後五六年。先生復來過。不佞已踰成童。操拔篲於床下。先生命賦詩。又取所爲文閱之。遂贈以一律。遺稿所載秋堂深夜坐燈光者是也。時夜將半。秋氣憭慄。篝燈命酌。揚扢千古。其劇也如雲雷霹靂。其舒也如風月河漢。興益闌。忼慨徘徊。有臨江節士之意焉。有登山臨水。楚臣之感焉。要之乎。所謂秋士悲者也。嗚呼。先生生而英特。死不腐朽。必不與萬物同歸於盡。不佞每於秋夜閴靜。未甞不
追理先生緖論。如聞先生嘻笑歎息。日。先生之季星湖公示先生遺稿若干篇。以不佞竊甞奉敎於先生。屬之爲序。不佞盥手而後敢讀。如世外之空靑琅玕。皆可寶重。而若秋興八首。尤抑揚頓挫。音節豪宕。可想烈丈夫之風焉。先生志大宇宙。不屑以文章爲身後名。凡有著作。任散逸不收。故星湖之攟拾於朋知篋笥中者。零殘如此。不知者謂先生喜名節。而先生夫豈爲名者哉。歲晏矣。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遡言靡由。昔之伊人生者不可見。今之伊人逝者不可見。然伊人者生而杳然如千載上人。死而凜凜有生氣。生死又何論也。抑秦之風人。懷伊人而不名。豈伊人者。眞無名耶。或有名。而風人者不肯名耶。不欲名耶。抑有不忍名者耶。是未可知。而若先生。欲爲蒹葭伊人而不可得者也。噫。
昭代風謠序
風之行於天下。假人以鳴曰謠。其鳴也以天。故人之性情。代之汙隆。如鏡焉。一以人而雜之。則其天汨矣。又何以鏡焉。然風之行於天下。變遷不常。周之時。風自岐鎬江漢之間。漢唐之風。萃於汧渭伊洛。汴宋之南也。其風亦南。吳楚閩越彬彬焉。 明興。勃碣之人。
揚聲摛藻。秀甲於天下。豈非王者之都。必占天地風氣之所聚。而人物之擩染觀感。又非四方所可比也。然周之風。皆出於民俗。故其天全。漢以後多出於士大夫。故其天不全。余讀漢魏詩。如十九首及其他古樂府無名氏諸篇。犂然有國風言外之旨。雖以子建風骨。邈然不能及。况餘子乎。余意其出於閭巷謳謠之自然者。方叶於風詩。而一涉思索則失之矣。我東方與燕都。同箕尾之分。世所謂雲漢末派。明風之自勃碣也。東方固已首被矣。今天下皆已侏離。勃碣之風。渡江以遷。亭毒煽鼓於一區文物之邦。而又求其風之所翕。則漢京是已。夫以華山漢水秀美冲和之氣。開闢以來。蟠際肹蠁。不一泄以啓 昭代之文化。而又爲箕尾雲漢之所窮。搢紳士不能獨當。而委巷圭竇。往往鍾靈焉。且後世士大夫搰搰然用力於擧業。尤不能全其天。外乎此者。不過遐荒山澤方外孤絶之語。漠然與玉化不相關。又烏足以爲風乎。惟我國閭井之人。限於 國制。科擧無所累其心。生於京華。又無方外孤絶之病。得以遊閑詩社。歌詠文化。大者能追步古作者。蔚然爲家數。小者亦能嫋娜成腔調。要之乎全其天性。發之天機。咨嗟詠歎。不能自已
者。實岐鎬江漢之遺也。有人手蔡希菴所選昭代風謠眎余。求弁卷之文。大抵不出於都下里巷之作也。噫。自夫陳觀採貢之法廢。而風謠之絶於世久矣。於今始見之。此乃王化之端也。烏可以出於匹庶而忽之乎。天下之風。自江漢而伊洛。自伊洛而江左。自江左而燕碣。自燕碣而爲東方之漢京。漢京者卽馬韓百濟據險躍馬之地。其俗椎武。其風叱咜。夫孰知丕變於昭代。而爲此文雅之俗歌謠之盛乎。風無定聲。民無定情。一與敎化推移。二南以後。無復二南之風者。吾不信也。一日 國家陳詩以觀民風。赫然思復二南之隆。則採之必自玆編始。其所關。夫豈淺尠也哉。書此以備樂官之考。
磻溪隨錄序
道德原乎天。政制本乎地。師天而不知地。師地而不知天。可乎。繫辭言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書言惟皇上帝。降衷于民。若此類甚多。謏聞末學。輒能言道原之自天。若夫殽地道而設王制。雖名臣碩輔瞠如也。此何以哉。天下之言功者。莫尙於禹。而禹之功本於土。天下之言治者。莫備於周。而周之治本於田。聖賢亦何心哉。順天地而已。形而上者謂之道。而以下者謂
之器。道圓而器方。政制者器也。方三代載籍罔缺。道與器俱載焉。及周末道器俱喪。而暴君汚吏。嫉夫器益急。並與其所載者而先去之。又百餘年。而載道者亦火于秦。然道者亘萬世不折不滅者也。雖不能行於天下國家。而其在人心者。有時而明。若器則蕩然而無徵。孟子論王道。必曰井田。未甞離道器而言之。然先王舊籍。雖孟子亦未之見也。然則秦漢以來千數百年之間。大抵天地幾乎息。而地制之壞爲尤甚。夫以程朱之大賢。慨然有意於三代之治。而其所論著。詳於道而闕於器何也。盖其時視孟子之時。又益降矣。道之喪也日遠。故諸君子之心。汲汲皇皇於斯道。而於器則未遑焉。盖其意以爲道明則器自復爾。觀於橫渠買田畫井之說。而諸君子之心。可推以見也。然程朱以後。道不可謂不明。而器之蕩然者自如。道何甞離器而獨行哉。後之君子。抱皇王之道器。補程朱之未遑者。宜其汲汲皇皇於斯器。亦何異於程朱之汲汲皇皇於斯道也。獨异夫。窮以著書者幾人。達以爲天下國家者幾人。未聞有以井制爲己任者。豈眼目心膽。未周乎天地之大。而世俗古今舟車之說。又從以奪之氣耶。磻溪柳先生隱居著書。以寓夫
拯救惻怛之志。名曰隨錄。其書以田制爲本。不畫井形而得井田之實。然後養士選賢。任官制軍。禮敎政法䂓橅節目。不泥不礙。沛然皆合於天理。愚一覽其書。而已窺先生之天德。已而得先生所著理氣人心道心四端七情說讀之。其純粹精深。非近世諸儒所可及。於是益信道器之不相離也。我 國家立制。雖非井地。而寓兵於農。初未甞不倣於三代之遺意。中經多難。兵農遂分。羣生失所。百度皆紊。有識者蚤夜隱度。終不得其便。忠智俱窮。坐觀其蠱壞而莫之救。夫孰知一擧斯書而措之。則如禹之治水而行其所無事哉。夫孰知乾坤易簡之理。一至於此哉。斯書之不遇。東民之無祿也。雖然。先生天下士也。斯書之因時制宜。條理區處。雖爲褊邦設。而其範圍宏大。實天下萬世之書也。嗚呼。三代以降。胡虜馮陵。至一縣則一縣破。至一州則一州破。終至於薙天下之髮。人皆疑於天道之否。而不知由於地制之壞。何其不思之甚也。善哉。井地之制。天下無一夫而非兵。無一里而非守。無一時而非服習。而方伯連帥羅絡相望。虜雖有鐵騎百萬。安得猖蹶至此。文山請建四閫。虜聞之吐舌。况以井田和睦之兵。而明親上事長之義。以統
於方伯連帥。則其於制挺撻虜也。何有。天不能長否。地不能長壞。天下萬世。一有大聖作。毅然復三代之制。以設華夏之巨防。或取法於斯書。或不見斯書而相合。均之乎先生之書行也。先生有公天下萬世之心。若以其身屈於一世。書晦於褊邦。而爲先生惜者。是淺之爲人也。先生以不知永曆皇帝存亡爲恥。遠訪福建漂海人問之。遂相對流涕。先生之眼目心膽。果何如人哉。先生七歲。讀禹貢至冀州。翻然起舞。噫。禹貢。萬世地制之本也。冀州。天下地制之綱也。方其起舞也。公亦不自知其爲何心也。隨錄一部。於是乎成矣。天之生斯人也。若不偶然。而抱是書以沒。悲夫。
吳南圖長子冠序
上之十三年建子之月旣望越二日辛未。族弟南圖來。謂藥山子曰。某之子某長。以某日加諸元。以物之未備賓之未戒。惟是一二兄弟合好以將事。吾兄其臨焉。藥山子曰。諾。南圖去。傍有翼如而進者曰。有是哉。子之忘也。子曷甞不告于 君曰杜門謝人間事乎。又不曰親戚慶禮亦廢之矣乎。一日命騶御度城陌。舃錯于肅賓之席。其不爲欺 君者幾希。夫主人所以延登長者。非苟以示容而已。抑將使冠者有觀
感焉。子以不誠于 上而敎導于下。其可乎哉。藥山子矍然曰。余過矣。然君子過於厚。故曰觀過斯知仁。惟我傍祖晩翠先生。亦越我 祖默齋先生友于。道義高朗。顯融令聞。而永世我子孫世世好也。雖十世如同氣焉。今同氣之子冠。其可以䟽宗之慶禮而例之乎哉。且聞將冠者有俊才。可大吾門戶。吾用是喜而不寐。然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元服者。人之初也。吾將於厥初乎誥戒之。奉翠,默二祖之善善之也。其可以杜門謝事而例之乎哉。然苟有以誥之。雖身不往可也。於是使從子大有代余往。揖冠者就席而誥之。曰明至善。至善者。在事親。在事長。在讀書。在擇交就師。在應事接物。在事君。至善。爾性所有也。爾反以求之自明。未盡明。讀書而明之。未盡明。就先覺而明之。孔孟曰仁。程朱曰敬。仁與敬。卽所以爲至善也。不以仁與敬。而曰至善者。有說焉。世衰澆餙興。姑息而相愛。非道而相厚者。妄附於仁。端拱徐趍而心跖蹻。正襟危坐而行駔儈者。冒稱之敬。明至善然後。仁敬爲仁敬也。冀而夙夜祗戒。從事於斯訓。以光我先祖之遺緖。噫。千仞之木。萌於槎禿。以直養而無害。則干霄非難也。百斛之泉。湮閉而復開。行其所無事而不
鑿焉。則達海非難也。以直養而無害。與夫行其所無事者。卽所謂至善也。牛羊斧斤。沙石泥滓。莫之間焉。吾與爾同根而同源也。春氣至而四榦之杪。花葉若一。潮汐通而千里之瀾。呼吸相關。於爾之干霄而達海也。余之望也。容有旣乎。吾言則止於此矣。汝可徧請於諸賓。必有欒伯之滋。范叔之大。韓子之備。可以覆露汝矣。
燕超齋集序
余幼小時。聞宗叔幼淸氏弱冠爲文章。居堤川。名動京師。願見焉。日。公成進士。玉貌靑衫過余家。見其神骨翛然。若不躡地。日照之。若徹其皮裏。與之語。藹藹若芳蘭也。後四五年。公來京師對策。不得意。歸鞭過之。昔之娟者。若少萎焉。精神益淸也。余再見未饜也。後數年公歿。有如祥鸞瑞鳳。暫襲於人間。不可以久留。雖日玩之。尙不知饜。况一再見乎。吁其可恨也。公之詩多流傳者。余誦之久矣。後見其全集。甚矣。其詩之似其人也。若將復見之也。盖人受天地之氣以生。得其淸者爲英。得其濁者爲凡。詩出於人。其淸濁亦如之。不可强以爲也。堤有名醫郭氏。與公相善也。不能起公病。歎曰。此人仙也。其歸也。不可以醫。郭氏醫
也。不解詩。故只見其人而仙之也。前輩有評公文章者曰。文漢詩唐。公之文與詩。各開堂奧。工夫俱到。而先以詩驚動一世。故文若爲之少揜焉。公之詩飄逸閑雅。如出唐人者甚多。然非學而然也。自有詩律以來。惟唐最淸。故氣與之相近也。甞觀唐之詩人皆窮。其達者僅僅而有。宋明至今。文章士多達而少窮。豈唐後之詩。不足以窮人。而能窮人者。公之詩耶。公之歿二十餘年。文章不能行于世。公之甥李君益炡悲之。屬余刪正以入梓。噫。公旣不達而夭。不能著見于世。只以文章垂後。吾恐後世之失其人。如郭氏之失其詩也。然氣之淸者爲公。公之淸者爲聲。聲之淸者爲詩。見其人。未必得其詩。得其詩者。必得其人。詩在公如生也。郭所謂仙者非耶。
游齋集序
夫人聲之精者爲文章。聲者感於心而後發者也。故讀其文以審其聲。審其聲以觀其心。觀其心以考其世。世道之升降。可以覩矣。近世作者甚盛。剞劂日繁。其賁餙升平極矣。獨异夫。奮噭噍急之聲滿於世。而古人溫厚寬平之言。殆不可得以復聞何哉。古之君子。殺一不辜得天下。不爲也。今之黨論者。殺人以資
進取。優爲也。其論益烈。其進益孟。而其人之言語文章。益貴重於當世。盖俗之成久矣。士大夫超然者幾人。彼以對壘摩厲之暇。分心力以用於文字。什襲巾衍。欲待後世之知音。而不自知捕蟬之機。已形於操縵之際。世必有投卷絫欷。不惟傷其人。而並與其世而傷之者也。悲夫。游齋李公文章才望。傑然一世。特以不染黨議。不喜殺人。再絀於時論。世欲大用公者屢矣。而公終不肯爲之用。公之視富貴爲如何。而向所謂殺一不辜得之不爲者。非歟。噫。公雖生於黨論之世。而其心卽古君子之心也。其文章溫厚寬平。與古君子甚相似者固也。公聰悟絶異於人。而德器弘然。於書無所不讀。沉浸貫徹。如誦己言。故其文章若不經意。雲行水流。汪洋大肆。望之者不見涯涘。當之者無不披靡。然恥以詞華自居。至於國典,兵機,律曆,算數,象緯,堪輿,遊藝諸家。率皆傍通。而未甞不本之於六經。故識見純粹。不隨世俗趣舍。凝然自立如此。噫。君子不容於時。而其行誼文章。必取貴重於後。公雖屈於暫而伸於遠也。公豈與奮噭噍急之聲。爭榮名於一時者耶。斯固不足爲公惜。然而不妄殺一人。則其於活千萬人之命何有。不苟取萬鍾。則其於辦
一世之事何有。使公展布其所有於世者。其及物何可量。而必能挽世道於溫厚寬平之域。奮噭噍急者不得作。斯可爲世道惜也已。公卒後未三紀。黨殺去益甚。世變靡所泊。雖前之訾公者。亦稍稍服公見。而况審聲而知心者乎。吁。
六寓堂集序
嗚呼。斯集也。其士類之限世也歟。士類之名論。晠世之風流。其盡於斯乎。世道升降之機。雖未必係於斯集。而謂斯集也當於世道升降之限。非過也。東人本起士類。號稱多人物。而粹然爲近世所宗者眉翁也。以眉翁後進而相與爲激揚。爲眉翁所倚重者梅山也。眉翁歿。公亦擯逐以歿。而士類日以化。於是乎合涇渭而同流矣。使公登年。復及其進也。則風雨鷄鳴。使民宜有聞也。而與公生平慕之爲議論者。亦必牽連公以登岸。不至靡然齊汨於其間。而眉翁所與諸士類上下講磨。辛苦扶植者。未必蕩然而無餘矣。嗚呼惜哉。不佞後生。雖未及公。而亦甞獲聞長老言。公氣宇英偉。心事明白。故其言論文章亦如之。不佞竊甞謂評隲文章有二科。一則以其世。一則以其心。以世者。如季札觀樂。自鄶以下無譏也。以心者。如唐宗
論弓。要察其木理也。是以自夫世級降士類化。而雖有文章。吾不欲觀諸。今於斯集。安得不三復諷詠。衋然有限世之感乎。公之季胤星湖公。以公六寓堂遺稿示不佞。使之繫一言。不佞固非其人。而卒不敢辭者。聊以志余之感也。與公後先鳴於當世者。多剞劂行於世。而公稿尙埋沒巾衍。爲可恨。然安知非命物者使之後出。爲鄶下之豳風也歟。噫。
送慶尙監司趙稚晦(顯命)序
嶺之南。置州縣七十。東南際大海。海以外漆齒龍蛇。大嶺限其西北。風聚翕不散。大小白,智異,伽倻之屬。皆天下名山。其氣欝紆磅礴。鍾生醇儒碩輔。不可數。今雖降。隱居巖穴。爲名高者。𨓏𨓏而有。其地大且重如此。按是邦者。非可 朝廷重望服人心者。莫可。豐原君趙稚晦輟籌司班以出。重嶺南也。余於釋褐初。與諸同年周旋。中有圓拱徐行。整帶微吟。眉際隱然若有 君民之思者。余心識之。卽稚晦也。 聖上在東宮。稚晦以經術輔導。有際遇。及 上嗣服。知眷益隆。一歲中。自玉堂超遷至亞卿。稚晦能慨然以斯世爲任。世亦不以小望於稚晦。內而啓沃 君心。外而參畫樞務。盖 朝廷不可一日無稚晦也。而 聖上
特以嶺南風俗人材爲憂。憂其今不及於古也。且以其新經大亂。思有以鎭安輔翼作興之者殊甚。遂以稚晦畀之。嗚呼。俗之不古耶。豈獨氣機之使然。亦人材之自棄也。嗚呼。才之自棄耶。豈獨爲士者是罪。亦敎化之不行也。稚晦勉乎哉。雖然。行敎化善風俗作人材者。必久而後乃成。今之方伯。遠者二朞。近則一年。勢不可以久也。夫嶺南盛衰之積。非一日也。薰炙浸漬而成鄒魯之鄕者。其來盖甞累數百年。暴棄漓薄而爲今日之嶺南者。亦且近百年。今以百年之暴棄漓薄。而欲責之於一二年之作興。又以累數百年薰炙浸漬之厚。而不能保之於前者。欲使一二年作興之力而復之於後。吾見其難也。且夫君子之展布也。太上格 君心。以正朝廷四方。無不正矣。其次宣力四方。湖而止於湖。關而止於關。嶺而不能及於湖及於關也。其大小不啻懸矣。今以稚晦之遭遇 明時。不亟行於大而煦煦然行於小。不爲此久而易者。而爲彼近而難者。宜識者之惜之也。雖然。自古降大任者。必先試於小然後。名實蒸然。上下交信。今稚晦雖顯用矣。位尙在衆僚。其於 廟謨機密。傍贊而已。其所以觀我生者。曷若嶺之專也。稚晦之才之識之
學之盡用。莫如方伯。且君子爲吾之所當爲者已矣。若夫功驗之遅速難易。非吾之所當知也。吾爲吾所當爲。後來繼吾者。亦爲其所當爲。如是而不怠。何患乎化之不行。俗之不成。人材之不興也。夫所謂所當爲者何也。卽曾子所謂至善。子思所謂達道達德。而本之於吾心者也。非今世所謂簿書之能也。稚晦勉乎哉。他日政成而歸佐吾 君。以行于國政。必其驗於嶺南者也。稚晦之才之識之學其所及者將廣矣。豈嶺南已乎。稚晦勉乎哉。余病癃無用於世者。深有望於四隣耒耜出也。稚晦將行索言。余病不能送。又不可嘿。書以贈之。
送南幼能(泰良)赴燕序
使之難。自有國而云。非今然也。然今之難。視古尤焉。國於天地間。有華夏焉。有夷翟焉。有上國焉。有藩服焉。有強大焉。有盟好焉。有仇敵焉。使車轂擊而四馳。要之不出於此。隨其所遇而使之節文。易則易。于則于。奉吾幣帛。愼吾威儀。守之以信。行之以禮。修之以辭令。稽之以國故。證之以簡書。無難焉。今也地華而人翟䫉。上國而內仇敵。盟好之不足恃。強大之有足畏。而彼乃巍然俯我以藩服。於是義權並行。心口相
戾。易于相雜。此其爲至難者也。其所謂至難者有四焉。彼聾以嚚。喜則人。怒則獸。歘陰歘陽。似喝似呴。智慮之所不能料。禮信之所不能喩。勇辯之所不能折。弱國之臣。相勢逆順。委曲應變。如鄭子産之或毁垣以納車馬。或爭賦以至日中。或有舍不爲壇。而權辭以安外僕之心者。旣不可自屈而貽國恥。又不可苛責而挑敵怒。匪夫敏而達事者。不足以善此。此一難也。彼穴有中國。運且百年。有識者憂夫大木之拔而摽於我也。伏軾結駟而北游者。皆積智以偵天下之事情。而及其還。無一人得其要領者。甞聞古之善覘國者。觀於城郭,館舍,橋梁,聲律,人物之間。而其國之治亂安危存亡。若扁鵲之視五臟焉。况今館守不嚴。出入無禁。時與桑海遺民。漢音秀才。更僕而畫灰者乎。然匪夫靈心而慧眼者。不足以能此。此二難也。我朝士大夫生長於禮義。平居未甞一日而忘天朝也。矧夫登原歷隰。睨都臨墟。吊夷齊之廟。酹文山之祠。徘佪抆淚於萬壽山之下。而黽勉穹廬之拜。得無匪風下泉欝紆轖結之思。形於顔色者乎。彼雖不靈。或有以志矜行高疑孟談。以目動言肆察秦使者。殆矣匪夫至忍而至密者。不可以處此。此三難也。象胥之
徒。惟利是射。收我國有用之金銀。易虜中無益之綵錦。越法踰科。環轉泉流。右掬於版曺而左掇於箕藏。版曺磬而箕藏枵矣。故國貧而民侈若此。匪夫淸約方嚴。有風裁服人者。其何以塞利源而澡雪之乎。此四難也。雖然。其人而後可以語其難。匪其人。難亦未易語也。有語之。不以爲笑者尠矣。 上之六年。 敬純大妃禮陟。禮當穀于彼。南君幼能充書狀官以行。幼能能文章有行識。其自期與人所期皆不凡。然善病。多嫌官靜居。身若不勝衣。居若寂無人。及膺是 命。視若適莽蒼。人不知有萬里行色。且此行也。惟穀而已。無顚蹶之請盤錯之應。而幼能慮之無不周。思之無不豫。倘事無至則已。或至。將迎刃而解。噫。幼能乎。吾知其可爲敏而達事者也。可爲靈心慧眼者也。可爲至忍而至密者也。可爲淸約方嚴。有風裁服人者也。其於使乎。吾見其易易爾。幼能勉乎哉。非幼能。吾何以語此。幼能行有日矣。以古人贈行責我。夫跋履山川。蒙犯霜露。非臣職之憚也。壯遊以拓心胷。博觀以助文章。亦王事之餘也。皆不足書。遂書使事以贈。且問幼能何以處我。
送朴成甫(文秀)赴燕序
聖上十年甲寅。北虜有嘖言。 朝廷極選其使。以靈城君朴成甫爲副价。時成甫有病。歎曰。吾病易爾。奈親老何。 朝廷憫而許之。難其代。大夫人謂成甫曰。行也。毋以吾老而廢 王事。成甫再拜感泣。明日自請行。 上誼之。世皆謂大夫人能訓其子。而成甫能忠於 王事也。成甫器度傑然。慷慨有氣節。戊申之難。挺身請行。佐元戎平賊。 國家無事則已。有則必屬之成甫。將任之者愈重。而所辦者愈大。成甫勉乎哉。夫虜穴有中國。且百年所矣。自燕歸者爲我道山海關麗譙荒圮。有蘧廬狀。此吾憂也。 國家升平日久。士大夫精神智術。用盡於黨議得失。一朝緩急。能有窺左足而先應者耶。噫。有一鄕之眼目心胷者。能辦一鄕之事。有一國之眼目心胷者。能辦一國之事。有天下之眼目心胷者。能辦天下之事。君子不出戶而知天下。然山川今古成敗興亡之蹟。往往有助焉。今成甫渡江而北行遼燕萬餘里。眼益大心益壯。思及小東士大夫閑得失。不亦益可哀。而雖成甫之雲㙜冠劒。亦必眇然自失矣。成甫勉乎哉。嗚呼。天不限東北。 國家歲發金繒。使遼薊山川閱幾人車轍。覽其山川。慨然成敗興亡之蹟者能幾人。以天下爲眼
目心胷者能幾人。余於成甫之行。有感而書之。
賀李相國(台佐)致仕序
古大臣進退。繫天下國家之安危。安以卜於進。危以卜於退。此衰季之論也。晠代則不然。試觀伊尹告歸以前。商之世何如。厥後何如。甘盤遯荒以前。殷之世何如。厥後何如。周公明農。召奭告老以前。周之世何如。厥後何如。觀於此而知大臣告老之世。非泰山盤石而四維之則不可也。故余於大猷之盛。見其臣之退則欣然而喜。於漢唐以下。見其臣之退則怵然而懼。不敢數數於榮名風節之末而爲之浮慕者。誠以一身之成就小而天下國家之關繫大也。洪惟我 聖上敬大臣優耆老。以誠禮待羣下。凡年至而請者有不誠。誠則必允其請。獨原任左議政李公告尤八年于玆。其誠亦篤矣。 上慰諭之甚摯而輒不許。 天意深遠。非臣下所知。而以其時考之。 儲位久虗。 宗鬯靡托。此正天閟毖不可諶之會。而有非老成大臣丐閑之日也。十一年乙卯春。 王世子誕生。越明年丙辰。冊禮告成。天人大同。泰和洋溢。 上召耆老臣。曲宴便殿。酒旣中。公起且泣。復理前請甚力。 上爲之愍然。及退又陳䟽。 上手書優渥。曲副元老
之志。向之八年不忍許者。一朝而許之。前後章六七上而不獲遂者。一言而卽遂。事豈非有待而然者歟。夫以 國家安危所倚仗之身。上焉 聖心不復事於敦勉者。有以釋其宿昔之憂危也。下焉羣情不敢望其強留者。有所恃於天命之基定也。然則姱節完名。不足爲公喜。曠禮殊恩。不足爲公榮。而 國家億萬年顯融昌大之運。可卜於公退者。爲至喜。 君上之必以時運否泰。决公身之留退者。爲至榮也。人臣行何德而得此於 君上。不過曰誠而已。 國家百餘年來。士大夫堅壘以相伺。顯塗崇秩。爲震撞衝射之的者久矣。智者役其智以周防而不得免。巧者設其巧以自衛而不得免。辯者餙其辯以解說而不得免。人之處此世難矣。公自內翰銓地。至拜相。無非向所謂立的之地。而雖其異論而忮心者。皆信公無傷人害物之心。人亦不忍傷公。立朝四十年。心平氣和。坦步夷險。世以完名歸之。聞公之風者。澆薄歸厚。恥言人過。非誠而能之乎。此其所以克享君心。始終恩遇。乃以進退爲時運否泰之機者也。一時搢紳大夫。皆以全保晩節賀公。而顧余之賀。異諸人之賀也。若夫二䟽退而漢衰。裵度老而唐危。范鎭去而宋替。雖
人貌榮名。世世無窮。而非君子之所賀也。若公之退然後爲可賀也。公白沙文忠公之後也。文忠公忠精在 宗社。功業在史冊。風節聲名在士林。而身卒於荒裔。與 國家同其危險而不同其安樂。國人悲之。而其子孫世襲忠貞。與 國同休。至公而濬發焉。公與公之族弟原任領議政致仕奉朝賀公。進而夾輔憂危。退而同樂太平。福祿榮名。萃於一門。夫孰知文忠公邁種錫羡。食報於百有餘年之後也。噫。以一身繫國安危者有之矣。奕世而繫國安危者鮮矣。奕世而繫國安危者有之矣。一門而繫國安危者鮮矣。繫國安危而進亦憂退亦憂者有之矣。進以憂退以樂者鮮矣。猗歟盛哉。然治至於殷周尙矣。而咸有一德,洛誥,君奭諸篇。其辭危其心憂何也。危故持其安。憂故保其樂。今公身雖退。繫 國家安危者自如。嗚呼。公豈可忘憂。繫之以詩。
翛然扶下五雲邊。一德遭逢曠史編。序齒 先王題帖社。乞身名祖設弧年。午橋春色重暉日。老圃秋容斂雨天。烟月昇平圖畫裏。籃輿並着兩神仙。
櫟亭遺稿序
東國稱仁義忠孝之俗。首嶺南焉。嶺南稱仁義忠孝
之俗。首善山焉。余奉使嶺南。俯仰於烏山洛水。訪問冶隱以下諸老先生遺蹟。肅然起立。徘徊不能去者久之。而况於親灸之者乎。噫。後世之所謂榮名光輝。不足以盡善山之士。計其中必有惇樸冲素蘊養於內。而文采未及大顯於世者。爲可惜也。以余所聞。櫟亭盧公。盖善之潛德也。自少以篤行重於鄕。及壬辰之難。唱義兵討倭有功。性不樂仕進。築亭烏山。以山水風月終焉。其義烈高風。有足以感動人者。余得其遺事一二。心異之。及讀其詩牘若干篇及一時交游諸公哀誄然後。知公慕治隱,松堂甚摯。又以寒岡爲師。旅軒爲友。其講磨相得之誼甚章。孔子稱子賤曰。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吉甫伐玁狁而歸。詩人美其功。本之於張仲孝友。信乎師友淵源之有不可誣者。惜乎其名位不揚於時。又無所著述以傳後。後之人靡得以詳焉。夫豈非惇樸冲素蘊養於內。而不𥷋人之知之者耶。公之後孫啓禎。方爲博川守。淸苦守法。兢兢然爲善之山水與名祖羞是恐。一日手公遺稿來。請余弁卷之語。噫。余之過善也。雖其一草一木。若將軾以禮之。而况於潛德之遺光乎。遂不敢以發揮傳信之非其人而辭焉。噫。方俗之善也。薰襲之游泳
之。有諸已足矣。何必人之知也。及夫諸老先生益遠。仁義忠孝之俗日衰。其一言一行之可以感動人。而能與人爲善者。尤豈不貴重。而其可使之湮沒而無傳也歟。謹書以歸之。
姜必詩字敦孝序
菊圃姜君有子。曰必詩。以某日冠。字之敦孝。盖取諸廣漢姜氏之大孝者。藥山子曰。美哉。父兄之欲其子之善。庸有旣乎。善之目甚衆。而無一善之非孝。故曰孝百行之源。大哉孝之道也。放之天地而盈焉。通之萬物而格焉。推之古今而準焉。而其要不出於家庭衿帶之間。今爾尊大人願爾之大其孝也。選於古人躬先範而後命之子。爾欲學古人。先學爾尊大人。爾尊大人之事大夫人也。爾見矣。定省溫凊。左右就養。爾見而知其孝矣。怡愉洞屬。先意承志。爾見而知其孝矣。孝止於斯而已乎。其事君也。陳善責難。其在公也。夙夜恪勤。其臨民也。惟恐其傷。其與朋友交也。惇信有義。爾或見或不見。而未必知其爲孝道之推也。孝止於斯而已乎。過此以往。吾不能言。惟在爾力行而推廣之爾。若夫廣漢氏之泉水湧鯉魚出。乃孝道之感應也。爾之所當知者孝而已。其應非爾所知也。
然盈天地之間者。只有感與應而已。感應之大。未有先於父子者。故鳴鶴在陰。其子和之。其母嚙指。其子動心。苟見其然也。彼泉湧鯉出。不過陰陽晝夜呼吸流行之常然。不見其異也。今爾見尊大人之事大夫人而感焉。爾見尊大人之事 君交友在公臨民而感焉。爾見尊大人之欲爾之善。而命名若字而感焉。感而應。應而感。感應不已。則雖盈天地格萬物準古今可也。故曰欲學古人。先學爾尊大人。欲學尊大人。當反求諸爾心。
千佛名經序
千佛名經者。 國朝榜目也。榜中人目之千佛者。豔之也。盖自 洪武二十六年我 太祖二年春塲榜始焉。書某元某年甲乙丙幾人。姓名某字某。生某歲居某地致某位。考官某某所試取。至我 聖上朝三百年凡所取者。▣▣▣▣▣將續書不已也。皇天佑我邦國。生此思皇多士。盖盡於此矣。名賢碩輔忠臣烈士。森然在目。爲之斂袵而磬折。又有奸回檮杌𥚁世亂政者。令人氣湧。直欲奮爪而搯其名。皆可師而可戒也。又有碌碌無稱。其賢邪智愚不可攷者。又可哀也。夫三物賓興之制廢而禮網裂。漢以賢良方正
孝廉。魏晉以九品中正。隋唐以來設科擧。至今遵用之。俗之漸人遠矣。東國尤甚。父詔兄勉。朝擩暮染。自學語小兒。嚘嚶嬉戱。咸以科擧。及登第之日。道路驚聳。閭里震動。賓從胥隷。魚鱗颯沓。塡門排戶。雖鯤鵬魚龍。未足喩其頃刻變化。宜其焜燿於愚夫愚婦之目而慕嚮之無窮也。於是躁競冒僞。奸私之機。又從而生焉。使有志者羞與同進。焚擧業謝公車而遐擧者。𨓏𨓏而有。吁其可歎也已。噫。蟲之食蓼久矣。夫孰知士大夫精神智術。用之於無用之業。而壞盡好人材耶。然捨乎此。則有道仁人。雖抱經邦濟世之具。補天挾日之志。皆將老死巖穴。無以尺寸施於當世。故不得已沁沁屈首於此。如我 朝從祀五賢。皆由科第進。科第顧不重歟。每見人家子弟踈擧業者。類或放浪橫騖。無寧以擧業爲繩約之爲愈。科擧者未必不爲少年收放心之一助也。大較士子應擧者有三。最下者利慾。中焉者榮名。上焉者有意於斯世斯人者也。俗之弊甚矣。中焉者或見其人矣。亦不可多得。上焉者徒聞其語矣。不見其人矣。豈有之而吾未之見耶。余甞奉 命嶺南。宿松林寺。問居僧有解經旨。可與語者乎。曰。無有。距此六七里。結小菴山谷中者。
名快禪。授弟子數百人。最著。命召來。時夜將半。一氣孔神。佛龕燈燭熒然。快禪貌端氣淸。博通經傳。辨析甚精。余樂與之語。因戱曰。人生實難。聰明才辯。又非人人所得。以師之才。苟生得其地。不染於外道。其摘科第取卿相。可必也。紆金拖紫。揖讓人主之前。富貴福慶。流于子孫。以此而易師之所爲。豈願之乎。曰。不願也。未嘗聞今世所謂達者利澤及物。意者榮其身而已。我爲我。不願彼也。曰。然則使因果輪回。如子之道。而使子來世受戒行之報。爲賢公卿。出世輔世主。拯濟元元於丘壑之中。成理萬物。而澤流後世則何如。曰。可願。然吾所願則成佛也。余聞而悲之。其後閱世益久。閱搢紳士益多。益知快禪之難得也。噫。禪家所謂普濟慈航。汎之以渺茫不可濟之法海。待之以恍惚不可知之來生。而猶且苦身刻行。以奉佛恩。彼世臣子一登科籍。萬里前塗。直通九棘三槐。欲爲元凱則元凱矣。欲爲伊傅則伊傅矣。何願之不可遂。彼且烏乎待哉。猶且無意於斯世斯人者。卽快禪之罪人也。余偶閱斯卷。有感而書之。凡百君子因余言而有悟。則乃立地成佛也。其功化又豈佛力可比也。
玄溪遺稿序
士之履道蘊德。老死而人不知者。從古何限。然其志充其德成。可無恨也。獨年不登而有志不克充。有德不底成。遂湮滅而無傳者爲恨人。而非無傳之足恨。惟不充不成是恨也。人有三不朽。德行也事業也文章也。德行抱于身。事業繫于命。文章宣于言。身歿矣命窮矣。二者。或埋沒不見稱於後世。而獨有文章者傳焉。然傳與不傳。後人事爾。何足輕重於其人。其人有知。必猶然而一笑爾。世之賞鑑家曰。一羽而知鳳。然世未甞有見鳳者。今以一羽眎。雖奴隷。皆知其鳥之有文章者而已。未必知其爲鳳也。鳳之文。猶未必眞知。况鳳之德乎。鳳之爲鳳。以德而不以文也。文於鳳何有。子安,長吉之徒。咳唾千古。此如彩禽照水。沾沾自喜。不知者其不與鳳羽混視者幾希。亡子大觀至行純默。實用心於學。盖其學。無慾以爲明。天理以爲公。要將明無所不造。公無所不包。孶孶而不已。聞民疾苦。嚬蹙若有思者。其爲文詞。甞曰。安得以秦漢之文。明孔孟之道。以盛唐之詩。寓濂洛之趣云。不幸有志未就。甫踰弱冠而卒。其聞於世者。特文詞爾。雖使其文章成就如其志。猶不足以盡得其人。况未成之文章乎。其友生輩不忍其磨滅無傳。搜取散逸賦
詩文各體若干篇以慰余曰。此所謂藉手見古人者。其詩淸警奇奧。出人意表。其文豪宕。有烟波萬里之勢。斯亦足以千古矣。余讀至咏天姥詩。曰天慳上一半。藏在白雲中。汪然泣下曰。陰陽之精惡泄。造化之心尙秘。此子其知之矣。今天之慳閟。不翅上一半也。殆山之全體也。從雲霧所不及。堇 其石一角土一塊。而曰知天姥可乎。吁亦可悲也已。然知不知。何與山也。
皇華集序
天下之生久矣。星宿山川。以氣機相推盪。天之建華夏於天下者靡常。就其久者言之。自冀方而豊鎬。自豊鎬而伊洛。當是時。吳楚燕薊。不敢與華夏齒。况乎禹跡所遠。人文所不及。穢貊朝鮮之區乎。及江南傖域蔚然。而古華夏駸駸乎墟矣。 皇朝文皇帝建鼎于燕。雖 睿智有所虞。而抑天地氣化所驅。有不得不然也。以乾文考之。燕薊朝鮮。同爲箕尾之分。雲漢末派鴨綠一衣帶。卽岐周之漢廣也。皇華集者。天使儐臣之相唱醻。一使一集。二百年間。得四十六卷。何其盛也。雖音調之洪纖緩急。各存乎其人。而大較之。賓主同聲。謂之燕風可也。其徘徊慕德。詠歎不忘。渢
渢乎召南甘棠之遺也。樽酒意氣。吐肝相許。颯颯乎燕市悲歌之餘也。靈蛇和璧。動色相矜。瀏瀏乎雪樓七子之韻也。豈非人之聲音。與夫星宿山川推盪之機。相通而相應也哉。不然。華藩內外之什。不亦一雅而一沫也哉。夫使臣之職。繄陳詩觀風是重。盖政敎之善惡。世道之升降。人心之邪正。於是乎鏡焉。上世吾未之徵已。考周制。可見也。周衰。王風委靡。採詩之使廢焉。列國大夫各自馳騖交聘。而雍容饗禮之暇。必賦詩以見志。降拜以承嘉使。賓主之情傾倒。宣暢於言意之表者。詩之功大焉。噫。人生心契之托。不以疆域而限焉。若州來,季子從觀樂論詩之餘。與列國賢俊。相得驩甚。縞帶紵衣。有萬里同袍之意。使千載尙友者感焉。漢唐以降千數百年之間。此事不可復見矣。天使之臨是邦也。遠儐候境。近儐守館。方伯視塗。候官日至。國相涖事。 聖駕郊迎。餼膳燎濯。皆有官正以致虔。兩館太學士。陪坐而迭唱。當世之有文藻者。咸以從事與焉。成周陳詩之遺意。犂然可見於此矣。儐詩之見賞於天使甚衆。其最著者。曰此生何處更追隨。又曰死前秪是相思日。卽世所云天使見之而揮淚者。札,僑紵縞之贈。何足以喩其鄭重。至若
張天使寧。聞東國有成三問諸人。力求爲東使。及其來。謹甫等已死。張公不樂。顧儐相曰。吾聞之倪先生。爾國多人才。爾國人才。何寥寥眼中耶。倪先生。卽倪天使謙。張公之師也。張公大失意而歸。其性靈氣類之感。抑春秋所未聞者。士生斯世。孰不以一當華使爲至願耶。士旣不能生於中州。立於聲明文物之大都會。則無寧生於禮義之玆邦。得與中州之士大夫。頡頏聲氣之間幸矣。又旣不能生於 大明中天之世。衣被餘光。則無寧生於乾凈之玆土。免爲被髮左袵之俗幸矣。士之好古生晩者。安得不抱玆集而三復流涕。愾然有匪風下泉之思耶。箕尾以東。今爲天地之碩果。將有大人君子刪正風雅而發揮之。如夫子繫豳雅於變風之末。則玆集也其陽復之本乎。噫。星宿山川之推盪無窮。而人之生也有涯云。
雪壑謏聞序
雪壑謏聞者。 國朝士禍錄也。始於 端宗元年癸酉。止於 明宗己酉。癸酉之禍。始於權擥。成於鄭麟趾。死者金宗瑞等十七人。燕山戊午諸賢。佔畢金先生,一蠧鄭先生以下二十八人禍。兇有柳子光,李克墩。奸有尹弼商,盧思愼,韓致亨。甲子。寒暄堂金先生
以下十人禍。 中宗己卯。靜菴趙先生以下二十六人禍。兇有南衮。奸有洪景舟。 明宗乙巳諸賢。柳灌等七十四人禍。兇有尹元衡,李芑。奸有鄭順朋,林百齡,鄭彦愨。邪有金明胤,安世遇。丁未。宋麟壽等二十四人禍。己酉諸賢。柳貞等十人禍。兇有李洪男。噫。千里而一士比肩而立。千世而一士接踵而至。才難不其然乎。諸賢之蔚興於百餘年間者。百七十有餘人。何其盛也。人才之盛。跨越前代。而禍之亟作。亦前代所未有也。我 祖宗菁莪棫樸之敎。與夫鴻昌之運光岳之精。叄合而肹蠁。生此思皇多士。謂天無意於斯世。不可也。天旣生之而又殺之何哉。抑生之者天。而殺之者人歟。人與人氣類也。善人君子。人之所愛慕也。有人焉。必欲殺之。抑何心哉。豈其心非人也哉。然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自反而已矣。孔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彼小人之禍也。其無乃賢者亦太過而有以激之耶。斯錄也。亦足爲君子之龜鑑也。易爲君子謀。不爲小人謀。然君子者。仁愛惻怛。雖昆虫草木之微而皆及焉。彼小人。亦人爾。獨不爲君子所憗庥。吾不信也。君子之大書特書。塗人瞻聆。使街童至今諺數罵曰。子光,芑,衮。而又
國俗重世累。使其子孫不敢與人類齒者。豈其心嫉惡而已。欲使小人者。自知其名載蕫狐之筆。萬世不赦。則其惡庶有瘳乎。然則斯錄也。亦可爲小人之惡石也。抑不佞於此有感焉。自夫中世以降。黨禍作而士禍熄。士禍之時。善惡如黑白。黨禍之後。春秋無義戰。斯錄也。其世道級降之一大限歟。嗟乎。死於世禍者。俯仰無怍。而哲士猶或病之。彼褰裳趨黨禍而死者。抑何哉。其死者。大抵皆背公死黨。貪權樂勢之徒。雖或有寃者叄乎其間。亦壓溺者流。烏可與士禍諸君子。同日道哉。彼黨人者。各立壁壘。雖靜菴復起。必不得方寸容足之地。不過挺然特立。任其抹摋而斥遠之也。其禍亦不至於死。爲君子者。亦幸矣。其小人者。憑倚部黨。聲勢益張。文餙檮杌。比方元凱。其子孫雖負大世累。束帶彯纓。方羊於世。而人莫之恥焉。使子光,芑,衮之鬼有知。則必恨其不生於黨論之世矣。爲小人者。亦幸矣。嗚呼。天下之禍。莫大於善惡不明。而士禍次之。士禍之所殺者。數十君子而已。黨禍之所殺者。人心世道也。人心世道旣死。則毋論君子與小人。其將奚依而爲生。夫豈有世道之不幸而爲一身之幸者耶。志士仁人。烏可以獨全自幸。而彼小人
者。吁亦不思也已。黨之窟於世久矣。門生故吏。耳目布列。一語言。仇殃立至。君子隱衋之而已。亦不敢稠坐公共言也。惟斯錄也。出於中世以前。聲銷氣歇。愛憎已空。言之無傷也。余故志感於此。以戒夫天下後世之禍人家國而卒自禍者。且雪壑未知何人號也。觀其所以辛勸叙述之意。其爲世道憂也摯矣。是必中世賢士大夫所著。世必有知其人者。特余孤陋而不之知爾。姑竢知者。以著歐九不讀書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