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511
卷11
先妣貞敬夫人延安李氏墓誌
我先妣貞敬夫人延安李氏棄諸子旣五年。而先兄錄遺事七十餘條。以請行狀于外從兄陶庵李公縡。李公以方有先誌之役。未卽撰次。及先兄歿後始成。李公嘗語遇洙曰。賢伯之請行狀也。吾問曰誌文則當誰爲之。曰行狀旣成則誌文欲令吾弟爲之。此後誌文。君之責也。遇洙泣而受之。旣而因循未就。李公又歿矣。今遇洙衰病零落。死亡無日。而先妣之墓訖無誌也。是將重其不孝之罪。而死無以歸報諸兄矣。於是力疾泚筆而叙之曰。先妣之考曰縣監諱德老。縣監公觀察使諱天基之子。而出後察訪諱憬。察訪公卽竹窻忠穆公諱時稷之子也。妣曰豐壤趙氏。資憲沃之女。以 顯宗甲辰四月二十五日生。十九歸于我先君左參贊忠文閔公諱鎭厚爲繼室。忠文公驪陽府院君文貞公諱維重之冢子。而恩城府夫人宋氏出也。始察訪公之夫人宋氏。尤庵先生妹。而恩城夫人。同春先生女也。戚屬不遠。恩城夫人時節歸寧。輒與宋夫人相見。時先妣甫七八歲。在宋夫人側。
容貌粹潔。英達夙成。恩城夫人見而奇愛之。將去解香佩佩之曰。異日兒毋忘我也。及先妣于歸。恩城夫人歿已久矣。語及每嗚咽曰吾於皇姑。豈曰未逮事也。文貞公與仲氏文忠公並秉國政。門闌甚盛。且戚聯宮掖。先妣生長鄕村。服飾寒素。而處之裕如。謙恭自持。通達事理。觸處無窒礙。家衆嗟異之。文忠公性嚴少許可。而獨於先妣甚賢之。每言前時使燕。燕人有爲忠文公推命者曰。當得賢妻。術者之言信矣。丙寅忠文公登第。翼年文貞公捐舘。己巳 仁顯聖母遜于私第。忠文公兄弟被繫得釋。屛居城外。時患難艱厄。疏糲不給。而先妣日治紡績爲生業。上而供奉廢宮。下而祭祀賓客之具。咸無所缺。忠文公初不知其有無也。甲戌 坤位復正。忠文公始還舊第。時門內異爨爲四五家。而家有豐約之殊。性有酸鹹之異。事多難處者。先妣虗心順理。以處其間。誠意交孚。則久而莫不感悅。雍睦無間言。嘗於祭後失器。不推索。人問其故。先妣答曰事在婢僕。而因此輾轉。或至於傷至親之誼則將奈何。器則後當備也。丙子忠文公陞通政爲戶曹參議。先妣從封淑夫人。其明年爲忠淸道觀察使則加貞夫人。後九年爲判義禁府事則
又加貞敬夫人。始 聖母之在廢宮。先妣遘疾甚篤。聖母賜忠文公書曰。緣我窮命。使依賴之賢兄。將促大限。此吾所恨也。忠文公對曰此人終必一享尊榮。願勿深念也。已而果瘳。 聖母寢疾。先妣承命往往入禁內。一心謹愼。 聖母嘗語之曰吾欲事事師法吾兄而未能也。及大漸。又顧謂曰吾兄恩義。今不可報矣。忠文公官位逾隆而律己逾嚴。先妣又謹於辭受之節。遇洙幼時游戱外堂。時適忠文公不在家。有一傔人設盛饌來餉之。遇洙卽入禀于先妣。先妣色喜曰小兒幼無知。而能於此事先禀長者耶。亟命侍婢斥退之。盖先妣仁恕待人。而明於枉直。平居門庭肅然。無敢攀緣請托。雖異類工訶者。於忠文公家法之正則不能絲毫指摘也。庚子忠文公棄世。翼年士禍大作。先妣與諸子歸于驪州墓下。丙午乍入都下。丁未復還鄕。戊申逆亂。不肖等奉先妣入峽。先妣所以周旋應接於喪亂羇旅之中者。益安閑靖毖。憂深而慮遠也。繼姑豐昌趙夫人。於先妣長五歲。豐昌夫人視若兄弟。而先妣恭執婦道。或侍宿於側。躬執灑掃之役。豐昌夫人簡靜寡言笑。先妣每先意承奉。豐昌夫人甚悅之。癸丑春先妣語諸子曰。尊姑年深。吾
年亦滿七十。今年當一至京師。省覲而歸。於是往侍一旬。及還以五月三日感疾而終。遠近親屬。無不驚慟出涕。豐昌夫人手書遺不肖兄弟曰。汝慈之仁且賢至矣。吾平生吉凶大事。汝慈無不身自幹當。吾諸女與外孫男女。親愛敎誨。無異親子女。吾心感歎。不可以言語形容。而以吾愛用吐紬之絲。今春來見。手造見遺。忘己之老而念我至此。吾感其至意。每見此未嘗不流涕也。以七月某日。葬于忠文公墓前。先妣擧二男一女。男長翼洙司憲府掌令。有儒林重望。服承重喪。不幸遽歿。一男三女。男百奮方爲永春縣監。女爲正郞韓後裕參奉尹一復妻。次不肖遇洙。二男二女。男百瞻生員繕工監奉事。百兼進士狀元。皆早夭。女爲進士金尙默,士人兪彥鎬妻。女適進士金光澤。三男敏材簡材獻材。嗚呼。先妣德性寬靜。義理明白。度量弘遠。識慮周通。又自幼聰明善記誦。甫十歲聽人讀哀江南賦。數日便成誦。尤喜古人嘉言善行。一聞終身不忘。兩宋先生喪祭禮節及甲子以後儒林爭辨。亦多諳悉。忠文公時或咨問焉。先妣於孝有至性。平居每擧縣監公及趙宜人德行之懿。以語諸子。其聞父母有疾。輒閉戶而坐。不與人笑語。寢食幾
廢。卽遣急足。日夜待其歸。知其良已而後乃復常節。中年俸祿稍裕。而自奉甚薄。子女或諫之則曰吾父母衣食喪葬。不稱情者何限。吾何忍侈其自奉耶。我伯姑李夫人。陶庵母也。嚴正通達。善於敎誨。世稱女士。先妣德義相契。爲兄弟間知己。李夫人常曰與君言。始得豁我胸襟。忠文公有庶妹。奇疾沉淹。先妣甚憐之。累月扶護。及死而親爲之櫛浴。時先妣方有身。世俗以臨喪爲凶。而亦不顧也。奉先祀誠意勤篤。籩豆整飭。至元配之祭亦然。元配靜觀李公之女也。靜觀夫人之在也。先妣敬事如己親。俸入必分。聞者感歎。先妣於諸子。慈育雖勤。而訓誨甚嚴。至於出處大致則又欲其自斷於義理而無所苟也。自丁未以後。長子屢辭除命。最後爲文義縣令。請於先妣曰今家事日窘。甘旨不具。且文義與懷德接壤。親戚叙話。母氏素所喜也。母氏欲一往否。先妣答曰我本貧家子。疏素政爾本分。子母相哺。樂在其中。未覺爲苦。吾父母兄弟。今皆淪喪。雖歸故鄕。徒增悲感。且吾不欲以吾之故而勞汝之身。汝義可往則往。不可往則不往。勿以我而易汝義也。竟辭遞其職。遇洙嘗以廢擧事。禀于先妣。先妣正色曰汝只當以義裁之而已。何必
問我。壬寅之禍。女婿金君被收司律。編管長鬐。金君以其妻兒歷辭先妣于驪州。時値忠文公大祥。而女又有身彌月。金君因不肖等所請。許留妻兒。而欲獨往。先妣大不可曰夫家有憂厄。婦人義不敢圖安。况此何等時耶。死生猶不足道。遑恤其他。齎送産具而告之曰。若中道而㝃則婿可先赴謫。而女則待蘇追往也。盖先妣見識超詣。臨事必裁以義。而不爲世俗牽攣之習。皆此類也。先妣嘗與諸子。論宋伯姬事而嗟歎之。或曰傅來斯可去矣。必待姆來。竟至於死。無乃過乎。先妣曰使平日立心制行能如是。則雖當危迫之際。豈有喪身失節之憂哉。吾以是深歎仰之。又嘗語婦女輩曰。吾於人無所惡。但見人家婦女臨事不勤。遇人多言。聞過而怒。得讒而疑。又必自誇己長。喜說人短者。不勝其痛嫉也。於此亦可見素養之正也。先妣性好儒學。嘗夢見程朱。每戒諸子曰吾不願汝曹榮達。苟能讀書爲知名士則幸矣。常慕呂滎公家法。自諸子學語時。已誦而詔之。略涉書史。而家人未嘗一見其看書作文字。女工敏速精妙。筆翰又極華美。婦女輩雖欲倣傚而不能也。遇洙在先妣膝下四十年。先妣憐其病弱而憫其不肖。所以撫育而指
導之者至矣。方十餘歲時。讀小學也。每日先妣令其早寢。而手披諺解於衾被之上。讀而使聽之。及其稍長而游惰。則先妣召而切責之。往往至於涕泣待其罪。恐若無容而後已。家內嘗失火。遇洙方侍食。徒跣而出。火定還坐。先妣執匕如故。責之曰何若是輕遽耶。又嘗謂遇洙曰吾於事不甚動心。但見諸子有不肖事。輒覺火焰發於心肺。不能制也。嗚呼。先妣訓戒之切若此。而遇洙惷愚不能體行。卒無所成就。此私心所痛恨也。尙記遇洙嘗請錄示縣監公行蹟。先妣書示若干語。而仍悽然曰平日言行。無非可書者。而及欲詮次。又難着語形容。只當抱此悲慕。寤寐思念。撫枕流涕而已。今遇洙於永違慈顔之後。乃欲追述先妣德美。則實有如前日所諭者。而又其疾病深痼。神識昏昧。無以自盡其誠於文字間。以昭示來後。昊天罔極。尙何忍言之哉。 崇禎後百十一年甲戌七月日。不肖男嘉善大夫工曹參判兼 世子贊善遇洙泣血謹識。
仲父奉朝賀府君墓誌
公諱鎭遠字聖猷。姓閔氏。系出驪興。高麗尙衣奉御諱稱道。始見於譜。三世而有諱令謨。膺異夢。相明宗。
自是圭組蟬嫣。入我朝。副留守諱審言。左贊成諱齊仁。爲尤顯。曾祖諱機。慶州府尹。祖諱光勳。江原道觀察使。考諱維重。領敦寧府事驪陽府院君謚文貞公。三世俱贈領議政。妣贈恩城府夫人宋氏。同春先生諱浚吉女也。實誕 仁顯王妃。忠文公諱鎭厚。爲長子而公其次也。始文貞公與仲氏文忠公諱鼎重。名德並大顯。至公伯仲。紹承令聞。世爲士林領袖焉。公以 顯廟甲辰十二月二十一日亥時生。文貞公宋夫人皆有異夢。生而穎秀異凡。弱冠連發解。丙寅魁柑製。未唱第。丁文貞公憂。己巳 壼儀將傾。公與忠文公被繫八日而免。辛未赴殿試。權知承文院副正字。甲戌 坤位復正。公被史薦。爲檢閱,待敎,奉敎兼侍講院說書。陞成均館典籍。拜司諫院正言。入玉堂以圈錄違例。屢除皆辭。爲司書,文學最久。帶三字銜。丁丑重試。戊寅湖西大饑。以御史監賑。區劃有方。民無捐瘠。及還 上引見奬諭。歷司憲府持平,兵曹正郞,議政府檢詳兼東學敎授。庚辰 坤殿寢疾。 上命公兄弟日三入侍。辛巳八月 昇遐。公以司僕寺正。差 殯殿都監都廳。兼弼善。移司憲府執義。陞拜水原府使。治有遺惠。癸未拜全羅監司。翼年以親病
遞。除工曹參議。差承文院副提調。移兵曹參知。陞參議。拜承政院同副承旨。序陞右副。乙酉有三月雪。時上以卽位三十年。將受賀進宴。公戒之曰 殿下有一毫豐豫之心。則上帝鬼神臨之質之。 上竦然爲退宴期。 上以筭員有罪。令戶曹啓請施刑。而命不由政院。公爭曰異時內侍矯稱 上旨。該曹奉而擧行則 殿下何以察之。廷臣何以知之乎。被嚴敎遞。拜成均館大司成。擢授江華留守。修城築堰。爲永久利。秩滿拜禮曹參判兼都摠府副摠管。以微眚罷。旋叙拜漢城府右尹。又爲刑曹工曹參判兼同知義禁府事。己丑以備邊司堂上入侍。請 上以治國安民立志。頻接臣僚。朝臣自外至者。令陳沿路聞見。又言東宮久無甲觀之慶。宜講求嗣之方。且令 東宮在側。參聞機務。宮中燕閑。亦加咨詢。俾明習國事。又曰東宮之於王子。尊卑雖截。亦使之源源相見。以正倫理篤恩義。又曰去冬調馬。王子餉內乘等以酒饌。王子雖幼。豈可私施惠於朝臣乎。宜飭宦寺。後勿復爾。時有論劾備局新堂者。 上忽下敎曰戚里兄弟。並帶樞密。此是朝政未穩處。盖忠文公亦兼籌司也。公惶恐遂遞其任。除開城留守。亦辭不赴。庚寅又拜江
華留守。築內城建行宮。施設甚多。壬辰充副价赴燕。還拜戶曹參判兼 世子右副賓客。癸巳出爲平安監司。贍學造士。繕修城壁。又請於朝。於西北關隘。禁養樹木。以便防守。盖湖南關西皆文貞公所莅。而遺澤未沫。及公爲政。壹遵軌躅。民皆鼓舞。秩滿拜大司成。丙申泮儒論尹拯背師罪被罰。公疏言士氣不可摧折。仍極論拯處義亡狀。 上方禮遇拯。特遞之。拯黨啓請削黜。又從之。尋悔悟。叙除左尹兼同知成均館事。特旨拜刑曹判書兼都摠管。差關西別科試官。復命陳沿路灾荒及賑民便宜。又差遠接使。還拜判尹。差 端懿嬪魂宮都監堂上。移工曹判書兼知義禁府事。拜禮曹判書。大臣白某以頃年 上敎。不敢察備局之任。請令行公。 上屢諭公勿復爲嫌。遂爲有司堂上。差 世子嘉禮副使。移議政府右參贊。遞拜知敦寧府事兼知春秋館事。 坤殿違豫。 東宮又患疹。公時爲內醫院提調。旣平復。論賞陞正憲崇政階。庚子六月。 肅廟昇遐。差 殯殿都監堂上。嘗引孟莊子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之孝。反復陳戒。又請 東宮供上之仍存於嗣位後者悉罷之。宦寺掖隷按簿汰濫。以復舊制。拜吏曹判書。自以戚畹爲嫌
固辭遞。拜戶曹判書兼判義禁府事知經筵事。以都監勞陞崇祿。時 上疾已深痼。妨於酬應萬機。亦不能往來 魂殿。而 山陵纔訖。卽親臨殿講。公進曰此非急務。願 殿下躬參祭奠。日開講筵。以答羣情。又疏陳國勢危急之狀。言甚懇篤。又面戒曰臣在實錄廳。考閱日記。則 先王居憂。篤孝勤學。實爲盛節。今 殿下大小祭享。絶不親行。講筵尙未一開。羣下無不失望。 祖宗三百年基業。至 殿下而墜絶。則後雖欲追悔。其可得乎。縷縷數百言。截直懇惻。大臣言某之言。皆臣等欲陳而未能者。請卽施行。 上遂許開講。然亦不復行焉。辛丑臺官李廷熽疏請建儲。盖 上疾久。無繼嗣之望。朝紳間已有此議。而公意欲待三年畢。合辭陳請。至是接小報。大驚曰此豈一臺官所可言乎。然旣發則不可遲延。遲延則禍作矣。遂與大臣諸宰入對。奉承 慈聖諺敎及 上手書。策今 上爲世弟。奸凶輩失志 先朝者。皆不悅。柳鳳輝首投匭。指斥建儲。用意陰凶。公與諸大臣會賓廳。啓請鞫問。 上始從而旋改。如是者再。已而備忘下。盡黜 先朝舊臣。三司諸臣嘗言及宦妾者。皆被拿鞫。盖羣凶結奧援。從中用事也。公方判金吾。將陳
疏痛陳姦凶內外和應狀。未及上遞職。旋又削黜。逆賊弼夢發啓。以公陳戒 上者。謂外托箴規。內實訐揚。請遠竄。遂配星州。壬寅獄起。金公昌集被逮。到星州受後命。公就與面訣。時 上忽下備忘放釋公。凶徒爭之。寢其命。又以就訣罪人不絶子婦爲案。請竄極邊。公之冢婦。金公女也。連啓踰年不從。公在謫日誦周易。鑿池種蓮。圖書滿壁。玩而樂之。雖國憂耿耿。意象益閑遠焉。甲辰八月。 景廟昇遐。 上特放公。使一哭都下。翼年 上黜奸凶。進用舊臣。公以禮判移吏判。又引前嫌力辭。 上諭以今日事。異於 先朝。公亦念國勢孤危。朝著草創。黽勉應命。未幾竟遞。又拜禮判。因戚臣沈廷輔疏請建儲。率同僚入對。冊王子 敬義君爲 世子。兼左賓客。公嘗曰 先王有疾。而人不敢顯言。故姦凶乘時竊柄。變易 肅廟舊政。戕殺 肅廟舊臣。夫疾病者。聖人所不免。變舊政殺舊臣。累之大者。而特爲姦凶所深諱。使本然之懿。蒙其黮闇。唯先明此。可以彰 先德而光 聖孝。且 上懲於殺戮。欲行蕩平之政。而唯絶去私意。無作好惡。然後方可議此。苟雜賢邪混是非。而强名曰蕩平。則此建中靖國。所以基靖康之禍也。於是推演
此意。爲箚子一通。袖進曰臣深究義理。敢進此言。願從容閱覽焉。與大臣諸宰登對。伸辛丑壬寅寃死諸人。削其僞勳。進拜議政府右議政。請復 肅廟處分辛丑後變易者。如正名分褒氣節明義理定是非之類。 上或從或不從。差 世子冊禮都監都提調。是時以伸寃削勳事。將告廟頒敎。請於文字中勿諱 先王有疾。據實播告。以著姦凶擅弄之罪。已取 上旨。而凶徒窺 上處分不嚴。欲因以嫁禍。鄭錫三,徐命均,宋寅明等相繼投疏。謂朝廷將以 先王疾患。告廟頒敎。 上動於其說。寢前命。公不自安。屢疏乞退。 上敦勉不已。序陞左議政兼 世子傅。公嘗監修 肅廟實錄。至是又爲摠裁官。率三品以上會賓廳。請討鳳輝及辛壬間用事諸賊趙泰耈,崔錫恒,李光佐,趙泰億之罪。仍設庭請。 上終不從。間下嚴敎。公遂决退。箚屢上。 上輒敦迫。至以躬臨私第爲諭。公不得已造朝。又陳討逆之義。已又呈告。 上手書勉出益力。公待命金吾。固不去。 上乃許免相。付領中樞府事。入對曰臣以戚臣之義。未敢長往。雖已免相。若 聖躬有闕。當竭誠匡救。丙午三月下雪。公入告 肅廟乙酉事曰。今日無一人獻戒。此 殿下惡
聞直言故也。有從獄中上變者。 上以爲妖惡。直令梟首。公上箚曰 聖志所欲。必行乃已。則雖躬蹈桀紂之事。孰敢救正。人有上變。輒行誅戮。則雖有孝立,器遠。孰肯發告哉。又於筵席告曰。周公戒魯公曰汝之國。愼無以國驕人。仰祿之士。猶可驕也。正身之士。不可驕也。宋先儒之言曰用明於內者。見己之過。用明於外者。見人之過。見己之過者。視天下人皆勝己也。見人之過者。視天下人皆不若己也。此兩語切於聖德。敢以爲獻。過數日。 上下備忘。以臣僚以驕陳戒爲未安。公上箚引咎。且曰 殿下以一時意見。硬定義理。羣下有言而不得入。猶幸引接不倦。酬酢如響。今又欲使逆耳之言。不敢陳前。噫。天不欲平治我東耶。臣竊痛心。凶黨李世璡爲臺官。窺探 上於公有厭薄意。乘機投疏。首尾排布。無非傾陷公者。 上竄之極邊。時有後宮封爵之命。公深陳在色之戒。又請後宮家舍。一如 宣廟朝 王子駙馬之第。俾勿侈大。丁未春乞暇浴溫。將行 上引見。親傳手書。諭以遄歸。及還留郊居。封疏乞解兼帶諸任。且陳情曰臣戚畹也。本不當與聞廟謨。而旣居大臣之任。妄以彰 先德光 聖孝明彝倫正是非爲己責。凡有所
懷。輒敢罄奏。盖臣起自徒中。重入脩門。咫尺 威顔。怳若不違於 寧考。悲喜交極。寸心自激直。欲吾 君卽日爲堯爲舜。其愛之也篤。故言之也激。憂之也深。故說之也煩。而旣無盈缶之孚。又昧自牖之義。徒以一段忠愛。信口說出。豈望見槪於 宸衷也。 上批以卿心予豈不知。觀卿此疏。不覺感動。特遣承旨。使之偕來。仍敦召不輟。公不得已造朝。進曰臣聞士大夫無事而食祿可耻。故必欲盡解兼任。而藥院終未蒙遞。其爲職。若但入診劑藥則何難之有。而必使殿下於飮食起居。無一毫自戕。然後可盡保護之責。不能盡職而居其任。臣所耻也。七月 上忽引用辛壬餘黨。命罷乙巳庭請諸臣職。始 上不用袖箚之言。凶徒欲藉此禍公。世璡已發其端。至是李挺膺又請出付袖箚於政院。 上許之。時凶徒競起。必欲甘心。兩司合啓削黜。仍請遠竄。 上輒以 先后同氣。本心無他爲答。最後光佐游辭閃弄。且脅持甚力。 上遂允臺啓。金吾配于順安。 上易以原州。改律名爲付處。戊申逆賊起。盖凶徒陰諱 景廟之疾。釀成凶言。以誣衊 上躬。至是自稱義擧。擧兵向闕。旋致敗散。於是宋寅明變其前說。奏以公袖箚出於苦心。
會有赦蒙放。遣掖隷問于謫所。公遂還驪州。始己巳禍後。公居文貞公冢廬。卜一區于江堧。愛巖壑之勝。後雖在朝。意未嘗忘。至是作亭。扁以恩歸。盖將終焉。己酉叙付判中樞府事。遣史官召之。又以 孝章世子練事迫近。責令入參。公前詣近畿。陳疏不進。相臣有言致公於朝。然後寅協可期者。 上又別諭趣來。屢疏輒承溫批。公以爲逆徒凶言罔極。而羣下無一人爲 上辨白。此非人臣之義。遂上疏言臣曾在藥院。考見甲辰日記。則 先王自其七月有疾。沉淹四旬。末乃連進蔘茶。夜中急招醫官者數。而外人絶不聞知。此凶徒所以誑惑愚氓而作亂也。宜自 兩東朝盡將 大漸時證候本末。明白下布。以定人心。 上疑公欲以此罪光佐。下未安之批。猶敦召不已。公終不進曰。 殿下謂臣志氣已消。欲其謹默承順。以賁蕩平之政。則臣亦有一端羞惡之心。所不忍爲也。庚戌 嬪宮患疹。 上以在外諸臣不奔問。嚴旨非常。公陳疏引罪。且曰父子主恩。君臣主義。臣之於君。不輕去就者。恐乖於義也。先輩名賢於國家吉凶大小事。多不赴者。盖所以裁量義理。而近來彌文漸勝。去就甚輕。臣實惜之。 上批又未安。 上將謁 寧
陵。陵在驪州。公不敢坐待 駕至。遂入朝。 上慰諭令留京。及 駕還。又面辭將歸。陳不可苟留之義。以聖誣之未洗。罪釁之猶在也。且曰人臣輕爵祿咈 上意者。有益於國。反是者不可用也。願明察之。夏聞賊徒有潛入闕中者。 上方親鞫。公奔問。入侍帳殿。上右手執公之手。左執光佐手。使之解釋疑阻。同做國事。公對曰戊申逆變。實由光佐。心知其如此。豈可同朝乎。 上敎縷縷。公對如初。鞫罷陳疏徑歸。且曰凶徒之用貨行賂。專在宮掖。而死中求生。計無不至。願肅淸宮禁。永絶姦萌。時武將李森名出逆招。而 上寵任有加。國言喧藉。疏末言之。 上批頗不平。 宣懿王后昇遐。公奔哭。 上引見欲相吊。公俯伏不哭曰。君臣無相弔禮。旋上章告歸。且曰 殿下孑然一身。 宗社所托。而過用精力。妨於攝養。願收拾身心。保惜精神。賞善罰惡。一以天秩天討爲準。使心地淸淨。天理流行。則治化日新。 聖體日强矣。趁 國葬入臨。仍進曰 殿下於筵席。諭以諸臣之言則是矣。予决不從。夫言之從違。唯觀是非。知其是而猶不從。不幾於一言喪邦乎。唯 殿下是非從違。一循天理。毋任一己之聰明焉。先是 上論置相曰閔判府
事不欲立朝。無可奈何。後相臣又以公在鄕爲言。 上曰帳殿景象。卿亦目覩。其可動乎。及公告歸。 上以府夫人久在鄕曲。懇諭還京。旣歸又手書申勉。公念 上孤危。不忍孤 上意。辛亥移住廣州庄舍。 上議遷 長陵。特召公與他大臣往審。公辭不獲。乃曰臣之釁累。豈敢以大臣自處。請以戚臣承命。新陵旣定。臺史追往者毁之而語絶悖。公上疏請依朱子之論荊大聲。置其人於法。公嘗以國本靡托。寤寐憂傷。壬子歲首。聞翁主生。卽入朝曰閭巷人四十無子。尙以宗祀爲憂。汲汲於繼嗣。况 殿下承 祖宗統緖乎。過數日又進曰。國勢危綴。豈有如今日乎。 孝顯 肅三宗血屬若在則當直請建儲。而今皆無之。依 明廟故事。以數字 手筆。密付 內殿。以待 聖嗣誕生。則旣可備意外之變。終亦無痕跡矣。 上曰卿言出於爲國。而世道不古。只可靜而鎭之。癸丑入耆社。引年乞致仕不許。 上欲調停朝論。以在外大臣之不至。下敎于藥院。至謂不能調劑。不服苟且之藥。令勿議藥。公惶恐待罪于金吾。承命入對。請進藥。翌日命公與光佐同入。 上敎無慮萬餘言。大要以爲諸黨俱有亂逆。不可復事偏論也。仍諭公曰卿
旣來。宜住城裏。公曰若許休致。敢不唯命。 上許之。徐命均宋寅明鄭羽良等皆言不宜遽許。 上不從。諭公曰今日不逞者衆。如卿至誠爲國者若在京。豈不可以鎭服乎。又曰卿之爲國血誠。人皆知之。滿腔無私。無愧古人矣。公以嚴宮禁爲請。又以虗心察理獻戒。 上稱善。仍下所製詩與跋文。令中官授之。盖申前意。而跋文有曰卿之兄弟爲國血忱。予素知者。奉府夫人留京。衛我凜然之宗國。公以爲今日惟有引進舊臣。以張國勢。而諸臣所以不仕。專由於 君誣未雪。亂賊未討也。又 上敎中諸黨。俱有亂逆云者。義理至爲未安。遂進袖箚。反復開陳。 上意頗不豫焉。公旣致仕。每吉月必朝。嘗入對。又乞於昨年所陳請者留意。 上曰予亦念國勢。豈不留意。卿以爲泄泄。而予欲鎭定故也。子亨洙以館職。疏論光佐罪。上震怒命竄甲山。且疑其出於公意。筵敎至嚴。又追咎公嘗陳 明廟事。至責朝廷不言。公走伏金吾。逬出郊外。 上命史官偕來。遣掖隷致問。再疏皆賜溫批。而公猶惶恐不敢進。會 上有疾。遂入城。 上遇灾求言。史官來宣 上旨。公箚陳未敢對之意。且曰殿下深陳往悔。以開諫塗。而其中虗心二字。尤是好
消息。願堅持此心。自治日新。改過必勇。使世道丕變。是非不淆焉。甲寅春。特召見慰藉頗至。間遣掖隷問訊。乙卯正月 王子生。公與相臣諸宰入對獻賀。請定號爲元子。 中宮親育。一日承命。與諸臣入侍。 上出示元子。公引同春先生抱持 肅廟故事。請抱持之。仍復陳情曰臣之蹤跡。豈敢留京。而新經患難。國勢孤危。不敢遠去。今幸元子誕降。人心大定。自此當遂初計矣。 上留之甚勤。公對以不可中止。丙辰元朝。相臣禮官請冊元子爲 世子。公亦同入侍曰。肅廟誕降後。有妄言國本未定者。相臣鄭太和曰元子誕生之日。國本已定。其時大臣不請冊封。 顯廟亦無處分。五六年後始行冊禮。今亦宜稍待元子能言能食。拜起行禮。始行冊封。 上卒從諸臣言。三月命宣醞。耆老諸臣子有爲侍從者。皆令扶掖以入。於是公率亨洙入謁。 上宴飮從容而罷。居數日遘疾。公自數年以來。自謂死期已迫。遍拜畿湖諸先山。以致告訣之意。去春往省十世祖留守公墓于通津。改築塋域。舟行遭惡風。仍有麻痺之症。而猶自力朝賀。及是寢疾。 上連遣醫問疾。賜藥物飮食。以十一月二十七日亥時。考終于安國坊文貞公舊第。享年七
十三。訃聞 上震悼輟朝。下備忘陳傷悼之意。限三年仍給俸祿。特賜黃膓題湊。遣承旨致吊。又遣中使護喪致吊。喪需皆自司徒內府庀之。相臣白 上不待狀賜謚。翼年二月。葬于原州蛇浦。與夫人墓同岡。戊午九月。遷于楊州鳴牛里觀察公兆次庚坐之原。合封焉。夫人坡平尹氏。左議政趾善女。先公五年歿。別有誌。有三男一女。男長昌洙副率。次亨洙文科大司諫。通洙文科副校理。女適監司李周鎭。昌洙一男二女。男百順。女婿士人李興重,李命彬。亨洙四男三女。男百祥進士,百興,百增,百甲。女婿士人李宬鎭。餘未行。通洙一男四女。男百善。女婿士人金致彥,李商進。餘未行。李周鎭三男一女。男溵,瀰,瀚。女婿士人洪益喆。公姿如金玉。氣若芝蘭。慈祥和厚。明白直截。平居夙興夜寐。好禮而勤學。視瞻必端。思慮必專。自幼至老。率有一定之則。有忠孝大節。九歲喪宋夫人。哀痛如不欲生。文貞公委曲保護之。然小帶常有所佩。傍人覘之。盖書蓼莪詩者也。及事繼母趙夫人。誠禮備至。色容甚溫。嘗患癘。用破棺湯而不能堪。公嘗而進之。至篤老猶日定省。侍養於側。未或廢也。立朝以後。自信孤忠。不擇利害爲趍舍。事有時俗所忌諱。而
苟其當爲。直前不顧。言有君上所厭惡。而苟其可言。竭陳無隱。至於傍觀代怖。聽者縮頸。而公不恤也。晩際囏危。遂秉匀軸。變故日棘。鑿枘不合。而憂國忘身。終始一節。雖譴責隨屬。而 上亦察其孤忠。每稱之猶必曰丹心。必曰至誠云。公於乙巳。首以明彝倫辨聖誣爲第一義。大義旣明然後始可講究治務。盖李忠定先論僭逆。次及經制之意也。然 上心終不悟。公言終不用。遂至引義决退。嘗語子弟曰吾之乙巳後一著。庶無愧出處之義矣。戊申以來。國本椓喪。亂逆充斥。則公端居絫欷。不忘 宗國之憂。遂書平日所欲施措者。爲時務五條曰。正君心淸朝廷公選擧節財用革民弊也。又裒集前言可資君德者。爲獻芹錄一冊。末端論儲副事。將上之。値國有元良之慶遂止。方公之以 明廟故事爲請也。莫不爲公危之。是盖人所不敢言。 上之惡聞。亦無大於此者。而公以爲此國家存亡所係。吾不可畏禍而不言。力陳不已。卒以是獲譴怒。至於身家幾不免而不自悔焉。公之自東宥還。 上方務蕩平。欲兼容並包。於公所秉義理。不少省納。而徒以爵祿相縻。故公亦每引釁累。不欲以大臣自處。及至喪亂繁興。國步顚隮。則 上欲
引公自輔。待遇有加。公終不少貶以求合。惟以休戚之義。不忍遠違京闕。而其欲歸之志。每形言色。旣言於 上。行有日矣。而疾益甚。寢疾之後。猶令子弟草告歸之疏。指心而言曰。吾之歸心。常耿耿於胸中也。然卒不能少延。以遂初志。此爲遺恨於無窮也。嗚呼痛哉。公好讀書。而不讀非聖之書。日用法度。一以小學爲準。晩年味朱子書。劇於芻豢。編成一帙。手寫之。又寫聖學輯要。熟讀成誦。三淵金公昌翕嘗語人曰某公職兼衆務。勤勞甚矣。猶晨夕讀書。始知後生輩諉以多事廢讀。皆虗言也。公早有志於學。而深戒世之名爲學而實無得者。遂欲潛究默踐。以勉於所謂爲己者。而及其晩年所自道。則慨然以無聞爲歎。其所志者遠而不苟自足。又可見矣。然公之德業。修於身而達乎家邦。粹然一出於正。卽古所稱學者。何以加此。然則公於爲己一事。其庶幾焉。始 孝宗大王以明天理正人心爲己責。亦有同心同德之臣爲之先後。而文貞公實在其間。其流風餘韻。被於當世。士之生於其時者。莫不知以直道事君。廉耻持身。敦行誼勵名節。而至公季年。士大夫風聲氣俗。已大變矣。然所以扶持維繫者。獨公是賴。而公又歿焉。則識者
相弔以爲 孝廟以來先輩典刑。自此而盡矣。公遺戒勿請謚勿立豐碑。勿請文於作者。只子弟略記事實爲幽誌。盖謙德也。於是遇洙敢序次始終大致如右。且以平昔所窺測者。徵於傳記。則柔嘉維則。令儀令色者。其德容之盛也。欲寡過而未能者。其治己之密也。勿欺而犯者。其事上之忠也。嗚呼。是豈一家之私言哉。 崇禎紀元之百十三年庚申月日。從子遇洙涕泣謹記。
公之葬。實在贊成公墓局內。此右岡第一墳卽贊成公及其夫人固城李氏合封之墓。其第二則贊成公之長子文川郡守贈左參贊諱思容及前後配廣州李氏光州金氏之合封。而其三其四則郡守公之長子長興庫令贈吏曹判書諱汝健祔以晉州姜氏。次子彰信校尉贈左參贊諱汝俊祔以完山李氏者也。觀察公及夫人延安李氏墓。又在公墓後幾五十擧武。而族黨諸墳亦多在局內外云。吾家自始祖至留守公十二代之間墳山。皆失其處。只第三代戶部員外郞贈左僕射諱懿墓在平山斗城里。留守公墓在通津位谷。元配礪山宋氏別葬于公州儒城虎洞。中夫人水原崔氏墓在
高陽幸州而亦失其處。後夫人丹陽張氏葬位谷別岡。留守公第二子司憲府執義諱沖源其配寶城吳氏葬于虎洞宋夫人兆次。執義公之嗣奉常寺僉正贈吏曹判書諱粹其配咸安尹氏葬于懷德三政洞。成均館典籍贈左贊成諱龜孫。以僉正公長子。與其配彥陽金氏葬于僉正公墓左別岡。贊成公卽典籍公長子也。府尹公以校尉公第二子。出後於庫令公。葬于堤川遠西遇慶里。夫人南陽洪氏祔。文貞公葬于驪州近東蟾樂里。海豐府夫人李氏祔右。恩城府夫人宋氏祔左合封之。有肅廟御筆表石。玆幷錄于誌文之下。使後人有考焉。
季父正郞府君墓誌
公諱鎭永字思甫。姓閔氏。系出驪興。以高麗尙衣奉御諱稱道爲鼻祖也。世襲冠冕。入我朝有諱審言。開城府副留守。四世而至諱齊仁。左贊成號立巖。又三世而至諱機。慶州府尹。子諱光勳。江原道觀察使。觀察公之季子諱維重。領敦寧府事驪陽府院君謚文貞公。文貞公凡三娶。海豐府夫人李氏早世不育。恩城府夫人宋氏誕 聖女仁顯王后。擧兩男。長左參
贊忠文公諱鎭厚。次左議政文忠公諱鎭遠。豐昌府夫人趙氏擧一男。卽公也。以 肅宗壬戌十月二十六日生。生而仲父老峰文忠公甚稱其骨相之貴。甫六歲文貞公下世。仍値己巳之變。伯氏忠文公雖在患難寄寓之中。朝夕提挈。勸課不輟。公事之如父。晨昏必定省。年三十三。筮仕爲敦寧府參奉。陞奉事。丁酉以掌苑署直長。占生員二等第二名。歷掌樂院主簿戶曹佐郞。庚子由工曹正郞出爲金化縣監。奉大夫人以往。備專城之養。辛丑士禍作。仲氏文忠公首被竄謫。公卽日棄官。與忠文公之孤翼洙,遇洙。歸依于驪州蟾樂里文貞公墓下。公素有氣岸。至是目見姦凶恣意殺戮。善類將盡。亦念身世湮阨。歲月流邁。憂傷感慨。鬱鬱不自得。時時彈琴放歌。以宣其意。偶感疾而卒。甲辰四月二十八日也。享年四十三。公天姿俊邁。長不踰艸人。而自有威容。才藝又過人。雖不甚讀書。而文詞驟進。嘗取古今名筆。臨帖數日。便得其體格。以至陰陽方術百工技能。靡不旁通。而旣知其大略則不肯竟學。見人有一善可取。輒歡然相與。不耻下交。苟有不合於意。則亦卽謝絶之。不以嘗所愛好而有吝也。恤人窮阨。如恐不及。至或冬月脫衣
以賻喪。性嗜酒。遇輒痛飮。而當官則未嘗以是廢務焉。公之事大夫人孝。於隨身百物。雖至微細者。亦必悉力營辦。靡有闕遺。公歿後大夫人每泫然曰正郞之在也。吾未嘗不得所欲也。妹婿之喪。冐炎潦擇吉地。以襄藏事。育養孤甥。疾病救視。出於至誠。盖皆孝之推也。忠文公居家嚴莅官公。公常服習訓戒。服飾不喜紛華。辭受必謹細微。在戶曹別庫剩米。多至百餘斛。而不以入家。悉散之親戚貧者。其爲邑也。公物無所費。除其俸餘。以爲勸課文武之用。盖其恪謹奉職。一以家法爲準。勤勞不憚。請托不行。肅於事上。嚴於御下。以是忠文公於家間大事常任之。及其將出宰也。欲其得弊邑以除民瘼。此可以觀公之大略也。公之未冠。從氏文孝公擧公幼名而語人曰。此弟毋視以尋常兒曹也。異日吾兄弟皆不在。則世將以父兄緖業。專責於渠。家國所恃爲重也。文孝公德盛而鑑明。其期望於公者若此。公亦自信。以爲必將有爲。而卒不能然者。豈時運所驅。人力不能容而然歟。公氣盛常掩蔽數人。言語舒暢。無媕婀態。類非窮且夭者。而自辛丑居鄕。備經困窶。至癸卯則語人曰以數推之。明年吾當通顯。而時事如此。吾其殆夫。及公歿
未久。文忠公放還。朝著乍淸。使公而在。其必通顯矣。嗚呼。窮通死生之理。固有然者與。其可恨也已。公初娶韓山李氏郡守明升之女。生二男。樂洙縣監。覺洙參奉。後娶恩津宋氏通德郞相光之女。生三女。適士人李德祥,金玉相,李克永。縣監一男三女。女爲兪彥莘妻。餘幼。參奉一男二女。女爲徐退修妻。餘幼。兩李婿各有一女並幼。公初葬文貞公墓相望之地。後移于龍仁縣東壽院洞艮坐原。實趙夫人宅兆之左岡也。李淑人祔。別有誌。丙寅月日。從子遇洙撰。
姑母孺人閔氏墓誌
我姑母李孺人。驪興閔氏。驪陽府院君文貞公諱維重之女。觀察使諱光勳之孫。府尹諱機之曾孫。母豐昌府夫人趙氏。外祖成均生員貴中。嫁爲成均進士諱長輝之妻。參判諱選之第三子。完南府院君忠貞公諱厚源之孫。以 肅廟戊午十月三日生。姿性溫恭端靜。不喜游嬉。常在長者側。學諺字習縫紉。己巳仁顯聖母遜于私第。至親不敢往來。窮寂甚。侍傍者至或涕泣求出。而孺人獨無倦色。不發思歸之言。 聖母甚愛之。親寫女行圖。又籍記古賢媛姓名以賜之。及歸李氏。姻戚皆貴盛。而孺人性喜儉約。絶無華
麗相高之意。服飾寒素。或見嗤笑。而不以爲耻也。進士公中年以後奉親居鄕。姑黃夫人老年無睡。惟以稗說遣懷。進士公未嘗須臾離側。爲之誦讀。而孺人間代之。日以爲常。後偶得黃夫人所欲見之書。難於久借。則孺人手自謄書。以夜繼日。遂成眼患。幾至盲廢。其順適黃夫人意者。大抵類此。丁亥進士公歿。倉卒變故。親屬又適遠出。無丈夫治喪者。孺人獨自經紀。號擗之中。親執裁縫。絶而復甦者數。而治事有緖。棺斂不至愆期。自後不以一身死生爲恤。暑月單衫仍着。至秋不事澣濯。以至體生虫蛆。朝夕躬行饋奠。雖有疾而不廢。因得血證。每饋奠而退則涕被于面。血滿衣袖。見者傷之。豐昌府夫人年紀篤老。頻有疾患。孺人不計筋力之難强。每年一來覲。而其在鄕也。數日不得京信則寢食靡甘。或遇時物美味。輒曰何由致吾親乎。府夫人嘗大病後胃敗。苦無可口者。孺人覓得海物佳品。專人送獻。果有扶胃之功。我先妣方在疾所。寄書相賀曰此何異王祥之鯉魚耶。及至辛酉。國家以府夫人封爵周甲。將有錫宴之典。孺人聞之。跋涉而來。則府夫人時已寢疾。才過數日。奄至大故。旣成殯。孺人對子姪涕泣而言曰。向日之來。吾
親無寐。半夜侍話而退。以致朝日晏起。則吾親又慮其有疾。故不敢安席。輒到親傍。在家多卧少起。而服勤之際。粗欲自效其誠。吾親不知。稱我以强健。今焉已矣。其將安仰。而吾亦自此病矣。子弟具車馬請歸。則曰親柩在堂。何可捨而遠去。在京諸姪。引禮經屢以薑桂爲請。而孺人不肯從。卒以胃虗感疾而歿。辛酉五月十四日也。二子潤,潢扶櫬而歸。以其年七月葬于礪山玉琴洞。後以乙丑四月日。遷于恩津龜在谷巽坐之原。與進士公合藏。潤有繼子顯民。潢有二子二女。長女爲宋象休妻。餘幼。嗚呼。孺人溫惠成性。而執事勤敏。自少得諸親之譽。不幸漂泊湖堧。奄喪所天。携抱幼穉於禍患羇寓之中。身世孤危。常不欲生。而蹈履禮法。未嘗或懈。足不下庭除。言笑罵詈之聲。不聞於外。旣老猶然曰。吾本禮法家人。苟以衰老自放則其於忝所生何哉。窮約已甚。而視以常分。無所營求。鄕隣或以時物相餉。則雖微薄必有以報之。訓子弟以義方。常擧先世事以勖之。御下有恩。平居軫其飢寒。其有疾病死亡。醫藥斂藏。矜恤備至。以故家雖貧乏。而僕輩皆愛戴如父母。終無離散之心焉。孺人自幼至老。其榮落悲歡。所經歷多矣。於婦人之
德。未或違失。盖不負 聖母圖記之錫。而女兄李夫人。陶庵李公縡之母也。賢而有高識。嘉孺人之勤於女職曰。近世婦人。無不任便自逸。而此能如此。可謂不墜家風也。斯可以知孺人之平生矣。我先君忠文公憐孺人孤苦。分宅而居之。遇洙奉侍孺人。以至中年。而孺人亦愛之如子。恩義深至。今潢托以幽堂之誌。雖疾病危綴。不堪作文字。而略書所知如此云。
伯氏掌令府君墓誌
先生諱翼洙字士衛。姓閔氏。驪興人。驪興之閔。以高麗尙衣奉御諱稱道爲鼻祖。世襲冠冕。入我朝有諱審言。開城府副留守。四世而至諱齊仁。議政府左贊成號立巖。又三世而慶州府尹諱機。爲先生之高祖。曾祖諱光勳。江原道觀察使。祖諱維重。領敦寧府事驪陽府院君謚文貞公。考諱鎭厚。議政府左參贊謚忠文公。忠文公元媲贈貞敬夫人延安李氏。靜觀先生端相之女。繼媲貞敬夫人延安李氏。縣監德老之女。先生繼媲所擧也。以 肅宗庚午五月二十七日生。容貌儁異。不類常兒。及稍有知。擧止夙成。方六七歲。 仁顯聖母呼來見之。賜以紙筆墨。歸路直詣靜觀夫人悉獻之。長者奇之。忠文公治家嚴。先生生長
食息。不離訓典。所以相助祭祀。應接賓客。咸能中度。族人長老輒歸語其家人曰。安得生子如某兒乎。文辭亦驟長。而顧不喜文人習。見人以文自衒者甚薄之。乙未有斯文是非之爭。 肅廟主先入。士類多被罪。先生收合同志。將上章辨之。疏頭畏㥘。以夜半逃去。諸人皆欲渙散。先生力止之。陞疏色爲頭。晏然治疏。卒上之。未久 上大覺悟。而擧此疏中語爲是非之决。士林諸人咸稱先生力量見識焉。丁酉登小科。己亥筮仕爲 世子翊衛司洗馬。庚子丁忠文公憂。治葬奉祭。一以禮從事。又卽經營石儀。殆無遺闕。父執李尙書晩成歎曰某公有子矣。 景廟辛丑。士禍始作。先生語其弟遇洙曰時事如此。吾輩見幾而作可也。遂盡室歸驪州文貞公墓下。壬寅誣獄起。先生痛 儲君被汚衊。士類將盡殲。憂憤恫怛。如不欲生。時仲父文忠公謫星州。姊婿金公亦編管長鬐。先生往來省視。歸則與弟讀書觀稼以自適焉。今 上乙巳朝著乍淸。文忠公起謫中入台司。先生又爲 世子洗馬陞侍直。相臣有言先生以名臣子。讀書飭躬。宜加擢用。遂陞六品爲宗簿寺主簿。已而遷戶曹佐郞。老吏多心服其處事合理。掖庭人亦不敢擾聒生
事。出爲交河縣監。拘公格卽遞。又爲宗簿主簿,工曹佐郞。除海州牧判官。治己以禮。待人以誠。及其將行田政。講究便宜。設施有條理。而適會時事變。投紱而歸。民情甚恨焉。戊申逆賊起。先生奉母夫人避兵入堤川先墓下。除戶曹正郞。以在外卽遞。亂已還驪州。除翊衛司衛率不就。自後廢擧。雖有除命。亦皆不就。盖以朝廷方務蕩平。則將無以雪 君誣懲亂逆也。然蕩平之人。以先生爲當世之望。輒欲羅致。薦剡遷除。殆無虗歲。自己酉至丁巳。其間所除者。內則翊衛司司御,司䆃寺僉正,宣惠廳郞廳也。外則淸道郡守,坡州牧使,文義縣令光州牧使也。至丁巳九月則李光佐爲領相。請奬用先生。直畀以樞筦方岳之任。 上答以某卽故判書之子也。雖有賢父兄者。鮮或克肖。而某則予知之久矣。宜各別調用。遂陞軍資監正。遞爲翊衛司翊衛。己未又除光州牧使。而俱不就。庚申春擧遺逸。除司憲府持平。時有鞫獄。臺官當備員。以先生在外。卽命遞之。而語相臣以予知其人。超出流輩。予將用之。且欲差問事郞廳。相臣言其非舊例遂止。已而除醴泉郡守。亦不就。除司憲府掌令。拘公格旋遞。其年冬詩案獄起。盖先生從弟參判公欲痛
辨壬寅誣案。嘗問先生以士禍顚末。先生歷擧所聞而言之。其一卽詩篇事也。參判公以將明白陳請。故不甚秘諱。遂爲宵人所傾。至拿鞫金遠材。則時相宋寅明,趙顯命等因此欲嫁禍於先生。力請逮問。 上不許則寅明又游辭以爲自古名臣碩輔。亦多入鞫獄而脫者。此於某何害之有。 上又曰此是故判書之子。何可令入此地耶。竟不從。寅明輩不得售其計。仍請削職。 上始允之。未久下備忘曰。當初處分。只爲事體。旌招之士。非他人之比。飭勵已行。還給職牒。然叙命久不下。至翌年冬而始叙。辛酉祖妣豐昌府夫人下世。先生承重代服。居廬于墓下。朝夕哀省。居處飮啖。有不勝其寒薄者。而猶不自恤。又以其間疊遭至親喪慘。哀傷勞悴。竟以壬戌十一月初五日感疾而卒。春秋五十三。士大夫識與不識。下至輿儓。莫不痛惜。以爲國器亡矣。葬于廣州草月面棲霞里辛坐原。配宜寧南氏。觀察使正重之女。壺谷文憲公龍翼之孫也。三男三女。二男不育。百奮方爲縣監。婿韓後裕,參奉尹一復也。先生仁愛惻怛。而義理著明。常謂人之一身。心爲之主。而苟蔽於私。失其本體。然則人不可不先祛其私也。於是日用工夫。以祛私爲節
度。嘗語人曰吾欲祛私久矣。間亦有遇事而能祛私者。又輒一念傍生。自喜其能祛私也。是亦私意也。盖其密察如此。居家倫理必正。恩義必篤。而至於君臣之義則尤有大焉。盖自辛壬士禍之後。痛憤 儲君之被誣。恨不能剚腹見明。其後義理乍明而旋晦。則又以蕩平爲亡國之階。不肯濡跡其間。杜門屛居。自甘窮餓。雖世所稱美官腴邑。終莫能撓其所守。嗚呼。士大夫迷於利慾而不明於義理。以其妻孥之累。衣食之計。不能自盡於君臣之分者。何可勝數。乃先生固守本心。躬秉大義。忘身之阨窮。而必期靖獻于吾君。擧世滔滔而終不少貶以求合。古人論風雨之詩。思君子不改其度。而朱子美其意。如使當世之士。皆若先生之所爲。則夫君臣之義。豈弊壞至此哉。先生宏厚周通。素有志於經濟而不得伸。則嘗曰家世蒙國厚恩。而無所報效。考諸先德。多勞勩於王室。且其良規懿則。足以範俗。編輯一書。以與後人觀法。亦一道也。遂取先代狀誌文字。刪繁稡要。命之曰家乘紀略。以至於疾病將殆之際。猶不輟功。卒成一部書。藏于家。夫以先生德行見識。出而有爲於世。則其纘述先美。以爲家國之光。可以無疑。而遭時不幸。以身殉
道。一生坎壈。終以衰麻之身。殞歿於荒山之側。此志士所宜傷痛而於邑者也。然後之人。卽此而知其篤倫重義。公明正直之人則幾矣。是爲誌。 崇禎紀元後百二十四年辛未八月日。弟遇洙謹識。
從弟廣州府尹墓誌銘(幷序)
吾從弟府尹君旣歿之六年。嗣子百善泣而請曰。吾父之墓。尙未有誌。惟叔父圖之。余曰噫。昔我仲從氏歿於北關。以柩而歸。將葬。君語余曰葬有誌。禮也。兄其亟爲之。余辭不敢當作者之事。然君之汲汲於久遠之圖若此。而於君之墓闕焉。此固爲後死之責。而况君後余一歲而生。相與長大。以至中身。其間歡戚榮辱。所更歷多矣。其心術之白直。材具之敏達。余所深歎服者。而方以才猷聞望。進用於朝。期其大有施爲。不幸早歿。知君者莫不爲之痛惜。余安可無一言以發揮哉。君以 肅宗丙子三月初一日生。二十六取生員。發解會試。俱居魁。庚戌除 寧陵參奉。翌年遞。旋遭大夫人喪。甲寅登庭試文科。被翰薦。引嫌不就。遂陞六品拜兵曹佐郞。出爲醴泉縣監。陛辭日。 上引見有溫言。且詢邑務與堤堰事。盖非小官所當得者。所對亦稱旨。居一年遞歸。拜侍講院文學。丙辰
丁文忠公憂。沒喪除弘文館副校理兼中學敎授。與仲氏參判公聯名上疏。悉暴文忠公不欲與賊臣李光佐同朝之本心。且陳不可仕之義。 上直其疏辭。而欲慰安光佐。竄參判公于海南。於君則命牌招察任。君違召而罷。時君當爲銓郞。而掌銓者有爭端。入禀 上前。 上特除君廣州府尹以變通之。君以陞擢無名不赴。疏卞光佐對疏中誣悖狀極痛切。遂遞職。俄而參判公宥還。君亦叙用。除兼文學。違牌罷。屢除兼司書,獻納,修撰,校理,兼校書,校理,東學敎授,漢學敎授。爲兵曹佐郞。時 上於筵中追歎文忠公爲國至誠。仍言君兄弟不宜一向撕捱。君遂感激肅命。移吏曹佐郞。以不欲與文忠公被竄時合啓人。周旋政席。臨大政屢撕捱。 上斥補君成歡察訪。促令赴任。過一月。祖妣豐昌府夫人在京有疾。 上慮君之不敢歸省。令政院以 上旨通報。使之往來省覲。盖異數也。未幾還銓郞。引前事不參都政。 上連下嚴旨而終不動。遂設親政令入侍。君不得已承命。旣罷。上又下備忘責之。下吏旋宥。臺諫又請削黜。 上亦從之。翌月承旨陳白府夫人病患危篤。而君方被門黜。不敢歸護。 上卽命宥放。已而復爲銓郞。遷司僕
寺正。移應敎。擢拜承政院同副承旨。序陞右副左副。嘗入侍夜對。請 上繼述 肅廟志事。言甚懇摯。 上諭以聞此感愴。亦稱所言之善。玉堂官鄭翬良疏中論抑揚伸縮。爲君道之大權。君因入對。痛斥其言之不韙曰。人臣之導君上。當以正道。此豈所宜言耶。翬良亦頗侵詆。君又疏辨。 上兩解之。然識者以君之居近密斥邪詖。爲得體云。廟堂薦爲廣州府尹。旣赴任。疏陳邑弊及變通之宜。 上令廟堂禀處。始君以仲氏位遇漸顯。駸駸嚮大用矣。而君又後先通籍。步武相聯。意欲追跡先軌。以闡家聲。而仲氏奄忽於關塞。伯氏以布衣陳疏。彰明先志。用事者中以危禍。遠謫耽羅。耽羅在數千里海外。死生存亡之不可知。於是棄官歸。摧傷鬱悒。日默默不自得。遂遇疾以卒。嗚呼。君於父子君臣兄弟之間。其志可謂切。而其情可謂悲矣。君以壬戌四月二十七日歿。葬于楊州鳴牛里先山兆次。越三年甲子。遷于廣州慶安仲氏參判公墓左亥坐巳向之原。君英達開爽。於事無留難。與人言。諧笑間發。歡然其可親。寧受人欺。不忍設畦畛以待人。盖其胸懷坦易若此。然於人之賢否。事之是非。辨之甚晰。又必以士論爲可奬。儒術爲可尊也。
其政事才有過人者。其爲醴泉。邑大而民殷。人以其生長京華。而未試邑。慮其不能。及其措置事得宜。則老吏亦爲之驚。廣州乃畿輔重鎭也。治能尤著。吏民咸稱頌。以爲挽近第一。又其條陳便宜。皆可施行。非儒生齟齬迂濶之談也。盖君通於事務。且熟察父兄盡心奉公之節。事事欲遵依而行之。惜其才誠如此。而不能一試於方岳兵農之任。大見成效也。君常欲闡明文忠公所秉義理。以爲國不可一日無此義。庚申士類稍進。頗有陽復之幾。而猶多遲回觀望者。君開諭收合以振作之。遂發三司合啓。以討辛壬用事諸賊。雖其忤於 上意。言者至於獲罪。然一脉義理。不遂泯滅。盖文忠公爲一時士林領袖。而君與仲氏繼登朝廷。議論持正不苟。士類咸倚以爲重焉。君之在政院最久。頻入侍。 上意亦頗眷注。嘗自夜對歸家。語兄弟曰今日夜對。上下酬酢甚好。殿閣深嚴。燈燭煒煌。而君臣一堂。披露無碍。宛然都兪氣象也。然其遽歿而不及究其用者。天也。君才能優洽。又善應變。可以有爲者。而猶不自喜。嘗與我書曰。始吾留心時務。槖裏常帶周禮一帙。近日思之。若無周公之德則周禮雖具。將何用之。至於我東名卿。以事功見稱
者。今觀文集。要未免雜伯。而不自知。反以夸大。盖非聖賢之道則雖有驚世事業。終歸於小。此孔子所以小管仲也。誠欲自今從事於聖賢之書。而放心難收。衰象已著。只有悲歎窮廬而已。仍以百善托余。勉以善敎。噫。其所志之正。可見於此矣。君諱通洙字士淵。我閔出驪興。以高麗尙衣奉御諱稱道爲始祖。高祖諱機。慶州府尹。曾祖諱光勳。江原道觀察使。祖諱維重。領敦寧府事。驪陽府院君文貞公。考諱鎭遠。左議政致仕奉朝賀文忠公。余爲文貞公嗣子忠文公之仲子。而君卽文忠公之季子也。府尹公觀察公以淸德質行。稱於搢紳。文貞公與仲氏文忠公。名德益大顯。忠文公與文忠公。又趾其美。君常自勵。有無忝所生之志。斯其爲人之本領歟。妣貞敬夫人坡平尹氏。左議政趾善之女。君娶恩津宋氏。封貞夫人。父判書相琦。生一男三女。男百善。三女金致彦,李商進尹得毅。百善一男一女。李婿一男皆幼。銘曰。
以大家子。有君子質。父兄師友。與相提掇。旣登于朝。爰置近密。主知轉深。功謨將設。奪之斯遽。天高孰詰。悠悠九原。齎恨莫洩。嗟君政事。世罕其匹。不遇盤錯。利器誰別。有兄哀傷。識于幽室。藏之永固。庶幾不滅。
長子奉事墓誌
惟玆原州之西。梨巖洞坐艮原。有數尺墳二。相去僅十步者。卽驪興閔遇洙士元之㝈生子百瞻,百兼之藏。而其稍西北者。乃其兄也。遇洙左參贊忠文公諱鎭厚之子。領敦寧府事驪陽府院君文貞公諱維重之孫。以己亥十二月二十三日卯時得兩子于忠文公所蒞松都衙中。未幾忠文公捐舘。其父方居憂。而兩兒皆患痘。患難危殆。卒得無事。百瞻幼而卞急。至稍長猶然。其父嘗深戒之。自後似漸能矯治者。及其死而其父見其所居屋壁。貼一紙。皆書古人寬緩恢弘之語。則知其朝夕寓目而求似之者也。人之患在氣質之難變化。苟能知其病之所在。服膺於前言往行而矯治之。則其進也殆不可御矣。於是其父益痛惜之。百瞻爲人謙恭。素重行誼。其父嘗有急病。至於幽絶。割肉出血以救之。辛酉生員。藝業漸就。人期以大闡。而乙丑偶得病沉淹。其弟至誠救療。病中相與扶持。而其弟又病證愈危。忘己之病而護之。及其死於寓所。而不及面訣。則哀傷痛毒。如不欲生。自此忽忽無生世意。病亦日深。雖或赴擧。每吊影自悲。見者亦悲之。戊辰爲 寧陵參奉。庚午移繕工監奉事。乍
入京從宦。已而聞其父有病。倉皇歸省。在途焦憂過甚。病遂添益。至於難醫。且仕宦有不如意者。仍去其職。疾革擧止益安靜。竟以八月二十二日死。以十月某日葬于此。百瞻字儀之。母漆原尹氏。判官景績之女。妻安東權氏學生煒之女。判書尙游之孫。有一子幼。百瞻兄弟慈良潔白。不爲非義。唯力治擧業。以期立揚。未嘗獲戾于天。而特以其父行負神明。而奪其所依恃者。俾受毒楚。其父雖欲自勦其命而贖之。亦不可得。遂忍淚泚筆以識其壙。 崇禎後百十一年甲戌七月日。其父誌。
次子進士墓誌
嗚呼。此驪興閔百兼大之之藏也。百兼年二十九。不幸蚤夭。葬于原州之梨巖洞坐艮原。原近峽。且客土。其墳不能四尺。葬之日。其父欲以文字識其壙。顧哀甚未及此也。越五月。始稍收拾神精。忍泚筆而記其平生曰。百兼以 肅宗己亥十二月二十三日生。始其父年二十六而不育。憂其遂無子也。至是得㝈生子於祖忠文公所蒞松京衙中。時忠文公年歲適周甲矣。家人皆喜。翌年庚子。忠文公下世。未幾士禍作。擧家下驪州。百兼方四五歲。與兄百瞻共學文字。讀
書善曉義。六七歲或在他處。以書遺父母。書辭與封識。皆成書牘㨾。稍長慈良潔白。有孝友之行。十三表叔陶庵李公來會于江亭。令羣兒出坐江邊巖石上。誦平日所讀書宜於目前光景者。百兼獨誦滄浪之水淸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陶庵公聽而喜之。顧語座中人曰是兒文理已達矣。是後長者或令作古律詩。則格老而響遒。有可觀者。旣冠。念父母老且窮餓。又恐門戶漸替。遂欲立揚。兼亦得祿以養。留意科塲文字。藝業頗就。而不利於公車。鬱鬱志不得伸。然必欲利器俟時。未嘗爲徼倖苟得之計。十七赴擧向京。母與幼妹同在舟中。蓬屋失火。禍迫眉睫。能周旋應變。卒得無事。二十六始進士發解居第二。遂魁會試。翌年乙丑其兄得重病。左右扶護。日夜不離側。憂勞過甚。丙寅春少間。則偕其兄赴擧。未幾得咳嗽證。乍歇乍劇。久未已。八月挈妻子歸家。形觀頓瘦削。見者皆驚。鄕居無醫藥。人有薦一醫者。屢試藥不見效。末又不量病人氣力。而投以攻伐之劑。自是益困篤。然精神不爽。藥降則知覺如平常。竟以丁卯正月十一日夜。奄然而盡。臨絶猶令醫人診脉而語傍人曰。吾病其殆乎。此醫有難之之色也。
翼日天明臯復。嗚呼百兼竟死矣。其父號呼痛楚。終莫能贖。旣而思念平日志行。實有可惜者。於是略記其一二。以告來者。其父遇洙忠文公諱鎭厚之第二子。文貞公諱維重之孫。母漆原尹氏。判官景績之女。妻岑城李氏正郞絿之女。判書晩成之孫。有一子幼。其父誌。
此文成於丁卯七月。未及燔誌。而其妻毁極。死於戊辰七月二十六日。以其九月合葬。其兄又以沉痼之疾。繼殞於庚午。葬西北十許步。亦艮坐之原。禍患稠疊。有所未遑。始以甲戌七月。幷其兄之誌而燔成。分埋于兩墓。忠文公以上世系。載文貞公神道之碑。而文貞公墓在驪州蟾樂里。距此隔江十里而近。
附行蹟略
兒輩雖在幼小。於讀書事長之節。鮮有過差。而余自少時。偶喜戚兄宋錦山之督責兒少。使於若干年。讀得多少書。又嫉世人多以無實之言。譽其子弟。要得聲名者。雖甚微細之節。輒加叱責。又頗隨事摧抑。使不敢驕癡。以此兒輩雖無輕俊之憂。亦其志氣不能舒暢。余亦自病其如此。而亦不能頓
改。丙午夏。仲父丹巖公適來臨。兒輩侍坐。余亦在旁側。於兒輩一動一靜。輒有譙責之言。仲父示以不平之色曰。小兒輩何如是苛責也。自後余頗悔之。自以爲减其苛責。而猶不免時有之。兒一日讀書。問余曰李泰伯是何代人也。余誤認其問李太白之爲何代人。厲聲呵叱曰汝至今不知李太白之爲唐時人乎。讀書每厭苦。故雖有所知。亦輒忘失。如是讀書。豈有所益乎。兒無所辨明。但仰視而流淚。余怪其氣色而憐之。遂更問。兒以手指之。盖李覯字泰伯。而李氏常語有疑孟之語。故小註中有辨破李泰伯說者。兒未諳其爲李覯之字。而與唐時李太白字音偶相似。故欲知其人之爲何代人也。余卽慰諭之曰吾誤認汝所問之意而呵叱太遽。吾過矣。仍備言李覯作常語疑孟子之事。兒知長者譙責。非渠本情而初不辨明。但自流淚者。人事亦夙成矣。
己酉春。與諸兒相聚讀書。間又作詩。一日以松虫命題。兒之所作。有凶穢使人驚之句。余賞其善形容松虫貌㨾也。其時連讀孟子。有時受書。讀其註說。通徹無礙。或有座客則咸奇其年歲甚少而文
理大進也。讀孟子後。使讀大學及論語中庸大文。仍授以左傳。盖余欲令其因左傳而識春秋聖經之義。而兒又喜讀之。尙記一日夜兒就燈下。讀跋履山川踰越險阻之語。而音節鏗鏘。意味深濃。甚可聽也。然余其後每思之。兒有發越之相。又有立揚之願。使其自幼時多讀馬史。得其波瀾文彩。則必於科文有益。又必發之容易。無澁滯之患。而余直以經書左傳等書授之。其於文理則頗精。而於汪洋滂沛。下筆數千言之快則有所不足也。此亦可恨也。朱先生之托受之於蔡季通。令其授以古人明白滂沛之文。以作科業。盖科文之法。本自如此。故朱先生有是語乎。至庚戌則以史記故事爲題而令作律詩。一日以起飮帳中爲題而押中字。兒之作曰英雄力已窮。事業太怱怱。騅馬哀嘶際。虞姬愁思中。引歌揚皓齒。起飮泣重瞳。壯士今摧折。何心獨向東。又以三顧草廬爲題而押廬字。其詩全篇不能記。頷聯曰帝子龍興日。大人虎變初。兩詩音韻矯健。意趣深遠。不似號爲詩人者。
乙卯始娶婦。春慶科庭試。科題則漢朝羣臣賀長樂宮成也。兒輩入塲呈券而出。其翌日榜出。未幾
考官一人與伯從氏相親者。送示兒之試券曰驪江少年之作。幾乎登第。而見屈可歎云。是年其母挈兒與七歲小女。適發京行。其時伯氏有事下鄕。歸時乘船。其母與兒男妹同載其船。伯氏與兒坐於船之南隅。其母與幼女在於船之北隅。幼女時方患瘧。痛勢未定之際。船中失火。火焰焱發於其母所在草芚上。兒自船之南躍入其母之側。引其母出置船之廚間。又旋入火焰中。引出幼妹。則火已始然於所覆薦衣之一邊矣。遂皆得生。其母後又語余曰吾每憂吾兒之弱。向於舟中火發時。旣出其母。又引其妹。勇銳無比。絶不類弱男子也。
庚申春。爲行長女之婚。又擧家入京留數月。歸時欲由水路則水上風霧。多日作行。非病人所宜。欲由陸則一行人馬。其數不少。以是爲慮。則伯氏諭以權子章爲湖南伯。夫馬已到。而行期尙遠云。若借此作行則回還後。亦將多日休息。而其行始發矣。以此問之如何。余心中以爲吾之病痛。每不免柔道之牽。而伯氏則於事必審察事理。苟或一毫不當於義。則斷制必嚴。此事必非未安者。遂乃發書則權令亦許之。兒輩以爲此事大不可。遠地夫
馬。爲迎方伯而來。自京又迤往他處。則其弊不少。權丈許諾。非不以弊爲悶。而特以情親之間。難於不聽而然也。此事於自己道理。他人聽聞。俱甚不可。亟止爲宜云。而其兄言之尤力。故遂罷此計。以木道歸。
小科出榜後。例設榜會。一等十人各取一人。名之曰榜中色掌。盖必名家子弟有名望者然後得與焉。後來雖不古若。而要之揀擇者也。其時榜中亦多時俗名士子弟而不爲取。以沂川洪相國之曾孫鼎猷參其選。一等中有欲捨此而取名士子弟者而竟不許。至於景色不佳而亦不撓。歸家時轉入寒泉。拜陶庵從氏。從氏問榜色之爲何許人。而聞洪鼎猷之名。喜之曰此是故家子孫。汝能取之。可謂能行古道也。
歸家後數日。寒泉門人申生嵓偶以事來見。話間問曰令胤以新榜進士。數日前從陽智路而歸耶。余答曰然。曰吾與隣近數三朋友。適有看山事。坐路傍高陵上。有數騎從路上過。而似新榜進士行色。然甚簡儉不帶倡優。只有一人騎馬隨後。似舘主人貌㨾。而其人望見吾輩。輒下馬而過。吾與同
坐諸人歎賞之曰。此必新榜進士。而非時俗浮靡之人。且能以禮檢下者也。雖未嘗與令胤相識。而意令胤之從寒泉由此路也。
兒自幼聰穎有文才。又有藝能。顧視流輩。殆鮮其倫。而以余則善病。其母則困於貧窶。欲從事於科文。冀其得祿養親。而屢赴公車。輒不利。亦鬱鬱不得志。且見當世之人。頑鈍嗜利而無廉耻也日甚。深痛嫉之。意常以爲吾家則不入於世路。不染於俗習。吾若得第則欲獨持風裁。以礪頹俗。然亦困躓於塲屋。不得遂其志也。余則頗尙寬緩。以爲人不可遺其親戚故舊。而有無相資。卽天地間乘除之理。凡有窘急。視親戚故舊之可告語者而有請焉。未爲不可也。此在我未足爲非義。而彼若無肯相顧之意。則徵色發聲而喩。不復請焉亦可也。兒則以爲自我有求。終爲辱己。徵色發聲之際。悔已無及矣。不如初不爲也。余或病其太狷。而亦未嘗不以其言爲善也。
兒性孝友。於父母愛之甚。而父母有過擧則憂悶若不可堪。必欲諫止。而亦必遜其言辭。冀其開悟。如或不從則深懷迫切。無異疾病之在身也。父母
多病。家甚貧。則所以委曲奉養者。靡不用極。而惟恐其或涉苟且。以爲父母辱也。其勞費心力多矣。其自京還則必以所聞當世事。悉以告其母。俾忘憂愁也。其於㝈生兄弟。相須相仗。固至矣。其至誠深愛。見者多感歎。盖將與其兄。文行相勵。俱從事科業。並力扶門戶。而其兄忽得疾久未愈。憂其遂成病廢。用慮無窮極。不自覺病祟之已在己也。其於至親間疾病。亦皆過於焦煎。盖雖仁心之發。而無非所以致疾者歟。乃其自衛者。則凡於傷生之道。愼之亦至矣。其於族親朋友。其賢者則愛而親之。其不肖者則矜而恕之。是以其知之者。亦無不相愛也。嘗於病中自歎曰若無所成就。而遂至於死。則誠可悲也。然其自待之重。故疾漸篤而猶常有復起之意。日望藥之奏效。而不知藥之反爲害也。
兒有藝能。於篆隷書畵。皆不甚用力。而頗解其趣。至於印章則尤有癖好。而以吾家家法。不作無益。故未嘗刻意爲之。余嘗以所聚書籍無印章。易於散失。令兒入京時因人請之於善爲印章者。得李最之,李麟祥諸人所篆刻者以來。而後於兒輩草
稿諸紙中。見渠輩印章所印頗精妙。問之則乃兒之所爲也。余則初未嘗知其如此。盖余之不能盡兒之所存多類此。而兒之不露其才也如此。
從姪副率墓誌
吾從弟故府尹通洙士淵。有子曰百善字擇之。生而眉目淸峻。有剛氣。士淵甚愛之。嘗托余敎之。及其臨歿。又以書申之曰。此兒善敎之。余於此有感勵之意。思與百善讀書講學。以無負死者之托。百善亦欲於余終身服事。而難於離親遠游。其來學也不數。來亦不能久也。然其天資故自過人。平居神氣精明。無苟且媕婀態。慈諒豈弟。濟以狷介。貨利聲色。泊然無所好。苟見義所當爲。斷然行之。不顧難易。急人困窮。如恐不及。或不計家有無。與人論事是非。辭氣激昂。不少撓。人有不可於意者。輒峻斥之無所假貸。然亦審於樞機。其所不當言者則嘿然也。百善言行如此。故人之見其行而接其議論者。皆懣然心服。當世士友亦莫不推重也。弱冠丁外艱。未沒喪而連哭姊妹長幼三人。身世益㷀然。家事亦日敗。於是自力於幹蠱。雖樵採炊汲之微。無不親檢。以寬親憂。嘗以世道艱險。欲决意廢科。治耕桑以養親。又嘗手寫九世同居
圖以觀之。欲諸親相聚而不離。苟使其志克就如李閎中陸子壽之爲。則自當爲儒林間美事。而其不能者。命之短也。乙亥以門蔭除敦寧府參奉。一謝卽遞。又除 世子翊衛司副率。病不就。已而病益甚。日就柴削。所親語之曰君本愛酒。而以酒禁斷飮已久。盍時時小飮。以扶元氣。醫者亦力勸而竟不許。以丙子四月十六日辰時歿。去其生壬寅五月二十三日亥時。得年三十五。疾革神精烱然。邀所信親友。托其子。談笑而訣。遺戒殯殮務從儉約。勿求葬地。附窆先壠。將屬纊。請母夫人臨訣曰殘命奄奄。將不得永侍。罪負深矣。然死生理之常也。顧念在世三十餘年。幸免大過。歸拜父祖。庶可無愧。乞以此寬懷焉。顧見其妻在傍出涕。責之曰一死人所不免。何作此啜啜以怛親心。仍請母夫人入內。乃曰安卧我。卽翛然而逝。至此而朋友來訣者。咸加歎異。雖所嘗深知者。亦不料定力之及此也。越三月某日時。葬于廣州軍月山下某坐原。距其親葬僅十許步。娶完山李氏贈持平勉之之女。有二男一女。男長未冠。次幼。女適士人金履裕。我閔出於驪興。以麗朝尙衣奉御諱稱道爲鼻祖。世襲冠冕。至驪陽府院君文貞公諱維重。左議政文
忠公諱鎭遠。名德大顯。士淵卽文忠公第三子。母淑夫人恩津宋氏。吏曹判書大提學相琦之女。嗚呼。聖人嘗言君子義以爲質。禮以行之。遜以出之。信以成之。若百善者平日所爲。盖欲一主於義。而並以禮遜信爲其節度。學以充之。庶幾乎斯言。而生而備經憂患。又卒早夭。不克有所成就。此士友之所共齎咨。而若余者。百善旣視猶父也。余豈不視猶子也。顧衰病零落。不能相與携持以講古人之學。徒使百善遺恨於未卒其業。今於誌幽之文。余實悲愧無窮。而重有感於士淵宿昔之托。然陵谷之夷。而此文出焉。則尙有以知其人之可惜。
再從姪學生墓誌銘(幷序)
嗚呼。此驪興閔百朋夢錫之藏也。考曰縣監諱啓洙。祖曰右議政文孝公諱鎭長。曾祖曰左議政文忠公諱鼎重。妣安東金氏。忠獻公昌集之女。文忠公壽恒之孫也。始文忠公與金文忠公。並相於庚申更化之初。如元祐之溫,申。爲一國之望。文孝忠獻皆有克家之譽。二家兩世俱在堂。而縣監公親事成。賓客賀者於閔氏則以得賢婦也。於金氏則以得佳婿也。斯盖一時之盛。而旣而縣監公屢擧子不育。晩始得百朋。
懼不能自鞠。托之人家。稍長容貌姸秀。面白唇丹。語言舒緩不妄發。好作大字。執大筆排畫。勁健方嚴。縣監公奇愛之。客至持以詑之。百朋年十三。縣監公歿未幾。金氏遘禍。金淑人挈百朋歸文忠公墓下。躬拮据爲生。使百朋游學。如是者又十年。而爲辛亥四月則金淑人遘癘于寓舍。百朋時適入京。倉皇歸護。遭喪成殯于舊堂。爲治葬上京。又以六月某日遇疾而死。去其生戊子。得年僅二十四。噫其短矣。縣監公仁厚慈祥而早世不顯。百朋聰悟夙成。類可成立者。而止於是。斯其理之舛者。豈盛衰之變。固亦有然者歟。百朋又無子。是其兩世絶矣。一何毒哉。百朋性仁孝。未弱冠。手寫縣監公墓石。樹之墓。在金淑人側。常若嬰兒。卒以創殘震剝而死。文忠公正直剛果。於事物精神至到。百朋常慕效之。非其義不爲。事事不放過。嘗於文忠公遷葬。手執繩墨。指授匠人妙理。老工輒瞠然承奉不暇。盖其識解透脫如是。讀書不苟。一字不明則弗之措也。兒時讀小學。有會意處。輒以朱筆標之。盖有意行之也。朱子嘗於學者。欲得有精神而醇者。百朋盖其人。而不幸短折。不克成其志。可惜也夫。百朋從兄百能哀其泯沒。草遺行數事。俾余爲銘
納于幽。余盖百朋所嘗游從而問學者也。略書此歸之。系之以銘曰。
德厚仁深兮不見佑。行潔志修兮不克就。嗟爾兩世兮從此絶。奈何乎天兮。尙安此室。
孺人完山李氏墓誌銘(幷序)
吾友金信謙尊甫遭壬寅禍。編管于北之安邊府。越三年甲辰。其妻孺人完山李氏厄産而沒。尊甫罹憂患寄海上。而孺人又沒矣。弔影彳亍。作詞以招其魂。明年乙巳宥還于京。見其友驪興閔遇洙。語孺人平日事。而又以行狀一通。托爲幽堂之誌。遇洙辭不敢。則曰亡妻平生。知吾兩人爲至交。則子安忍辭拒。以孤生死者之望耶。遇洙於是未敢終辭。遂取其狀而讀之。狀曰孺人年十六歸信謙。先君稼齋公愛之如女。孺人之愛敬我先君。亦無間於其父疎齋公。孺人進衣服瀡滫。先君甚安焉。信謙幼失母。孺人常恨不得逮事。時從老婢問行蹟。往往流涕。辛丑冬。先君下世。時家國禍作。信謙伯父夢窩公與疎齋公同被竄絶島。孺人成服訖。出城外送疎齋公於南海。當此時擧家號哭。疎齋公不顧。旣出中閾。復入而擧孺人顔曰。汝必生諦視而去。及壬寅獄起。孺人兄士安先被
逮。孺人迎其母金夫人及士安妻兒于家。慰譬萬端。獨往本第。收拾文籍。尋夢窩公,疎齋公一時被逮。信謙走嶺南。家中更無人。一夕醉奴傳士安誣服。金夫人以下將自盡。孺人亦不欲獨生。俄而知其有言而訛。急以書戒勿復開口。疎齋公到漢江遇禍。斂具自南海追而不及。只孺人與其伯姊。辦之一夜間。得及時完斂。時夢窩公遇禍於星州。信謙自星州爲見疎齋公。三日而至漢上。柩已南矣。孺人哭示士安手書曰。阿兄托我夫妻以眷屬矣。先人血脉。只有一鳳祥。此將奈何。盖已有李文姬之志。居一日士安又死。孥啓發。金夫人與鳳祥扶櫬先行。孺人追到白馬江。則鳳祥已逃。金夫人方垂盡而傍無一人。堂宇廓然。官吏隳突。村閭亦一日數三驚。事益無可爲。而金吾郞且至矣。孺人密召僮僕立窻外。告以計。始皆恇㥘不應。孺人泣乞三日則感而諾。有一奴兒年貌與鳳祥髣髴。沉之江。聲言鳳祥自墓下歸。投江死。取其尸襲斂。至用深衣。卽孺人所賫來者。一二老婢僕外。雖執事者莫有知者。自官驗尸。卒無可疑。事得已。皆孺人力也。其年八月。信謙竄安邊。孺人旣送金夫人于湖南。還京斥賣簪珥。備送終具。又以疎齋公畵像遺集
從信謙踰嶺。聞凶賊請加禍疎齋公墓。不食呼天。幾絶者數。遇疎齋公祥日。具香燭酒羞。就影前哭。竟夜不已。隣里亦感泣。每得金夫人書。泣血數日。又以信謙遊羿彀中。內煎憂。而所居如牢。日困蟲蚤。尫毁日甚。而猶自力經紀衣食。卧席不廢鍼績曰。所以忍死爲此者。未死必欲一見吾母故耳。甲辰秋第二兒老甲暴夭。自此疾漸篤。未幾而産。産後二日不起。實是年十二月十七日也。臨纊問所欲言。曰吾不死於禍初。來此絶塞。庶幾見天日而不見。又不見吾母而死。此爲恨恨。奈吾母何。信謙諭以不欲再娶。則曰丈夫何可獨居。又曰必善敎雄兒也。遂絶。旣絶猶視。信謙出戶復入曰君慈聞此。亦必不瞑。乃瞑而流淚者良久。明年春。國家雪兩家之寃。信謙蒙宥。以大小三槥歸。五月十九日。葬孺人于長湍府廣大谷先府君墓左乙坐之原。孺人之沒。去其生 肅宗壬申七月二十七日。得年僅三十三。凡生四男。長老雄。旣長名亮行。娶縣監權定性女。餘不育。孺人識慧心公。忮求自絶。氣度淸明靜一。平居無疾言遽色。待人無貴賤長幼。一以恬和。甚惡作情外事。幼時誦小學列女傳女誡等書。又略通詩史。而不煩敎誨。亦不使外人知之。
於女紅鮮不工。處娣姒間。若無能。不敢以一事先焉。臨事則敏而安詳。雖變難急滚之際。未嘗有遺漏錯誤。性安勤劬。常戒信謙曰輒以微故廢書。何以訓兒。嘗赴宴會。偶見一士婦竊取珠紒。至親問之。孺人曰珠紒易得。其如傷人何。終身不言。在謫時讀老子。有會于心。已而曰古人云得老道可免禍。吾欲窺其糟粕。然使此道行則古今無忠臣義士。其可乎哉。遂廢書不讀云。遇洙嘗聞閨門之行。以婉娩聽從爲則。而事亦有夷險。若一於柔順而才識之明。不足以濟之。則其於緩急。何所賴焉。若孺人者平居幽閑靖深。才美不外見。及遇事變。志氣之剛决。謀慮之明審。有非丈夫所及。而卽其所更變故。乃如是酷烈。以是德而得是報。此又何理也。孺人嘗語尊甫曰。我若早死。子當乞銘於三淵爺。以不朽我。豈不幸哉。今無及矣。仍言世無彤史。賢愚同歸曖昧。若得溢筆於不相信之人。初不如已。孺人之志若此。而尊甫以遇洙辱在朋友之末。不欲苟相唯諾。命以紀實之文。則其於形容徽媺之德。盖亦兢兢焉爾。孺人出自 璿系。領議政文貞公諱敬輿號白江。是生大司憲諱敏廸。持平諱敏采。疎齋公以大憲公第三子。後持平公。是孺人三
世也。疎齋公官左議政忠文公。疎齋其號也。金夫人判書號西浦諱萬重之女。尊甫安東大姓。淸陰文正公諱尙憲之玄孫。領議政文忠公諱壽恒之孫。稼齋公進士諱昌業。稼齋其號也。尊甫仍不復娶。專心爲己之學。旣卓然有立。而又身敎亮行。文行日就。古所謂死者復生。生者不媿者。尊甫有焉。銘曰。
在閨門則所事不踰乎羃酒與縫衣。當危難則所行有烈丈夫之所難爲。嗟孺人之靜且貞兮。求古賢媛而孰可以庶幾。獨其命之備百罹兮。宜夫子過時而悲。
孺人鄭氏墓誌銘(幷序)
吾姊子光山金簡材在心。以丙寅正月十五日喪其妻孺人迎日鄭氏。旣久而悼愈甚。請余爲幽誌。以慰存歿。孺人松江文淸公之七世孫。父檖母江陽李氏。以 肅宗丙申十月三十日巳時生。十九而嫁在心。卽沙溪先生之六世孫。太學士西浦公之曾孫也。孺人幼而篤孝愛。及歸金氏。舅進士公遭家難隱痛。抱幽憂之疾。足不出戶庭二十餘年。姑閔孺人有至德懿行。不爲毫髮非義。在心又淸士。泊然無慾。未嘗留意生事。盖其窮窶艱阨極矣。然孺人樂有舅姑之賢。
而敬夫子之淸素。常若有欣愉之色。無所嗟怨。親戚莫不賢之。不幸舅姑並時而歿。夫子又沉疾。濱危者數。孺人悲哀焦灼五年而又亡。年纔三十一。親戚又莫不悼惜焉。孺人多産少育。有一男方十歲。其歿以蓐勞。而所生者亦男也。以二月三十日。從葬于驪州牛灣進士公兆次卯向原。前數年。孺人語人曰疇昔之夢。先舅姑坐一安宅。指傍近一屋。謂我曰此汝家也。汝將來會。故設此以待。至是而驗矣。嗚呼。孺人生而質淸粹無塵俗氣。自幼愛書籍。尤好小學。必欲潛玩而服行。日必晨起。候父母寢所。未十歲已學女事。盖內則之遺也。及長則頎然而秀。淡若淸水。表裏純白。貌如其心。平居務以禮持身。造次不敢忽。事尊章極其誠敬。舅姑甚愛而宜之。每稱其有婦德。其私親所與。輒以獻之姑。其有反賜。若更受賜。及舅姑歿。追慕不已。遇平日所嗜之物。輒嗚咽不能下咽。在心之方在疚。孺人才經疫癘。又聞在心病重。而未知動靜。夜就婢子背上而出中門。聽其痛聲。旣而悔曰女子夜至中門外。甚違禮。此吾因病而喪性也。舅姑墓在家後。娣姒以月夜偕往。而孺人以女子夜哭山上爲非禮。獨不肯。只因歸寧之行而歷省之。每誦德業相
勸過失相規之語與分門割戶。患若賊讎之戒。與其娣共勉焉。其有娠。食飮居處。皆由正道。類古胎敎之爲。兒子不讀書則笞責曰人而不學。奴隷何殊。學古書而爲賢人。顧不好耶。不肖而忝祖先。生亦何喜。御婢使莊而和。不以惡言罵詈。盖無非興慕於小學者。而亦似有聞於上谷郡君之遺風。噫其賢矣。獨吾甥之淸。頗懷鮑子都梁伯鸞之志。其與孺人燕語。嘗有鹿車偕隱之約。孺人又嘗擧擧案齊眉之事。欲躬執婦道。爲子孫觀法。而奄中道而逝矣。宜吾甥之過時而悲。欲闡其幽徽也。吾兄掌令公素有鑑識。嘗於衆婦女中。目孺人曰。此如雪裏寒梅。孺人亦嘗曰植物之中。梅花最可玩。盖其韻味相似也。病時欲見而尙早。未能得及。其將葬。在心折取數枝。貯之甁。寘靈座側。爲文以告之。其事甚淸而其情甚悲也。嗚呼。孺人有如是之淸。氣淸數局。亦其理然歟。銘曰。
淸明兮潔白。婉娩兮芳芬。以是而擬之梅花。夫孰謂之非倫。嗟玉樹兮著土中。委厥美兮江之濆。作銘辭兮眎後人。尙識其爲松江西浦之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