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582
卷20
論語雍也篇
御製條問曰。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則學者能無暴棄之歎耶。學者之自期。正在於學聖人。聖人千言萬語。亦無非道聖人之事也。此曰不可語上者。何也。臣瀅修對曰。中人二字。前儒或就資禀言。或就工夫言。而朱子則以爲並包在中。南軒則以爲當屬材質。然以工夫言。灑掃應對。精義入神。貫通只一理。惟在學之者軆認之如何。且如詩書六藝。七十子無不習而通也。獨穪顔子爲好學。一以貫之。所以告曾子子貢者一也。而曾子獨深喩之。大抵聖人言語。自是徹上徹下。初豈有高下淺深之可論乎。以資禀言。聖人敎人。或從其氣質偏處矯其病。如顔淵之克己復禮。仲弓之主敬行恕。司馬牛之其言也訒。是也。而程子又謂聖人之言。止此爲是。則亦何甞以資禀高下。敎之有差等耶。若以知愚賢不肖之不同而各立其敎。則下等人之甘於自棄。誠如 聖問。而孟子所謂大匠不爲拙工
改廢繩墨者。非知言也。故臣於此章之義。以王觀濤之說。爲正法眼藏。盖此可以不可以。只說學者之領受得領受不得。不曾說敎者之當語不當語。王說中可字合做堪字看云者。卽此義也。如此則中人二字。作資禀看固可。作工夫看。亦可。而語以答語爲訓。則與夫憤悱啓發之意。互相發明。且於集註所謂其言易入之句。爲尤有力也。
論語子路篇
御製條問曰。易事則說之似亦易矣。難事則說之似亦難矣。而此云易事而難說。難事而易說者。何也。以君子而事君子。則事易而說亦易。以小人而事君子。則事難而說亦難。以小人而事小人。則事易而說亦易。以君子而事小人。則事難而說亦難。似是理勢之所必然。而聖人只言爲人上者之君子小人。而不言爲人下者之君子小人。何也。臣瀅修對曰。朱子以公恕私刻四字釋此。而先儒解之曰。公故難說。恕故易事。私故易說。刻故難事。盖君子之心。廓然平恕。不求備於人。則此所以易事。而正大光朙。使凡邪媚之人。不得以逞其奸。則此所以難說也。小人之心。刻剝少恩。不能坦蕩。則此其
所以難事。而拘私忘義。順己者喜之。則此其所以易說也。只言其以小人事君子而說之難。則以君子事君子而說亦易。可以推知。只言其以小人事小人而說之易。則以君子事小人而說亦難。亦可以反觀。盖聖人之只言爲人上者之君子小人。而不言爲人下者之君子小人。恐是擧一反三之義矣。
論語憲問篇
御製條問曰。此章集註曰。憲之狷介。邦無道穀之可耻。固知之矣。至於邦有道穀之可耻。未必知也。旣知無道穀之可耻。則不知有道穀之可耻。何也。臣瀅修對曰。臣謹按泰伯篇。子曰。邦有道。貧且賤焉。耻也。邦無道。富且貴焉。耻也。朱子集註曰。世治而無可行之道。世亂而無能守之節。其意正與此章相表裡。盖邦有道而穀者。世治而無可行之道。而邦無道而穀者。世亂而無能守之節也。然世亂而能守。則苟有廉謹自守之心者。皆可得而能之。如原憲之狷介有守。廉謹安貧。其於邦無道穀之可耻。固已講之熟矣。而至於世治而行道。則若非知足以經世。才足以濟物者。不可得而能之。其責
任之重。䂓橅之大。又非小廉曲謹獨善其身者之比。夫子此言。正欲推廣其不爲之志。以進於有爲之地也。以此觀之。則有道無道。穀皆可耻。而原憲之知其一未知其二者。豈不在於此小而彼大。此易而彼難乎。是以宋儒胡雲峰論此曰。狷介者。自守常有餘。而見於事爲常不足。故夫子惟告之以有道穀之可耻也。斯言可謂得朱子言外之旨矣。御製條問曰。德與仁。同歟異歟。若謂之同。則或曰有德。或曰有仁。言各有指。對待說去。烏在其爲同乎。若謂之異。則有德者必有仁。有仁者必有德。德外無仁。仁外無德。烏在其爲異乎。臣瀅修對曰。德與仁。雖無同異之別。而德者。行道而有得於心者也。仁者。心德之全也。旣謂之行道而有得。則隨其所得淺深。皆可以爲德。旣謂之心德之全。則萬譱具備。一疵不存。然後方可以爲仁。雖不可判爲二物。而亦不可混而一之。故述而篇。據德依仁。亦以仁德相對說去。而朱子謂據德是因事發見。依仁是全軆。以分其輕重軆用。則此章之或曰有德。或曰有仁。對待說去者。亦此意也。况此章所謂有德有言。以內外而分言。有仁有勇。以達德而分言。則
德在言先。仁在勇上。各有攸當。而旣言有德有言。以見其口給之外餙。不如英華之積中。又從其德之在中者而分言仁與勇。以見其血氣之勇。又不如全德之仁。尤可見仁與德同中有異。異中有同。而對待說去之中。德外無仁。仁外無德之意。自見於言外矣。 御製條問曰。管仲卽一假仁者也。孔子未甞以仁輕許於人。而至於假仁之管仲。則再言如其仁而深許之者。何也。未得爲仁人而有仁之功。果如集註所論。則管仲非仁人也。旣非仁人。則雖有仁之功。恐不足許。而不但許之而已。必再言而深許之。何其與孰不知禮之斥。太相反耶。臣瀅修對曰。仁。有以德而言者。有以功而言者。以德而言。則非心無私而事當理者。不可以當之。以功而言。則苟澤及人而惠推遠者。亦可以當之。管仲之糾合諸侯。不假威力。雖是假仁之事。而尊攘之功。惠澤之博。是亦仁者之功効矣。然則以德而言仁。不可輕許於人。而以功而言仁。亦可重許於管仲。故集註旣言管仲非仁人一句。以明夫子之深許者。不在於全軆之仁。而又言有仁之功一句。以明管仲之仁。全在於利澤之及人。則此章之仁。與
以上諸章之仁。精粗不同。不啻皎如矣。又按語類曰。自周室之衰。以至於秦。世亂極矣。高祖一朝平定。自六朝以至於隋。世亂極矣。太宗一朝掃治。二君者。雖未可謂仁人。謂之無仁之功可乎。管仲之功。亦猶是也。以此觀之。夫子之重許者。正是聖人不以人廢功之意也。恐未必與孰不知禮之訓。有所逕庭矣。 御製條問曰。上達當用達字。下達亦言達字。何也。達字。自是好箇字也。是以中庸所謂達道達德達天德者。論語所謂在邦必達。在家必達。所指而言。雖各不同。皆從君子邊說。而此外達字之見於經傳者。莫非好題目。則此達字。恐不宜用於日趨汚下之小人。而夫子之言如此。須無謂已有朱子及諸儒說而明辨之。臣瀅修對曰。臣謹按。字書曰達。通也。从幸从走。盖達字。有窮到極至之意。故凡見於經傳者。皆從君子邊說。爲其窮究到底。止於至善之地。非如仁與義之必其有定名而不可移也。若夫論語在邦必達之達。孟子達不離道之達。禮記推賢而進達之達。皆有通顯之意。則所指不同。而且以中庸之達道達德言之。道與德。是主也。兩達字。是賓也。道與德。是實字也。兩達
字。是虛字也。然則此章上達下達之達。其精神歸趣。亦專在於上下二字。而義利之分。公私之別。足驗於賓主虛實之間矣。奚但達之一字爲然。里仁之君子喩於義。小人喩於利。同一喩也。孟子之孶孶爲譱。孶孶爲利。同一孶孶也。而聖狂之判。不啻天壤。字義之不拘於賓與虛。經傳之軆。大抵一例也。御製條問曰。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可也。仁者何以言不憂。朱子已於子罕篇。知仁勇之訓。以理足以勝私。解不憂之義。而私字卽公字之對。則不曰公足以勝私。必曰理足以勝私者。何也。且程子所云樂天二字。誠襯切於不憂。而不附之集註者。何也。臣瀅修對曰。人心有欲則有求。有求則得失憂患形焉。至於仁者之心。廓然大公。素位行焉。此所以仁者之能不憂也。朱子之必曰理。不曰公者。臣竊以爲公不外理。而公則見於事而在外。理則具於性而在中。故顔淵問仁章。夫子不曰克己復公。必曰克己復禮者。正以克去己私。復盡天理。益親切於爲仁也。至於程子所云樂天二字。誠爲襯切於不憂。而其所謂樂天者。又不外於理。足以勝私一句。則朱子之不附集註。豈以此歟。
論語衛靈公篇
御製條問曰。衛靈公之無道。不待問陳。而夫子固知之矣。知之而猶往者。冀其改也。問陳固過矣。而兵戎。國之大事。以是問而謂之尤無道。則亦不可也。夫子何去之速也。其去也可。則其來也無或不可乎。其來其去也。無乃俱傷於易乎。臣瀅修對曰。聖人之於衛靈公。卽際可之仕也。靈公之難與有爲。夫子豈不知之。特以其招也以道。其接也以禮。而苟使好德之心。愈久匪懈。交際之善。愼終如始。則其薰陶漸染之間。亦安知無日遷而不知者乎。然則夫子之於衛。但當論其禮貌之厚薄。誠意之淺深。而及夫旣聘之後。仰視蜚鴈。旣欠尊事之誠。遽問戰陳。亦失爲國之禮。夫陣自黃帝始。而兵政之所不可無者。則汎論其義。顧何傷於博聞之一助。而當時衛國之急先務。如節用愛民。裕財善俗及禮樂政刑。典章文物之合當講究者。亦復何限。而與聖人處。習見其德容表裡之盛。習聞其仁義王伯之說。乃反狃安於戰國之俗。係戀於富強之術。則於是靈公之不復有爲。决矣。而其所以待聖人也。亦以貌而不以誠。可知。夫子安得不以俎豆
之對戰陳者䂓其失。而望望然去之也乎。聖人之或出或處。或久或速。其跡雖殊。而其趨一也。一者何也。亦曰中而已。使夫子當就而不就。固非中也。當去而不去。亦非中也。夫以父母之邦。而膰肉不至。尙且接浙而行。况於衛乎。
孟子公孫丑上篇
御製條問曰。四德。雖渾然於一性之中。而就事而言。各有所屬。不可以相混。而中庸之成己成物。此章之學不厭敎不倦。互言仁智。若推此例。則凡事之屬仁者。皆兼屬於智。屬智者。皆兼屬於仁耶。雖有先儒之說。猶涉疑晦。可以明言其旨歟。臣瀅修對曰。此章所謂學不厭敎不倦。正與中庸所謂成己成物。相爲表裡。而子思之言。主乎行。故先仁而後知。子貢之言。主乎知。故先知而後仁。盖學不厭。知之軆也。敎不倦。仁之用也。成己。仁之軆也。成物。智之用也。屬智屬仁。雖有不同。一軆一用。交須幷致。則橫看縱看。亦可謂無所不通矣。
孟子公孫丑下篇
御製條問曰。孟仲子趨造之言。固不誠矣。而孟子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則是成其不誠也。若使景丑
氏。執此而譏孟子。則孟子將何以答之耶。臣瀅修對曰。臣謹按。朙儒林希元之論此章曰。孟子之辭疾出吊。欲使齊王知其非疾。而孟仲子乃權辭以對。又使人要請造朝。則是孟子辭疾之意。畢竟不得達於齊王。故不得已之景丑氏宿焉者。欲使齊王知其非疾也。執此觀之。孟子之出宿景丑。乃是責難陳譱之意。而正所以辨仲子之不誠矣。 御製條問曰。孟子賓師也。其無官守則固然。而陳善閑邪。賓師之任。則獨不可謂言責耶。畢竟去齊。由其言之不用。則又豈不是不得其言而去耶。考其終則進退似與蚳鼃無異。而其答公都子如此者。何歟。臣瀅修對曰。臣謹按。宋儒司馬光疑孟論。亦以爲孟子居齊。齊王師之。師者。導人以譱而救其惡也。豈得謂之無官守言責乎。朱子辨之曰。官守言責。一職之守耳。其進退去就。决於一事之得失。若爲師則異於是。然豈不問其道之行否而食其祿耶。觀孟子卒致爲臣而去。則可見其出處大槩矣。今以朱子此說推之。一事之得失。一言之從違。固不足爲賓師之去就。而大道不行。素志莫售。然後行止斯可决矣。故齊王留之以萬鍾而不可得焉。
豈非進退久速各當其可者耶。 御製條問曰。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尊賢之道。固當然矣。而至於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誠有可疑。賢者。以道事君。不合則去。豈可藉他人而爲維持調護之計耶。後之憸人。要結人君之左右。以固其位者。得不藉口於是乎。臣瀅修對曰。此節。上言繆公待子思之事。下言二子所自處之事。以見賢者去就之際。有此二等。盖子思則人之尊禮當如此。二子則其所自處。又當如此。彼二子之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者。豈欲要結左右以固其位哉。惟以非有賢者在於其側。維持調護。則繆公好善之心易惰。待賢之志稍懈。不可得以行其道也。是以朱子曰非謂二子之心倚其君側之人也。但語其勢則然也。若二子之心如此。則與世之垢面汙行。媚事便嬖者。何以異乎。臣敢以是對揚 聖問矣。
孟子滕文公篇
御製條問曰。易言繼善。是指未生之前。此言性善。是指已生之後。旣曰已生之後。則未可偏言渾然之軆。而集註。專屬於理。不言氣一邊。何也。且按程
夫子之言曰。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亦與集註說。頗相牴牾。其詳可得以言耶。臣瀅修對曰。繫辭所謂繼之者善。以理之方行者言。是未生之前也。成之者性。以理之已立者言。是已生之後也。然而繼與成。雖有先後之異。而善與性。初無二本之殊。故未生之前。全軆渾然。而陰陽之氣。初未甞離乎理也。已生之後。氣質已形。而渾然之理。亦未甞雜乎氣也。是以孟子所謂性善。就其氣質之中。拈出不雜乎氣者而探本極源。以見其人性之善。正由於繼之者善。故曰純粹而至善也。集註之專屬於理而不及於氣者。亦是孟子言本然。不言氣質之之意也歟。程子所謂先善後惡。兼善惡而說。集註所謂未甞有惡。以純粹而言。雖或有彼此牴牾之疑。而集註又以汩於私欲言之。則是程子先善後惡之意也。程子又曰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則亦集註未甞有惡之意也。臣見其如環如樞。而未見其一矛一盾也。 御製條問曰。夏商周。皆以什一之稅。取於民。盖五十畒者。以五畒爲貢。七十畒者。以七畒爲助。百畒者。以十畒爲徹之謂耶。抑各有取稅之異制耶。又按語類曰。鄕雖用貢法。然司稼巡
野觀稼。以年之上中下出斂法。則亦未甞拘也。執此究之。雖謂什未取一。爲可耶。臣瀅修對曰。臣謹按。顧炎武之言曰。夏必五十。殷必七十。周必百畒。則是一王之興。必將改畛涂變溝洫。費力煩撓。而無益於民。豈其然乎。三代取民之異。在乎貢助徹。而其田畒之多寡。特以三代丈尺之不同。田未甞異也。此固集註之所未言。而朱子亦甞以易代更田。勞民動衆爲疑。則顧氏此說。亦朱子之餘意。而發前儒所未發者也。盖夏時。土曠人稀。則其畒特大。商周之時。土易人多。則其畒漸小。而商之七十畒。當夏之五十畒。周之百畒。當商之七十畒。其名雖殊。其實則一。然則三代取稅之異制。固不在於五畒七畒之多寡。而夏用貢法。則一夫所授之田。只計其什一而爲貢也。商用助法。則有公田有私田。而只稅其公田也。至於成周。鑑乎二代。損益斟酌。則鄕遂用貢法。都鄙用助法。而其制寢密矣。此所謂什一取稅。三代共之。而或用貢法。或用助法。或用徹法。其沿革之異。不得不如此也。鄕用貢法。而又以年之上中下出斂法。則又輕於什一之法矣。盖以鄕遂之地。在於國中。豊㐫易察。而輕近重
遠之意。又行乎其間也。
孟子離婁篇
御製條問曰。朱子曰。實字。有對理而言者。謂事實之實。有對華而言者。謂華實之實。今這實字。正是華實之實云云。而以此實字。作對華之實。恐不如作對理之實。盖仁義。只是理耳。非有事在。而以事實言之。則事親從兄。是也。如此解。則此實字。卽對理而言者。其義可通。而朱子必以華實爲釋者。何歟。忠君弟長。乃是仁義之華采云者。無或有所未安耶。臣瀅修對曰。仁義。理也。事親從兄。仁義之發於事爲者也。此實字。若作對理之實看之。則其意盖謂事親是仁之事。而仁是事親之理也。從兄是義之事。而義是從兄之理也。其字義句法。具爲妥帖。而朱子之必以華實之實爲釋者。盖以此節之義。正與有子所謂孝悌爲仁之本相類。盖本者。本根之謂也。實者。核實之謂也。仁民愛物。莫非爲仁之事。而事親乃其切近。則事親。是仁之本根核實也。敬長尊賢。莫非由義之事。而從兄。乃其最要。則從兄。是義之本根核實也。如此看。則就仁義之中而分華與實。其義益親切。而語類所言。盖是事親
孝故事君忠。事兄弟故事長敬之意。而非眞以忠君弟長爲仁義之華采也。恐未必以是爲疑也。
孟子萬章篇
御製條問曰。帝使其子九男二女。事舜於𤱶畒之中。欲察於夫婦間隱微之際。則二女以觀其內。固聖人視人之道也。但同姓之百世不通婚。於禮則然。而堯以女妻之。按帝王世紀。舜乃堯之至親也。以至親而擧以爲壻。得無嫌於百世不通婚之禮耶。臣瀅修對曰。自古通經考古之士。莫不以此爲一大疑案。或以史記爲據而言。舜是黃帝苗裔。則固與帝堯同族。而猶相婚姻者。是時儀文未備。禮節猶疎。同姓不婚之禮。實自成周以後也。或以國語爲據而言。舜之系出於虞幕五帝之中。舜獨不祖黃帝。初非帝堯之同姓也。至馬驌作繹史。博考衆說而折衷之曰。左傳史趨之言云。自幕至於𥌒叟。無違命。舜重之以明德。是舜之祖爲幕。審矣。史記之誤。由於輕信世本之書。果如世本所言。黃帝至堯五世。而至舜則九世。顓頊至禹三世。而至舜▦九(則七)世。何舜獨年代之數而堯禹年代之曠耶。臣則以爲文獻之徵信者。莫如經。而舜祖虞幕之說。
見於經。事理之折衷者。莫如義。而至親相婚之疑。嫌於義。則其取舍從違之間。固不待多說。而猶或以儀文未備之說。曲爲之解者。徒以有史記世本之說故耳。世本之書。出於周末。其記前代。必多遺脫。史記因之。以訛傳訛。則其言可盡信耶。然則臣必以馬氏之說。爲千古疑案之正法眼藏。而凡其百世不婚之疑。亦可不待卞而渙然氷釋矣。 御製條問曰。大文曰。一鄕之善士。斯友一鄕之善士。集註曰。己之善。盖於一鄕。然後能盡友一鄕之善士。推而至於一國天下。隨其高下。以爲廣狹也。大文中斯字。當作乃字。或當字看耶。友字。指彼來友我之意耶。抑指我去友彼之意耶。上句所謂一鄕。下句所謂一鄕。其義同歟異歟。旣曰善士。又曰善士。兩善字。或有造詣大小之可言者歟。集註中盡友云云。謂凡庸之士在一鄕者。或皆可以爲友耶。抑謂我之善。盖於一鄕。則善之所在。自然氣味相投。與之契合耶。廣狹云云。就善字上指大小者耶。或作人之衆寡看爲可耶。臣瀅修對曰。臣謹按。先儒吳因之論此曰。三斯字。不可作當字看。三友字。不可作彼來友我看。以此觀之。則斯字之義。當作
乃字看。而不可作當字看矣。友字之義。當作交友之交看。而不可作朋來之朋看矣。又按先儒林希元之言曰。若云所友者亦是善盖一鄕者。集註隨其廣狹一句說不通。當是善士之在一鄕者。皆爲所友。執此推之。上句一鄕。下句一鄕。雖無同異之別。而上句善士。下句善士。亦豈無造詣大小之可言歟。集註中盡友云者。謂我之善已盖一鄕。則凡善之所在。聲應氣求。自然契合也。其賓主彼我之間。雖或有深淺。而若謂一鄕之凡庸者。皆可爲友。則或無害於因不失親之義歟。廣狹云者。謂善盖一鄕者。能友一鄕之善士。而不能友一國之善士。善盖一國者。能友一國之善士。而不能友天下之善士。隨其德位之高下。以爲交友之廣狹也。若謂就善字而言廣狹。則集註所謂高下者。已指善之高下而言。或不幾於語疊耶。
孟子告子篇
御製條問曰。生之謂性。告子之說也。孟子深斥其言之非。而朱子亦曰告子不知性之爲理。與近世佛氏所謂作用是性者。略相似。此固萬世不易之定論也。按程伯子說。以爲生之謂性。性卽氣氣卽
性。生之謂也。較看孟朱之說。何乃太徑庭耶。後學若不理會於異同之旨。其弊必至於紛紜舛錯。何以看則相通而不相妨耶。臣瀅修對曰。性有本然氣質之異。語其本然之性。則一理渾然。純粹至善。寓乎氣而不雜乎氣。中庸所謂天命之性也。語其氣質之性。則有淸有濁。有偏有塞。氣各不同。而性亦有異。論語所謂相近之性也。孟子之言性。就氣質之中而拈出其本然之性。程子之言性。就本然之外。而發朙其氣質之性。所指不同。言各有主。而人物之生。固莫不具是理。亦莫不禀是氣。論性不論氣則不備。論氣不論性則不朙。此所以程子之言氣質。功不在於孟子之下。而其與告子認氣爲性。不可同日而語者也。是以宋儒陳淳之論曰。告子之說。如無星之秤。無寸之尺。程子之說。如大明中天。物象瞭然無隱漏。以此觀之。程子告子之言性。雖有字句之相類。而旨意之所主。則判若天壤矣。又何逕庭於孟朱之說耶。 御製條問曰。孟程之言性也。或以爲異。或以爲同。若不相濟然。其本旨則同條而異貫焉。告子以人物禀氣同者爲性。而不知人物禀性之不同。以是孟子以犬牛人性告
之。後學之不會孟子本旨者。必以在人氣禀之不同者。認以爲性。而不知其所以得之理皆同。以是程子說出性卽理也云云以明之。我東儒者辨破之無餘蘊。而迄今千載。尙多未了之旨。論說紛紜。莫知適從者。何也。至使宗師孟子之徒。莫不崇信孟子之言。而若令辨解同異之故與同異之趣。則擧皆疑晦。不知何以爲說。此其故。又何爲而然也。涑水之學。專事篤實。卽宋時大儒得門路之正者也。然於孟子書中湍水及生之謂性此二章。意見不合。此疑孟之論所由起也。其言以爲此二章。某所未曉。涑水所謂未曉者。正在何處耶。上章孟子。純擧人之性善而不及於物。後又以犬牛人之性爲不同。後人之致惑。正坐此兩段矣。大抵溯源其生人生物之理。則人與物無間。而分屬於形人形物之後。則人與物有異。然以人言之。固無賢不肖之別。而性之本然之軆。未有不善。盖人具五常之全德。物賦一竅之明處故耳。未知信然否。此外抑更有別般意義耶。臣瀅修對曰。孟程之言▦。或言氣質。或言本然。所從而言者。雖或不同。然其大旨之所在。則互相發明。初無同異之可言。至於告子
之言性。旣不知性與氣之分而認氣爲性。又不知氣或不齊。性亦有異。混人物而無別。紛紜錯雜。渾淪說去。其失正在於徒知知覺運動之氣。人與物無異。而不知仁義禮智之理。因其氣之偏全。有發用之不同也。是以孟子以犬牛人性之說折之。其意精矣。然而後儒之不會本旨者。或有以所禀之氣不同者。認以爲性。而不知其所受之理無異。則又有程夫子性卽理也之說矣。夫孟子之言如此。程子之論如此。其他宋明諸儒之發明推說。我東名賢之討論辨釋。無復餘蘊。而迄乎今。紛紜舛錯。尙爲不决之疑案者。豈有他哉。只緣讀之者抉摘皮膜而無融會貫通之妙。因循蹈襲而無精切自得之見耳。雖以涑水之篤實正大。猶未免有疑。而至於李靚晁公武之徒。其說益肆。臣甞以疑孟論觀之。則其所謂未曉者。在於湍水章。則以人無有不善之說爲失言。於此章。則以白羽白雪之喩爲辯。勝其言之誤已。有余隱之辨論。臣何必架疊哉。御製條問曰。人性皆善。指理一之軆也。人物不同。指氣局之殊也。大抵孟子言性。就人言則專言是理。幷與物言。則又不能遺是氣焉。非孟子之言性。
眞有不同者也。或說以爲孟子說犬牛人之性不同。亦是只說理一邊。此說果何如耶。臣瀅修對曰。前章之言性。以人而言。故專言理。此章之言性。較人物而言。故兼言氣。盖人物之生。固莫不有是理。亦莫不有是氣。而理無不同。氣或不齊。則於是乎人物之禀。有偏有全。而其性亦有通塞之異也。然以人而言。則氣質之禀。粹駁雖異。而本然之軆。聖凡皆同。此孟子之言人性則以爲無不善。言人物之性則以爲不同。而前後之言。初無有不合者也。若謂孟子之言犬牛人性之不同。亦從理一邊說而無關於氣。則理無同異矣。人物偏全之殊。將何處見得耶。此說恐不得爲定論也。 御製條問曰。五常之性。對太極渾然之軆而言。則爲氣質之性。各指其氣之理。故有五者之分焉。對氣禀善惡之性而言。則爲本然之性。不襍乎氣而言。故純善無惡。說者曰。如是分析。而較看孟子此章。爲不悖本旨。未知此說如何。臣瀅修對曰。臣謹按周子太極圖說曰。五行之生。各一其性。通書又曰。五常百行。非誠非也。旣謂之各一其性。則固有分於太極之渾然矣。旣謂之非誠非也。則誠與五常。亦有間矣。
此所以五常之性。對太極而言。則爲氣質之性也。然理一而無二。五行之各一其性者。亦是太極之全軆。各具於五行之中而非有二本也。此所以五常之性。對氣質善惡之性而言。則爲本然之性也歟。盖氣質本然。爲理則一也。而以其不雜乎氣者而言。則謂之本然之性。以其墮在氣質者而言。則謂之氣質之性。非別有氣質之性在於本然之外也。 御製條問曰。義之非外。不在他求。盖義不在於彼之長。而在我長之之心焉。此曰白人之白。如白馬之白云者。固無疑焉。至於長馬之長。異於長人之長云者。何也。兩句之上長字。卽我之所以長之之意也。人與物。自有輕重。在人之長。則待之以敬。是所以長之也。在馬之長。則認以爲長。亦所以長之也。待之以敬。認以爲長。雖有彼此之不同。若其長之之心。豈必區別於人馬之際耶。欲破告子之說。則長之者義乎一句。足矣。必也如是立言者。何歟。臣瀅修對曰。長馬之長。長人之長。長字之義。雖或相同。而認以爲長。待之以敬。長之之心。亦相判然。是以朱子語類曰。長馬則是口道他老大底馬。長人則是敬之之心發於中。從而敬之。執此
觀之。則長馬長人之長。雖若無區別。而其所以有區別者。正在於認以爲長敬以待之之分矣。告子之言。旣以白喩長。則孟子之對之也。不得不以白馬之白。白人之白。雖可同謂之白。而長馬之長。長人之長。不可同以爲長之意以破之。而其要意大指。則固專在於長之者義乎一句也。 御製條問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朱子斥之曰。此近世蘓氏胡氏之說也。甞按東坡說。以爲自堯舜以來。至孔子。不得已而曰中曰一。未甞分善惡言也。又按五峰說。以爲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無適無莫。不可以善惡辨。又按文定說。語意略相似。而至以爲才說性時。須與惡對。後世明儒陽明子又宗此三說而轉益猖狂。似此議論。誑惑後學。流弊滔滔不息。可勝歎哉。今以天理人欲。混爲一區。則是何異於銅鐵金銀之攪作一器耶。然程子之言。則以爲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以是龜山餘派。浸浸入於蘓胡之說。程朱立言之同異。亦可詳言耶。未發以前。亦甞有所謂善惡耶。然則告子說中性無善無不善之句。屬之人生而靜以上。謂以善惡未判時節。則果何如耶。第一
節。言性無善無不善。第二節。言有性善有不善。二有字對二無字。論其流弊。何者爲甚耶。臣瀅修對曰。性無善惡之說。創於告子。而其後蘓氏未甞分善惡之說。五峰無適無莫之喩文定性。不可以善言之論。紛然而雜出。考其志意。固未必以告子之說爲是。而差之毫厘。謬以千里。自不覺其浸浸漸入於彼也。至於明儒王陽明。其學雖異於蘓胡。而其言性之旨。則亦爛熳同歸於性無善惡之說。天理人欲。渾無分別。舛錯縱橫。謬雜乖戾。其弊迄乎今。如水益下。滔滔不息。可勝歎哉。程子所謂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者。盖謂孟子之道性善。溯源於繼之者善而言也。非謂性本無善惡也。龜山餘派之入於蘓胡者。豈因程朱之言不同而然歟。未發之前。全軆渾然。亭亭當當。程子之所謂喜怒哀樂未發。何甞不善。是也。臣知其未發以前。原無善惡之混也。人生而靜以上。一理純粹。至善無惡。易所謂繼之者善。是也。臣知其告子之說屬之於人生而靜之前。亦不通也。第一節性無善無不善之說。第二節有善有不善之說。均之爲害道。而有善有不善之說。其失易知。故韓愈三品之論。不行於世。
無善無不善之說。其失難辨。故後世蘓胡之言性。皆從此句上出來。則告子之說。爲流弊之甚者歟。
孟子盡心篇
御製條問曰。盡心與存心工夫。孰先孰後。孰易孰難。以盡心屬知。以存心屬行。則知先於行。行難於知歟。臣瀅修對曰。盡心屬於知。卽大學之知至也。存心屬於行。卽大學之誠意正心也。如此看則盡心固先於存心。而旣謂之知至。則盡心是知性之效也。旣謂之誠正。則存心是養性之工也。故宋儒胡炳文之論曰。盡心無工夫。存心有工夫。以此言之。曰知曰行。雖有先後。而爲效爲工。各有所主矣。御製條問曰。充實之謂美。註。美在其中而無待於外。有諸己而爲信。則必已無待於外矣。何必待美而後爲然耶。若必待美而後無待。則有諸己之時。有不能無待者歟。臣瀅修對曰。集註所謂無待於外者。雖與有諸己相似。而不無深淺大小之分。盖有諸己之謂信者。言其立身制行之善擧。皆實有諸己而無虛僞也。美在其中而無待於外者。言其力行踐履。因其善之有諸己者而擴充之。以至於積實深厚。淸和純懿。而應事接物。只從裡面流出也。然
則無待於外。較之有諸己。更進一層。而工夫造詣。儘有等級矣。
中庸序
上曰。旣言中而又言庸。中庸二字。是對待之義歟。抑相因之文歟。又於中之外。別有所謂庸歟。臣對曰。中只是十分恰好底道理。而庸者。此中常然之謂。則中庸二字。相因之文。而非對待之義也。 上曰。然則程子之釋中庸也。以正道定理。對待立言。何也。臣對曰。程子之論。大抵泛說道理。故只要發明中庸之義而相對說去。然中庸二字。則似當以中而庸爲正矣。 上曰。中庸一書。本在戴記之中。而此所謂中庸。何爲而作者。似若別爲一書另行於世。何也。臣對曰。漢藝文志。有中庸說二篇。中庸之另行於世。其來已久。而非程子之實始表章也。 上曰。繼天立極之極字。何義也。臣對曰。極者。中之謂也。東西南北之極。此中之境界也。 上曰。允執厥中之中。與中庸之中。同歟異歟。臣對曰。允執厥中之中。單指在事之中而言。中庸之中。通在心之中。在事之中而言。不同矣。 上曰。中庸之中。實本於允執之中。則其義之偏全不同。何也。臣對曰。子思以前。皆以發處言中。而其言未發之中。實自
子思始也。 上曰。此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道心固可謂微妙難見。而人心之合於理者。亦是道心。則人心。本非惡一邊也。何故遽謂之危耶。臣對曰。雖聖人。亦不能無人心。則人心固與人欲不同。然道心主於理。人心主於氣。而氣機之用。易至於流蕩忘返。故所以謂之危也。 上曰。人有形軆。則生於形氣者。謂之人心。宜矣。而道無形軆。則原於性命者。何遽而名以道心歟。臣對曰。道雖無形軆。而從其發處驗之。知其有此道。如因惻隱之發而知其有仁。因羞惡之發而知其有義。是也。 上曰。人心與人欲。不同云者。所對固善。而程子則曰循道理底道心。循情欲底人心。此則似以人心直屬之人欲。何也。臣對曰。如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之欲亦有泛就七情之發言之者。而程子則以道理情欲。對擧而互言之。恐不能無語病矣。 上曰。虛靈知覺。當分屬於人心道心耶。臣對曰。虛靈當屬道心。知覺當屬人心矣。 上曰。然則下文分開人心道心。而單提知覺二字以結之曰。所以爲知覺者不同。何也。臣對曰。下文則就其發處言之。故單提知覺二字以結之。而若擧其軆用之全。則虛靈知覺。
各有軆用。似當以道心屬虛靈。人心屬知覺矣。試官金憙曰。人心道心。皆當就知覺上看。今謂道心之屬於虛靈。則虛靈二字。當以何者爲用耶。瀅修曰。虛屬軆而靈屬用矣。憙曰。大學虛靈二字。皆屬於軆。今此虛靈二字。又何可分屬軆用耶。瀅修曰。大學則以應萬事在下。故虛靈皆屬之軆。而亦有以靈爲用之論矣。 上曰。正者邪之反。私者公之反。而今以形氣之私。對性命之正。則善惡判爲二塗。烏在人心之別於人欲也。臣對曰。性命者。天下之所公。形氣者。有我之所私。故形氣雖不得不謂之私。而此私字。與人欲之私。有異。未甞倚着於惡一邊也。 上曰。不曰天理之公。而曰性命之正。何也。臣對曰。天理無所不在。性命屬之吾心。故欲其貼釋心字。必以性命爲訓也。 上曰。此不曰聖狂。而曰上知下愚。何也。臣對曰。欲以資禀言之故。曰上知。曰下愚也。 上曰。人心固可謂不能無。而道心則當曰不可無。亦謂之不能無。何也。臣對曰。不可無。則便屬於工夫。不能無者。但就性命形氣。發明人心道心所得之故而已。 上曰。察夫二者之二者。與二者雜於方寸之二者。同歟異歟。臣對曰。同矣。 上曰。此有不同之論。上二者。承上不能
無道心。不能無人心言。則此泛指人心道心二者也。下二者。承上天理之公。人欲之私言。則此分開天理人欲二者也。盖其雜於方寸也。人心未可便謂之人欲。而其危者愈危。以至公無以勝私。則已流於人欲而與上雜於方寸之二者。境界逈異。其所縷析。似更精密矣。臣與憙皆對曰。今承 聖敎。恍然覺悟。上下二者。儘有人心人欲之別矣。 上曰。胡五峰知言以爲天理人欲。同軆異用。同行異情。而朱子於同軆異用一句。則斥之以說得不是。同行異情一句。則取之以好用工夫。如何是同行異情處。可以明快辨破否。臣對曰。朱子甞謂門人曰。均一飴糖。而文王見之則欲以養老。盜賊見之則欲以塗樞。此等處。正是天理人欲。同行而異情。此可謂能近取譬矣。 上曰。眞西山大學衍義云。人心之發。如銛鋒。如悍馬。有未易制馭。道心之發。如火然如泉達。有未易充廣。人心何如是強。而道心何如是弱歟。臣對曰。先儒亦謂氣強理弱。管攝他不得。大抵有形軆之物。強而難制。無形軆之物。弱而難充。其勢然也。 上曰。王魯齋人心道心圖。以正與微。占在中行。以私與危。橫着一邊。如此則人心爲不正之發而全屬人欲。可也。
得無窒碍之處否。臣對曰。通書幾善惡圖。以惡橫着一邊。後儒之論。往往有不從者。盖幾微之際。不過善惡之兆眹。而及其乘氣流行之後。始著爲惡之形。則在其未及爲惡之前。不當邃歸之側邊也。以此推之。魯齋之圖。亦恐未穩矣。 上曰。此說是矣。 上曰此論人心道心。精察力持之工。皆屬於已發。而未發則無工夫。何以則可以通動靜兼軆用。以至於中和位育之境歟。中庸一篇之內。必當備著而詳言之。其陳之。臣對曰。首章戒愼恐惧。卽未發時涵養工夫也。愼獨。卽已發時省察工夫也。上曰。戒愼恐惧。何甞偏屬於靜耶。臣對曰。先儒之論。雖皆以爲通動靜。而章句旣云自戒惧而約之。以至於至靜之中。無所偏倚。自謹獨而精之。以至於應物之處。無少差謬。則不得不以戒州謹獨。分屬動靜矣。 上曰。中庸言誠。大學言敬。此儒家之常談。而誠敬本無二致。工夫亦貴相須。大學旣有誠意工夫。則中庸亦必有居敬工夫。可就中庸中歷論言敬之處否。臣對曰。未發時涵養。只是敬之一字。言敬之詳實。莫過於此書矣。憙問曰。首章天命率性修道三句之內。何者爲未發。何者爲已發歟。
瀅修曰。天命屬未發。率性修道。屬已發也。憙曰。三句之內。欲見工夫。當於何處求之。瀅修曰。此三句。子思發明性道敎名義而已。初未甞說到工夫也。憙曰。修道之修。豈不是工夫耶。瀅修曰。修道二字。不過推言設敎之義。此屬敎者事。非關學者修爲之修也。憙曰。修道二字。固屬敎者事。而必自修而後可以敎人。則修道二字。雖屬敎者之自修。亦何不可耶。瀅修曰。不然。人固自修而後可以敎人。而至於此三句。子思只爲推明性道敎名義而發。則所謂修道云者。只就禮樂刑政之修明此道上看得。可也。何必剩生別義於本旨之外。更上一層以敎者之自修言耶。憙曰。中庸二字。旣非對待之義。則當何訓解。瀅修曰。當以中而庸之義看。憙曰。旣以中而庸之義看。則中庸二字。何者虛而何者實耶。瀅修曰。皆實也。憙曰。皆是實字。則似當爲對待之文矣。瀅修曰。朱子之釋中庸曰。中庸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而平常之理。平常二字。連上不偏不倚而不與之相對立說。則朱子之意。固亦以中而庸看矣。
中庸第二十七章
御製條問曰。此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章句。釋禮儀以經禮。釋威儀以曲禮。今按禮書。逐段理會。則三百與三千。可以一一分屬耶。臣瀅修對曰。朱子甞曰。禮儀。便是儀禮中士冠禮。諸侯冠禮。天子冠禮之類。大節有三百條。威儀。如始加再加三加。又如坐如尸立如齋之類。皆是其中之小目。有三千條。今當以朱子此說爲正。而但朙末諸儒。以漢陳忠傳及梁徐勉表。晉陳寵䟽。皆作禮經三百。威儀三千。而擧疑禮儀之儀。或是經字之誤。雖似有據。未敢信其必然也。 御製條問曰。尊德性也。道問學也此二句。政合玩究。尊之之功。道之之方。可以詳言耶。性欲尊之。却欠有力學安由乎。恐沒把捉。此亦朙言之。臣瀅修對曰。尊之之功。不外乎涵養。道之之方。不越乎窮格。而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亦自有程夫子之定論矣。但窮格二字。雖似沒把捉。大學格致傳或問朱子所以旁引曲證者。極其纖悉。則凡其遠近先後表裡緩急。尙可以據依率循。而至於尊德性。偏被陸九淵別立門戶之害。主張此說者。類皆入於數珠話頭之學。夫以吳澄之醇儒。乃曰朱子。道問學之意居多。陸子。尊德性
之意居多。則况其下者乎。於是乎調停朱陸之論。前唱後喁。程敏政之道一編。王守仁之晩年定論。李紱之晩年全論。至于今莫可辨詰。夫朱子之敎。固以窮格爲務。而每謂窮格之前。不可不涵養本源。則何甞闕畧於尊德性之工。陸子之所謂尊之者。又不免專就虛靜。懸空摸索。則曾以是謂之涵養。可乎。盖此尊之一字。卽勿着力勿放過之意也。與大學之顧諟。顔子之服膺。孟子之勿忘勿助。同一旨義。而程子之主一無適。謝顯道之常惺惺法。尹彦明之其心收斂。皆所以指示工夫之境界也。何必費力紛糾。反累其湛然之本軆然後方謂之尊德性哉。 御製條問曰。致廣大。極高明。溫故。敦厚。此四段。屬於尊德性。而盡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禮。此四段。屬於道問學。章句或問。以此言之詳矣。但溫故。似屬道問學。而今必屬於尊德性。何也。崇禮。似屬尊德性。而今必屬於道問學。何也。至於道中庸之屬於道問學。尤不勝憤悱。盖知行之無過不及。道軆之至大至小。莫不包在於中庸二字之中。則此二字。恐不當偏屬於知。謂之以小。而章句所謂致知之屬。道中庸。居其一焉。或問所謂一句之
內。皆具大小二者。亦所以發明章句中大小二字之意。若以首一句義例推之。則其下四句之分屬於尊德性道問學。誠如朱子之論。而中庸二字之偏屬於知一邊。而謂之以道之小者。終有究解不得者。况中庸之中。實兼中和之意。則尤宜以道中庸。屬之尊德性。而朱子之論如此。此豈非憤悱處乎。願與諸君子明卞之。臣瀅修對曰。臣甞愛明儒羅欽順之言曰。人無思慮。不作萬事。未萌時節。雖至靜之中。不害有思。但不可有邪思。盖心軆之動。專由於着力。則循故步遵舊轍者。不可謂已發。而朱子所以有貌僵言啞視盲聽聾之說矣。溫故之屬於尊德性。不亦宜乎。臣甞愛元儒胡炳文之論曰。中庸之道。在知與行。子思於此。以道中庸。偏爲致知之事。何也。首章中和。未發之中也。卽此所謂德性。是也。此章中庸。已發之中也。擇而行之。莫先於致知。盖中庸之中。實兼中和之義者。就其單言中庸處言耳。至於此章。中庸與極高明相對。則事事件件。討得箇無過不及。豈非已發之中而屬於道之小者乎。臣甞愛明儒蔡淸之說曰。禮之節文至繁。要一一依此。行必先窮。究得盡是。其所重。總
在知上。盖勿論崇禮與道中庸。雖帶行意在中。而以其用力之先後言之。則不可不偏重於知一邊。崇禮之歸之致知。又何牴牾之有乎。 御製條問曰。尊德性以下內句。皆曰而。而獨於末一句。不曰而而曰以者。何也。胡氏所云重在下股。重在上股之說。驟看則似矣。而或問曰溫故然後有以知新。而溫故又不可不知新。敦厚然後有以崇禮。而敦厚又不可不崇禮。以此究之則。而字以字。雖若不同。溫故敦厚兩句之義例。則彼此一般。况非存心無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云者。卽章句之說。而乃所以統論五句者。則胡氏之分而二之。以證其上下股之說者。恐不免差謬矣。此雖一字。不可以不明之。願聞的論。臣瀅修對曰。雲峰而字以字之分。固非矣。而虛齋都梁。又以爲二字。只是一義。則此亦未考。朱子曰。溫故自知新。而者。順詞也。敦厚者。又須當崇禮。以者。反說上去也。此最明的可據。 御製條問曰。尊德性。行也。道問學。知也。而聖人立言之行在知先。有若煞示較重之別者然。此果何義耶。然則知不在行先可乎。陽明之異論。無或在於此等處耶。臣瀅修對曰。此章章句
所謂存心之屬。致知之屬云者。朱子之意。亦未甞以知行二者。截然分開。而若尊德性之先於道問學。爲學次弟。不得不然。自小學之廢。程子豈不以敬之一字。補小學之闕。而朱子引之曰。此言涵養本源之功。所以爲格物致知之本也乎。至於陽明之學。專主尊德性一路。而所謂致知者。亦必曰致良知云爾。則道問學工夫。都在所畧。其玩心高明而無益於實德也。宜哉。
中庸第二十八章
御製條問曰。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謂不可。則爲學不必做聖人。爲治不當期三代耶。此章本旨。須明言之。臣瀅修對曰。此章反古之道之道字。專指禮樂而言。三王不相襲禮。五帝不相沿樂。則禮樂者。固歷代之所損所益者也。至於爲學之必期聖人。爲治之必期三代。自是古今之通義。何可比論於此耶。 御製條問曰。一篇之中。多言達而在上者之事。而此章獨言竆而在下者之事。何也。臣瀅修對曰。此承上章爲下不倍而言者。固有朱子定論。而饒雙峰所謂末引孔子作箇㨾子者。亦足備一說也。
中庸第二十九章
御製條問曰。夏商之事。雖善無徵。孔孟之言。雖善不尊。均之爲人不信而民不從。則所以可徵可尊之方。當於何求得耶。臣瀅修對曰。此一節。所以承上起下。上言惟王天下之君子。乃能有三重之道。以寡民過。故此言上焉者下焉者之無徵不尊。以起下節君子之道以下六句。然則可徵可尊之方。必其聖人在天子之位者也。 御製條問曰。質諸鬼神而無疑。與至誠如神之意。同歟異歟。此章鬼神。與十六章鬼神一般。而朱子已於十六章。備釋鬼神之義。則至於此章。又復釋之。不嫌重複者。何也。且旣欲釋之。則陰陽之靈。似尤襯切於質而無疑之意。而不以此釋之。只就程子之說。截去天地功用一句。但取造化之跡四字以釋之者。何也。臣瀅修對曰。有以龜從筮從合其吉㐫之說。論此鬼神者。朱子答之曰亦是。然不專在此。只是合鬼神之理。則此與至誠如神之神。同一鬼神也。至於朱子。訓詁經文。旣有建諸天地一句。則天地功用。固不必引此。而陰之靈陽之靈。又從二氣之對待處言之。非所以論此屈伸消息之鬼神也。
中庸第三十章
御製條問曰。此篇。屢引夫子之言。而不言夫子之道。至此章。始乃極言之者。何也。夫子所以上律天時。下襲水土之功化。亦當於何取喩耶。且自二十章。至三十二章。皆論天道人道。而必於此章。始言夫子之天道者。有所以然。願聞之。臣瀅修對曰。中庸。穪仲尼處有二。第二章仲尼曰。卽仲尼之言也。此章仲尼祖述堯舜。卽仲尼之行也。至此而極言夫子之道者。盖欲其詳記夫子之行。而上律下襲之功化。宋儒陳淳以爲律天時。如不時不食。迅雷必變。卽其事也。仕止久速。皆當其可。卽其行也。襲水土。如居魯逢掖。居宋章甫。卽其事也。用舍行藏。隨遇而安。卽其行也。此說。恐得至於分章次第。中庸。凡分三大節。而第一節之末。以夫子之言吾不爲之。吾不能已終之。第二節之末。以夫子之言九經終之。第三節之末。以夫子之行上律下襲終之。而後二章至聖至誠。亦就此章而言其極致。其條理脉絡。燦然可觀也如此。儘乎其爲聖人之言也。
中庸第三十一章
御製條問曰。中正與仁義對說。則中是大中之禮
也。正是至正之智也。周子太極圖說。盡之矣。此章之言仁義禮智處。中與正合而爲禮。中固禮也。正亦可以爲禮歟。一正字也而可以爲智。可以爲禮者。必有其說。可得詳言歟。臣瀅修對曰。以禮智之軆而言之。則中屬禮而正屬智。以禮智之用而言之。則中正俱可屬於禮。亦可屬於智。中庸圖說之不同。由其有軆用之異也。
中庸第三十二章
御製條問曰。此章所謂其淵其天。非特如之而已。則比之上章所謂如天如淵。似可差殊看。而上章與此章。皆論天道。則又豈有差殊之可論乎。然語類則有表裡觀之訓。章句則但曰非特如之云云。而表裡之意。不少槪見者。何也。臣瀅修對曰。上章。卽小德之川流。此章。卽大德之敦化。故同是天道。而朱子有表裡觀之訓。如天如淵。人之所以觀聖人也。其天其淵。聖人之所以自知也。聖人之自知。與人之觀聖人。豈無淺深之別耶。故曰非特如之而已。 御製條問曰。自二十一章。至此章。言天道人道。而二十一章則幷言天道人道。二十二章則言天道。二十三章則言人道。二十四章則言天道。
二十五章則言人道。二十六章則言天道。二十七章則言人道。每以天道人道相間而言之。亦必先言天道而後言人道。則二十八章以下。亦當如此。而自二十八章。至二十九章。連言人道。其下三章。連言天道。相間之例。先後之序。與二十七章以上不同者。何也。臣瀅修對曰。二十八章九章之幷言人道。盖承二十七章之居上爲下而細分之也。三十一章之幷言天道。盖承三十章之大德小德而細分之也。
中庸第三十三章
御製條問曰。不厭二字。章句無所釋。當依陳氏之說。以人之不厭看耶。果如是說。則文與理。皆屬自己。而不厭。獨屬於人。雖以文字軆段言之。上下三句。恐不當若是之不同。如以自己之不厭看之則何以爲說然後可得本文之旨耶。臣瀅修對曰。不厭二字。卽所以贊美君子之道。而初不屬於軆道之人與。夫簡而文。溫而理。只是一例。何甞以成德之氣象。喩人之厭不厭耶。陳氏之說。恐不免語病。御製條問曰。首章。自裡而說出外面。此章。自外面約到裡面。朱子此論。約而盡矣。而但首章與此章。
各自有表裡。恐不可謂首章爲裡。此章爲表。亦不可謂此章爲裡。首章爲表。則朱子之必以此章與首章謂相表裡者。何也。臣瀅修對曰。首章則自一理而散爲萬事。故由內而外不得不推將去。此章則自萬事而末復合爲一理。故由外而內不得不引向來。然由內及外。由外及內。其各自有表裡則一也。何甞以兩章。偏屬之一邊耶。 御製條問曰。首章所謂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卽無極而太極也。此章所謂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卽太極本無極也。胡氏此言。誠極允當。苟於此見得透徹。說得分曉。則三十三章之微辭奧旨。庶可以隨處貫通。幸愼思而明卞之。臣瀅修對曰。周子所謂無極而太極者。順推之說。而萬物生出之序也。太極本無極者。逆推之說。而萬物原本之論也。此篇首章。則自天命之性。以至於位天育物之極功。豈非所謂順推之說乎。此章則自入德之方。以及乎無聲無臭之微妙。豈非逆推之說乎。雖然。此特言其立言之次第耳。究其實則無極而太極云者。卽所謂太極本無極也。亦豈有二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