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576
卷11
勸學文(爲秀兒作)
書曰。不學墻面。故夫子有言曰。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墻面而立也與。朱子釋之。以卽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從古勸學。戒不學之言多矣。而未有若是之取譬能近也。然爲汝言之。欲使汝或能惕然立志。則又不若就吾身上設譬而痛言之。故爲文以告汝。汝其明聽而猛省之哉。今汝年過志學。文理尙未通貫。此雖由於才分之不及於人。而亦其中心之不能眞自哀而勇自奮。以致因循悠泛。荏苒歲月。昨日之所未悟者。今日不能悟焉。今年之所未通者。明年不能通焉。光陰電邁。遂成枯落之後。始自悲歎。夫何及哉。汝試思之。豈不可惜乎。豈不可痛乎。今吾試以問汝。汝不見瞽者乎。兩目墨墨。不見天地之大。日月之明。萬物之繁華。觸刀鎗而不知避。臨糞穢而不知擇。此無他。以其失明也。瞽於文者。非不察於秋毫之末。而點畫則眩如也。非不審於子都之姣。而字句則瞠若也。徒知爲楮爲墨。不辨是魚是魯。萬卷在前而莫識其爲何事何言。尺牘入手而未覺其爲某辭某故。是非瞽而瞽也。汝不見聾者乎。兩耳陸陸。呼而不應。問而不答。叱辱而不知怒。此無他。以其塞聦也。聾於文者。非不明於俚俗之語。而誦詩書於前則褎如充耳。非不聦於猥雜之言。而論古今於傍則聽若不聞。入翰墨之塲。而鶢鶋之鍾鼓也。聆韻致之談。而婦孺之宮徵也。是非聾而聾也。汝不見啞者乎。欲言而不得出。有心而無以宣。人皆問答而獨默默然。衆方談話而惟悶悶焉。此無他。以其舌不如人也。啞於文者。雖沾沾搖舌。而操觚則不能吐一字。雖靡靡鼓吻。而臨卷則不能出一聲。欲發蘊蓄之語。而無以形諸筆舌。欲通遠外之信。而無以布於紙面。是非啞而啞也。汝不見跛者乎。人皆規步矩趨。而獨蹣跚爲可駭之容。衆能徐行疾走。而獨蹇躄爲不類之㨾。甚或至於坐不能起。而無以動身於咫尺。木以
代脚。而不得比肩於凡人。兒童皆笑。傭丐亦侮。此無他。以其足不如人也。跛於文者。非無足容之便利。而無以周旋於講學。非乏行步之閒雅。而不能踴躍於文筆。遇詞塲之討義。則瑟縮而足不能進。聞騷壇之較藝。則却步而身不能行。低首癡坐。忽如蹩躠之人。靦面塊居。竟似𨃞攣之狀。是非跛而跛也。其餘百千萬病。推此可見。不能悉煩。而彼瞽者瞽而止耳。聾者聾而止耳。啞與跛者。亦啞與跛而止耳。未必兼有他病。而至於無文者。則一身之中。衆疾畢具。不但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而已。抑且一聲無所聞。一言不能出。而籧篨戚施。莫掩其醜。肥馬輕裘。徒增其鄙。盖無一毫可以比於人者。直一食蟲而已。汝欲爲如彼之人乎。抑欲爲完具之人乎。如欲爲如彼之人。則吾亦無奈之何。將任汝所爲。如有一分恥如彼之心。則旣往雖不可追。自今日痛自刻骨。眞箇立心。憂懼惕厲。憤悱奮發。以死自誓。則豈患無才而終不能成耶。其爲之之方。亦不在於徒讀而已。開卷則虛心高眼。究覈其義。必求古人運意之妙下字之工。與夫斡旋上下曲暢旁通之法。神領默會。欣然契合。不忘於宿食之頃。下筆則束心秋毫。聚精會神。必求古人造語之奇用事之體。與夫起斷照襯伸縮鼓舞之巧。透悟自得。爾雅鏗鏘。不違於尺寸之度然後。微辭奧旨。無所不通。長篇短章。無所不宜。方可謂之百體備具之人矣。今汝幸而爲人。幸而爲男子。幸而免於襁褓。幸而生於衣冠文翰之家。又幸而百體備具。無一不如人。則洪匀賦予不爲貧矣。奈之何公然欲作衆疾畢具。無一可比於人之一食蟲乎。此眞所謂莫之御而不爲者也。吾爲汝怪之。且羞之。汝寧漠然無是心乎。嗚呼。徒知今日之有明日。而不知衰老之易至。徒知遊嬉之爲可樂。而不知患害之無窮。徒取飽煖之便於口體。而不能藏至寶於軀殼之中。徒誇外貌之同於衆人。而不覺陷自己於癃殘之科。徒欲處其身於尊榮。而不知得令名
之在於好學。徒欲顯其名於富貴。而不知致靑雲之由於勤業。可不謂之愚乎。可不爲之惜乎。可不爲之哀乎。言不在多。汝宜深思擇而處之。
疑題(三○下又有疑題)
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集註云攻專治也。專治而欲精之。爲害甚矣。旣曰異端。則闢之惟恐不嚴。何必專治而欲精之然後。始乃爲害歟。然則雖駸駸然入於其中。苟不至於專治而欲精之。則不爲害歟。朱子曰。不惟說不可專治。便略去理會他。也不得。此與集註不同何歟。且夫子所指異端。果爲誰歟。
孟子之時。告子,許行之徒。肆行其說。而孟子只因其說而闢之而已。而其所以闢楊墨則不遺餘力。豈告許之害。不足爲憂歟。且莊周之屬。與之同時。而曾無一言及之者何歟。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其下又兩行說去。盖好仁則必惡不仁。惡不仁則必好仁。而朱子曰。却有此二等。亦無大優劣。此以好仁惡不仁。分爲二等人說也。然則好仁者止於好仁。而不可謂惡不仁。惡不仁者。止於惡不仁而不可謂好仁歟。
萬景齋記
壬戌。余自嶺外歸。家于京城西門相望之西岸。所居小齋之東戶。正與西譙相對。而占地高。俯瞰城外萬家。疊榭層樓掩映花柳澤。車怒馬呵擁康莊。一帶粉堞。南自木覔。北跨仁王。橫亘眼前。而衆樹木從城上露出。不根而立。隨意而列。形形色色。無所不有。或蒼鬱如雲屯。或偃蹇如人立。或童童如幢蓋。或矗矗如矛戟。或杈枒如雕刻。或蕭踈如毛髮。鵲巢以點綴之。鳥戱以玩弄之。綠重碧而爭媚。紅闖黝而呈姸。紫於暮煙。皚於寒雪。醉夢於霧。梳洗於晴。長短曲竦。各自爲奇。疎密騈特。捴極其妙。宛然一大畫屛。廣張於空外。每拓戶而臨之。悠然送目。不知日之夕
也。客有過者。輒以此語而詑之。客笑曰子徒知近者之爲可悅。而不知遠者之有無限景致乎。子試隨我所指而望焉。彼半落天外。戍削而峍兀者三角山也。彼突起于三角之前。蒼然如覆甕而端直尊嚴。爲國都之主峯者白嶽山也。彼對 宮闕而雄峙于南。合沓逶迤。萬松鬱茂。而層城隱見者木覔山也。彼崚嶒聳西。竦處尊而趨若揖。絶壁嶄然。城遇之而爲之曲者仁王山也。彼白嶽左麓。邐迆飛舞而陡起于東。狀若駝峯。平遠娟妙者駱駝山也。彼仁王之下。依城東向。鬱然見松林。葱葱有佳氣者。 慶煕宮後苑也。彼靑門之外。土山遙橫。又其外左出五峯高而秀。如人擧五指而杈開。右露五巒低而均。如衆人並坐。而其䯻累累然者道峯山也。彼仁王之西。圓峙如露積。而遊人日雲集於其頂者圓嶠也。彼圓嶠之北。有峯偉然秀出。如人戴兜鍪。從人左肩而窺。每夕輒擧平安火。以爲南山烽之兆者鞌峴也。彼如抱如携。如拜如走。如端章甫。如美女粧。如負兒如帶劒。如箕踞如跳躍。如屋兩角之軒擧。如人雙肘之屈曲。尖於缺疊於幽。駭於落勇於奮。近而如削鐵。遠而如抹黛者。盖不可盡知其爲某峯。而亦不能一一悉數之也。余遂名小齋曰萬景。而記其說以代丹靑。
年前爲勸學文以示兒。復爲文以示之。
吾旣爲文以貽汝。欲使汝動羞惡之心。發憤悱之機。而三年于玆。汝猶夫前日。至此而吾亦無如之何。只誦古人天運苟如此之句而已。雖然欲更問汝一言。人有恒言曰。士農工賈。盖古今天下。頂天而立地者皆民也。而民之目。只有此四者。外是則非人也。汝旣不欲爲士。則將爲農乎。爲工乎。爲賈乎。吾知汝性情氣禀才幹熟矣。欲爲農則使汝執耒耜荷鋤鎌。霑體塗足。汗滴田土。必不能一日任其苦矣。欲爲工則毋論攻木攻金攻皮設色搏埴等諸名目。卽構一雞窠。補一砌石。亦决不敢萌意而動手
矣。欲爲賈則牽車牛而執鞭。負重任而致遠。居售貴賤。貿遷有無。又非汝幹局與筋力之所可強也。然則汝乃四民之外之民也。汝尙何歸。吾觀四民之外。又有蠧民焉。是人也旣不關於四者之常業。則其習於懶惰而不用心者。平生所爲。不過飽食終日。無所猷爲。結友朋而爲尋訪出入。對賓客而打閒漫說話。身之所行。無補於御家治産之方。口之所出。惟在乎鄙俚嬉笑之事。所恥者惡衣惡食也。所厭者正人端士也。赴遊翫之塲則欣然爭先。遇浮雜之流則惟恐或失。博奕雜戱而卒至敗家亡身。飮醉酗亂而竟似狂夫奇鬼。其薄有才辯而不安分者。又不過非理好訟。妄希攫金之利。穿逕干囑。圖作鉤賂之資。鐘而出鐘而入。跡每遍於城市。營於東營於西。事不擇於燥濕。自許智能。從他笑罵。此兩者其事雖殊。其爲蠧則一也。而捴言其所由然。則皆是不通古今。不識義理。無定志無常業之致也。其末梢究竟果如何。悖則入於穿窬淫邪而甘自陷於刑憲。劣則望門指口哀乞一文錢一掬米而已。此必然之勢。必不免之事也。吾爲汝憂之。汝則欲乎。欲則爲之。
雜說(三)
蛛張網于空。以伺羣飛。小而蚊蠅。大而蟬燕。無不取以充腹。有蜂罥焉。蛛急縛之。忽墮地脹以死。盖爲其所螫也。童見蜂之未脫也。欲手解則又螫之。童怒而蹴靡之。嗟乎蛛徒恃其巧之可以網盡翾飛。而不知蜂之能螫。蜂徒以螫爲能。而不擇害己者與救己者而逢必螫之。以致救己者之反害己。童徒幸蛛之見敗而不思蜂之可惡。欲其脫於困而不虞毒螫之性亦能害人。天下之事。奚但如斯而已也。
人有愛猫者。畜數三猫。其一猫晝常眠。夜輒周行以扼鼠。人未之見。以爲無能也。他猫則夜眠於人側。晝或得鼠。必銜致人前舞弄之。以供翫笑。家人皆奇之。雖有竊饌噬雞之習而不之罪也。鼠以一猫夜獵之故。
不死則皆遠避。患遂絶。人以爲他猫之功。遂笞其一猫而放之。鼠乃相率而來。不可復禁。使知者擇之。寧畜其一猫耶。將畜其餘猫耶。
人有得狗兒於人。將畜之。爲其小且新來。頻與之食。每憐撫之。家有老狗。陰恨而陽愛。見輒舐抱。且爲之齧蚤蠅。人不疑之。居數日。狗乃夜乘人睡熟。直牙其吭殺之。銜以出諸門外。及明人起。狗牽人衣至狗兒處。哀鳴指示。夫內懷欲殺之心而外示憐愛。使人不疑。旣售其毒。又若其死之不由於己。狡哉。狗且然。况人乎。
客有好事者。爲余談古。蓋寓言也。因記之。
虎與蛇蚊蠅蚤之屬。遇諸樹下。相與語害人之事。蚤曰吾身最微而甚勇且智。晝則入人衣袴。使人不能安坐。夜輒直入卧所。使人不得安寢。人欲執之則跳躍閃忽。若出旋入。雖有眼明手快者。將瞠若而失措。其奈我何。蠅曰汝雖三百躍。不如我之飛也。吾捷而有才。點汚人几案。侵亂人鬢眉。有飮食則吾先嘗之。遇黑白則吾變幻之。無處不到。驅去復還。雖有怒拔劒者。亦無所施矣。蚊曰吾依草而生。乘昏而動。聚則成雷。散而隨風。縱無負山之力。最有噆膚之能。蚤雖善齧。不如吾觜之利。蠅雖善飛。不如吾身之輕。是故以齊王之威。而亦許開幬。以貞女之烈。而不免露筋。吾豈畏彼區區者火攻哉。蛇曰而等毋徒誇善害人而鄙我也。吾名與龍相齊。毒與蠍並稱。或傳銜珠之報。或美刲股之忠。君子存身。取則於蟄。女子乃生。發祥於夢。八陣御敵。非吾曷象。五丁通蜀。非吾何由。然而吾自知不爲人所喜。亦恐爲永州客所捕。深居結蟠。時出遊戱。吾未嘗有意於害人。而人或來逼則亦安得俛首低尾耶。若而等之閃閃營營。吾不爲也。虎哂之曰。而等皆卑微。不足道也。吾號曰山君。變如大人。嘯而風冽。吼而崖裂。負嵎磨牙。擇肉而食。豈若而等徒以噬齧爲能。而或靡之爪掌。或斃之挺索。雖或倖免。終必敗滅也哉。而等毋以
一時之得意。爲可以長久也。蛇屬皆忿然曰。是則然矣。君亦獨無所畏乎。君之爲害於人也大。故人之所以欲害君者。亦靡所不用其極。爲阱而陷之。包山而驅之。勁弓毒矢。火藥鐵丸。貫心而中吭。抽骨而寢皮。斯亦酷矣。樹上有蟬。口不能言。請對以臆曰。若等皆以害人爲事。故人亦害之。斯乃理之常而勢所然也。若吾者吸風飮露。居高流響。無求於世。無害於人。但使人聽吾之聲益淸而懷高風焉。夫孰有害之者哉。虎以下皆默然曰毋多談。顧死則死耳。方其得意也。安能易其性之所樂哉。遂各散去。
疑題(當在上疑題三之下)
子張問崇德辨惑。樊遲問崇德脩慝辨惑。夫子皆因其問而答之。而獨於辨惑一欵。並不及於辨之一字何歟。二人之問。同在於辨之。則聖人只言其所以惑者。而皆不敎之以辨之之方。必有所以然。願聞其說。
讀書隨筆
了翁曰。彼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常始於見其有不是處耳。朱子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之訓曰。小則吮癰舐痔。大則弑父與君。泛看之則見其有不是處者。非純孝而已。患得患失者。爲鄙夫而已。未必至於弑逆之變。而聖賢之若是論斷何也。盖爲人子爲人臣。而一念之積漸。苟或有些兒私意。則推是心而極之。悖逆犯上之事。將無所不爲矣。此亦理勢之必然。非過慮也。甞見人有侮厥父祖以爲無聞知者。凡父祖所爲。皆不滿於其心。以爲是何足遵據也云爾。則畢竟不免於悖亂恣橫。得罪名敎。觀其所爲。雖至於弑逆大故。未必不從。是皆由於初頭侮厥之心有以馴致之也。然後知聖賢戒人慮後之意。如執左契。秋毫不差也。是故夫子於坤之文言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又答季子然之問仲由冉求。曰弑父與君。亦不從也。聖人垂訓。若是其深切著明。而後世猶有弑逆悖亂之變。悲夫。
自警
于嗟儂默反躬。性本憃習以慵。中空空奄成翁。髮旣童眼且矇。鼻又齈耳亦𦗳。失惺𢤄入昏霿。口尙通舌則從。飧而饔語不窮。發自胷出多衝。縱着工罔愼戎。後乃𢥠若無容。曷以壅曁厥終。
記異人
異人者。異常之人也。常人大抵爲氣禀所拘。物欲所蔽。上則騖於功名。下則殉於貨利。曾不知目前之趍舍。烏能預燭日後而有前知之明哉。惟異人則心地靈明。氣宇超脫。不爲功名貨利所使。而又能遺外世間一切例套。故往往有驚世駭俗之擧。知之者聞風歆慕。欲從之而不可得。不知者笑之以爲狂。末乃驚歎而不可及。是雖有高下淺深之不同。而要之皆異人也。余嘗從客聞有人不食而不飢。不衣而不寒。獨處於深山乕豹之窟人跡不到之境。行止無常。語言不倫。或有混於乞丐者。或有雜於下賤者。心常異之而終未得一遇焉。未知當面失之而不知爲異人耶。抑未嘗遊歷而無緣逢如此之人耶。良可歎惜。五六年前。某人爲慶尙監司。方設酒食。邀客宴樂。有一人以弊衣冠入見。自言居在忠淸道而偶來遊此。監司與客視之以乞客。與之酒食。其人曰旣來此席。以數句拙構奉呈可乎。監司曰可。其人索紙筆書之曰。風流慶尙監司落。豪氣忠淸道伯來。五年南國身千里。萬事西風酒一杯。旣書。忽抹落字而改以樂字。又抹伯字而改以客字。呈于座。乃辭去。坐中皆笑其鄙拙。未幾監司以事竄南荒。忠淸監司移拜而來。後五年而竄者得釋。盖初書者是正義而嫌其太露。乃改兩字以示之。有若只言監司之樂。而自家以忠淸道客而來。且落與樂伯與客。音相似而有若誤寫者然。其意甚明而其事甚晦。豈不奇妙乎哉。但未知末句之意。只歎其將作千里之行。而謾詠一時凄凉之景耶。將有深意於其間。待後日符驗而使人知之耶。嗟乎此眞異人也哉。遊戱塵世之間。而傲睨乎富貴功名
者流。乃或留示桂陽樓板之爪。想其擲筆而拂衣也。必哂其肉食之鄙。而憐其醉生夢死之魂矣。今則遊於何方。而又作何等光怪。以侮弄愚俗也。世之人尙毋爲此人之笑。(監司竄而釋者。未久病歿。末句之意。得無指此而言耶。盖可見五年之後。因逐凄凉寂寥之氣象矣。)
答人論文書
僕才魯性懶。其於學問文章。盖有志而未能。故不敢爲強所不能。誇衒求知之計。人亦不以此待之。間嘗見人有以此等說相爭難者。辨說自若而不顧。僕亦羞赧俛首。其無所有。可知已。今足下辱與之書。乃及於文章。豈足下實不知僕之本不足備數於論說。而以高明之見。欲採愚者之一得耶。抑知之而姑爲是。以誘出其狂妄。聊博一粲耶。由前則僕所謂千慮而無一得者也。由後則足下何爲而故發人之醜拙。以作嗤笑之資也。雖然足下旣有言。而僕不答則非禮也。請先言欿愧之由。後復來書之意可乎。僕幼傳家庭之訓。竊有意於聖人之學。而家貧親老。生計蕩然。顧質弱善病。旣不能躬耕以食力。短於才幹。又無以通功而易事。乃爲祿仕之計。而非科目則無由得之。於是屈首爲功令業。以决得失於一夫之目。而荏苒歲月。仍成枯落。老竊一第。精消意索。雖霑寸祿。乍得旋失。已抱風樹之痛。遂迫崦嵫之景。第一等工夫。已矣無論。至於文章小技。亦未免日暮道遠。每一思惟。只有歎息流涕而已。以故雖或尋溫舊業。時以詩文自遣。亦不過自警而示子孫耳。未嘗輒以示人。人之見之者。盖絶無而僅有。不知何許好事者。乃有雌黃於其間哉。來敎以爲人以僕之文爲科文。非古文法。僕是半生業科文者也。烏得免科文乎。今以科文律之以古文。則是猶責僬僥以不能如防風氏也。欲使棄科文而強效古文。則是猶壽陵子之學步於邯鄲也。豈不誤乎。然文則一也。夫豈有科文古文之別乎。但科文則稍加粉飾。務爲新巧。要以悅於俗眼。故不能無大小慙焉耳矣。若其照襯起伏之法。鼓舞波瀾
之變。則在乎作者工拙之如何云爾。未見其塗轍之逈殊也。今歷考古作者文章。何嘗外此而別有所謂古文法耶。嘗見今世之爲古文者。類多點綴希世之字句。鋪張虛喝之氣勢。或於一句之內意義未暢。或於全篇之中脉絡不貫。未知古文之法。直如此而已乎。聞諸吾夫子。曰辭達而已矣。夫而已矣者。盡於斯而無他之辭也。以此言之。一達字足以盡爲文之妙矣。不然則夫子之詔之也。必如禮之三百三千。樂之翕純皦繹。兼稱而備敎。豈若是蔽之以一言。斷之以無他乎。是故夫子之文。皆平易明白。絶無艱險幽晦之意。朱子之文亦然。而自然有曲暢旁通之妙。愚則以爲欲爲古文。當學此而不當學彼也。今之論者輒曰此左也此莊也。此班馬也。彼達而已者。非文章也。文章自有文章家體格。轉相慕效。高自標榜。有若見識之特出。手段之自別。及其評人之文。則初無胷眼之透瀅。只隨名稱之隆庳。於其所畏待者則曰此古文法也。於其所不數者則曰此不過科文也。而夷考其實。則盖未知何如爲古文。何如爲科文者也。是則可歎。昔梁人張率爲詩示虞訥。詆之。率更以所爲詩。託云沈約作。訥乃句句稱嗟。今之盲於文而耳於名。皆訥之類也。今以僕之文爲科文者。乃着題善形之語。而曾不的指其字句之疵纇意趣之踈陋。只泛稱而謾斥者。抑又何也。無乃置之於不足數之一邊。而無容題品瑕病。指敎冥倀耶。此不可以服人之心也。嗚呼。文以世降。昔人所論。今讀尙書五十篇之內。典謨以下。漸不及典謨。至其末終諸篇。又不知落下幾層。此自然之理必然之勢也。至於秦漢則猶有古意。而唐不如漢。宋不如唐。宋則理勝而辭暢。語其體格之高古則雖曰不及於前。語其達則不害爲聖人之徒也。且世稱唐宋八大家。而歐蘇終遜於韓柳。以三蘇言之。大蘇不如老蘇。小蘇不如大蘇。而曾王則又不及矣。文章之係於世代。有如是夫。至於明文則本源與氣力。無一可恃。徒以生新奇巧。不染俗陋爲事。焦心極力。務道人所不道。自以爲高掩前人。而細觀之則其體尖碎。其音噍輕。若
俊俏而實痿弱。若老鍊而實浮虛。其於古文。不翅若紫之於朱。鄕原之於德也。何足取哉。近世有一文人謂文以世高。至於明而無以加。以故其所著述。率皆攟拾明人之遺唾。而其所爲言。亦是必欲道人所不道之意也。甚可笑。亦可哀也。我東雖僻在一隅。早被父師之敎。其爲俗尙禮義。其爲文。理暢而意眞。文從而字順。觀於東文選。殆不讓於唐宋之儒。降至近代。始有幽險戛澁之體。使人目眩而口呿。陳商之三四讀。尙不能通曉者。不幸近之。良以自己胷中。無烟波萬里。乃欲以行潦汚渠。作曲池迂瀑。以爲驚人之資耳。文之爲文。豈亶使然乎哉。僕貧無書籍。平生所看讀者。不過經書史記及外書之易求者而已。初無奇文僻書之泛濫涉獵。故其所以用工者。本之於聖經賢傳。博之於歷代史蹟及表著之外書。反而約之於經傳。而經傳之中切要喫緊者。又莫如四子。故尤致力於四子。而四子之中終始得力者。又在於論語一部。竊嘗以爲諸經雖皆聖人之言。而論語爲尤切。經書雖皆朱子之註。而論語集註爲尤高。辭約而明。意切而包。眞所謂增一字不得。减一字不得。換一字不得者也。雖童習白紛。卒無所得。而大抵至今受用者皆是也。而以之爲大小科文者亦皆是也。以古文之眼而觀之。誠有不免於科文之譏者。而僕則以爲寧爲科文。不爲今人所爲古文也。來敎又言人以爲僕之詩長於模寫而短於色響。夫色響尙矣。固不可擬議於如僕者。而至於模寫。苟能依俙髣髴。則亦詩之一道。又何可與論於不能詩者哉。噫。爲此言者。其果眞知色響與模寫之爲甚麽物事乎。夫詩莫尙於三百篇。而有逼眞之模寫。自然之色響。諷誦反復之間。足以感發懲創。則此之謂詩之正道宗脉。而要皆出於性情。因於時世。故又不能無正變之別。夫子曰詩可以觀。豈不信哉。降至漢魏。雖不敢望三代。而有蒼古有艶雅。往往多比興深遠。望之而不可見。聽之而不可竆者。此則三百
後稍有古道者也。至于李唐。色響極盛。反有太露之嫌。而山東杜曲。高步千秋。李則天才飄逸。杜則元氣磅礴。人之以仙聖稱之者。儘不溢矣。中晩以後。尤尙模寫而格調反下。宋則雖理勝。而色響則不可比唐。明則雖大言不怍。嘔出心肝。而終有盛飾婢子異乎夫人之歎。此則世代使然也。今人氣力精神才局。其不及於古人遠矣。至於詩文。何獨不然。世之人。強欲以膚淺之才鹵莾之學。一朝跨軼前古。非愚則妄也。且今之爲詩者。必就杜集中。拾取爐礦零金以聯綴之。而故作老健古樸之態以迷籠之。遂自以爲吾乃杜也。從而推詡之者亦曰此杜也。轉相高尙。互爲題評。吾未知今之世。一何杜之多也。僕嘗聞人有負文名歷文任者。於衆會中。語詩文之高下。談論風生。傍若無人。因指屛風之書杜律者曰。此亦可謂詩乎。必是明人所作也。知者皆齒冷。世之論者。皆此類也。盖詩於百文中。尤難工焉。苟非天才與篤工。則不可易而及也。嘗觀東人文集。文則槩未有不成文理者。而至於詩則類皆不厭人心。若是乎詩之難也。僕姿旣鈍滯。性又踈略。雖於科詩。亦不能工。至於詞律。則又未嘗劌心鉥目。務得梁楚之聲。故雖或境與心會。思以事觸。偶爾成篇。而率皆隨意而占。據實而道。自以爲排遣諷詠之餘。粗有言外不盡底意。見之者未必礙眼。言之者足以無罪而已。烏可謂模寫。亦安敢望所謂色響哉。人之以是責之者。殆無異於聽樵謳漁歌而謂不合於黃鍾大呂也。僕本未嘗求名。亦未嘗以此成癖。若干蕪拙之辭。聊以投諸塵篋。要令後承知乃父乃祖之以文爲業。且庶幾或得而因跡見志。由影想形。則勝似一幅寫眞之依俙於七分。又或憑其䂓模而思所以體認。善其警飭而思所以遵守。則又遠過乎滿籯之遺。假令有昔之人無聞知之歎。苟不至於大狂悖。亦應靑氊儲之而不至於焚棄。其所以爲計者。不過如斯而已。在他人。何足掛齒牙而費月朝哉。是故於足下
之所論列訂質者。並不敢強所不知。一一仰答。而只於刺僕之語。略有所云云。以致恧謝之意。足下其恕諒之。嗚呼。詩文之亡。莫近日若。雖使能者出。自以爲得之。苟非名位尊而友黨盛者。天下後世。孰以爲有無於其間哉。然文章公物也。幸而有超世之才磨杵之工。能如韓子起八代之衰。則雖擧世推之不加尊。擧世嗤之不加損。不然則雖適適然自得。未必不爲傍觀者所笑。所謂自有定價者也。足下又何必切切然悲之。恤恤焉憂之乎。然觀足下之所以爲言者。則足下其有志於斯者也。足下其勉在我者。毋患在人者。
書壬子文武榜目後(當在癸亥條)
我朝科制。以子午卯酉爲式年。於其年試取明經三十三人武技二十八人。將放榜。又爲殿試。以等第其甲乙。而取前所賜第者。並直赴而考定。始乃刊行榜目。以壽其傳。而榜中人力詘未遑。則或遷延而未就。此固勢所然也。余於辛亥秋到記科。對 臨軒策擢第一。壬子春直赴殿試。及其放榜也。文凡五十九人。武凡三百七十四人。而未有列名入梓之擧。甚以爲恨。至癸亥。榜中人南公公轍按嶺藩。始印出粧䌙。頒諸同年而及於余。嗚呼。自辛亥至于今十有三年。而 先大王賓天。已四閱歲矣。追想辛亥之入侍也。進退以寵遇之。詢問以優異之。許以文章。軫其貧竆。 玉音之溫諄。天眷之委曲。怳如昨日事。而今於 雲鄕已邈之後。乃見榜目之新印。撫卷俯仰。自不覺感涕之交頤。於是略記其事。謹書于下方。使後之見此者。知余之偏被 聖恩。未有涓埃之報答。而濫廁於四百三十三人之間云爾。歲昭陽大淵獻維夏之旣望。坡平尹愭敬夫謹識。
書實錄廳題名記後
國家每朝皆有實錄。藏之名山。盖將以徵信於後世。使爲史者得有所
據也。歲庚申。我 正宗大王昇遐。越翼年辛酉。始設實錄廳。大臣爲捴裁官。啓下堂上及郞廳堂上。爲纂修之役。郞廳任繕寫之勞。而癸亥八月。余與編修官之選。竊念余以踈逖無似之蹤。受恩 先朝。與天無極。而官卑才下。未嘗效勞於國事。乃今日得與是役。此 先王終事之地也。余其敢不盡心力。毋怠於是。不計往來之頗遠。精力之難強。朝進暮退。至卽操筆。筆停則起。不暇與同事之人爲閒漫酬酢。非忌故與甚病。則雖風雨寒熱之人所不敢出者。未嘗不進。盖不但與有榮焉而已也。至乙丑五月訖役。計仕進之日則爲五百五十。計謄錄之數則爲三十餘卷。居然在諸人首。惟金校理啓溫爲壬戌選。故日多於余。旣告成洗草。論賞有差。余受半熟馬一匹之帖。噫。余之竭蹶於斯役。初非有一毫冀望之心。而錫馬重典也。斯又爲榮大矣。惡可謂有名無實乎。丙寅四月。遵故例錄前後與選之人。各書某官某年生某年登科及表字姓貫。又記其所事。刊爲題名記一卷。捴裁官四。堂上官三十八。堂下官一百。揔一百四十二人。人各頒一件。余受而閱之。怳與諸君子合席同硏於龍虎營中。雖雲泥隔絶。漭不相接。而其爲國事同周旋。則閱塵劫如昨日也。又豈不奇且幸乎。是爲識。柔兆攝提格孟夏之哉生魄。坡平尹愭謹書。
論科擧
我朝以科目取人。而所謂科法。只是聚士出題。而取其藻華之悅眼。筆畫之依㨾而已。非如古之選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而又程式以拘之。時刻以限之。藉使十分高眼十分公心。考得十分精審。黜陟高下。不差錙銖。已非登賢俊致君民之術。而世降俗末。私詐百出。緣法而爲巧。憑公而濟欲。至于近年。則其弊盖極矣。爲士者初無下帷攻苦之業。而惟以圖占科甲爲事。主試者亦無爲國秉公之意。而惟以善售私情爲能。其所以行私之術則爲暗標。或以文或以筆。或以紙面。或以早晩。又
或爲預題。凡此作奸。有萬其端。而甚至於私囑下輩。換易秘封。以竊人之科。此則有甚於穿窬椎埋。而方且得得焉自以爲能。人亦恬不爲怪。於斯時也。只隨其科之主試何人而可以預知其榜。但見其人之親密何處而可以坐待其捷。以故科期在近。則凡爲儒生者。晝夜奔走。或鑽刺蹊逕。或誘脅文筆。其有文筆者。又多爲貴勢所奪。貨利所引。其當爲試官者。左右尋覔。或約結姻親。或延攬錢帛。毋論京鄕。苟無此路。百無一得。人心日趍於乖戾。世道日騖於壞敗。高者互相慕效。而又互相猜謗。下者各自沮喪。而又各自濫想。自世俗言之。則智力競尙。自謂得計。而自道理觀之。則豈不大可寒心哉。行私之外。又有取早之弊。盖主試者厭於始終之細閱。只就暗標。早呈者擢之。而晩者則都置之落軸。故爲士者自私習之時。不顧其文之工拙精麁。惟以急構爲主。或於一日之內。作七八首。多者至過十首。而無文筆者。預備速製速寫之手。於其入塲也。忙忙寫出。競欲先人。甚至於以數三人合作一篇。以數三人合寫一張。期於呈得第一軸第二軸。不然則自以爲不善修人事。其父兄與他人。亦不問其文之如何。惟問其呈之早晩。以占得失。如此而才安得自盡。文安得爲文。今日登科者。卽他日主試者。則其所見所尙。本自習熟。其取之也。固必有濫竽遺珠之歎。而况又濟之以一片私意。則又安得不失人才乎。前科如此。後科復如此。其參於榜者。非綺紈子弟。則乃孔方主人也。有蘊抱者。終身不得一廁名於其間。設科取人之意。豈亶使然哉。凡其作奸爲弊。不但大科爲然。小科亦然。不但京試爲然。鄕試及升補學製公都會。莫不皆然。盖當式年及增廣。則京畿外七道。皆差送試官。設塲取士。於是外方有錢財者。先期戾洛。以圖差所欲差之試官於政官。至有買試官之語。而試官出後。凡其親戚連姻知舊之請。及以錢自通者。日夜塡咽。各有定價。畢竟出榜而歸。醜聲隨彰。而亦皆
看作常事。升補則大司成歲爲十二抄。學製則四學敎授歲抄一百六十人。歲終則大司成以其畫多者十人爲升補初試。又合試敎授所抄者。取十六人。爲學製初試。公都會則故例各道都事試取。近年以來。各道監司爲初覆試。各取幾人。與升學初試。並赴監試會試。其設施之意。盖欲考盡其精。選極其最。以網羅京鄕之才。其視决得失於一日之內者。可謂詳密。而以升學言之。少年輩曾未有勤其讀做者。而所畜銳而預待者。只是鑽刺於敎授及泮長旁蹊曲逕。以通其情。謂之公誦。入塲得題。四處逬出。以借述於能者。呈券之後。又送首句於廳上。而媚悅於親昵吏輩。以圖其幫助。伺候於傍近窓屛。以探其黜陟。已非士子之道。而及其連設幾抄。畫數相埒。則晨夜奔走。不但自己之送言。又覔他人之瑕累。白地做成。公肆構陷。甚至通虛訃於塲內。唱訛說於稠中。駭悖之擧。變怪之事。無所不有。以擠人而自爲。當此之際。莫有徐其行步。正其眸子。而殆若喪性者然。遇諸塗。不問可知爲升學儒生也。若是者其可曰士乎。主試者則於其行私之中。又預先分排四色於胷中。升補十人。則某某當授四五窠。某某當授三四窠。某與某當各授一窠。學製十六人。則某某當授七八窠。某某當授六七窠。某與某當各授一窠。公都會亦然。天下安有如許科擧乎。余嘗曰科擧固壞人心術。而所謂升學者。非勸奬聳動之資。乃傷風敗俗之具。人心之陷溺。世道之乖亂。職由於此。不可不急先革罷。而無已則有一焉。悉除其設塲考券之擧。而歲末。大司成以其所當爲初試者。各依其數。啓下爲初試。最爲省弊之術。盖雖設十二抄及合製。而畢竟入格者。非以其文也。乃意中分排者也。是故方其試抄之垂畢也。欲黜其人。則畫雖多。必抑而屈之。至有全篇批點而書三下次上者。欲升其人。則畫雖少。必超而進之。至有白文而書二上二中者。此不必若是用力露醜。且以儒生言之。虐雪饕風。通宵
露坐。哿矣富人。哀彼寒餓。是故多年赴升學者。未有不嬰終身之疾者。今若不試而只出初試。則儒生無中寒之傷。泮長無屢考之勞。而初試之爲初試則試與不試一也。豈非省弊最便之道乎。然此乃必不行之言。末世之專事外飾。誠末如之何也已矣。此特論製述之弊。而不但製述爲然。明經亦然。遐方之儒則或有勤讀成才者。而至於京儒則雖號曰治經。日以遊戱爲事。鮮有篤其業者。而臨科則奔走於當爲試官者之家。預約七大文。而爲試官者。已於科前。有所分排磨鍊。至其考講之際。顯加扶抑。於其所扶者。則雖瘡疣百出而闔眼帖耳。又稱贊引拔。於其所抑者。則雖若决江河而勒降其栍。又強詰文義。以故失者之呼寃怨詛。終身不已。有足以干和。盖其刻骨積工。而一朝以非理見屈。人情所不堪。而不但文科爲然。武科亦然。代射代講。與夫以不射爲射。以不中爲中。諸般弄巧之狀。難以悉擧。且近來每欲廣取。寬其䂓矩。使不難於入格。故武科之數。多則近萬。少不下千。窮鄕傭牧。鮮有不得。而一國之中。遊食者過半。他日占得大將閫帥者。自有其人。而其能通宣傳之薦。廁西班之列。入備宿衛。出典州郡者。亦無多焉。其餘則皆只是受紅牌稱先達而已。軍額之難充。名分之漸淆。職由乎玆。吾未知爲國計者。將焉用此無一益。有百弊之擧哉。盖毋論文武大小。以科爲名。則其紊亂乖戾。莫近日若。而又莫可捄藥。識者之隱憂永歎。容有極乎。嗚呼。天下萬事旣有其弊。則必當痛革而更張之。不然則弊而益弊。終至於難言之境矣。今科擧之弊如此。豈無矯之之道。而因循度過。誠可悶也。愚嘗因而思之。盖有上中下三策。何謂上策。取所謂科擧之名而盡革去之。此最爲通古宜今。因俗省事之要道。何以言之。夫以科取人。何關於得人才治國家耶。不過敎私詐之習。長奔競之風耳。今設一科。則必爲分館。以印其地處之優劣。又爲弘錄。以軔其貴勢之華膴。其於弘錄也
通淸也。又分排色目。若升學之爲。而隨其圖囑之緊歇。以爲黜陟之地。何嘗論其人之行與才乎。彼貧賤之士。幼而讀書飭躬。長而幸得科名。曾不得一試其蘊抱。而寒且餓以死。若是者取之無所用。適足以齎鬱而干和。此則科擧有以賺得。而畢竟爲失業枯落之民。豈不憐且惜乎。若夫公之子爲公。卿之子爲卿。則雖非科以取之。亦無所不可。何必行私以取於科而後。始可以顯之乎。又况雖有科擧。貴家之人。亦多有不由科而進者。內而膴仕要職。外而監司守令。無不颺歷。今考搢紳案。外方民社之責。幾皆是也。而以科得者。絶無而僅有。惟文任玉署。蔭官所不得與。而此亦不拘於科。則可以泯然一色。又何必徒留科名。以爲無所用者濫雜之一端乎。今若悉罷科擧。歲使內之銓官。外之監司。隨意薦拔。則其所用。必皆可用者。而單寒無所用者。擧將絶望於僥倖。安分於農畒。於公於私。豈不愈於初爲科業之覊縻。終作窮廬之悲歎乎。且自有科而言之。則士之課業皆爲科也。非科則似不勤苦於蠧編。而自無科而言之。則有志之士。亦必有帶經而鋤。繼晷而膏。窮性理而講道德。懷仁義而蘊經綸。上而明周孔之訓。下而補聖世之敎。豈比於以科儒爲名。而其實則蔑如者乎。古之無科也。未嘗不讀書而致澤。則愚恐此時讀書之方。爲眞箇讀書。而絶勝於功令無用之文字也。故今若罷科。則在古而不失於鄕擧里選之法。在今而無缺乎需國治民之道。因其蔭仕之俗。而蔭仕之所不得爲者。可以無所不爲矣。省其塲試之弊。而塲試之虛名無實者。可以悉歸之於食力矣。此所謂通古宜今。因俗省事之要道也。一擧而有衆美之具。無難行之端。惟在一號令間耳。何憚而不爲。良可歎也。何謂中策。廢科固爲上策。旣不欲廢科。而惟以防奸之未得其道爲憂。則莫如嚴立科條。凡試官之行私者。與擧子之奔競者。一有現露。則斷之以一切之法。不以貴勢而饒貸。不以年久而寬
恕。則天下之人。莫不知愛其身。一以行私而枳錮沒齒。則孰肯爲干囑而自甘廢棄乎。一以奔競而僇辱終身。則孰肯爲一科而自陷前程乎。但視其人以爲冷暖。而法有行有不行。隨其時以爲低仰。而人有恕有不恕。則人心不平。衆怨朋興。反不如仍舊貫之猶爲習熟於見聞也。我朝之法。苟非身犯惡逆。則雖營邑之犯贓。科塲之用情。一時得罪。旋復無礙。如此而尙何望其畏戢警謹乎。且法每行於窮獨無援者。而不行於貴勢相通者。故犯科者雖鄕曲卑微之類。無不東西轉囑。以圖平脫之路。否則稱寃不已。此實由於法不一施故也。故欲用此策。惟在乎立法不撓而已。何謂下策。旣不能罷科。又不能痛塞私竇。而爲一切之法。則且當依前設科。而亦必爲面試。盖科塲之防奸。只慮其無才者之濫廁。近來法禁中。若借述借書。隨從挾冊之類。每科紛紜者。皆欲令有腹笥者自作自書。而無才者不得售其奸也。然而何嘗有恪謹從令。秋毫無犯者乎。雖懸法於塲外。列枷於門內。入門官,禁亂官,搜挾官之屬。森羅以譏察之。小則械其頸。大則移法司。亦其一二寒微劣鈍不幸者耳。彼滔滔皆是者。固不可一一摘發。而况有勢力有顔情者乎。此所謂䂓䂓翦翦於事爲之末。而卒歸於散亂無統者也。今若行面試之法。則不勞諸條設禁而自無犯者。彼無才者雖賞之。初不入塲矣。大科則賜第後必 親臨面試。小科則厥數稍多。若並行則易於容奸。分詩賦義疑四道。各以五十人。限四日面試。著爲成憲。而其不能成篇者。不必用停擧充軍之律。只拔去榜中。雖貴戚之姻族。公卿之子弟。無所曲貸。則其庸懶自廢者。固不足惜。其有慷慨奮發。篤業更赴者。亦所可取。如此則士子有刻厲進修之美。塲屋無狹窄蹂躪之歎。而登科者擧有光色。私詐者自當沮縮。豈不休哉。然此亦在乎成法之一遵無撓。法一撓則反爲文具中文具矣。或疑面試得無有欠於待士之道乎。此則大不然。夫
設竇以出入之。繫繩以東西之。搜挾則無所不探於一身之中。小失則動輒不免於枷鎖之辱。束迫之有若胥靡。詗捕之殆同偸盜。此爲待士之道。而獨面試非待士之道乎。面試之法。自古有之。我 朝亦屢行之。何嘗以爲不足於待士之禮乎。豈時一行之則未足爲欠。而定爲恒式則乃爲失耶。今之科皆幸也。而偶値面試者。不亦不幸乎。不亦寃乎。惟其時一行之。而又無一切之法。故奸巧百出。卒無其效。若定爲金石之典。使一世之人。洞然皆知其無才而幸廁之必無益。則眞所謂一定制而羣志定也。何苦而難愼於此哉。又何苦而紛紜於每科哉。愚故曰太上革罷之。其次嚴法不撓。又其次定爲面試。不然而徒因循於近䂓。則奸隨法生。弊以日增。而又逐奸而設法。隨弊而布令。是導士子以奔競。許試官以行私。其乖亂駭悖。蕩然無恥。將無所不至。而人才卒不可得。風俗必不可變。任國事者。盍念于玆。
或謂余曰。子之上策必不可行。中策必不能行。惟下策無所不可。然則下策乃上策也。而此亦難保其必行。是子無策矣。余應之曰。子不見病者之有醫乎。醫雖善。病者不用則猶無醫也。無醫尙可。衆醫交集。各以其所見。治其一端。則服一藥而添一症。病不可爲矣。吾之上策。乃十全大補湯也。中策乃大承氣湯也。下策乃四君子湯也。外此三者而欲治其末。則眞無策矣。然則吾不能有益於病者。而徒得罪於衆醫。初不如不言之爲愈也。
論監司之廵歷褒貶
監司之任重矣。在唐虞三代。爲嶽牧方伯。在漢爲刺史二千石。在唐爲藩鎭。在宋爲監司。朱子所謂監司爲守令之本者是已。其爲職也。受方面之寄。任旬宣之責。黜陟之政。生殺之權。靡不揔攬。生民之命。在於守令。而守令之本。又在於監司。則上之所以畀付之。下之所以擔當之者。
宜若不苟焉而已。而憇棠聽訟。尙矣無論。登車攬轡。寥乎莫聞。顧其職則如彼其重。而居其位者。鮮有副其實者。可勝歎哉。我國分域中爲八路。各置觀察使。觀察使者。觀風察俗之謂也。而卽所謂監司也。一自色目分裂之後。廟堂及銓官所以薦擬者。率皆有勢與自己所親。而不復論其人之堪不堪。故爲監司者。揚揚建節鉞羅將卒。坐宣化堂。所事者只是期會簿書及妓樂遊宴而已。其於政治之瑜瑕。生民之休戚。未或念及。而晝宵所經營。惟在乎侵漁列邑。剝割衆黎。以封己而驕人。吾未知國家所以置監司。將以榮其身而富其家而已乎哉。今就其大者而言之。有百弊無一益。不可一朝仍舊者廵歷也。廵歷者。監司以春秋廵行道內列邑。將以觀風謠察民隱。而詳守令之得失。决獄訟之難平者也。今也則不然。監司將廵則預先行關列邑曰某日晝站於某邑。某日經宿於某邑云爾。則守令吏隷莫不震懾。不遠千里。貿易京洛。珍膳妙饌。務以適口而勝人。錦帳綺席。悉欲便身而悅眼。殆罄一邑之力。其弊有不可勝言。而其或爲酒色宴樂之流連。山水名勝之賞玩。而不能如期。動致後時。則悉棄熟設。更圖新辦。景色遑遑。勞費萬萬。是皆害歸於民。有不忍見。而又於治道也。官屬傳令。里任承風。叫呼隳突。雞犬不寧。方是時也。農務政殷。民失一日之力。則有終年之飢。此聖人所以曰使民以時。曰不奪農時。以爲王政之第一急務也。今使民皆舍其耕耘。任其蕪沒。而長在於道路之間。受困於箠楚之下。盻盻然熟視其田疇之荒廢而不敢出一聲。吾又未知所謂廵歷者。有何一毫利益於國事。而雖至於使斯民飢而死。亦不可已也。民旣竭力而爲之。及其廵行之到也。又必以治道之不善飮食之不適。鞭棍狼藉。囚繫相望。哀彼殘民。何以聊生。年前有一監司以道中有石。使其邑座首以齒拔之。其酷有如是矣。于斯時也。營吏驛卒輩。又乘時而肆勢。逢人而播惡。畢竟其毒皆中於民。以故一經廵歷。如逢亂離。是故有一監司廵歷時。招聚衆民。詢訪弊瘼。則中有一人出班仰首曰。無他弊矣。只有一大弊。監司問何事。曰使道廵歷是大弊。吾民之春不得耕。秋不得斂。顚於溝壑。職此之由。此弊除則更無弊矣。監司怒曰是狂漢也。曳出之。自識者論之。未知其孰爲狂也。盖於廵歷之際。守令若多與裨將輩錢物則或可以無事。不然則未有不蕩其邑。而又不免於見過。或因事而罷黜。或隨時
而肆喝。盖其弊則至於如此。而其益則吾未聞施一惠除一瘼决一訟。而小慰士民之望也。故余嘗以爲革罷廵歷然後。生民之命可保也。且有尤無謂者。褒貶是也。褒貶者。以每年季夏季冬爲之。其法意盖欲監司公察一道守令之政治善否。褒以陟之。貶以黜之。守令之賞罰各當。允叶物議。而民得蒙其澤。此三載考績。黜陟幽明之遺意。而後世因之者也。今也則不然。有勢力者及監司所親切者。及慮有妨於他日顔面者。一切置之上考。而反是者不問曲直。皆置之中下考。吾又未知雄州巨牧。何其皆龔黃召杜。而殘邑冷官。何其皆庸憒貪虐也。是故嶺南有十二邑下等次例之俗語。盖謂嶺南一道中最殘者十二邑。迭爲下等。遂成次例也。此豈非疾吏悲痛之辭乎。嘗聞雄邑腴宰。非有勢者莫得居焉。故皆手滑於浚民弄法。略無顧忌。而不敢不極口贊揚。置之於上。殘寒之類。無論文蔭武。以到骨之貧。墻壁無依。而幸得一麾。惟恐失之。故其小心謹畏。十倍於人。而乃以一筆句斷。驅而置之逐中。往往有衆所共知積不善之稱。及第一治必爲下等之語。又有一家哭不足恤。一邑哭是可忍之說。若是則所謂褒貶。不惟不足憑信。其爲害焉可勝道哉。噫。無論廵歷之弊殿最之害。要之皆監司之不得其人。而專靠裨將之毁譽。故爲守令者。交結裨將。又多賂遺。而其於監司也。善爲言辯。如解事然。曲爲諂媚。如親愛然。則廵歷也太平。殿最也太平。不然則廵歷時萬事皆可罪。殿最時又不患無辭。無辭則直以謗之一字書之。盖謗者無形無端。不可摸捉之物也。故以此歸之。則人之見之者。將不知由何事致何謗而隱然疑之也。此第一妙方也。故爲今之計。廵歷則革罷之。褒貶則嚴立科條。廣加廉探。若有一毫容意。倒行黜陟。則置之重辟。斷不饒貸。庶可爲一時矯捄之道矣。然空言無施。何補之有。
書湖洛心性辨後
余曾聞世有湖洛爭辨。而窮蟄絶交遊。未得其書矣。偶於友人家見一冊。卽錄此者也。盖陶庵門人崔祏。往見南塘講論而歸告陶菴。陶菴作詩以譏南塘。南塘乃作跋文以詆斥之。崔祏又書於跋文之後。逐條辨破。及與屛溪書。捴謂之湖學辨。大要陶菴詩。則有盖聞心性間。過占氣分界。偏全作本然。氣質當心體之語。南塘跋則以爲觀其所論心性之說。則盖不知人之性與禽獸不同。聖人之心與衆人不同。凡言人性之異於禽獸。亦皆以氣質而非本然。可謂讀書鹵莾而見理太踈也。然其所失。乃在於人獸之無別。而陷於釋氏之見則非細事也。崔祏則又以爲南塘不知天命之性人物皆同。而乃以氣質偏全之性。誤認爲天命之性人物不同。而以孟子犬牛人偏全之性。誤引爲天命之性人物不同之證。是不知中庸章句人物之性亦我性之義也。不知心之本體聖凡皆同。而乃以氣質有蔽之心。誤認爲心之本體聖凡不同。而以朱子心有善惡之說。誤引爲心之本體有善惡之證。是不知程子心本善之義。與朱子心之本體未嘗不善。及但有不善。非心本體之義也。不主程朱性卽理之訓。而乃以爲性卽在氣之理。可以補程子之未備。是爲善惡混之頭腦也。至以爲誣逼程朱。驅之於異端邪說。南塘作朱書同異攷。而以大全語類中天命之性人物皆同之說。及論孟子犬牛人偏全之性爲氣質之性者。一並歸之於初年未定之論。又爲心卽氣質。心之本體有善惡之說。反以心本善之說。爲釋氏純善之餘論。以心者氣之精爽之說。爲釋氏靈覺之說。又爲本然二層之論。旣以一源理同爲本然之性。又以異體之理不同。亦爲本然之性。祏又段段辨析。重言複言。各自層激。互相峻斥。聯篇累牘。旁引曲證。而兩邊門人。各自傳受。至于今相閧。世謂之湖黨洛黨。盖南塘居湖。陶菴居洛故也。余見之。不覺目眩而口呿。良久而曰。心性之說。兩言而决。何必若是紛紜。此在經傳。顧
諸公不察耳。遂只錄經書中言心性者於下方。讀者當自知之。
大禹謨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始言心者也。湯誥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此始言性者也。禹謨集傳曰。心者。人之知覺。主於中而應於外者也。指其發於形氣者而言則謂之人心。指其發於義理者而言則謂之道心。人心易私而難公故危。道心難明而易昧故微。惟能精以察之而不雜形氣之私。一以守之而純乎義理之正。道心常爲之主而人心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動靜云爲。自無過不及之差。而信能執其中矣。朱子曰。喚做人。便有形氣。人心較切近於人。道心雖先得之。然被人心隔了一重故難見。道心正如淸水之在濁水。惟見其濁。不見其淸。程子曰。人心是血氣做成故危。道心則是本來禀受得仁義禮智之心。湯誥集傳曰。天之降命而具仁義禮智信之理。無所偏倚。所謂衷也。人之禀命而得仁義禮智信之理與心俱生。所謂性也。由其理之自然而有仁義禮智信之行。所謂道也。朱子曰。衷字是箇無過不及。恰好的道理。此與程子所謂天然自有之中。劉子所謂民受天地之中相似。
烝民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彜。好是懿德。孔子讀而贊之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彜也。故好是懿德。而孟子引之。以證性善之說。楊龜山曰。於其本文。加四字而已。而詩語自分明。今之說詩者。殊不知此。蔡覺軒曰。天命所賦。謂之則。人性所禀。謂之彜。存於心而有所得者。謂之德。其實一而已矣。陳定宇曰。自性之確然有定者言之。謂之則。自性之秩然有常者言之。謂之彜。自其行道而得此性理於心者言之。謂之德。好以情言也。情之所發。好善如此。則性之本善。可知矣。眞西山曰。渾然一理。具於吾心。不可移奪。若秉執然。仁義忠孝。所謂美德也。
乾之彖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程朱皆曰物所受爲性。天所賦爲命。
易繫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程子曰。繼斯道者莫非善也。不可謂之惡。朱子曰。這箇理在天地間時。只是善。无有不善者。生物得來。方始名曰性。只是這箇理。在天則曰命。在人則曰性。又曰繼之者。氣之方出而未有所成之謂。善則理之方行而未有所立之名也。陽之屬也。成則物之已成。性則理之已立者也。陰之屬也。又曰繼之者善。便是公共底。成之者性。便是自家得底。又曰繼之者善。如水之流行。成之者性。如水之止而成潭。
易繫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朱子曰。成性。本成之性也。猶言見成底性。這性元自好了。又曰性是自家所以得於天底道義。是衆人公共底。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朱子集註曰。此所謂性。兼氣質而言者也。氣質之性。固有美惡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則皆不甚相遠也。但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於是始相遠耳。程子曰。此言氣質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則性卽是理。理無不善。何相近之有哉。朱子曰。性是天賦予人只一同。氣質所禀。却自有厚薄。人有厚於仁而薄於義。餘於禮而不足於智。又曰先有天理了。却有箇氣。氣積於質而性具焉。又曰天命之性。若無氣質。却無安頓處。如一勺之水。非有物盛之。則水無歸著。又曰孔子言性。雜乎氣質言之。故不曰同而曰相近。盖以爲不能無善惡之殊。但未至如所習之遠耳。又曰天命之謂性。則通天下一性耳。何相近之有。相近者指氣質之性而言。孟子所謂犬牛人性之殊者。亦指此而言也。張南軒曰。原性之理。無有不善。人物所同也。論性之存乎氣質。則人禀天地之精五行之秀。固與禽獸草木異。然就人之中。不無淸濁厚薄之不同。而實亦未嘗不相近也。輔慶源曰。理則天地人物一而已矣。饒雙峯曰。此章程子專以爲氣質之性。朱子以爲兼氣質而言。兼
字尤精。盖謂之相近。則是未免有些不同處。不可指爲本然之性。然其所以相近者。正以本然之性。寓在氣質之中。雖隨氣質而各爲一性。而其本然者常爲之主。故氣質雖殊而性終不甚相遠也。此是以本然之性兼氣質而言之。非專主氣質而言也。胡雲峯曰。伊尹曰習與性成。是專主氣質而言。習如此性之成也。遂如此。所以言性。在習之後。夫子曰性相近習相遠。是兼氣質而言性如此。而習則未必皆如此。所以言性在習之先。若論天命之性。則純粹至善。一而已矣。不可以相近言。天命之性。不離乎氣質之性。其初猶未甚相遠。盖天命之性。猶未漓也。陳新安曰。人有此形則有此心。有此心則禀受此理。性者心中所禀受之理也。纔說性字。則已寓於氣質中矣。非氣質則性安所寓乎。性善。以天地之性言。非天地之性懸空不著乎氣質而自爲一物也。就氣質中。指出天地本然賦予之理不雜乎氣質而言之耳。然天地之性。雖不雜乎氣質。亦不離乎氣質。孟子之言性善。指其不雜乎氣質者言之也。乃是純言天地之性也。孔子之言性相近。以其不離乎氣質者言之也。乃是兼言氣質之性也。兼云者。言本然之性。夾帶言氣質之性也。朱子云孔子雜乎氣質言之。雜卽兼也。
大學經一章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朱子章句曰。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但爲氣禀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朱子曰。天之賦於人物者。謂之命。人與物受之者。謂之性。主於一身者。謂之心。有得於天而光明正大者。謂之明德。問明德是心是性。曰心與性。自有分別。靈底是心。實底是性。性便是那理。心便是盛貯該載。敷施發用底。心屬火。緣他是箇光明發動底物。所以具得許多道理。如向父母則有那孝出來。向君則有那忠出來。這便是性。如知
道事親要孝。事君要忠。這便是心。張子曰心統性情。此說最精密。又曰虛靈不昧。便是心。此理具足於中。無少欠闕。便是性。隨感而動。便是情。陳北溪曰。人生得天地之理。又得天地之氣。理與氣合。所以虛靈。胡雲峯曰。章句釋明德。以心言而包性情在其中。虛靈不昧是心。具衆理是性。應萬事是情。有時而昏。又是說心。本體之明。又是說性。所發又說情。正心誠意章章句曰心者身之所主也。意者心之所發也。朱子曰。情是發出恁地。意是主張要恁地。情如舟車。意如人使那舟車一般。胡雲峯曰。性發爲情。其初無有不善。心發爲意。便有善有不善。不可不加誠之之功。盧玉溪曰。自天下而約之。以至於身。無不統於一心。自意而推之。以至於萬事萬物。無不管於一心。格致誠。皆正心上工夫。脩齊治平。皆自正心中流出。
大學序曰。盖自天降生民。則旣莫不與之以仁義禮智之性矣。然其氣質之禀。或不能齊。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朱子曰。天之生民。各與以性。性非有物。只是一箇道理之在我者耳。陳新安曰。性無智愚賢不肖之殊。惟氣有淸濁。淸者能知而濁者不能知。故不能皆知。質有粹駁。粹者能全而駁者不能全。故不能皆全。知性之所有。屬知。全性之所有。屬行。
中庸第一章曰。天命之謂性。朱子章句曰。命猶令也。性卽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爲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朱子曰。有是性。便有許多道理捴在裏許。在心喚做性。在事喚做理。又曰天命與氣質。亦相衮同。纔有天命。便有氣質。不能相離。若闕一。便生物不得。旣有天命。須是有此氣。方能承當得此理。若無此氣。則此理如何頓放。天命之性。本未嘗偏。但氣質所禀。却有偏處。又曰天命謂性。是就人身中。指出這箇
是天命之性不雜氣禀而言。是專言理。若云兼言氣。便說率性之道不去。如太極不離乎陰陽。而亦不雜乎陰陽也。又曰天命謂性。此只是從原頭說。萬物皆只同這一箇原頭。聖人所以盡己之性則能盡人之性。由其同一原故也。又曰若論本原。卽有理然後有氣。若論禀賦。則有是氣而後。理隨以具。故有是氣則有是理。無是氣則無是理。許東陽曰。人物之生。雖皆出於天理。而氣有通塞之不同。則有人物之異。氣通者爲人。而得人之理。氣塞者爲物。亦得物之理。雖曰有理然後有氣。然生物之時。其氣至而後。理有所寓。氣是載理之具也。朱子曰。性是箇渾淪底物。性字通人物而言。但人物氣禀有異。不可道物無此理。只爲氣禀遮蔽。故所通有偏正不同。又曰人與物之性皆同。循人之性則爲人之道。循牛馬之性則爲牛馬之道。眞西山曰。朱子於告子生之謂性章。深言人物之異。而於此章。乃兼人物而言。生之謂性。以氣言者也。天命之性。以理言者也。
第二十二章曰。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章句曰。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賦形氣不同而有異耳。
中庸序曰。心之虛靈知覺。一而已矣。而以爲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則以其或生於形氣之私。或原於性命之正。程勿齋曰。人生而靜。氣未用事。未有人與道之分。但謂之心而已。感物而動。始有人心道心之分。精一執中。皆是動時工夫。胡雲峯曰。生是氣已用事時方生。原是從大本上說來。就氣之中。指出不雜於氣者言之。陳新安曰。有形氣之私。方有人心故曰生。自賦命受性之初。便有道心故曰原。胡雲峯曰。氣以成形。是之謂人。理亦賦焉。是之謂道。非人無以載此道。故言道心。必先言人心。非道則其爲人不過血氣之軀爾。故言人心。必言道心。
孟子第一章集註曰。仁義根於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集註曰。天地以生物爲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爲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程子曰。滿腔子是惻隱之心。謝氏曰。乍見孺子入井之時。其心怵惕。乃眞心也。非思而得。非勉而中。天理之自然也。朱子曰。心統性情者也。性者心之理。情者心之用。心者性情之主。又曰性是靜。情是動。心兼動靜而言。統如統兵之統。心有以主宰之也。動靜皆主宰。陳新安曰。性情字皆從心。心涵養此性。心統性也。心節制此情。心統情也。性如在營之軍。情如臨陣之軍。皆將實統之。陳潛室曰。性是太極渾然之全體。全體之中。四端粲然有條。則性善可知矣。朱子曰。此章所論人之性情。心之體用。本然全具。而各有條理如此。學者於此反求默識而擴充之。則天之所以與我者。可以無不盡矣。
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集註曰。性者。人所禀於天以生之理也。渾然至善。未嘗有惡。人與堯舜。初無少異。程子曰。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樂未發。何嘗不善。發而中節。卽無往而不善。發不中節然後爲不善。朱子曰。易言繼善。是指未生之前。孟子言性善。是指已生之後。雖曰已生。然其本體初不相離也。又曰未發之前。氣不用事。所以有善而無惡。問孟子道性善。盖謂性無有不善也。明道乃以爲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其義如何。陳潛室曰。纔識氣質之性。卽善惡方各有着落。不然則惡從何處生。以孟子說未備。故程門發此義。孟子專說義理之性。則惡無所歸。是論性不論氣。爲未備。專說氣禀。則善爲無別。是論氣不論性。諸子之說。所以不明。夫本也程子兼氣質論性。胡雲峯曰。孔子亦嘗說性善。曰繼之者善。成之者性。但善字從造化發育處說。不從人生禀受處說。子思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正是從源頭說性之本善。但不露出一善字。性善之論。自孟子始發之。集註釋性者
人禀於天以生之理也此一句。便闢倒告子所謂生之謂性。盖生不是性。生之理是性。
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集註曰。以明古今聖愚本同一性。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集註曰。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爲性。同得天地之氣。以爲形。其不同者。獨人於其間。得形氣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爲小異耳。雖曰小異。然人物之所以分。實在於此。衆人不知此而去之。則名雖爲人。而實無以異於禽獸。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戰兢惕厲。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正也。朱子曰。人物之所同者理也。所不同者心也。人心虛靈。無所不明。禽獸便昏了。只有一兩路子明。如父子相愛。雌雄有別之類。人之虛靈。皆推得去。禽獸便更推不去。人若以私欲蔽了這箇虛靈。便是禽獸。人與禽獸。只爭這些子。所以謂幾希。又曰飢食渴飮之類。是人與禽獸同者。有親有義之倫。此乃與禽獸異者。存是存所以異於禽獸之道理。今人自謂能存。只是存其與禽獸同者耳。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集註曰。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跡。利猶順也。語其自然之勢也。朱子曰。性自是箇難言底物事。惟惻隱羞惡之類。却是已發見者。乃可得而言。此卽性之故也。只看這箇。便見得性。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朱子曰。告子只是認氣爲性。見得性有不善。須拗他方善。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集註曰。性本善。故順之而無不善。本無惡。故反之而後爲惡。
告子曰。生之謂性。朱子曰。只是就氣上說得。盖謂人也有許多知覺運動。物也有許多知覺運動。人物只一般。却不知人所以異於物者。以其
得正氣。故全得許多道理。如物則氣昏而理亦昏了。又曰生之謂氣。生之理之謂性。又曰性與氣皆出於天。性只是理。氣則已屬於形象。性之善固人所同。氣便有不齊處。又曰物也有這性。只是禀得來偏了。這性便也隨氣轉了。又曰告子所謂性。固不離乎氣質。然未嘗知其爲氣質。而亦不知其有淸濁賢否之分也。又曰犬牛人之形氣旣具。而有知覺能運動者生也。有生雖同。然形氣旣異。則其生而有得乎天之理亦異。盖在人則得其全而無有不善。在物則有所蔽而不得其全。是乃所謂性也。今告子曰生之謂性。如白之謂白。而凡白無異白焉。則是指形氣之生者以爲性。而謂人物之所得於天者。亦無不同矣。故孟子以此詰之。章下註曰。性者人之所得於天之理也。生者人之所得於天之氣也。性形而上者也。氣形而下者也。人物之生。莫不有是性。亦莫不有是氣。然以氣言之則知覺運動。人與物若不異也。以理言之則仁義禮智之禀。豈物之所得而全哉。此人之性。所以無不善而爲萬物之靈也。告子不知性之爲理。而以所謂氣者當之。是以杞柳湍水之喩。食色無善無不善之說。縱橫繆戾。紛紜舛錯。而此章之誤。乃其本根。所以然者。盖徒知知覺運動之蠢然者人與物同。而不知仁義禮智之粹然者人與物異也。孟子以是折之。其義精矣。朱子曰。形而上者。一理渾然。無有不善。形而下者。則紛紜雜糅。善惡有所分矣。胡雲峯曰。大學中庸首章或問。皆以爲人物之生。理同而氣異。而此則以爲氣同而理異何也。朱子嘗曰論萬物之一原。則理同而氣異。觀萬物之異體。則氣猶相近而理絶不同。氣之異者。粹駁之不齊。理之異者。偏全之或異也。嘗因是而推之。盖自大本大原上說。大化流行。賦予萬物。何嘗分人與物。此理之同也。但人得其氣之正且通者。物得氣之偏且塞者。此氣之異也。人物旣得此氣以生。則人能知覺運動。物亦能知覺運動。此又其氣之同也。然人
得其氣之全。故於理亦全。物得其氣之偏。故於理亦偏。則人與物。又不能不異矣。理同而氣異。是從人物有生之初說。氣同而理異。是從人物有生之後說。朱子之說精矣。朱子曰。氣相近。如知寒暖識饑飽。好生惡死。趍利避害。人與物都一般。理不同。如蜂蟻之君臣。只是他義上有一點明。虎狼之父子。只是他仁上有一點明。其他更推不去。又曰論人與物性之異。固由氣禀之不同。但究其所以然者。却是因其氣禀之不同。而所賦之理。固亦有異。所以孟子分別犬之性牛之性人之性。有不同者。而未嘗言犬之氣牛之氣人之氣不同也。又曰此章乃告子迷繆之本根。孟子開示之要切。盖知覺運動者。形氣之所爲。仁義禮智者。天命之所賦。學者於此正當審其偏正全闕。而求知所以自貴於物。不可以有生之同。反自陷於禽獸。而不自知己性之大全也。黃勉齋曰。性者萬物之一原。有生之類。各得於天。固無少異。但所禀之氣。則或値其淸濁美惡之不齊。故理之所賦。不能無開塞偏正之異。此人物之所以分也。然以氣而言則所禀雖殊。而其所以爲知覺運動者。反無甚異。以理而言則其本雖同。而人之有是四端。所以爲至靈至貴者。非庶物之可擬矣。饒雙峯曰。人說孟子論性。不論氣。以此章觀之。未嘗不論氣。
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集註曰。情者性之動也。人之情。本但可以爲善。而不可以爲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朱子曰。性不可說。情却可說。所以告子問性。孟子却答他情。盖謂情可爲善。則性無有不善。所謂四端者皆情也。如一箇糓種相似。糓之生是性。發爲萌芽是情也。所謂性。只是那仁義禮智四者而已。陳北溪曰。在心裏。未發動底爲性。事物觸著。便發動出來底是情。這動底只是就性中發出來。不是別物。
孟子曰。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集註曰。才猶材質。人之能也。人有是
性則有是才。性旣善則才亦善。人之爲不善。乃物欲陷溺而然。非其才之罪也。問才是以其能解作用底說。材質是合形體說否。朱子曰。是兼形體說。如說材料相似。問才與材字之別。曰才字是就義理上說。材字是就用上說。如人見其濯濯也。以爲未嘗有材。用木傍材字。便是指適用底說。非天之降才爾殊。便是就義理上說。又曰情是這心裏動出。有箇路脉曲折。隨物恁地去。才是能主張運動做事底。這事有人做得。有不會做得。這處可見其才。又曰性如水。情如水之流。情旣發則有善有不善。在人如何耳。才則可爲善者也。彼其性旣善。則其才亦可以爲善。今乃至於爲不善。是非才如此。乃自家使得才如此。故曰非才之罪。又曰情本自善。其發也未有染汚。何嘗不善。才只是資質。亦無不善。譬物之未染。只是白也。又曰性之本體。理而已。情則性之動而有爲。才則性之具而能爲者也。性無形象聲臭之可形容也。故以二者言之。誠知二者之本善。則性之善必矣。又曰惻隱羞惡心也。能惻隱羞惡發揮之。至於仁義不可勝用者才也。又曰才是能去恁地做底。性本好。發於情也。只是好。到得動用去做也。只是好。不能盡其才。是發得略好。便自阻隔了。不順他道理做去。天便似天子。命便似將告勑付與人。性便似人所受職事。情便似親臨這職事。才便似去動作行做許多事。又曰其未發也。性雖寂然不動。而其中自有條理。自有間架。不是儱侗都無一物。所以外邊纔感。中間便應。盖由其中間衆理渾具。各各分明。故外邊所遇。隨感而應。所以四端之發。各有面貌之不同。是以孟子析而爲四。以示學者使知渾然全體之中。而粲然有條若此。又曰理如寶珠。氣如水。有是理而後有是氣。有是氣則必有是理。但氣禀之淸者爲聖賢。如珠落在淸水中。禀氣之濁者爲愚暗。如珠落在濁水中。程子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張子曰。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
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朱子曰。論天地之性。則專指理而言。論氣質之性。則以理與氣雜而言之。天地之性。則大極本然之妙。萬殊之一本也。氣質之性。則二氣交運而生。一本而萬殊也。氣質之性。卽此理墮在氣質之中耳。非別有一性也。又曰性只是理。然無那氣質。則此理沒安頓處。但得氣之淸明。則不蔽固。此理順發出來。蔽固少者。發出來天理勝。蔽固多者則私欲勝。便見得本原之性。無有不善。只被氣質有昏濁則隔了。學以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矣。又曰孟子雖不言氣質之性。然於告子生之謂性之辨。亦旣微發其端矣。但告子辭窮。無復問辨。故亦不得而盡其辭焉。至周子出。始復推明太極陰陽五行之說。以明人物之生。其性則同。而氣質之所從來。其變化錯糅。有如此之不齊者。至程子。始明性之爲理。而與張子皆有氣質之說。又曰氣質之性。便只是這箇天地之性。却從那裏過好底。性如水。氣質之性。如殺些醬與塩。便是一般滋味。又曰天地之所以生物者理也。其生物者氣與質也。人物得是氣質以成形。而其理之在是者則謂之性。程子曰才禀於氣。氣有淸濁。朱子曰程子此說才字。與孟子本文小異。盖孟子專指其發於性者言之。故以爲才無不善。程子兼指其禀於氣者言之。則人之才固有昏明強弱之不同矣。張子所謂氣質之性是也。二說雖殊。各有所當。然以事理考之。程子爲密。盖氣質所禀。雖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雖本善。而不可以無省察矯揉之功。學者所當深玩。孟子牛山章集註曰。良心者本然之善心。卽所謂仁義之心也。人心之所同然也。程子曰。夜氣之所存者。良知良能也。朱子曰。此心本不是外面取來。乃是與生俱生。又曰心體固本靜。然亦不能不動。其用固本善。然亦能流而入於不善。夫其動而流於不善者。固不可謂心體之本然。然亦不可不謂之心也。但其誘於物而然耳。
孟子曰。仁人心也。集註曰。仁者心之德。程子所謂心如穀種。仁則其生之性是也。黃勉齋曰。生之性便是理。謂其具此生理而未生也。若陽氣發動生出萌芽後。已是情。須認得生字不涉那喜怒哀樂去。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集註曰。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性則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從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體。然不窮理則有所蔽而無以盡乎此心之量。故能極其心之全體而無不盡者。必其能窮夫理而無不知者也。旣知其理則其所從出。亦不外是矣。朱子曰。心性皆天之所以與我者。程子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自理而言。謂之天。自禀受而言。謂之性。自存諸人而言。謂之心。張子曰。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
又総論于後
大學第五章闕文。先儒董氏王氏黃氏皆有論辨。或以自知止而後有定。至近道矣兩節。爲格物致知之傳。或取物有本末一節爲首。次之以知止。終之以聽訟。爲格致之傳。至於晦齋則又以物有本末知止而後二節。爲格致之傳。聽訟一節。置之經文之末。而以經文爲曾子之言。退溪曰。諸儒徒見此數節。有知止知先後知本末等語。謂可以移之以爲格致之傳。更不思數節之文。頓無格致之意。其可乎哉。今有巨室於此。正寢無闕。而廊廡有缺。大匠見之。作而補修。小無可疑。其後有世所謂良工者過而相之。恥己之一無措手也。於是攘臂其間。壞其所補。掇取正寢。補其所壞。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也。此言最善名狀。退溪只論諸儒之移易大學。而愚則以爲論性理之學者。莫不皆然。請以退溪所喩喩之。有若工倕,魯班者。作室旣底法。其徒乃堂之室之。結構之垣墉之。至於塗墍茨。而正寢廊廡。一遵倕班之旨。其䂓模間架向背布置。極正大
縝密。可居可守。可師可傳。初無一毫之可疑。其後有世所謂良工者過而相之。恥己之一無措手也。於是攘臂其間。疑其不當疑者曰。大匠之意。本自如此。而居之者不知。或曰大匠之意。自不如此。而看之者錯認。或曰大匠之手。猶未盡善。而後人未覺。或曰大匠於他處不如此。而於此處却如此。覔來罅隙。惹生同異。巧出新意。粧得奇論。自謂發前人所未發。畢竟不免於血指汗顔。而不知具眼者之竊笑。苟究其病根。則皆由於恥己一無措手而然也。眞所謂心勞日拙。何益之有。
辭獻納。兼請譴䟽。
伏以臣本以庸姿。晩竊科第。言議風采。初不近似於耳目之任。而粤自泮宮應製之時。猥蒙 先朝不世之恩。屢被魁擢。輒叨 褒賞。 提誨則殆同嚴師。 奬諭則無異慈父。 詢及破屋之狀而特軫其貧寒。 命誦 御批之句而至許以文章。恩山德海。未足喩其淪浹。摩放糜粉。未足酬其萬一。至今銘鏤。每不覺感涕之被面。而俯仰天地。萬事已矣。惟以追先報今。爲四字符。而無奈桑楡之景。已迫遲暮。螻蟻之忱。末由報答。耿耿一念。未嘗少弛於夙宵矣。廼者薇垣 除旨。忽下於千萬夢想之外。臣且惶且感。不知所云。而顧臣自知也甚明。乏諫諍之姿。隳臺閣之風。卽爲臣準備語也。臣之一身顚沛。縱不足恤。其於辱 聖眷而玷名器何哉。且臣少弱善病。老而益甚。眩瞀之氣。怔忡之症。動失常度。或値寒熱之候。輒致委頓不省。反復思惟。無路承膺。屢犯違傲。臣罪至此。尤無所容。抑臣有區區私義之萬萬難安者。事雖屬於臣家。義實關於倫紀。玆敢略暴其顚末。惟 聖明垂察焉。臣之三寸叔父幼學臣光著。無子而贅居于公忠道唐津成鎭泰家。而臣之從祖父幼學臣東▦居在鄰邑▣▣地。故臣之從祖父。愍其無後。乃以其第二孫▣爲之後。而▣時年幼。遂以其兒名手書以遺之。臣之叔父受置而未及率養矣。
臣之叔父及從祖父與堂叔父母作故之後。臣之叔父之妻侄成鎭泰。使其子一源傳送其文蹟於京中。忱聞知此事。乃於中路奪取而去。故臣躬往海美。諭之以義理。則忱之兄悰堅拒不聽。而自言已火其文蹟矣。臣以爲此不可以口舌爭。惟有 上言一節而已。歸卽遍告于諸族及門長光宇處矣。辛酉九月。臣方待罪黃山任所。聞有人家繼後文蹟可據。則草記 禀處之 朝令。故使臣子翼培。卽呈禮曹。 啓聞蒙 允。成出禮斜。又卽以此意抵書于▣兄弟。萬端曉解。則並不答書。又不奉祠版。故心竊怪之矣。忽於壬戌之春。▦因科行上京。呈單于該曹。以爲 國典只有父母與受。元無祖父母與受。且其文蹟。今已付丙。無憑可考云。故該曹使臣門長指一呈單。而臣之門長光宇。方欲以▣之子爲己之孫。故重違▣意。雖曰知其本事。終不能從實直陳。遂無發落。癸亥秋 陵幸時。▣之弟▣上言于 輦路。故臣亦上言。下于該曹。而該曹又使臣門長呈單。則又復如前。今距禮斜之時已七年。而迄無悔悟歸正之意。噫。聖人重繼絶存亡之義。 國家制禮斜立後之䂓。一名爲父子。卽是天屬之親。此乃撑天地亘萬古。移易不得之倫紀綱常。而不可容一毫依違紊亂者也。手蹟授受之時。父子之倫。固已大定。成出禮斜之日。父子之名。又自明白。無所逃於覆載之間。而敢爲奪取付丙之計。欲作漫漶掉脫之方。乃於 啓聞定名之後。至有踰年呈辨之擧。此天地間一大變怪也。且人家門長之得以可否於門中繼後之事者。以其擬議未定。不得不藉其言也。而此則旣因其祖之手蹟。至於 上聞禮斜。則門長安得容議於其間。而必待其呈單乎。又况其心有偏係。語持兩端者乎。臣之叔父。以天下之窮民。不能辦生前之率養。而恃篋中一片之紙。爲他日祭祀之托。其情可謂絶悲。而幾年幽欝之文蹟。卒不免奪取燒火之禍。則必將怨怒寃泣於冥冥之中。而有足以召灾而致
殃者也。盖彼▣也徒知父母與受之著於 國典。而不知祖父母與受之爲尤重。徒知奪取燒火之爲無可憑據。而不知文蹟之以燒而愈明。徒知爲人後之爲可厭避。而不知大倫一定則子不可以不父其父。徒知門長之權。爲可以左右。而不知其祖之手筆。重於門長之口。徒知呈辨不已。或可以得意。而不知其身之不可以長在人鬼之關。其無知妄作。亦可謂不足責。而顧臣之罪亦多矣。有可據之文蹟。而不能立叔父之後。處同堂之至親。而不能化一弟之心。遵 朝令出禮斜。而至使有久後呈訟之擧。不免壞生民之大倫。傷 聖世之風敎。苟使臣之平日言行。有以見孚而取重。則一家之內。犯倫之變。豈至於是乎。撫躬慚痛。若無所措。方將蹙伏自訟之不暇。尙何敢晏然自處以 淸朝言責之任乎。伏乞 聖慈俯垂鑑諒。亟命鐫遆臣職。勘以重典。以爲不能齊家者之戒焉。臣方以是請譴。何敢更及他說。而竊有憂慨之蓄積者。敢此附陳。夫逆也者。天下之一惡也。懲討也者。天下之大義也。以天下之大義。討天下之一惡。此人心之所同然。而王法之所必行也。近者不幸有亂逆之徒接踵而起。王法有未盡伸。輿憤有未盡洩。則於是乎有臺啓爭論之擧。此非人心之所同然而王法之所必行者乎。是宜斷之以法。不少饒貸。存天下之大義。樹萬世之彜倫。而竊伏見近日臺閣則終始爭執。而 殿下則惟以不允二字賜答。上下相持。莫可以伸王法而洩輿憤。古今天下。寧有是耶。噫。凶徒之非無罪而橫罹也審矣。臺啓之非無據而強聒也明矣。而 殿下亦何嘗以爲無罪而無據耶。然而一日二日。伈泄度年。三尺無所用。亂賊無所懼。將使倫綱淪而義理晦。此雖羣下不能竭誠之罪。而臣愚死罪。亦不能無憾於天地之大也。臣竊伏聞昔在 宣廟朝戊辰。臺啓之積久爭難者。一日之間。盡賜 允從。至今傳爲盛事。此豈非 殿下今日所當仰述者乎。伏願特念 天討之
不可以久稽。羣情之不可以終遏。廓揮乾斷。亟 允臺啓焉。臣無任瞻天望聖屛營祈懇之至。○大槩事關倫紀。義在自引。敢因乞免之章。冀被 嚴譴。兼附憂慨之忱。以備 察納事。(政院以引義之不當退却。)
代人擬與吏曹判書書
某聞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愼乎。是故言之必欲其行。行之必顧其言。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者尙矣。言而不能踐之。則亦何以爲君子乎。今之吏曹判書。乃古之天官大冢宰也。其位則六卿之長。八座之首。其任則銓衡一世之人物。進賢退不肖。以贊人君之治化者也。挽近以來。選是職多非其人。居是位多非其道。人材以之而日淪。世道以之而日汚。私意橫流而朝廷不尊。人心拂欝而謗議不息。識者之憂歎。厥惟久矣。今執事儼然出膺。毅然自任。乃上䟽言其任之至重。其責之難副。上溯周禮建置之義。次及聖賢明垂之訓。而末乃曰。不與不求。程子曾斥持國。再及吾門。王朝深惜師德。其言甚大。殊不草草。比諸從前銓長之循例辭遜。不翅霄壤。見之者咸動色相賀曰。銓官得人矣。夫不求者。必恬雅之流也。數及者。必躁競之輩也。能知此義者。今世有誰。而今而後。庶幾復見朝有公道。野無遺賢。其基我 聖上太平之治。後値開政。輒拭目爭覩再三之後。乃瞠然相顧曰。是何言行之若是懸也。不求者。何嘗與之。不及者。何嘗貴之。而殘寒踈外者。何嘗入於檢擬也。是反不如初不大言者之猶爲無責也。執事後又上䟽曰。必考言詢事。察其能否。閱案循格。擬諸注措。又曰政宜抖擻心神。淬濯志氣。俾黜陟用舍。咸歸中正。丕贊我 聖上光大之治。人之見之者又曰。在案者多有無故者。而只以顯者輪擬。未嘗一及於沉淪。是故騰颺者長時騰颺。潦倒者終身潦倒。且行政而違於政格者。非止一二。斯可謂閱案循格乎。况抖擻淬濯咸歸中正等語。獨不愧於所秉之筆乎。是自欺而欺人也。某
解之曰。此恐只是擧爾所知也。後當大政。必當如其言。子姑竢之。毋遽議也。及夫都政過後。物議益譁然。某亦無以復解。私自語曰。嘗聞大人。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其或以此而然歟。抑外面觀之。雖似人言。其實則率皆人當其職。才稱其任歟。將不與不求之斥。程子猶未盡夫世情。再及吾門之說。王公或姑托於公言。而執事之意則以爲不求者彼自無意。不必與之。不及者彼自不來。吾何知之。將欲考言詢事。察其能否。則何可閱案循格。擬諸注措也。初雖以是爲言。後乃覺其不然歟。抑以爲抖擻淬濯咸歸中正。人不及知而吾自信之云爾歟。又以爲後雖不如其言。當此任者言不可不若是歟。抑初意非不欲古處。而末乃不能不循俗歟。將考詢察閱。心神志氣別有所之。而黜陟用舍。逈出於常情之外歟。君子所爲。衆人固不識也。而莫見乎隱者理也。至愚而神者民也。竊不勝仰悶俯欝。敢此書質。伏乞明以敎某。某雖不敏。請有以解心惑而御人言。
記丁卯七月二十八日事
丁卯七月。余以左通禮。爲前導之任。盖老病者所不可堪也。方其奔趍升降之際。背汗胷喘。氣幾欲殊。幸而獲甦。亦甚病泄。轉爲痢至五六日。登溷無筭。眞元澌陷無餘地。乃於二十八日。合三呈旬獲遞免。而其日有政。 命銓曹。卽以余擬納言蒙 點。 天牌踵臨。時則敬臣及其子觀鎬。以大逆伏誅。而鍾秀之罪。發於觀鎬之口。玉堂進箚請黜 廟享追奪。而臺諫聯箚。乃不露鍾秀之名。故 特命罷職而新除也。得可言之會。而處可言之地。孰不奮發聲討。而余病旣至此。呈免通禮。伊日疾勢尤劇。內逼下漏。欲起還仆。盖痢之爲疾。異於他症。决不可詣臺登 筵。况筋力神識。初不能自力乎。遂不免違牌。其翌次對。執義呂東植請聯箚臺臣。加施刊削之典。又請昨日有情病實故外。無端違牌之臺臣。
一體刊削。 上允之。噫。臣罪當誅。削職乃薄勘耳。惶蹙感隕。無所措躬。然人之聞之者。不愍憐其病之至於如此。而直曰不進於討逆。是何也。或有言實狀者。則又曰古人有輿疾討賊者。何可以病爲辭。有若病不至於甚而辭以病者然。此盖有由然矣。今之人好言病。在仕路者尤甚。其年少。其容貌肥潤。步履便利。談笑自若者。皆言痛欲死。無人不然。是故言之者以爲例談。聽之者亦不答應。故聞人之病。皆不以爲意也。今以苦痢垂死之人。責之以曷不輿之以入也。則設令至於死。亦將曰古人有尸諫者。曷不輿尸以入也耶。然疾雖谻。一縷不滅。則律之以輿疾之義。亦無所逃其罪矣。総由余不肖無狀。獲戾于天。故厄會湊巧。不先不後。適當其時。以至於此也。罪之輕重。命之生死。一聽於天而已。尙何言哉。
削職叙用。復拜獻納。避嫌啓。
臣年紀衰邁。姿性庸下。耳目之任。本不近似。而向者待罪左通禮時。泄轉爲痢。症勢漸劇。萬無供職之望。故乃於七月二十八日。呈旬遞免。而其日旋蒙納言之 恩除。時則劇逆鍾秀之罪。發於凶賊之口。此乃王法之所必討。而輿情之所共憤者也。値可言之會。得可言之地。孰不奮發聲討。而臣於伊日。病勢垂盡。內逼下漏。四體投地。欲起還仆。竟犯違傲之罪。盖痢之爲疾。異於他症。决不可詣臺登 筵。况筋骸神識。初不能自力運動乎。不先不後。適當其時。罹此毒疾。直欲卽地溘然而不得矣。果然臺言峻發。遂被 嚴旨。噫。當此之時。刊削乃薄勘耳。臣亦今日臣子。苟可以強。豈欲自陷大戾。惶懔蹙伏。惟願無知。而纔踰一朔。遽蒙恩叙。臣震悚感泣。誠不知何以得與於曠蕩之典也。廼者薇垣 除旨。又下於千萬夢想之外。臣且惶且感。惟義分是懼。黽勉出肅。而第伏念病則屬於私故。事乃關於大義。旣曰無端違牌。則安敢以病自解。又况病雖垂死。一縷未
滅。則律之以輿疾之義。尤無所逃其罪矣。以此情踪。何敢一刻晏然冒沒於臺次乎。請 命遞斥臣職。 答曰依啓。
種瓠說
堂下有田。田畔有叢薄。女奴種胡瓠於其下。蔓延蒙於叢薄之上。其結實而外露者。摘以充飢。或爲人所取。旣盡而復索。則以其蒙密也。故披而覔之。無所得。及夫霜零蔓萎。叢薄亦濩落。童子報曰有大者老於其中。而今乃見之。余聞而歎曰。嗟夫此固然之勢也。方其蔓之盛也。叢茂草密。雖有深藏者。莫得而窺焉。苟非天以秋肅殺之。孰知其中之有無也。夫士隱淪於草萊之中。混跡於氄雜之類。則人不得知焉。其地處之閥閱。才諝之矜衒者。瓠之外露者也。謂天下無人者。披而覔之。以爲無者也。板蕩之時。或以節義。或以才能。不能不露見者。大而老於叢薄之中者也。夫子有言曰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方其時也。夫子之聖。人皆知之。轍環之行。非比隱遯。而猶且發此歎。况晦其迹而不衒者乎。吾於瓠而有感。
記不可知者
世多有不可知者。今人之仕也。無論文蔭武。精神志趣。專在於外任。外任雖十邑。猶以爲不足。及其得之也。皆曰此殘薄之至者也。或曰名雖雄且腴。而近來爲弊邑。且今異於古。名存而實無。甚者則曰官無一得。將賣舊所有以去。其遞歸也。必曰負債幾千幾百。雖蕩産不足以償。其更莅他邑也。雖勝於前十倍。必曰此乃半不及於前。夫爲外任而徒負債。則將厭避萬方之不暇。又何營營汲汲。昏夜乞哀乎。雖負債蕩產。人誰益之乎。藉曰將以御人之求。誰以爲信然而退乎。此不可知者也。秋熟而看穫者。皆曰今年比前年半减。或三分一。或曰全無所收。將出債以給種稅。溥豐則又曰吾田獨凶。吾嘗驗之於人。年年無不然。假令所
收十斛。則昨年爲五斛。今年爲二斛。明年爲一斛。又明年爲半斛。又明年則無所收矣。以此言之。人皆無所收久矣。人之類滅亦久矣。然而夷考其所入。則與前無異而又加之。其言雖如此。人誰憐而與之。雖不如此。人誰欲而奪之。此又不可知者也。商賈將以取息者也。雖獲利十百。人誰非之。而皆曰此僅爲本色。無所利矣。甚則曰是落本。得本色則幸矣。吾嘗詰之曰。然則只爲人通有無乎。無以對。則曰遊坐甚無味。或冀有一文之利耳。此又不可知者也。豐年人之所願。凶年人之所惡。而富者常惡豐而願凶。此則欲市直之翔踊而牟其利也。固無足怪。而窮不能自存者。亦有然者。春而預占凶年之兆。有若望之者。秋而獨倡凶年之說。有若幸之者。旱澇不至太甚。而必曰赤地。蟲雹間有所聞。則揚言判歉。衆人謂豐則大言以折之。米價稍賤則游辭以諱之。此其意欲隨富人之言。以爲是乃富術耶。抑不忍其窮。以爲無寧逢凶而速死耶。此又不可知者也。此其大略而其外率多類此。將欲信其說。則萬萬理外。將欲全歸之於詐。則詐無所益。而世雖叔季。豈必人人皆然。吾嘗終夜以思。竟不悟其何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