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594
卷146
讀董子
漢之醇儒。唯董廣川也。廣川。不徒學術純正。其自治甚精。進退容止。非禮不行。是故。處猜相驕王之間。而能保無事。其信有所孚矣。如劉向所稱伊,呂不過。則雖未知如何。其稱王者之佐。管,晏不及者。不其然乎。考廣川之意。不欲爲覇者也。在漢時。猶以管,晏爲正。故劉歆背其父言以爲管,晏不及者爲過。然觀廣川之論以爲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羞稱五伯者。盖已斥其詐也。考其學。則殆孟子後一人也。孟子不傳之緖。其在斯乎。但其言災異稍過。此乃微瑕也。
對策云。天心之仁愛人君。欲止其亂者。不能明天人之際。則不得以仁愛說也。天奚獨仁愛人君哉。雖一物之微。莫不仁愛。而君人者。代天意而行之也。是故。擇聡明睿智之姿而主之。茂對天德。而使萬物樂得其所。和氣洋溢區宇。則天爲之怡愉。而吉祥異瑞咸萃焉。苟或沈昏淫亂之主間之。違棄天德。而使萬物愁失其所。怨氣充塞區宇。則天爲之譴怒。而災禍殃咎斯萃焉。堯舜。合天德者也。湯武。承天德者也。若是
者。有祥瑞而無禍殃。桀紂者。背天德者也。若是者。有禍殃而無祥瑞。至若漢唐以下中主。不至于背天德。而或違焉。不協於承天德。而或至焉者。則有時警告之。俾不背而承之。災異之至。爲中主而設之。此皆仁愛也。夫仁主乎愛。然漢以前。無人發之。而以仁愛譬之于天人之際者。又極眞切要。自董子始也。
彊勉學問。則聞見博而智益明。彊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此分知行而言之也。天行健。故運行而不息。聖人則之。故純亦不已。此固不待彊勉。至若下聖人一等。唯彊勉而已。學者不彊勉。則無以至于君子。君子不彊勉。則無以至于聖人。是故。乾之天德至三爻。則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夫德不待於彊勉而猶彊勉者。聖人之志也。是故。孔子甞言文王旣沒。文不在玆。其任道之重如此。然又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其彊勉之切如此。故曰此聖人之志也。是故。彊勉學問者。欲其知之益明而不止也。彊勉行道者。欲其行之益進而不止也。在學者。所宜服膺而勿失也。
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夫道有善有惡。不過天理人慾之所由分。而苟不能精以
察之。背理而趍慾。特毫忽之間也。雖志于治。而無由而致之。故用仁義禮樂而爲具焉。不用仁義禮樂爲具而欲治者。殆南適越而北轅也。董子之訓。其善指矣。
樂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者。何也。樂也者。不可僞也。易之象傳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雷由地而發必以奮。非自外至者。是故。能和萬物。樂充于己而作必以閎。非自外成者。是故能和人心。和故民風得以變。而民俗得以化也。夫風之扶搖焚輪者。雖莫可止。而和氣一作。則轉而暢達。俗之忿戾鬱結者。雖莫可禁。而和心一作。則轉而篤厚。帝舜之歌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唯其薰然而和。故其慍蓄之氣解矣。
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凡歷代大無道之君。語以安存。則喜欲就之。語以危亡。則懼欲違之。然考其行。則就危亡而如或不及。違安存而如或不速者。所樂者存乎此。而不存乎彼也。夫安存者。勞於爲善。危亡者。放於爲惡。勞者難強。放者易肆。此乃難於善而易於惡也。此心一蔽。則邪正不能辨。而邪常競進。故
任非其人。夷險莫察。而險常不離。故繇非其道矣。
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奚獨周道爲哉。堯舜之道。天地之常經也。人自違之。非道違之也。健順五常之理。舒慘一氣之運。物無不備。人豈有遺乎。此皆具於心。充於軆。治之則斯至矣。幽厲之不繇者。由其曲徑熟于心。而險道貫乎軆。視坦易之塗而避之。當平直之路而違之者。非有他也。以所習之謬舛故也。是故。道在乎吾心而邈如也。道具乎吾軆而曠如也。是莊生所謂肝膽楚越者也。
書曰。白魚入于王舟。有火復于王屋。流爲烏。此盖受命之符。董子之學。固正矣。但有時惑于符命。此其短也。堯舜禹湯之時。何甞有符命哉。且此句出僞泰誓。太史公所記。亦襲用此語。蔡氏書集傳云。後漢馬融疑其僞。謂泰誓文若淺露。吾又見書傳多矣。所引泰誓。而不在泰誓者甚多。至晉孔壁古文書行。而僞泰誓始廢。然案史記注馬融釋曰。魚者。介鱗之物。兵象也。白者。殷家之正色。言殷之兵象。與周之象。又釋王屋。王所居屋。流行也。訓解旣詳且切。與所疑僞泰誓者。不同。顔師古。唐時人。註此句曰。今文尙書泰誓之辭。則在晉孔壁古文行後幾百年。而不曰僞泰誓。而
曰今文尙書泰誓者。亦可異也。盖僞泰誓。漢後無引者。不待孔壁古文之行也。
廢德敎而任刑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夫德敎之化。遠而後見。刑罰之効。速而亦見。故歷代人主。常憚其遠而樂其易。然遠則其化亦長。速則其効亦短。可不愼之乎。然懋德化而或近於優遊。則非德化之謂也。任刑罰而只事乎苛酷。則非刑罰之意也。盖刑罰亦不可廢。而只不當任之而已。是故。古之五刑。可謂威矣。臯陶行之。不謂之威者。以其中也。人不如臯陶之明。而妄用之。則厲矣。後之不得行五刑者。此也夫。使不明之人。操白刃而在上。行專制之權。則未甞不胡亂斫人。可不戒乎。天地大德曰生。苟或勦絶人命。而逆天地之意。則陰陽安得不繆戾而邪氣不生乎。
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壽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此董子不深明性命之源也。命者。天之令。情者。人之慾者。固未甞不得。至若性者。安得爲生之質也。自孟子性善之說。而其指陳詳而切矣。但尊而信之者旣少。如荀卿以性惡之說倡之。而人遂迷於性分之所有矣。夫性者。理也。質者。氣也。若謂之不相離則可。何可曰性者生
之質。有若性是質。質是性。旣不成言性。又不成言質。且夭壽者。言其氣數之命也。仁鄙者。言其氣質之禀。而未可合言之。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者。卽氣質之殊。至若本然之性。何甞不粹美乎。雖至惡之人。若斥其惡。卽拂然而怒。欲避其名者。此善性之發也。若引之以正。則不能反本而粹美乎。董子此說。卽楊子雲性有三品之說所本也。
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正。正次王。王次春者。深得乎夫子筆削之義。竊觀古之策書。如泰誓則曰。惟十有三年春。洪範曰。惟十有三祀。康誥曰。惟三月載生魄。召誥曰。惟二月旣望。多士曰。惟三月。多方曰。惟五月丁亥。顧命曰。惟四月哉生魄。畢命曰。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盖古之書法。未甞有定䂓。或言年。或言時。或言月。或言日。不過隨時而立文。至孔子之作春秋。書法始嚴整。先以春者。尊天之所爲也。次以王者。明王之所統也。次以正者。明王之所爲者當正。尊天之所爲。則民不慝。明王之所統。則民不貳。王之所爲者正。則民不背。董子所稱正次王王次春者。宲得夫子正例之指矣。
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萬物之所從始也。元者。辭之
所謂大也。此指隱公稱元年之義。而不曰一年而曰元年者。信有視大始而欲正本之義也。元者。何休訓以氣也。徐彦解以端也。胡安國釋以仁也。易稱元者善之長也。盖言善端之始。而類君之正其本也。何說。從其兆眹而言。故曰氣。徐說。從其發見而言。故曰端也。胡說。從其作用而言。故仁也。然善者。性之所蘊也。元之在人。爲衆善之長。則是仁也。君之道捨仁而何以哉。天子之始年曰元。諸侯之始年曰元。不已混乎。夫仁者。凡君國之所當共之也。是故。天子曰元。諸侯亦曰元也。歐陽公曰。古者人君卽位。必稱元年。常事爾。不以爲重也。後世曲學之士。說春秋。始以改元爲重事。夫人君卽位。而稱元年者。固理之常也。若反顧其稱元之義。不亦重乎。
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敎化隄防之。不能止。夫利心之難防。流於欲也。慾止而利心自息。隄防者。非敎化也。卽刑政也。敎化者。可消利慾於始。刑政則可遏利慾於末。遏之末。無若消於始。故易稱童牛之牿。豶豕之牙。所以存戒也。
退而更化。更化則可善治。此勸武帝。不徒羡古三王之治。且將行古三王之治也。自三代以來。當革除之
際。雖有尙忠尙質尙文之不同。其禮樂政謨之可以相因者。未甞不仍之。故先王所以相傳授者。得不湮晦。常煥乎可述。及其秦時。起於西戎。雖倣俲中國之制。尙首功而損禮義。皆襲其舊習。漢興而亦不能痛自刮磨。至武帝時。用儒術。頗欲有所是正。然如明堂辟雍。皆粗迹也。諸儒亦皆不明乎古學。而董子獨擧本源之說。皆當時所罕聞也。是以皆迂之。而武帝雖異之。牽於羣議。卒不能用。武帝之時。誠更化之會也。文景旣富之矣。富而可敎。卽其時矣。若使河間王裨助于內。董子輔導于外。豈不能復興三代之禮樂乎。惜哉。
爲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遠近。莫敢不壹於正。此聖人之門。格致誠正脩齊治平之學也。董子不擧格致誠三者。而只擧正心者。何也。從問學之本而言之。格致誠三者。可並擧也。從治化而言之。擧正心。以及脩齊治平四者而可盖也。脩齊治平。皆不出乎正也。然則天地位矣。萬物育矣。又安有邪氣干之哉。此乃曾氏不絶之緖。而當正學銷亡之餘。董子獨能言之。苟非學之粹。則能若是乎。
君子不學。不成其德。雖堯舜之聖。未甞不學而能之也。盖學之成。雖由姿質之美。苟或恃姿質之美而不爲之學者。鮮不自賊也。是故。博學之。審問之。愼思之。明辨之。此四者。闕一不可。夫求之學者。所以治其心也。若徒治其心而不究之學。則是坐闇室而求光明也。豈理也哉。是故。不暗則惑矣。陸象山旣以此倡之于前。而王陽明復以此鼓之于後。其徒末乃歸於盜賊。由信心之過也。然則董子之訓。似預知此矣。
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方是時。武帝非無聞而不尊之。非無見而不行之者。非誠於儒術也。武帝多慾者也。其所稱好儒術者。徒取名耳。是故。征伐四夷。而取伐崇伐密而爲之名。崇餙宮室。而以明堂辟雍而爲之名。盖慕虛名而宲不然也。其設誠而致行云者。乃針𨥧藥石之言也。
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敎化之本源也。夫三代之求賢一也。至周而最備。夫養材者。將以用之也。是故。子産之言曰。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盖未學而爲政者。未能操刀而使割之類也。其傷爲如何哉。此猶有志于學而未能者也。至若韓非所歎所用非所養者。尤痛切之言也。世安者。必其先王之積累功德之
致。而不能嗣守。乃用邪佞讒諂之徒而必壞之。世亂者。必其後王之疵政悖德之致。而無以靖安。乃求忠義端亮之士而欲拯之。是治亂之所用。俱非其所養也。夫求賢可預而不可緩。求賢可先而不可後。觀古昔致治之源。則未甞不尙賢。致亂之源。則未甞不失賢。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者。豈虗言哉。
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明。使至于此。此千古一轍也。使郡國。皆得循良。則亂何由生乎。漢之擇吏法。亦不精。長吏多出於郞中郞吏二千石子弟。選郞吏又以富。此言未必賢也。猶今之蔭途。多由高門弟子及富者。得膴仕耳。此眞美錦而不使人學製。大官大邑而使學者製焉者也。夫孔氏之門。論政事者。何甞不以學乎。
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積惡在身。猶火之銷膏而人不見。此從其形而言也。夫善之加益。人雖不知。己未甞不知。惡之銷亡。人雖不見。己未甞不見。得一善。則其心裕。其軆腴。其知之也由是也。漸一惡。則其心躁。其軆肆。其見之也亦由是也。善者。德之華也。惡者。行之汚也。捨善而就惡者。心爲之壅蔽也。違惡而趍善者。心爲之開明也。其壅蔽也。卽毫忽之差
也。其開明也。卽跬步之易也。若至益矣而人知之。則斯壯而至於垂成矣。銷矣而人見之。則斯亡而至於垂盡矣。獨不可審其幾乎。
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變。道亦不變。天卽道也。此指人之所行而言之。故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天道人道以所用之殊歧。故雖有大小之差。其源一也。天廣大而道亦廣大焉。天悠久而道亦悠久焉。何用析之而分言乎。
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此與今之予祿者殊矣。古之予祿者。其制厚。由士而至卿。愈尊而愈厚。至于退老。而所以優之者甚重。故雖不食力。不動末。其勢然也。今之予祿者。不足以代耕。雖大官。無以自食。又退休而歸。無一廛之宮。一畒之田。若是者。安得不食力而動末乎。然與民爭纖瑣之利。以爲資者。吾見亦多矣。田蚡之田園。極膏腴。市買郡縣器物者。何足法哉。
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庶人之所營者小。故在於財利。大夫之所裨者多。故在乎仁義。其所求者雖不同。其皇皇如弗及則一也。財利而至乏匱。則庶
人之事窘。仁義而不化民。則大夫之職隳矣。庶人之事窘者。怠也。大夫之職隳者。僞也。
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絶其道。勿使並進。是時。當秦火之餘。經典始出。粹駁互出。而臧否雜錯。雜學異端。有亂經之漸。此董子之所憂也。盖經言如日月然。而往往螢爝潛出而不息。後之世人。厭平常好新奇之故。或耽于小而昧于大。而邪僻之說。於是乎作焉。苟非辨之精。析之嚴。則不能破也。然則所憂不徒在於百家殊方。在於依附吾黨。而潛售奸亂者也。
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夫孔子當陳恒之弑其君也。請討之。豈料其必獲乎。要其義在乎討亂賊也。攝行相事。而令三家。隳其都。豈料其必隳乎。要其道在乎削彊臣也。後之諸葛武侯之表後主也。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臣之所能逆覩者。宲得此義也。
遼東高廟災。及高園殿火。對以爲親戚貴屬。在諸侯遠正最甚者。忍而誅之。如燔遼東高廟。近臣處旁仄及貴而不正。忍而誅之。如燔高園殿。帝思其言。使董子弟子呂步舒。治淮南獄。死者數萬人。後儒以是咎
董子。然竊疑此非董子言。乃步舒輩所撰也。而史誤錄之也。夫董子之學。先德化而後刑罰。豈宜以疑亂骨肉。誅滅近臣之術。導之哉。且步舒以董子之議。爲太愚。則必以忍誅爲不可耳。何爲使步舒治獄。而步舒又何爲嚴於誅伐。訾其師說。而反蹈之乎。此乃步舒輩所撰。而非董子說明矣。
讀揚子
揚䧺素恬淡自守。豈失節於新莾者哉。方新莾矯僞簒漢也。如張竦,劉歆。並爲羽翼。䧺如有志諂附。則其顯揚。豈居竦等下哉。䧺素守仁義之說。自以道大德豐。不欲以一節自見。殆誤看聖達節之訓也。昔孔子欲見公山弗狃。聖人之道如天然。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下聖人一等者。不宜學也。是故。顔閔諸子甘於困窮。而不肯受季孫之粟。眞善學孔子者也。揚子之學。未能及升堂之列。而徒執聖人之跡而行之。能不隳其節乎。其所稱法言者。揚子答時人之問者也。卞析刺聖之辯。與夫太史公之謬誤。其書頗粹。余喜讀之。爲其不背於聖人之訓也。
學行篇曰。書與經同。而世不尙。夫書者。如論語,孝經,孟子,爾雅之書也。經者。詩,書,易,春秋,儀禮之經也。考
其軆則雖異。語其歸則皆同。漢文帝時。俱置博士。後罷書而存經者。以射策之專於經也。故世之不尙於書。以利之不存也。故子雲譏之曰。大人之學。爲道也。小人之學。爲利也。夫道者。修己而治人也。利者。攬權而行私也。明經者。志乎道則斯道矣。志乎利則斯利矣。先王之道。在乎經者一也。而用之者之得失如此。可不愼乎。古之善於經者。如戴聖京房馬融劉炫之徒。皆有疵毁徇利故也。是故。濂洛諸賢。表章四書。後之儒者。皆操持繩墨而不敢踰者。以誠正修齊。具有階級。故令人易於曉譬故也。
吾子篇。或問交五聲十二律也。或雅或鄭。然則風有入於雅。雅有雜於風者。聖人所編。次第倒錯。而止朱子。以雅卽大小雅。鄭是鄭風。善者以爲法。惡者以爲法而已。不必拘以邪正之分。滅其舊籍。以是深不滿於伯恭。觀於呂氏家塾讀詩記後序。可知矣。然竊考子雲之言。中正則雅。多哇則鄭。此指樂而言。不謂詩也。特以雅莫雅於二雅。淫莫淫於鄭聲。故借以喩之耳。伯恭之用於詩者。似徑庭矣。
修身篇。人性善惡混之說。爲從古言性者所議。此屬之氣質之性。則斯無大疵矣。氣質之性。有善有惡。如
水之性。澄澈無滓一也。其發也。隨地而殊其品。子雲之喩。殆爲是也。但稱混爲不可耳。若混焉善惡不分。又安得分而修之也。
問道篇曰。御得其道。則天下狙詐咸作使。御失其道。則天下狙詐咸作敵。夫得其道者。何也。賢者在上。而不肖者在下也。御失其道者。何也。賢者在下。而不肖者在上也。此理慾之分也。理勝一分。則慾减一分。理漸勝而至乎粹。慾漸减而至於無。則其身之修而家之治國之平。爲如何哉。觀於御而斯得之矣。
問神篇。或問神曰。心請聞之。曰。潛天而天。潛地而地。天地神明而不測之也。是故。大學之明德。朱子以虛靈不昧。具衆理應萬事。釋之。而又稱知道事親要孝。事君要忠。便是心。夫心。若盛儲該載而已。則又安能虗靈不昧。又安能知事親孝事君忠乎哉。其能虛霝不昧。與夫知事親孝事君忠。以神故也。此易所謂妙萬物者也。子雲稱以潛天而天。潛地而地。天地神明而不測者。已得乎此矣。
又曰。昔之說書者。序以百。而酒誥之篇俄空焉。今亡矣。前漢書萟文志云。孔安國古文。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與子雲說少
異。然考今之酒誥。未見有脫簡處。此今所稱古文尙書之贗也。
又曰。谷口鄭子眞。不屈其志。而耕乎巖石之下。名震京師。豈其卿。豈其卿。子眞之事。不見乎他。特因子雲之論述。見乎前漢書。若無子雲之論述。後世安能知有子眞哉。究其不屈其志者。卽拒王鳳之招也。王氏之簒漢。似預知之矣。子雲於此。反有愧矣。
問明篇。楚兩龔之絜其淸矣乎。蜀莊沈冥蜀莊之才之珍也。不作苟見。不治苟得。久幽而不改其操。當時號稱名節。往往有其人矣。獨龔勝能爲漢而殉。君平能終身不仕。其餘皆汚染於新莾者。以其苟也。始以柏舟之烈。終以河間之淫。由是益見二人之高也。夫幽而能貞。困而能泰而後。斯不渝矣。
寡聞篇。多聞見而識乎正道者。至識也。多聞見而識乎邪道者。迷識也。夫多聞見者。聖人之所欲也。然多聞而不闕疑。多見而不闕殆。則尤悔至焉。雖於正道之中尙如此。况迷道乎。夫正道常平易易見。迷道常幽晦難測。一種好奇之士。常忽其平易易見之境。而欲究其幽晦難測之界。此所以迷而不知返。後之仙佛之學。亦由是也。
五百篇。昔者齊魯有大臣。史失其名。此叔孫通所徵二生也。二生之言曰。禮樂百年。積德而可行。夫堯章舜韶湯頀。豈待百年哉。此二生不欲爲通起也。且通之所稱禮樂。豈眞禮樂哉。其所稱朝儀者。因通所見秦制。而用臆見也。二生之不肯行固也。然子雲遽以大臣許之者。何也。大臣之道。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二生其知止矣。
先知篇。大器其猶矩䂓準繩乎。先自治而後治人。子雲之訓。莫切於此矣。殆與夫子觚不觚觚哉觚哉之訓。相表裏。夫䂓矩準繩。有毫忽之差。則其誤之倍蓰。從可知也。不明乎格致誠正而能底此乎。
淵騫篇。稱李弘曰。不屈其志。不累其身。以爲不夷不惠。其推詡不下鄭子眞,嚴君平。而弘之言行。不大彰較著者。誠可異也。豈子雲有諞言歟。夫非正不視。非正不聽。非正不言。非正不行。爲先師之所畏焉者。豈其然乎。豈其然乎。
君子篇云。君子於仁也柔。於義也剛。夫仁何必柔也歟。止於柔則斯非仁之至也。義何必剛也歟。止於剛則斯非義之至也。仁首出於四德者。柔而能之乎。義裁制乎萬事者。徒剛而能之乎。盖剛與柔不可偏用
矣。
又曰。吾於荀卿。見同門而異戶。言荀氏之學者。孰辯於是也哉。荀卿談仁義之說。不可不曰同門也。荀卿好詭異之論。不可不曰異戶也。門同則可進也。異戶則可揮也。然不協于極。不罹于咎。皇則受之。聖人者作。必用是道矣。
孝至篇。由其德。舜,禹受天下不爲泰。不由其德。五兩之輪。半通之錢。亦泰矣。受至重之物而不爲泰者。以其義在乎受也。受至輕之物而亦泰者。以其義在乎不受也。義在於物。雖錙銖之微。千駟萬鐘之富。須各得其宜。少拂於是。則得者有貪冒之誚。讓者有虗僞之譏。貪冒與虛僞者。豈君子之所欲哉。
又曰。周公以來。未有漢公之懿也。勤勞則過於阿衡者。此以周公,伊尹喩之。殆莾攝位之時乎。其稱漢興二百一十載。而中天其庶矣者。其喩莾歟。喩漢歟。其稱辟雍以本之。校學以敎之。禮樂以容之。輿服以表之。復其井。刑免人役。唐矣夫者。贊莾之德。何至於是也歟。䧺殆以莾之於漢。猶堯舜之相禪授也。夫舜未甞倣堯之跡。禹未甞効舜之跡。莾之政皆僞也。子雲讀書識明者也。獨不可晰於是乎。
讀諸葛忠武侯文
陳壽撰蜀志諸葛武侯傳。傳末具著集目二十四篇。且錄其故事。而集則不傳。獨其散見於諸人傳中者。略可得之。武侯之學。公誠也。或見其經事綜物。莊而且整。故謂之出於申,韓。然申,韓之卑。何甞及武侯之公誠哉。余屢讀其書。誠有執鞭之願。就其所論諸條。窃附己意。殆亦鄭玄箋毛詩之意也。
艸廬對先主。論經濟之策。不過一言而已悉之矣。曺操詐稱扶護漢室。故當時名士多從之。剗削皇緖。芟夷忠良。而據道討淫之辭。尙未有擧者。武侯卽曰挾天子令諸侯。天下從而爲之說矣。操之罪。不能自脫於萬世。當時名士之罪。亦可知也。其論荊州事宜。盖欲使劉表讓其位而據之也。表才旣不可以拒操。諸子又弱。其失地則等耳。使表明知其然。則豈不能挈而歸之先主。如陶謙之徐州哉。先主不忍。故武侯亦不得行其策耳。夫荊,襄據東南之勢。而距宛,洛不遠。宛,洛世祖之所以中興也。益州處險阻之地。而直通乎關中。關中高祖之所以開創也。其進取之形。瞭如指掌。關羽失之于前。仲達阻之于後。惜乎。武侯旣不能展其籌。又不得延其壽矣。且天下鼎足之機已成。
而先主始遇孔明。時已晩矣。當先主得徐州之時。使孔明出而爲計。則中原豈遽歸於操乎。徐州卽用武之國也。士強財富。足以有爲。而是時獨陳登在耳。登雖才略之士。豈遽及孔明乎。先主之不得興漢。豈人謀哉。
柴桑說孫權之策。或以爲戰國權謀之習。殊不然也。此所謂權而得正者也。夫私之爲害者。以利之專於己也。武侯之說。豈獨爲先主哉。亦爲孫權地也。權豈不知迎操之爲不便哉。其所觀望成敗者。因張昭輩所勸也。如能洞辨其勝敗之分。則以彼之明决。豈不犂然而合乎。然是時權若不從。則將如之何哉。曰。武侯已料之矣。戰士二萬人已具。而際曺操遠來。疲弊之衆。固足以當之。但力稍弱。故假權衆耳。至謂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爲之下者。乃决之之辭也。非獨激權也。事如不成。則武侯必踐之。此豈非公誠也歟。
成都勸先主稱尊號說。誠不易之議也。世祖從耿純之言。而卽位者。亦勢不可已也。是時。四方僭竊羣起。苟無帝胄正位以係人心。則天下不知何時定矣。况當先主時。曺賊熾於中國。吳人盛於江東。而皇統已
絶矣。先主苟不能自立而延其緖。則是漢業自己墮之矣。費詩不知時變。乃謂大敵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者。不已妄乎。倘非武侯明辨之。則此義遂晦矣。
正議曰。項羽起不由德。雖處華夏秉帝者之勢。卒就湯鑊。魏不審鑒。今次之矣。免身爲幸。戒在子孫。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齒。承僞指而進書。有若崇竦稱莾之功。亦將偪于元禍苟免者邪。其指事明切。痛罵奸兇。未有若此之快也。後主元年。魏華歆,王朗,陳羣,許芝,諸葛璋。抵武侯書。陳天命人事。欲使擧國稱藩。武侯不答而有此敎也。夫亂臣賊子。肆其慾而逞其毒。夷滅前代之支屬。芟除當時之忠志。自以爲樹萬世之業者。殊不知身死未冷而自蹈其禍。司馬氏父子之賊於魏者。卽曺操之賊於漢。而齊王之廢。高貴之弑。又曺操之所不爲也。免身爲幸。戒在子孫者。何其明也。且歆朗輩。皆漢家之臣子也。甘爲魏氏之老。皓首婆娑。奔走周行。乃欲以詭靡之說。諷解忠義之節者。固可哂也。武侯其肯滋翰墨費文辭而答之哉。歆等見此。其羞也歟。不羞也歟。
出師表曰。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
者。雖聖哲治道之論。不是過也。此乃公誠之所發也。夫人主之所以壞亂國政。必先於宮府之中者。以其私也。夫陟罰臧否之權。人主之所自操也。懼臣子之或欺蔽而侵之也。陟罰臧否之道。人臣之所仰裨也。慮君上之或猜防而責之也。由是。上下各私而離焉。苟能上絶其懼。下忘其慮。則何患其異同乎。三代盛際。卽是道也。武侯之在朝也。陟罰臧否。固無宮府之異同。而及其帥師之後。不得不有所屬。故進郭攸之費褘董允等。而俾得以諮諏也。夫元臣在外。讒諂在內。則未有成功者也。此武侯不憂其外而憂其內也。及武侯之卒也。姜維代総軍政。雖出師屢僨。未有敗亡之釁。及黃皓,陳祗表裏弄權之後。漢遂不可爲也。武侯似逆覩乎此矣。
戮馬謖後上䟽曰。臣明不知人。恤事多闇。春秋責帥。臣職是當。遂請自貶三等。夫敗軍而傲狼自是。僨事而忿厲不平者。中人以下之事也。武侯豈爲是也。明罰思過。一擧而衆心定矣。且馬謖。誠材略之士也。武侯甞用之。而得孟獲矣。第以帷幄謀畫之材。任突騎前驅之事。此其誤也。是知張良帥師。必不如淮陰之攻取。曺參運籌。必不如陳平之奇變。材非不足。用違
其當耳。是時。方董督軍旅。以爲徐圖。謖而不誅。則無以警諸將失律之罪。非武侯之果於誅戮也。史稱謖逃亡向朗。知情不擧。免官還成都。謖苟以敗而逃。則其人不足稱也。留之亦何用。習鑿齒論武侯之殺俊傑。爲不能兼上國之故。殆過也。
後出師表。武侯之志。於是乎急矣。日暮道遠。而部曲精銳。次第喪亡。此武侯所以寢食不安者也。于時曺休與孫權相持。而關中虗弱。其機誠可乘也。遂有陳倉之役。然旋以粮盡而退。夫師行調度。專在乎糧。當出師時。武侯豈不量其多少羸縮乎。非徒蜀道艱險難運。蜀人又安逸不欲屢動。故事多拘牽。觀表中云議者謂爲非計。是也。
孫權僭號後。遣使議。武侯誠以權爲國賊。特以勢不可討。故欲和之也。是時曺賊滔天之惡。固勿論也。權反復於漢魏之間。利在漢則從之。利在魏則從之。其奸譎貪冒。使得志于中國。則耗蠧漢室。傾覆漢室。豈居操之下哉。天吏行誅。則必先於權矣。當時名士。不明乎淑慝之分。忘先而附操。又圖利而附權。爲之倀。先主之伐吳。非徒爲雲長之死。而痛權之惡也。以爲權存則漢終不可復。一自猇亭之僨。乃復通和者。知
其不可遽討也。盖以區區之蜀。欲東距吳而北伐魏。則其能久乎。武侯之通和者。卽應權通變之得者。豈復以通亂逆而盟僭僞爲病乎。武侯亦未甞一日忘吳也。苟能正魏之罪。興復漢室。則吳必先爲之誅矣。先主伐吳時。武侯之不諫。爲後儒所疑。及軍敗歎曰。法孝直若在。則能制主上。令不東行。就復東行。必不傾危。夫先主之於武侯。其際遇之盛。何如也。是役。卽忿兵也。忿兵安得不僨。雖中智。皆可逆知之矣。武侯豈明知其必然而獨無一言乎。盖蜀漢新創。不立史官。故蜀志尤多踈畧。武侯必諫而闕於史也。武侯豈不諫者哉。第武侯之言。常以信義而不能譎詐。故不能如法正之用術。史稱先主與曺操爭。勢有不便。宜退而先主大怒。無敢諫者。矢下如雨。正乃往當先主前。先主云。孝直避箭。正曰。明公親當矢石。况小人乎。先主乃退。正之進諫。皆此類也。此乃武侯所以思之也。
先主崩。上後主䟽曰。乃顧遺詔。事惟太宗。動容損益。百僚發哀。滿三日除服。到塟期。復如禮。其郡國太守,相,都尉,縣令長。三日便除服。臣亮。親受勑戒。不敢有違。自漢文短喪以後。遂爲遵行令典。至王莾時。平帝
崩。定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喪三年。欲以古禮。眩惑天下也。光武遺詔。皆從孝文制度。至是短之爲三日者。卽軍旅事繁故也。然魯侯伯禽。墨衰以臨戎。何相妨之有哉。盖以祖制爲重。而又爲之損益也。
臨沒表曰。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此終古良臣之所不及也。武侯方其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于斯時也。不有先主之三顧。則當老死于隆中而已。及其幡然許馳驅之時。至于受嗣子之托。事無巨細。皆得專决。而長短付物。臧罰隨時。故旣無私怨。又無私惠。鑑無遺照。衡無微差。豈有貨賄以自累哉。此所謂寧靜致遠。澹泊明志者也。是故。子孫皆襲遺訓。以貞白自操。洎乎危難。能輕身徇國。以其自幼小時。不酣豢淫泆於富貴酣樂之中故也。
與兄瑾書曰。喬當還成都。今諸將子弟。皆得傳運。思惟宜同榮辱。今使喬督五六百兵。與諸將子弟。傳于谷中。喬卽瑾第二子也。贍時未生。故武侯求爲嗣。而方在漢中。故云在谷中也。漢時公卿子弟。皆從戎事。如霍光子禹。張安世子千秋。從范明友擊烏桓者。是也。喬方紈袴少年。與督將子弟。均其勤苦。其習軍旅
而飽物情如此。而復安能驕人哉。眞善訓也。
與關羽書曰。孟起。兼資文武。䧺烈過人。一世之傑。當與益德。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絶倫逸羣。方是時。馬超新歸附。而羽問超材比類。超以關西世族。屢與操敵。勇盖當世。羽固忌其材。而疑其志也。若不能奬詡。使羽和協。則事未可知也。故旣張超材。而謂不及羽。其言似過而實然。此子路一言重於千乘之國也。
爲丞相敎羣下曰。夫參署者。集衆思。廣忠益也。若遠小嫌。難相違。覆曠闕損矣。此三代以後。初有之良訓也。聖人之不自滿假者。何也。道雖博而常欲其益博者。以其所已博者。不足以盡其博也。德雖豊而常欲其益豊者。以其所已豊者。不足以盡其豊也。是故。舜取於衆爲善。明四目。達四聦。而天下之善皆集焉。如武侯之敎。卽舜之所以爲善也。至曰董幼宰。參署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來相啓告。其捨己而從人如此。人焉有有善而不告者乎。其誠懇藹然。雖千載之下。尙有感慕而興懷者。况當時名士親與之者乎。又曰。昔初交州平。屢聞得失。後交元直。勤見啓誨。前參事於幼宰。每言則盡。後從事於偉度。數有諫止。彼四子者。皆不及武侯者也。而顧其箴規之盛如此。士欲
置身於進德之地者。又可耻下問乎。
與蔣琬董允書曰。孝起前臨至吳。爲吾說。正方腹中有鱗甲。鄕黨以爲不可近。吾以爲鱗甲者。但不當犯之耳。不圖復有蘓張之事。出於不意。夫蹄齧之材。皆可馴也。猜忍之性。皆可化也。獨鱗甲之人。無如之何矣。彼逞機變之智。聘巧黠之辯。眩于東西。亂于上下者。雖在聖人之世。必誅絶之矣。武侯以爲不當犯。則自可息其詐而弭其僞。然若是者。終有發作時。豈得常不犯乎。然當武侯之沒。平亦發疾死。自知其補過之無階也。武侯刑賞之公。可以通神明也。
廢長水校尉廖立表曰。立坐自貴大。臧否羣士。公言國家不任賢達而任俗吏。是時。劉封,彭羕。雖皆有取死之道。死或非其罪。武侯之致辟。誠亦可疑。然彼皆御侮于外則可。以從事于中則不可。才不逮志。行不及言。誠棄材也。留之則徒致寇亂至。若立則傲物放言。離間位著。武侯方調和羣彦。撫循衆髦。以圖興復。豈復存此敗羣之馬。自貽患害哉。是故。行法不疑。然以其公也。故武侯卒而垂泣。歎其爲左衽。其材則雖可薄。其心亦可取也。
答李嚴書。吾本東方下士。誤用於先帝。位極人臣。祿
賜百億。今討賊未効。知己未答。而方寵齊晉。坐自貴大。非其義也。是時。嚴勸武侯。宜受九錫進爵稱王。故有是答也。嚴旣受先主遺詔。與武侯俱輔少主。則豈不知武侯之心。而乃有此言乎。夫加九錫者。乃王莾曺操之事。而乃勸武侯。彼同武侯受托。故聞先主末命。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之語。妄以小人之腹。度君子者乎。
廢李平表曰。欲令平主督漢中。平說司馬懿等。開府辟召臣。知平鄙情。欲因行之際。逼臣取利。武侯治蜀有年。蜀人皆安之。平欲以區區之小數。反復於其間。縱無武侯之廢。蜀人豈捨之而不發其罪乎。方是時。曺眞欲三道向漢川。平乘蜀人危疑之際。妄言懿開府辟召者。欲扇動蜀中諸賢之心。而逼奪武侯之位也。然武侯表。平子豐爲江州都督者。欲以安反側也。武侯之寬裕如此。夫逼其身而取利。則是亡蜀也。平豈得以撫定之乎。然武侯褒之而不揚其短。冀欲收咫尺之効。其德固盛矣。平又欲撼武侯。當軍退之日。乃陽驚。說軍粮饒足。以顯武侯不進之愆。其取利之計。何其拙也。
上尙書文曰。今簒賊未滅。社禝多難。國事唯和。可以
克捷。不可苞含以危大業。平之行詐。無有窮已。嫌心遂生。是時。平位重權隆。計其右。唯武侯耳。必欲去之。以総其政。殆上官之於霍光也。夫貪冒者。必壞其績。忌克者。必亂其衆。夫以區區之蜀。能東西撑柱。得以自全者。以士衆之和耳。使小人者。處於其間。騁機辯而行橫造。則幾何而不隳其業哉。此所以武侯終不得掩覆而廢之也。豈爲一己之嫌乎。夫亂臣賊子。未甞不因嫌而發。使武侯曠日不廢。則必作亂于中矣。否亦北走于魏矣。
與李豊敎。於是乎武侯之忠懇。通神明矣。其曰。委君於東關。不與人議者。欲其至誠感動也。其曰願寬譬。都護勤追前闕者。欲其改行之速。其曰都護。思負一意。君與公琰。推心從事者。否可復通者。欲待怨艾自咎。而復還前任也。其曰詳思斯戒。明吾用心者。欲其孚己誠也。平罪誠重矣。罰至於廢。亦可謂輕。而乃反開善路如此。武侯之卒。平乃致死。宜哉。
與張裔書曰。石交之道。擧讎以相益。割骨肉以相明。猶不相謝。此武侯用法之意也。武侯之法。以賞罰明爲主。不以遠故而不擧。不以親故而不饒。以其無私故也。夫無私則心平。心平則事不偏。事不偏則政乃
服。方是時也。廣忠益而勤諮諏。故一善之微。一藝之得。畢萃于上。計天下之材。皆在乎魏。而次之則吳也。蜀之材繼武侯者。唯蔣琬,費褘數人。而其餘比吳魏之材斯下矣。然唯其器使而不匱。故足以抵彼兩國。夫材何必多乎哉。唯其用之而已。器何必衆乎哉。唯其置之而已。噫。武侯之石交。槩可知也。夫古所稱石交者。在乎相與之深。故不以稱謝爲事。盖己之心。唯恐裨補之不公。而不在乎小禮也。彼之心。唯恐善名之不揚。而不在乎私惠也。若是者。安用稱謝爲哉。
與孟達書曰。慨然永歎。以存足下平素之志。豈徒托名榮貴爲華離乎。夫孟達者。反覆人也。武侯何爲抵書。通慇懃乎。顧達之背漢。以劉封故也。封旣被誅。達之在魏。豈本心哉。武侯亦豈不知達傾巧難信。而冀以至誠動之也。以至誠動之。傾巧不作。而斯可信也。凡君子之心。表襮一也。史稱。欲誘達爲外援。然武侯非以權術爲儀,秦之辯而誘之也。又云。司馬懿卽斬滅達。而武侯以達無欵誠之心。故不救助也。此又不然。達旣與武侯。數相通書。則委懷亦切。君子焉能逆知其將來之事。而不解其急乎。且武侯旣知無欵誠。則當早絶之。何爲通書乎。其不得救者。因懿行甚速。
不能及期調遣。非故爲不救助也。
與杜微書曰。天下之人。思慕漢室。欲與君因天順民。輔此明主。以隆季興之功。著勳於竹帛也。是時。曺魏僭號。吳又強梁。天下之人。不之魏則之吳。彼思漢之心。得無銷歇乎。人之心。卽天之心也。果可能因天順民。以隆季興之功乎。夫國之將亡。苟非危亂之君。自畔天心。則必其公卿貴人。自圖僥倖。懷貳營私。遂移邦祚。非天下之人民叛之也。漢獻帝承桓靈之後。特不得振皇綱耳。非有得罪于民者。民豈不思慕之乎。是時。荀彧,陳羣,鍾繇之徒。皆漢室之世臣。而効力于操者也。苟無此輩。操安得賊漢室哉。天豈欲與奪于其間。黜舊而扶新哉。特彊臣勢長。人主勢弱。則不得不從之。漢之蹟已然也。當武侯之際。天下之思。猶未絶也。宜武侯之欲驅策英俊。以圖興恢。此非迂濶難行之策也。又與杜微書曰。曺丕簒弑。自立爲帝。是猶土龍芻狗之有名也。欲與羣賢。因其邪僞。以正道滅之。夫堯,舜,禹,湯,文,武之所傳授者。何也。卽正也。夫天子之位。得之以正。行之以正。無一事不出乎正。故能處皇極之尊。天下莫不正。自周以後。徐楚吳越稱王。漢以後新莾稱帝。位雖尊。而所尊不在是焉。勢雖盛。
而所盛不在是也。所尊者統也。所盛者德也。是故。非其統而居之者。是邪也。非其德而冐之者。是僞也。魏雖廣土地衆甲兵。是可以撓其正乎。武侯之詞。若是其嚴。而天下之正。有所屬矣。
黜退來敏敎曰。成都初定。議者以爲來敏亂羣。先帝無所禮用。後主卽位。吾闇於知人。遂擢爲將軍祭酒。自謂能以敦厲薄俗。帥之以義。今旣不能表退職。使來敏誠有材學。直以年老狂悖。發之不節。雖以武侯弘量。不得容忍。夫羣必以和。若能譸張而離之。興造以敗之。怨誹而訕之。使上疑而下貳。而其國能定乎。武侯之擢用。卽試可之意也。而竟彼不能。何哉。彼所裨者尠。所壞者多。裨不能敵於壞。安得不黜退哉。
請褒永昌郡吏呂凱。府丞王伉曰。凱等執忠絶域。十有餘年。雍闓,高定等。偪其東北。而守義不與交通。夫永昌在益州之西。道路塞壅。與蜀隔絶。則其懷恩而感義。與內服殊矣。乃能拒侵偪之勢。獨操忠貞而不之變。何哉。彼其君臣之分一定于心。敦直樸素者。以其絶外誘也。外誘一撓于中。則凡校計利害商略得失之際。節已隳矣。觀凱答雍闓檄。忠懇動人。且書云。諸葛丞相。英才挺出。深覩未萌。受遺託孤。翊贊季興。
與衆無忌。錄功忘瑕。可謂能知武侯之深也。
答蔣琬辭東曺掾敎曰。思惟背親捨德。以殄百姓。衆人旣不隱於心。實又使遠近。不解其義。是以。君宜顯其功擧。以明此選之淸重。是時。劉璋新去益州。益州人民。不安於先主之治。而不解弔民之意也。是故。付琬以功擧之任。夫先主之取蜀。不害爲王者之師。璋之父子。旣無恩德以撫定于西。又坐視宗國之傾。而不之動心。卽漢室之悖臣也。先主不取。則必折入于魏矣。使先主。直伐蜀而代之。人孰有非之。惜其用機而擧兵耳。蜀人苟能知此義。則不歸心于先主。而于何哉。蔣公琰雖以功擧。實能明於義者也。喩衆而解惑。得士而揚善。故所以選也。
與張裔蔣琬書曰。姜伯約。忠勤持事。思慮精密。又曰。須先敎中虎步兵五六千人。夫姜維之材。在公琰文偉之下。使之有所進取則雖不可。若能御來敵則優矣。當漢之亡也。拒鍾會於釰閣。會不克而將退。如無鄧艾之間道潛師。則蜀不可破矣。維每欲與軍大擧。費褘常裁制不從。與兵不過萬人。觀武侯敎中虎步兵五千人。知其材雖益曉暢兵法。不當過與之兵。豈武侯有所及此而褘受之歟。
黃陵廟記。傳以爲武侯所作。盖是時。先主在蜀。成都未拔。而龎統又死。武侯委荊州于關羽。溯江而西上。至黃牛而製此。盖有感乎黃龍助禹開江之跡也。夫吳訌于東。魏亂于北。士鮮能知逆順之分。不啻若懷襄之憂。苟有一強輔如黃牛峽靈之助禹績。則武侯豈不能使先主興恢哉。此武侯之所以興感也。然間有凡語。豈後人有所竄亂乎。
硏經齋全集續集册十四
讀書記
讀韓昌黎集
昔朱夫子撰韓文考異。雖一時漫爲。而盖亦有所感焉。孟子之書。自漢以後。不登于經。混列於諸子之列。而昌黎獨能推尊之。孟子之道。遂明于後世。其言曰。某死不得其傳。其見識之卓絶如此。雖其論譔之際。粹駁互見。要之仁義之說。故朱子往往斥駁而扶粹。末乃爲之考異之書者。豈無以也。漢儒以董仲舒。號稱醇儒。然其學往往雜於讖緯。卽擇焉而不精者也。又如賈誼劉向之倫。亦皆傑然者。若能較絜長短。又皆出於董氏下。荀楊二子。頗能言道德之說。而第其疵多而醇少。然韓氏亦能析其精粗。則誠得乎本末之論矣。但才高而少踐履之工。識明而略存養之力。其言有中有不中耳。余喜其閎深之言奧衍之說。開發學者不少。故隨其所讀。爲之論說云。
上宰相書。當昌黎少時窮困。有所干謁。然觀昌黎所作石鼓歌云。中朝大臣老於事。詎能感激徒媕婀。其恬戱之習。可知遽以周公吐哺之事責之。宜其齟齬不能入矣。士之懷材者。不甘於隱遁。故孔子曰。人不
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君子成德之稱也。昌黎之抵宰相書。其未成德之故也。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價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價者也。聖人之志。在乎待賈。如子貢之問。在乎求賈。求與待之際。有以見聖賢之分。昌黎此書。急於求耳。不見採則斯已矣。何至於三書之上乎。
應科目與人書。昌黎於是乎不恭矣。其求之也。非求也。乃譏之也。其干之也。非干也。乃誚之也。昌黎不勝一身之窮。汲汲乎求薦。又不能婉其辭。盖其中有一段勃欝之氣。輒欲發舒。故其不恭如此。使昌黎斂其鋒鍔。廓其度量。俾盡其材之所及。學之所到。則不當在游,夏之列乎。
與鳳翔邢尙書書。以布衣之身。抱義懷才。不能鞱晦自樂。而乃事干謁於武帥之門。以待賢之禮請之。彼帥。誠於當時藩鎭中稍守臣分者。然安能知士之賢不肖而有以待之歟。夫古之稍能以事功著顯者。無不得士。而其精鑒博采而不失者。己之權度。能不隨人而輕重故也。不然則欲得士而得無認僞爲眞。指察爲明者哉。此又不可不愼也。昌黎誠見布衣張汾。責邢帥。詰吏盜錢。邢帥引爲上客。以五百金爲謝。特
不勝一時之窘。欲援之而求容。惜乎。其自輕也。汾誠奇士。然未知其本末之如何。似非昌黎之倫敵。故書中。有擇人賢愚而厚薄等級之論也歟。
答劉正夫書云。或問爲文。宜何師。必謹對曰。宜師古聖賢人。曰。古聖賢人所爲書具存。辭皆不同。宜何師。必謹對曰。師其意。不師其辭。又問曰。文宜易宜難。必謹對曰。無難易。昌黎好爲詞章之學。而不從格致誠正而造焉。故其言似有矛盾者。其曰宜師古聖賢者。固得。而其曰師其意不師其辭者。誠可疑也。聖賢之言。如造物之曲得其當而究其歸則一也。堯典之辭。卽雅頌之詞也。文周之易。卽論孟之粹也。又安能師其意而不師其辭。盖辭者。指句語而謂。不當一一拘其法而襲其陳也。此乃尙辭家所論句語也。古聖賢之言。豈如尙辭家句語也。其曰無難易者。固善取譬。而第其中亦有疑者。聖賢之辭。指近而宲遠。語淺而宲深。苟能語其難。則誠不可寸筳而撞之也。語其易則亦足以蹇裳而從之也。安得而無難無易也。且所稱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楊䧺用力深者。收名也遠。夫彼數子者。固不與世沈浮。能有樹立。然孰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可師法乎。又豈如與顔,曾,冉,
閔之可爲友者乎。殆與孔子所稱言之不文傳之不遠之旨。異矣。
與孟尙書書。昌黎素昧佛書。故其所以自強而不懾。能抗言力斥者。特其禍福說耳。佛氏之法。雖出於畏死。其譸張而助之說。類多中國號稱名士者之所爲也。其言往往高妙。易以惑人。昌黎當寂寞困苦之中。聞大顚說法明暢。日駸駸然入其中者。亦不可謂無是理也。然其樹立之卓絶如此。類柏舟之烈。旣矢之父母矣。寧容遽爲墻茨之俗所易壞乎。司馬溫公以昌黎書云。大顚能以理自勝。不爲事物侵亂。謂昌黎偏觀佛書。取其精粹而排其糟粕。然此卽浮屠學之易見者。以昌黎之才。豈待其偏觀而始取而言之耶。
答元侍御書。言甄濟父子事。甚詳元稹書云。甄逢每寃其父之名不在于史。然今考唐書。載甄濟事甚悉。一如稹所報昌黎者。盖昌黎在史閣時。因稹言而書之也。板蕩之時。草野忠義。磊落可記。固多其人。而不得遇良史。而湮沒不傳者。又何限乎。夫忠義之士。盡分而已。豈復要後世之名乎。但掌世道者。不能褒揚章顯。則無以勸人之善。此君子所以樂道人之善也。
與鄂州柳中丞書。不但踔厲風發。足使聽者增氣。其
所論召募士人之議。深中機宜。夫淮西之不卽討平者。以客兵之衆。董重質言。不須遠徵將士。以蔡邦接疆之衆。卽可撲滅。此策。當時唯昌黎言之耳。夫識時務。在俊傑。終古制勝之策。何常出於椎鹵武夫哉。柳公綽。儒者也。乃能握兵。其威惠如此。若不以讒歸其平蔡之功。豈在李愬下哉。
京尹不臺參。答友人書。公與李紳相詰者。雖由李逢吉之巧計。然是時。公爲京兆尹兼御史大夫。而旣放臺參矣。紳爲御史中丞。而乃引故事。責其臺參。彼豈不知勑放臺參而劾之耶。抑將雖有勑放。謂不當承用而劾之也。且公亦兼御史矣。不徒爲京兆尹也。紳若旣見免臺之勑。而若堅守己見。則是抗命也。其可乎哉。或言公爲四門博士。薦士十人於陸傪時。紳與焉。紳不當昧其平昔之薦而劾公。然使公果謬誤也。則安能顧其甞薦己而不論乎。特公無可論者。又謂公蹙紳以附逢吉者。曾謂賢者而有是哉。如附逢吉。何爲罷公爲兵部侍郞乎。公雖與紳。文刺紛紛。豈有傷損於其好哉。夫故事云者。果無定制。不過一人之創爲而已。苟能不革。則遂爲金石之典。余見於今者。亦多矣。
上張僕射書。公懷不羇之才。爲貧窮之故。低頭于建封幕府之中。顧其心。豈得無鬱邑乎。凡晨入夜敀。非有疾病事故。輒不許出者。所以待凡下參佐也。豈可以此。拘係奇偉之人乎。書中所引孟子有云。今之諸侯無大相過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敎。而不好臣其所受敎。其好臣其所敎者。以其諂瀆也。不好臣其所受敎者。以其畏憚也。參佐非如君臣之分素定也。而欲人之諂瀆我。而不欲己之畏憚彼也。其敖誕如此。苟有志者。又可以趍走而或後之哉。士有以一言之重。而爲之死者。以千金之𧶅。而棄之如糞土者。彼區區之條目。又何爲哉。
答胡生書。遠客懷道守義。非其人不交。夫懷道不篤。守義不固。則雖欲不妄交而不可得者。是故。懷道貴乎篤。守義貴乎固。然道在於擇。擇之而不精。則其所謂道者。易偏也。義在於執。執之而不一。則其所謂義者。易失也。道迷於己。義亂于中。安能知人之善惡而不妄交哉。是時。昌黎以尙賢名。夫尙賢則不悅者衆。訾謗隨之。而生胡直均。苟不能懷道篤而守義固。則必逐權勢。而入于李逢吉之黨。不則耽浮華。而入于元稹之黨矣。乃能冐謗而厚於公。其所懷之道。所守
之義。可知也已。
與孟東野書。其於人人非足下之爲見。而日與之處。足下知吾心樂否。又曰。吾言之而聽者誰歟。吾唱之而和者誰歟。是時。昌黎方在張徐州幕中。甞有欝欝不適志之歎。其詞氣類多慷慨。然士當隨遇而安之。何必牢騷如是。凡有才者。必自知其奇。不欲見試于非人。故意有所合。則雖燕越而兄弟也。然準以聖人之道。則恐不然。已固優歟。將引不如吾者而發之。已固劣歟。將援勝於吾者而進之。若是而何爲言無聽也。唱無和也乎。若以一藝之微。一能之細。不售于人。而輒悲咜自歎。則其自待者淺矣。
賀徐州張僕射白兔狀。以其迫而弗逸。人立而拱爲瑞。然物性之乖。殆妖也。非瑞也。夫兔宜窟居而得于田。則非其所也。又白色者。兵象也。迫而弗逸。毋畏乎人也。人立而拱。異於獸之事也。誠宜警飭之曰。逆亂之臣。不伏其所。將弄兵。而罔畏國家之刑章。恣爲濫溢踰分之灾禍云爾。今乃鋪叙張皇。誇曜爲瑞。不已乖乎。建封沒而其子愔。欲據父位。擁符節。效河北。故事已而不果。此豈非白兔之應耶。然則昌黎此文。殆所以諷之。使之早自畏威而亂心不萌。以明休咎之
兆也乎。
答尉遅生書。文者。必有諸其中。是故。君子愼其實。實之美惡。其發也不揜。誠哉是言也。夫宲者。德也。古之六經。閎厚博大。皆聖人之所作。又或有當時公卿大夫閭里歌謠。錯于其間。彼未必皆聖人者也。聖人之化。浹于髓而淪于肌。發言皆和平。雖有怨憤不平者。皆安于禮義。而往往譏刺。亦不失性情之正。自夫尙辭之風盛。而所謂文人才子。一種浮華之習。盛于六朝。而浸灌于唐。爲實學之蝥賊者。以其不主實而主華故也。獨昌黎奮其磊落之氣。聘其恢廓之辨。俾新一世之耳目。而振其懦起其衰者。亦豈他哉。以主乎實而不徒以華也。是故。當時諸子。莫敢望焉。獨柳子厚幾與之齊。然彼徒懋華而不懋宲。故歐陽公抑子厚而推李翺者。深有得乎華宲之分也。然昌黎之宲。亦不由格致誠正而得。故程子稱昌黎之華。詞章之學。不亦可卑之哉。
上襄陽于相公書。論文武順聖樂辭等篇。極其奬詡。至曰正聲諧韶濩。勁氣沮金石。又曰。能灝灝而且噩噩也。何其過歟。于頔。卽庸下人也。觀於史。其交通䆠者。圖藩鎭。卒以是貶逐。豈士大夫所可從游者乎。昌
黎雖或得其拯救之惠。何至過諛。自比農馬之能。而欲贊稱乎。且韶濩之樂。德盛故也。灝噩之辭。道奧故也。豈頔之所能及哉。注云。唐德宗以後。方鎭多製樂舞以獻。頔獻順聖樂曲。其曲將半。行綴皆伏。一人舞于中。又令女妓爲佾舞。雄健壯妙。夫彼藩鎭武帥。麤厲豪快。其所製苟悅一時之觀。而非有搏拊擊戛之律緩節愉悅者。則豈宜人主之所可玩哉。唐自玄宗以來。務爲宴樂。如舞馬等戱。爲祿山所歆艶。卒啓其叛心。則不之爲戒。而至乃受藩鎭之淫樂乎。昌黎何不諫止。而乃贊其樂辭也。賢者之事。殆未可測也。
爲分司郞官。上鄭尙書相公啓。分司郞官職事。唯祠部爲煩且重。愈獨判二年。日與䆠者爲敵。相伺候罪過。惡言詈辭。狼籍公牒。是時䆠者執盛。人主之權。亦有所遜。雖當時大臣。以方正稱者。不攖其怒而已。未甞敢抗。如有抗者。必致刑辟。如李紳宋申錫之倫。是也。又當時艸野忠直之士。亦未敢有議。如有議者。必致誅滅。若斥逐如盧仝劉蕡之屬。是也。不然則如元禛輩。附麗而已。昌黎乃以分司一小官。敵彼滔天之巨慝。而未之懾。至相伺候而發露罪惡。薰蕕之不合。固也。不至拚棄一身之利害。惟義之視。而自守不苟
者。不能如此。眞可謂大丈夫也。
爲河南令。上留守鄭相公啓。通明剴切。譬曉甚摯。是時。公失鄭餘慶意。沙汰爲屬官。論凡人之志。必怨望。而公則不然。軍人捕杖。誠細事也。反復陳說。以伸己見。至云罷去。如棄涕唾。其不苟於去就如此。竊意公伉壯魁梧。未甞與人欵洽作媚嫵意。苟非深知者。未能輒加容貸。如餘慶。亦當時賢相也。相失。而至如裴丞相。又相與之深者。及爲大官。未有一薦擧公者。然公則終始推服。不以私惠爲意。賢者之意。不已公乎。
答侯繼書云。今幸不爲時用。將試學焉。力不足而後止。然則其上宰相書者。特一時文墨之戱。非宲爲困窮鳴號也。夫任重而致遠者。唯學是已。苟能懋于學者。自彊而已。豈以外至之用捨,榮辱,豊儉,得失。爲意哉。書云。足下知吾之退。未始不爲進。而衆人之進。未始不爲退者。直格訓也。君子之志。在乎憂道。衆人之志。在乎仕榮。然則學進而仕退。與仁進而學退。不待明者而知其分矣。昌黎苟能因其不爲時用。時益閱六經而究其旨。則其樹立又豈止於斥佛骨之功。使鎭州之勞乎哉。
答崔立之書。當其三試吏部不售之餘。狼狽困躓。志
不挫。氣不縮。自叙平生志願如此。盖唐之取士。誠無法矣。書云。自取所試讀之。乃類於俳優者之辭。顔忸怩而心不寧者數月。夫塲屋之文。善於俳優者。得之。不善於俳優者。不能得之。俳優豈丈夫事哉。究其制科之義。曰博學。曰宏辭也。其名則美焉。其實則乖焉。然當時賢者不能超脫者以爲捨此。則無事君之道焉。寧作同浴之譏。而不犯亂倫之歸。此昌黎所歎耻過作非者也。
答李翊書。具爲文之道。然以其造詣者深。見解者明。故可取爲養氣之助。但文者。資於道者也。非由文而可底於道也。觀其爲說。如日行之乎仁義之塗。游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絶其源者。殆因文而溯于道也。然則其所稱氣者。果聖人所養浩然者歟。雖然。其稱君子處心有道。行己有方。用則施諸人。舍則傳諸其徒。此孔孟終身之所行也。昌黎之志如此。其浩然之養也。
答陳生書。君子病乎在己而順乎在天。待己以信而事親以誠。此雖戒陳生一時躁進之習。然士之爲學者。一有不如是者。無以進其步。雖聖人之敎戒。何以踰此。君子若不病乎己。則非爲己之學也。責人重而
責己約。若不順乎天。則一有困躓而輒忮求。若不待己以信。則不重不固。毁譽擾乎其守。得失喪乎其操。若不事親以誠。則三牲之養。五鼎之設。皆無用也。陳生求速化之術。而答之如此。似迂濶而實速。夫速化之術。豈有他哉。不過僥倖爾。僥倖者。幽昧阻險而難行。豈若坦路熟馬之易行哉。
送許郢州序。爲刺史者。恒私於其民。不以實應乎府。爲觀察使者。恒急於其賦。不以情信乎州。繇是。刺史不安其官。觀察使不得其政。此古今之通弊也。夫不以實應者。非欲故爲欺蔽也。預度乎觀察使之將不信己。而試以不以實應。果一再中而宲轉喪矣。不以情信乎州者。非欲故爲疑阻也。預度乎州之將不宲。而試以不以情信。果一再中而情遂離矣。由是而上下互相臆逆而不相得者多。余甞謂。州雖不以宲應。而爲觀察者。寧見乎欺。必以情信。則州亦改其宲矣。觀察雖不以情信。而爲州者。寧見乎疑。必以宲應。則觀察亦改其情矣。尤當爲今之爲觀察爲州者。一誦之也。
送李愿歸盤谷序。在當時。已奬許之。至歐,蘓諸公。尤推而爲法。盖雖韓子少時所作。誠偉麗奇壯。合置之
西漢。至若東京以下。無可以倫敵者。文起八代之衰。不亦宜乎。第愿。卽西平之長子也。其人豪侈。甞爲徐州節度使。被軍中所逐者也。果能安淡泊輕富貴。如昌黎所云哉。昌黎所云。乃知命者之說也。不涉乎夸乎哉。
送牛堪序。唐明經制。禮記,春秋左氏傳。爲大經。詩,周禮,儀禮。爲中經。易,尙書,春秋公羊,糓梁二傳。爲小經。論語,孝經。皆兼通之。凡明經先貼文。然後口試經。問大義十條。答時務策三道。余甞謂明經之科。雖異於貢士之制。其名實善。若由是而得明前後聖之精義。則猶逾乎以詞賦而眩其技。以競一日之得者。然今之明經者。唯句讀是事。不知經義爲何。是誦舜徒之言。而懷桀徒之志者也。夫九經之名。定乎唐。盖三經,三禮,三傳也。其分爲大經,中經,下經。宲未解其義。以難通也。則莫過於易。而何抑之爲下經歟。以累帙也。則莫過於周禮。而何殿之爲中經歟。且唐制最重門生座主之分。然科第公擧也。安有私惠而可稱謝乎。牛堪之不謝有司者。亦奇士也。
送浮屠文暢有曰。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游以生死。與禽獸異者。寧可不知其所自。此言深有發於導
迷牖惑之道。夫使異端行。則生民之塗炭極矣。佛法其尤者也。余竊謂佛道無甚奇者。其中一段。屛絶芬華。謝絶煩累。乃爲占便宜者。所喜鼓而爲之說也。然其徒往往忠義奮發。有殉國難者。孝悌篤厚。有盡分於父母者。彜性所發。不可以其法拘之也。若能驅之以吾道之倫常。則豈無有幡然感者。此昌黎作序之意也。然爲佛者。誠亦有利。故其道遂盛。歷代人主信其福田之說。多崇奉者。而爲正論者。詆斥過當。若一敵國然。是故欲撲滅而乃助其勢也。學士大夫。誠賤之而不與之齒。人主誠卑之而不與之利。則夫何患乎彼。而乃苦口力爭乎。
送廖道士序。具言衡山之靈曰。意必有魁傑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間而未見。無乃迷惑溺沒於老佛之學而不出。夫天地之氣。常先於北而殿於南。堯,舜之化。首出于北。肹蠁文明。以爲中土之光。而雖漢,唐之季。閩越。誠侏𠌯也。至宋之末。朱夫子作。閩中之學。欝然駕中華。而上紹堯,舜之學。中華反爲氊裘之塲。其天地淸淑之氣。不止于一者。可見。昌黎未甞熟於閩。故疑有迷惑溺沒於老佛之學。然是時閩越。尙未闢於混沌。又安有老佛之學者耶。
送王秀才序。深悲醉鄕之徒不遇。此非徒爲王績悲也。乃昌黎之所自悲也。昌黎之學。雖發自六經。未能親炙於聖人之門。而乃以詞章自命者。豈其志也歟。此與麯蘖之托。昬冥之逃。何異哉。昌黎之志。欲與顔曾相先後。而不能得者也。
張中丞傳後叙。巡遠之忠。明著于後世者。此文之力也。李翰不爲許遠立傳。則想於遠事。有所闕略。且翰文辭。其鋪張偉烈。叙述震耀。必遜於此文。事雖奇壯。文不能發之。亦不能久傳。方是時。張,許二家少年。互相爭詰以爲遠就死。而辭服于賊。不徒當時廷議。有所持疑。且千載之下。誰得以辨之。然則此文之明於開發。使二公忠義益張于世。此豈少補于倫常哉。
送齊皡下第序云。古之所謂公無私者。其取捨進退。無擇於親踈遠邇。惟其宜。夫公無私者。其心已孚于外。其得者。不以疑于心。其擧者。不以槩乎心。被黜者。亦不以憾乎心者。已有孚感者存。不如是。雖一時曲意。而欲公無私者。其可得乎。楊子所稱大器猶䂓矩準繩。先自治而治人者。深有得於公無私之義也。
送董邵南序。是時。燕,趙方稔惡怙亂。邵南安貧行義者也。雖不得志。何爲游于玆邦也。夫燕自安史首亂。
干戈俶擾。人豈甘於助逆乎。盖其彜倫所發。誠不欲而迫於威耳。始雖感慨不平。久則化其惡。而遂糾結成俗。觀朱滔之方叛也。軍情大亂。不願擧兵而南。可知也。昌黎之意。盖欲燕,趙士之發其性。使悔罪改圖。復歸朝廷也。杜工部詩繫。書請問燕耆舊。今日何須十萬兵。欲其辨逆順之分。不待兵革而徠服也。與此文意同。
送王秀才序。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偏觀其後離散。原遠而末益分。其誠然矣。然春秋左氏傳。傳孔子之言。如論趙盾越境乃免。及罪泄治之無自立辟。譏鮑莊子之不能衛足。皆似非孔子之言。竊意當時史官。引重孔子之言而錯記之。又如小戴禮所載。可疑者甚多。彼雜出傳記。而邱明距孔子之世不遠。裁擇不精而渾載之。况漢儒之距邱明稍遠者乎。况弟子之所授益遠者乎。孔子之門四科。言語政事文學之倫。皆將之以仁義。行之以道德。故爲聖人之所許。不然則言語易流於蘓,張。政事易淪於申,韓。文學易歸於虞騶。彼皆不期於是。而其弊之不能不然者。亦勢也。獨德行則源豊而基固。行焉而無疵。引之而無疚。如顔,閔之傳雖無聞。想亦無末流之弊。觀於
曾子之徒可知。此不徒其性之所近。抑亦其習之所分耳。
送幽州李端公序。盖欲勸劉濟歸心朝廷也。河北諸鎭。久爲梟狼之藪。人皆沈溺而不自拔。視方命謂之䧺。死盜賊謂之義。然彜性不可誣也。田弘正一擧魏博而倔強者服。王承宗斂手削地而反側者懾。劉濟以朱滔之戚。雖據軍府。而不至如滔之凶頑。其子總乃以譚忠之一言。擧盧龍而還之朝廷。倘朝廷擧措合宜。則河朔三鎭。可無憂矣。使李絳,裴度爲大臣。寧復有是失乎。此李翺所以歎擧天下。不能定三鎭者也。
送高閑上人序以爲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機應於心。不挫於氣。則神完而守固。其言巧智之道得矣。盖雖一技之細。得于中者優而後。發於外者精。守於神者專而後。應於物者得。此其要在外物之不亂于心。然此技也。如所謂養叔治射。扁鵲治毉之類。而至若堯,舜,禹,湯之治天下。卽道也。何與於是哉。夫造堂嚌胾。固可謂善喩其樂。而五帝,三王之道。與物同其樂。豈可獨專其樂。如造堂嗜胾者乎。於是乎昌黎之不擇言也。
石鼎聯句詩序。卽昌黎滑稽之文也。詩云。善戱謔兮。不爲虐兮。言文武張弛之道。盖君子之所不廢也。然其道和而不流。如或稍過。則近於滑稽。昌黎伉厲豪邁。故往往爲材氣所使。譏嘲嘻笑之發於辭。如此序者多矣。若至於毛穎傳。又近於無理。後之學韓子者。宜如魯人之學柳下惠也。
吊武侍御所畵佛文。亦俳諧之體也。余甞怪佛寺多畵。爲天堂地獄相。以誑誘愚民。此粗跡也。稍能識解事理者。寧可以此動之歟。且疑繪畵以徼福者。卽西方戎狄之俗也。武君之言曰。吾不能了釋氏之信不。又安知其不果然者。疑之也。疑之者。不明乎理也。不明乎理者。沈惑之漸也。盖武氏之悲。至不可御。故不能固守儒者之戒。而不能不傾於彼也。昌黎之云以妄塞悲者。深譏乎此也。或謂武侍御卽儒衡。然儒衡剛者也。豈有是哉。
祭鄭夫人文曰。昔在韶州之行。受命元兄曰。汝幼養于嫂。喪服必以朞。然嫂叔無服。先王之制。至唐時。魏徵,令狐德棻。自以臆見。倡言嫂叔當服小功五月。遂爲定制。夫嫂叔之不當服。子夏喪服傳。具言之矣。盖在六服之外。無名故也。徵等之爲說也。或有長年之
嫂。遇孩提之叔。劬勞鞠養。情若所生。其在生也。愛之同於骨肉。及其死則推而遠之。求之本原。深所未喩。異哉斯言也。苟以恩也。師生之際。或比於父子。朋友之愛。或齊於兄弟。而未聞制其服焉。嫂叔之相爲服。顧何取於本原乎。昌黎在唐時。明於禮者也。爲一時感激之私。乖千古莫嚴之制。得無如何哉。
李元賓墓銘。詞簡而情盡。然譬他碑誌。宲少鋪張。陸希聲云。觀尙辭。故辭勝。愈尙質。故理勝。公豈以質濟其辭歟。不然。何其太略也。
施先生墓銘。言其明毛,鄭說。觀注中載施氏所釋詩。如維鵜在梁。陟彼岵兮。及甘棠之勿剪勿拜。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等諸詩所解。皆務索毛氏之所失與不釋者。凡經文注䟽家。務守前說。不敢自抒己見。而施氏乃能排擊前人者。唐人之創見也。遂至于宋季。而鄭樵,王栢之屬。紛紛而起。撥棄舊說。至於改易經傳而極矣。其源濫觴于此矣。
魏博節度觀察使沂國公先廟碑銘云。奉勑撰。故詞旨尤典雅偉麗。余甞觀田弘正擧六州還朝廷之際。所以接應者。甚中機宜。此李絳之所籌畫也。雖使陸宣公,李鄴侯當之。亦不能過此。惜乎。不能究其用也。
夫古者有廟。斯有碑。所以識日景也。禮記曰。君牽牲旣入廟門。麗牲于碑。麗者。繫也。然則不徒識日景也。又將繫牲也。後乃稍書姓名爵里系譜以表之。及至後世。廟制盡壞。故無竪碑者。獨墓碑存焉耳。唐許宰相立家廟。而藩鎭亦得立于京師。此乃弘正之所以有銘也。
司空許國公神道碑銘。公在淮西之役。韓弘時爲都統。故爲文極其奬詡如此。然弘非純臣。淮西之役。亦養冦觀望。及平元濟之後。卽發兵擊李師道。及師道誅。而自請入朝。夫誅除亂逆。非徒其罪之難赦。抑且靖世道。淑人心。在乎是耳。向使元濟師道不誅。則弘安知不踵河朔藩鎭故事。終底亡滅乎。然則國家威靈一振。而所以拯濟人者。甚衆。公雖善爲辭令。欲以盖覆。然觀其迹。則本末不可逃矣。
柳子厚墓誌銘。略其文章。而特詳於柳州之績與請易劉禹錫播州事耳。豈非以子厚文章。播于一時。且屢見于公文。故略之。至若柳州之績。卽循良之政也。劉夢得播州事。亦節義之風。所以鋪張無遺歟。子厚年少喜功名之人。不能擇人而遊。至於貶黜。固當悔責怨艾。務盖前失而已。何至寃憤躁欝。以致夭閼乎。
夢得卒得北返。復置周行八司馬。未甞擯棄終身。何子厚之不自寬也。公獨守正不撓。其貶陽山也。疑子厚之泄言。而及卒也。乃能悲傷。而叙其平生如此。唯恐其善之不達。誠君子至公之心也。然其稱子厚。不自貴重顧藉。謂功業可立就者。亦宲錄。而子厚不得逃其失也。
殿中少監馬君墓誌。叙述情好。至於終始死生之際。尤覺纏綿悲惻。餘音縈嫋。自是昌黎變體。善倣則如歐陽公之黃夢升墓誌。張汝士墓表。不善倣則亦能啓後來傳奇小品爾。
樊紹述墓誌銘。歐公甞謂退之此文。便似樊文。觀其體裁誠澁矣。卽樊文可知也。誌云。不蹈襲前人一言一句。然歐公稱其欲學盤庚書。想其人伉壯好古。不歸於流俗。故特不剽竊耳。誌又云。文從字順。然則又異於澁。而曰澁。何也。
祭鱷魚文。誠䧺奇。足以懾異物矣。唐書云。是夕暴風震雷。起谿中。數日水盡涸。西徙六十里。何其異也。竊意冥頑不靈。莫過於魚。鱷魚能畏文章之焰。拔窟而徙。則誠靈矣。豈謂之惡乎。夫魚族之遷徙無常。豈或祭當其時耶。抑因一時流傳之說。宋景文載之本傳
歟。朱夫子作考異時。未甞及此說。亦不言怪之故歟。
鄆州谿堂詩序。在昌黎年益高德益卲之後。辭旨雍容不迫。敦厚莊重。求之集中。未易多得。夫齊之爲邦。與河朔稍遠。雖爲李正己三世凶醜所染汚。及其一朝歸正。乃能一意不變。雖有沂帥之變。卽已撲滅。馬総之政。盖易爲力耳。然不漸而浸漬以化。箴石以拊。則有未可知。総之功。亦不可誣也。
爭臣論。其譏切陽城甚至。然考彼之志。自以山野之人。偃蹇朝廷。不當以微末細事。爭於人主之前。遂致緘默。及陸贄之見逐也。慷慨論辨。直聲振朝廷。其欲相裴延齡也。至謂當取白麻壞之。哭於帝庭。延齡卒不得相。其折姦之功。如此。漢之貢禹。年老被徵。屢陳當時闕政。徒纖碎而無補於治。卒不能折石顯輩弄權狀。比於城。何如也。昌黎似不知城所存而言也。
改葬服議。辨之甚精。儀禮曰。改葬緦。春秋糓梁傳曰。改葬之禮緦。擧下緬也。孔叢子抗志篇云。子思曰。禮父母改葬緦。旣葬而除之。不忍無服送至親也。非父母無服。無服則吊服加麻。此皆論改葬服者也。獨漢時戴德以爲孫爲祖後者。祖改葬。亦緦服。然則與子思之說異矣。東儒又云。曾祖以上。可皆援此服也。然
則或有事故。改葬其十代以上。服將如何。昌黎之議。只主父母改葬之爲緬服者。誠得矣。
與李秘書論小功不稅書。雖甚精切。此言其情之隆。而不及禮之嚴也。聖人制禮。五服皆有差等。曾子所歎。遠兄弟終無服者。固切矣。小功輕服也。服輕則情淺。情淺則禮殺。夫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本大功也。以其加服也。故進于朞。自非加服。而只服本服大功。則稅之。自小功以下。則不稅焉。此其隆殺之差也。至若叔父之下殤。與適孫之下殤。與昆弟之下殤。以其當在加服之列。及傳重之故。未甞不稅。此韓子未之深考也。
尙書左丞孔公墓誌銘云。明州歲貢海蟲淡菜蛤蚶可食之屬。自海抵京師。道路水陸。遞夫積功。歲爲四十三萬六千人。奏䟽罷之。此似常供也。然能以一䟽罷之。其事似微。其功宲大。五代周太祖罷貢獻珍美食物詔曰。所奉止於朕躬。所害被於甿庶。又曰。積於有司之中。甚爲無用之物。此切至之言也。夫私貢獻者。不過因一時之嗜。與一人之媚。而爲萬世耗蠧之弊。今聞一宰相守北藩。食楂果而甘之。遂一供獻。而暑月遞運。甚妨民力。至今爲弊不絶。宋時李及貢牧
丹。蔡襄貢茶。彼皆賢士大夫也。雖出獻芹之意。終難免乎君子之譏矣。
原道。朱子以爲却見得大體。程子謂能作許大識見。他資才甚高。其許之也亦重矣。蓋自聖門以後。仁義之說。自韓公發之。不由師授之益。不由朋友之導。而眞切識解如此。可不曰豪傑之士乎。先儒多言有用而無體。此責備之言也。然此篇多主行事而言之。非庸學易繫辭洪範等經文之直從源頭說去也。孔氏之門敎人。戒在躐等。由卑而至尊。由流而溯源。亦其序。然此非韓氏之疵也。且篇中云。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曾氏之傳。先於洛閩而明言之。雖遺其格致之目。其大體已具。未可謂專於用也。其斥佛氏。言孔子吾師之弟子也。此說未知出自何書。而爲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甞云爾。其明卞痛析。未有如是之切者也。盖佛說之熾。此曺之爲也。爲佛者。自知夷狄之道。固不敢遽售於中國。而爲中國所稱高明好奇之士所和應。而爲孔子者。又陽尊吾道。反陰附其術。爲佛者。反增其氣。不然。夷狄
之道。距中國絶遠。何能彌滿于中國乎。此春秋所以誅黨惡也。黨盡而惡自息矣。歐陽子云。中國禮樂聲明之治衰。而佛法乘之者。與昌黎說。宲相表裏。讀本論。又可知其拒詖淫。不下於孟,韓也。
原性。朱夫子喜其五性之說。以仁義禮智信五者。性之所存也。從其發處而論之。仁有仁之性。義有義之性。禮有禮之性。智有智之性。信有信之性。五者斯皆性矣。若謂之五常各具一性。恐非韓子之志也。夫言性者。終古紛紛。孟子言其善。荀况言其惡。楊雄言其善惡混。有此三說。荀氏之說。乖戾謬誤。多爲學者所斥。故唯杜牧主之。他無言者。至若楊雄之說。稍近理。故司馬溫公,王安石,蘓軾。皆主之。而韓子性有三品之說。亦微發於此。程,朱以氣質之性解之。故不爲學者之所病。叔魚之以賄死。揚食我之滅其宗。越椒之餒若敖。盖其發於氣之戾。而非性之罪也。后稷之生也。母無灾。文王之生也。傅不勤。亦氣之粹。而非性之功也。堯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性非不善。而氣不善也。瞽瞍之舜。鯀之禹。性固善而氣亦善也。不必以本然之性。混于氣質之性也。向微洛閩諸先生。追述孟子言性之旨。則本然之性。氣質之性。混而不可得
而分矣。
佛骨表。誠千古大樹立。夫彼一佛骨。卽枯朽物。何足輕重於世敎。乃爲人主所惑。人主所惑者。以其有求福之說也。方是時。憲宗方削平叛亂。志滿意得。縱意仙佛。昌黎之奉佛以來。享年不永者。深中其所惡也。然論者。以昌黎宲昧佛書。故專以福田立說。盖終古爲孔子之學者。以其異端而不甚讀也。不能剖析謬戾。發露幽隱。俾開後人之迷固也。至程朱而後。其破僞而卞妄。殆無餘蘊者。豈格致之工也歟。
平淮西碑。憲宗之初政。平夏平蜀平江東。不止一二。及平淮蔡之後。威靈大振。燕,齊,趙,魏次第帖服。宜公之鋪張叙述。無遺蘊矣。碑中言李愬之功亦盛。而憲宗特以公主之故去之。卽私也。宜洪業之不終也。
讀楚辭集注
朱夫子六十六歲。楚辭集注成。先生平居敎人。以語,孟,庸,學。秦漢以下詞章。特餘論及之。而乃爲楚辭解釋者。傷趙丞相汝愚耳。丞相宋同姓大臣。而爲韓侂胄所讒。逐竄于永州以卒。殆屈原之於楚也。原之離騷注甚多。皆未得原之心。故朱子作集注曰。原之志行。雖或過於中庸。皆出忠君愛國之誠心。原之辭旨。
雖或流於跌蕩怪神。怨懟激發。皆生綣繾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世之放臣屛子怨妻去婦。抆淚謳吟於下。而所天者。幸而聽之。則於彼此之間。天性民彜之著。交有所發。增夫三綱五常之重。此乃原之心也。向微集注之精。原之心。安得明於後世乎。然余甞考原之世。諸侯交爭。而蘓,張,申,韓。縱橫權謀之說。充塞于天下。誰復以堯舜禹湯之說開陳乎。原雖放逐之際。以聖賢傳授之學。惓惓不忘。原之學不已正乎。朱子爲是之故。雖於詞章之學。有所不屑。獨於楚辭。纂諸家之注。欲明原之心志者。不其然乎。
離騷經。帝高陽之苗裔。朕皇考曰伯庸者。明己出自聖人之後。與國同根。其忠君愛國之志。顧其本則可知也。非唯原之自信如此。楚王若審知其家世令望。則必不邁邁爾。歷數千古。宗室賢者。往往多有。然忠誠欵曲。力斥奸凶者。唯劉中壘也。其論王氏諸奏。卽離騷之餘響也。
扈江離(一作蘺)與白芷兮。綛秋蘭以爲佩。楚俗貿貿。若喩以仁之道如何。義之道如何。則以若愚蒙。何由知之乎。是以以芬芳香草。喩於才貞。鸞鳳珍禽。喩以善類。椒桂嘉木。喩以德行。如薋菉之品。比之醜穢。鳩鴆之惡。
比之讒毒。糞壤之賤。比之貪淫。皆楚人之所覩見也。是類乎易象之譬物。龍言陽。牛言陰之類者也。然則從違之分。卽可知也。夫捨美而趍惡。豈人之情哉。殆有所蔽故也。原之懇懇然欲王之開悟。誠苦心哉。
昔三后之純粹兮。固衆芳之所在。又曰。何桀紂之曷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此三代之誥訓也。謂堯舜之道。坦乎如康莊。人莫不由之。昭乎如日月。人莫不仰之。不唯堯舜之德。肹蠁難名。亦元凱輩爲之先後也。是故。主聖則臣良。如是則驩兜共工。不敢撓其治矣。至如桀紂之行。縱欲而違坦道。放利而背昭明。不唯桀紂之行。衆惡同歸。亦廉來之屬。爲之左右也。是故。主慝則臣詐。如是則龍逄比干。自當抵乎辟也。觀堯舜之大道。則知桀紂之所由幽昧難行。觀桀紂之黨惡。則知堯舜之所以善類叢集。屈原之所譬。夫豈遠乎哉。
曰黃昏以爲期。羗中道而改路者。傷之也。非怨也。夫臣道如妻道也。然春秋之世。類非一國。故士亦不但仕於一國。原。楚之同姓也。有一與之齊。而終身不改之義。此乃所以取譬者也。昏禮以昏者。陽從陰也。是故。君必下與於臣。而臣乃應之。不然則猶女子之奔
也。夫爲期而改之者。二三其德也。有君而如此。原之憂。當如何哉。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遅暮。此乾之所以自強不息也。原之心。常以唐虞之聖望其君。而其君豈能爲唐虞乎哉。然竭誠而極論。唯恐其君之不得爲堯舜者。忠臣之心也。朱子之戊申封事云。不唯臣之蒼顔白髮已迫遅暮。竊仰天顔亦覺非昔時者。深得乎此矣。
衆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羗內恕己而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妬。此原之燭奸而晣詐。極其毫髮。夫衆人之蔽。唯在乎貪。夫貪也者。極而愈賴。竭而愈憑。殆孟子所謂不奪不厭者也。故求之恐不至。而家於是凶。索之恐不極。而國於是害。歷代放弑之禍。豈由他哉。自君子視之。其悶且危如何哉。
怨靈脩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浩蕩。謂無繩尺可準也。夫優遊疑乎寬。不斷疑於仁。君不能操繩尺而斷人之臧否。則民心不得察。而邪正雜糅。忠讒混淆。是故。劉向之䟽曰。朝臣舛午膠戾乖剌。更相讒愬。轉相是非。傳授增加。文書紛糾。前後錯繆。毁譽渾亂。所以營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此屈原之所憂也。
亂之道非一。而其歸則同。其本起於浩蕩也。苟以格致誠正之學。先發其心。則寧有是哉。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此善惡之別也。行殊者。不相入。處異者。不相得。使君子小人混處。而欲其安。其可乎。君子之所安。在乎道。不得其安。則斯去矣。小人之所安在權勢。雖不得其安不去。是故。君子與小人偕處。未甞不被噬。然易曰。負且乘致寇。傳曰。小人乘君子之位。盜思奪之。小人逐君子。其事雖工。何甞不反之耶。然則小人逐君子者。亦非小人之利也。觀其所安。其國可知也已。
旣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雖凡人之情。豈不知善之可取。惡之可違乎。然而不能者。以心不牢固故也。替蕙纕而申攬茝者。被服禮義。不可須臾離也。又操之牢而握之固者。眞知善之可樂也。若是者。使居鮑之肆蕕之室。而能一日安乎。
忽反顧而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者。靈均捨楚何適。而觀於四荒乎。殆求道之意也。楚卽舜之所葬也。冀則堯之所都也。耿亳湯之居也。岐鎬文武之宅。原所服。卽堯舜禹湯文武之德也。將遠擧而求之也。不然。
觀乎四方而將何爲乎。
曰鮌婞直以亡身兮。終然殀乎羽之野。婞直。非大惡也。何爲不容於大舜之世乎。觀堯之命鮌也。以方命圮族。難之。竊意其爲人強悍自用。好與人異。夫治水之際。自用而異諸人。寧能成其績乎。堯之命鮌。不臆其未然也。舜之罪鮌。不赦其已然也。然則婞直。雖非大惡也。而害於事者大矣。女嬃以是而方原。豈原所甘乎。
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又湯禹儼而秪敬兮。周論道而莫差。其開示善惡之利害切矣。夫亂流鮮終。以其縱欲。夫慾之所極。本末俱倒。大小逆施。焉能以此而善終乎。是故。考之歷代。其人固可數也。彼方縱慾也。蹈危而不知。履歉而不省。惟貪賴之是憑。而不顧于後。夫周道之莫差。以其禔躬。夫躬之不失。本末俱得。大小胥安。焉有遵此而不受祿乎。是故。考之歷代。其國固可數也。彼旣禔躬。則蹈安而益安。履泰而益泰。惟鞏固之是維。而垂裕于後。未知人主于何乎取之哉。原之開釋。奚啻燭照而數計哉。
駟玉虬以乘鷖兮。𡏖埃風余上征者。靈均日見宗社將亡。讒諂並進。冦亂交訌。君心未悟。志躁意煩。無所
底定之辭也。是以朝蒼梧而夕懸圃。飮咸池而総扶桑者。何其迅也。先望舒而後蜚廉。離飄風而御雲霓者。何其怪也。此其怳惚誕異。有遑遑何之之歎。原之危蹙。于斯而切矣。
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原旣不得乎頃襄矣。椒蘭之讒。左右交至。欲因王之左右諸臣而通己志。及己未沒之前。一得援而開陳而不可得。虙姬之驕傲。如鄭袖。而簡狄及二姚。又無以爲媒。喩王之前後左右。皆敻絶矣。是故。歎曰。閨中旣以邃遠兮。哲王又不寤。進無以自明。退無以自處。只有一死耳。不亦可傷乎。
索藑茅以篿筳兮。命靈氛爲余占之。又曰。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原之心於是乎疑矣。旣托靈氛而筮之。又要巫咸而申之。氛則勸以遠逝他邦而求合曰。黨人服艾而斥蘭。充蘓而捨椒。此邦之人。不可與居。咸則勸以上下而求合曰。誠心好善。則精神所感。不待媒妁而達。促其方壯而决之也。原於是乎决發。而及至臨睨舊鄕。則終眷係而不忍行。惟有汨𤄷之投耳。彼二人之占。固不知屈原之心。原亦豈遠遊者哉。特假設之辭也。原之心以爲君雖信讒。萬一以
誠意發之。上則從湯,禹之矩矱。下則獲傅說,呂望之遭遇而不得者也。
九章之惜誦云。言與行其可迹兮。情與貌其不變。故相臣莫若君兮。所以證之不遠。其曉譬之明若是。而奈頃襄之不悟。何哉。夫言與行苟未迹焉。則賢佞固難辨也。情與貌苟或變焉。則忠詐固難析也。旣已迹之。又見其不變。則其所辨析。何難之有。是時。令尹子蘭。勸懷王行。而原則止之。其賢佞之可迹。何如也。鄭袖靳尙。貪賴萬億。而原則終始一意。其忠詐之各殊。何如也。考其已然之事。不待明君而可知也。
涉江。其在遷于江濱之時也。其容與淹滯。有不忍决發之意。又其深林幽晦。霰雪紛雺。備悉湘中之苦。其愁絶牢騷。可知。背白日而襲長夜。安得而長壽命乎。以伍胥比干爲言者。殆詩所謂我思古人。實獲我心者也。
哀郢云。彼堯舜之抗行兮。瞭杳杳其薄天。衆讒人之嫉妬兮。被之不慈之僞名。夫不慈之僞名者。以不傳以天下也。不傳以天下者。公也。讒人乃顚倒其實而誣之。堯舜之行。尙能如此。况原乎。此原之所以自傷者也。
抽思曰。善不由外來兮。名不可以虛作。孰無施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穫。此原之學。所以中正也。善由積中而得。名由懋實而作。施而不報。未之有也。宲而不穫。亦未之有也。善若由外而來。是僞也。名若用虗而作。是詐也。此孔氏之門所甞講明者。而原乃繼而發之。不亦正乎。中正者誠也。
懷沙之重華不可遌兮。孰知余之從容者。歎舜之不得事也。湯禹久遠兮。邈不可慕也者。歎湯禹之不可追也。原若生於重華,湯,禹之時。則當與元凱,伊尹。列於周行。豈得覯閔遭凶如此哉。旣不生重華,湯,禹之時。則唯有死耳。是故。亂曰。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者。原自爲其故舊相愛惜者而訣也。
思美人云。令薜荔以爲理兮。憚擧趾而緣木。因芙蓉以爲媒兮。憚蹇裳而濡足。竊意楚之大臣。豈盡靳尙之徒也。盖其中有與原同心者。而及原放逐之後。特畏黨人之勢。不肯相救。其心非必欲違棄之。是故原猶有望也。欲爲之理。又欲爲之媒。然屈吾志而強之求。則有不可耳。擧趾而緣木。勢不可也。蹇裳而濡足。理不可也。是故。不說乎登高而從薜荔也。不能乎入下而從芙蓉耳。
惜往日。追說懷王尊寵時事而傷之也。原愼密不泄。而爲黨人所嫉。詩云。人之爲言。苟亦無信。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爲言。胡得焉。此原所以歎懷王不淸澂。其然否也。苟能舍之不輕信。則讒說豈遽行哉。原誠見讒諂交蔽。君孤立于上。而國勢日至于泮渙。夫椉騏驥以無轡御。則其危何如也。乘氾泭而無舟檝。則其急何如也。原雖叫號欲援。而不可得矣。其悶菀煩燥。可知也已。
悲回風云。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此言其幾。夫善惡。各有其幾。是以履霜堅氷。坤之所以戒之也。終日乾乾。夕惕若。乾之所以警之也。原其審於幾乎。
陶淵明歸去來辭。鼂氏以爲中和之發。與楚騷不類。特以其古賦之流而取之。朱子以爲其自謂晉臣。耻事二姓而言。則其意亦不爲不悲。淵明恬淡寡慾。故其言似偸樂。然觀其讀山海經詩。有屈原遠游之意。觀其述酒詩。有屈原哀郢之悲。且歸來辭。其不欲隱忍在官。衷情可見。獨其椉化歸盡。樂天無憂。與屈原之不勝寃愍。自投于淵異矣。朱子之取之。以其殊迹而同歸歟。
讀蔡氏洪範傳
洪範傳。自孔氏而後之人。惟是之遵而無異辭。至宋時有曾南豊王臨川之傳。雖時有異同。要亦不出其藩籬也。及蔡氏著集傳後。人以其平易之故。皆趍之。然範義深奧。與易彖象同。此豈止平易乎哉。要當於平易之中。求其深奧焉耳。余具讀蔡氏傳。以爲洪範九疇。不過從虞書大禹謨中正德利用厚生三者。而推去耳。遂採諸家說。兼附己見。用以觀省云。
惟十有三祀。王訪于箕子。正義云。文王受命十有三祀。漢儒每見武成云。文考先王。誕膺天命。以撫方夏。惟九年。大統未集。遂以虞芮質成。爲受命之年。而計文王之沒。乃九年也。又以武王居父憂三年服畢。以爲十三年之證。武成之難信。孟子已言之。且武成之書。武王乃伐商之後。溯其得之之由以爲自文王時受命。已乃承之而受天命云者。乃歸功於文王也。豈文王眞受命也哉。蔡氏無所釋。然考其意以爲武王之十三年耳。
彜倫攸叙。蔡氏釋以秉彜人倫。然彜者。常也。倫者。理也。凡天地之間。所以裁成輔相者。皆彜倫也。是以帝王履其位。而行其道。以爲裁成輔相之道。莫先乎民
事。故欲徇其常而得其理。必愼之于此。大禹所稱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是也。
天乃錫禹洪範九疇。洪範九疇。固可曰出於天。而所以行之者。人也。天何以一一擇人之善惡。而或畀或不畀哉。不過由其跡而知之耳。人之惡者。行戾而計舛。人皆違之。績自弗能成。天豈能強畀之乎。是故。謂之不畀也。人之善者。政順而事宜。人皆從之。績自底于成。天何必強而不畀之乎。是故。謂之畀也。觀於鯀禹治水。可見也。非天意有所與奪於其間也。
初一日五行。八疇皆言用。而五行不言用者。何也。天地之氣。卽五行所由行也。人物之性。亦五行所由禀也。語其用則不獨人主所專也。是故。五事可曰敬用。而五行不可以敬用盖之也。八政可曰農用。而五行不可以農用盖之也。五紀可曰協用。而五行不可以協用盖之也。他皆類推也。五行之用。雖非人主所專。然其用無所不在。故五事八政五紀。其綱也。非五行則不可成。三德稽疑庶徵五福六極。其目也。亦五行之所同寓也。而皇極則攬其綱。理其目。故叙綱于前。以著其本。叙目于後。以著其驗。
一五行。一曰水者。陽之所發也。故萬物亦莫不始乎
水。唐孔氏曰。萬物成形。以微著爲漸。此言水始生乎涓泉。終至於滔天。火始發於焞鐩。終至於燎原。木始茁於勾萌。終至於蔽井。金始化於陶範。終至於堅不可破。土始自於一撮。終至於厚不可載。此所謂微著也。萬物之成形。固始於微。而微者幾也。
二五事。始於貌者。何也。君子動容貌。斯近信矣。所謂齊之於外。以安其內者也。終於思者。何也。思慮久則通。通則睿矣。所以充人之材。以至於極。則聖人之極也。顔子之四勿。不言思者。何也。勿者思也。然則思者亦善惡之幾也。是故。敬之則內而操存。外而持守。各得其要矣。
三八政之食,貨,祀。其物也。司空,司徒,司冦。其官也。賓,師。其禮也。民之所以爲生者。食貨也。報本者。祀也。於斯三者。得其道則治。失其道則亂。司空。所以奠其道而勿遷也。司徒。所以敎其道而勿隳也。司冦。所以正其道而勿背也。賓者。禮所以行於朝聘也。師者。禮所以行於征伐也。然余竊疑古之司冦。兼兵刑。故臯陶爲士。而有蠻夷猾夏之謨者。是也。此旣擧司冦矣。又曰師者。何也。
四五紀者。日月星辰三者之遷易爲之綱。始以歲者。
定三光之紀。終以歷數者。次三光之紀。而其用具在於遷易。故易之葦之象傳曰。君子以。治歷明時。觀四時之遷易而順之。則與天地合其序。與天地合其序。則斯協矣。
五皇極。孔傳釋云。大者。皇也。極者。中也。大立其有中云。朱子始釋之曰。皇。君也。極者。至極之義。標準之名。與陸九淵往復辨難。九淵主孔傳故也。盖以極爲中。則中有定位。以極爲準。則準無定位。無定位則隨人倫之至而建焉。四方之所取正也。易之太極。人物之根本也。範之皇極。民人之標準也。太極之理。在天無所加損。則雖聖哲之主。不得以專之也。皇極之理在人。可以威福。則唯聖哲之主。得以不頗。夫聖哲之於人類也。是故。皇極在九疇之中也。
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夫五福者。天之所專也。君何由斂之。敷錫者。天之所予也。君何由敷之哉。君者代天而理民者也。故順五行。盡天之道。敬五事而盡人之倫。農八政而盡人之利。協五紀而和天之時。天人具得其宜。而其福之本。斯無疆矣。又三德而盡己之道。明稽疑而盡己之驗。念庶徵而盡己之省。嚮五福。威六極。而盡己之施。參人事之賢愚。行天道之慶
賞。故在己之權度。恒勑勵勉彊。而其福之敷。斯不差矣。夫皇極旣建。天下四方。咸取準焉。父子皆極其親。夫婦皆極其別。兄弟皆極其弟。朋友皆極其信。而天下皆趍於善。則福有過於是乎。是知極者。所以斂也。亦所以敷錫也。
于汝極錫汝保極者。朱子皇極辯以爲民視君。以爲至極之標準而從其化。則是復以此福。還錫其君。使之長爲至極之標準。盖析錫汝與保極。爲二義。蔡氏釋之曰。當時之民。亦皆於君之極。與之保守。不敢失墜。所謂錫保也。此合錫汝與保極。爲一義也。此蔡氏從父說而略師說矣。然分爲二義與合爲一義者。考其歸致。無甚徑庭耳。
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且言庶人與有位者之淫朋。夫淫朋何從而生也。由私也。孔子於和同比周之類。辨之詳矣。不過私與公之別。私與私爲類。公與公爲類。其始不過毫釐之差。末則薰蕕之不同。由不能審其幾也。夫皇極建爲標準。使人皆舍其淫而趍於正。背於朋而競於公。則雖其私欲已蔽蔀。可以發蒙。可以祛矣。然則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之幾。可不辨之於微乎。
不協于極。不罹于咎。皇則受之者。考其行則無甚善而無甚惡。考其知則無甚智而無甚愚。考其事則不合慶賞而亦不抵于刑辟。若是者。背於善而流於惡。亦理也。反於善而違於惡。亦理也。然此氣質之駁而不粹也。非性之過也。君人者。以明德新民之工。施於己而加於人。則寧不能復其性乎。
無虐煢獨而畏高明。夫民之易虐者。莫過於煢獨。煢獨。無告之民也。人之最畏者。莫過於高明。高明。有位之人也。無告之民。善雖積絫而不得達。况虐之乎。有位之人。惡雖怙冐而不得發。况畏之乎。煢獨而有善皆達。則不至於㷀獨者。可知也。高明而有惡皆發。則不至於高明者。又可知矣。夫虐㷀獨者。是無仁心也。畏高明者。是無義心也。
人之有能有守。使羞其行。能者。許其所已能而益進其所未能。守者。許其所已守而益進其所當守。夫能者。有才之人也。守者。有操之人也。進乎才而如不及。進乎操而如不得。則其行可知也。聖王在上。欲人之競乎行。如此。人安得不勸哉。
凡厥正人。旣富方糓。孔傳云。正直之人。旣當以爵祿富之。又當以善道接之。蔡氏以爲正人。在官之人。如
康誥所謂正人也。富祿之也。糓善也。有祿然後可責爲善。考孔之意。正直之人。固當爵祿之。又當善接之。第若是者。尙賢也。安有賢者一不好於國家。而輒詐取罪而去乎。考蔡之意。在官之人。有祿可仰。然後可責爲善。第若是者。徇利也。安有利人。雖能和好于家。而終不陷於罪乎。上則當盡禮而已。下則當盡忠而已。要當兩盡其道而已。然此章所指。卽上所稱不協于極。不罹于咎者也。非爵祿。無以御之。此中庸所謂忠信重祿。所以勸士。而士之報禮重者。然則在官之人。卽士也。大夫以上。不可以斯道責之也。
于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夫爵祿。當施於賢者。不當施於不賢者。賢者。輕爵祿。故不以其義得之。不居也。不賢者。重爵祿。故不以其義得之。不去也。且才德有大小。大者據其大。小者據其小。如器量之所容。有鉅細也。使小者。處其大。已不堪其溢。况以邪據之耶。夫不以其義得之而不居者。君子之所以存乎道也。不以其義得之而不去者。小人之所以存乎利也。小人一有間於君子者。必空君子而後已。此其勢然也。然則人主之取人。當於重爵祿者乎。當於輕爵祿者乎。
無偏無陂。卽中也。孔安國之釋。極爲中。未有失也。朱子改爲至極之義。標準之名者。恐後人之說誤之也。夫中焉而或拘執焉。則爲子莫之中。或含糊焉。則爲胡廣之中。無偏者。無所倚着而至平之地也。無陂者。無少傾側而至正之地也。至平而無餘。至正而無餘。斯乃極也。
六三德之彊弗友爕友。以世而言之也。沉潛高明。以人而言之也。疆弗友者。欲以柔服。則是用干戚之舞。解平城之圍者也。爕友者。欲以剛濟。則是用金石之毒。治瞑眩之疾者也。沈潛而以柔克。則以水投水。而無交濟之美。高明而以剛克。則如火益火。而無矯拂之力。陽舒陰慘。兩盡其宜者。非皇極而能之乎。
惟辟作福。惟辟作威。福者。人之所趍也。威者。人之所避也。君操其柄而用之不頗。然後福不濫而威不爽。其故不過無私也。無私也。故人之心。各定其所。人之分。各安其位。心定而分安。故威福之權不下移。不然則趍福而避威。人孰無此心而可遏之歟。是故。皇不建極。而能操威福之權者。未之有也。
七稽疑。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者。何也。古之聖人之德。與鬼神合其吉凶矣。夫何疑之有。然常懼其不叶
于極。而卜筮而决之。然每先斷于心而後用卜筮而决之。非因卜筮而後斷于心也。舜旣斷于心。而禪于禹矣。卜若不吉。則將釋禹而改禪他人乎。是故。卜筮爲君子謀。非爲小人謀也。穆姜卜得吉爻而反凶。故歷考先王立卜筮之道。宲敎民趍善而避惡也。然鬼神之道。非心正而神定者。不能。故必擇人而立之。使業精而職專也。
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者。盖立三人以相參考。慮一人之見。或有所未盡。故使二人各陳其吉凶也。是故。春秋左氏傳哀公九年。晉趙鞅。卜救鄭伐宋。占諸史趙,史墨,史龜。史龜曰。伐齊則可。敵宋不吉。史墨曰。伐姜則可。史趙曰。救鄭則不吉。此類是已。從衆則善。雖卜筮之技。亦然。况謀諸人者乎。
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商尙鬼。故箕子之特立稽疑一疇者。從其俗而尙鬼也。然猶言謀諸心而及卿士庶人者。重人也。次言卜筮者。後鬼也。盖人心協而後。鬼謀吉。苟人心不協。而鬼謀吉。則是僭也。春秋左氏傳昭公二十五年。臧昭伯如晉。臧會竊其寶龜僂句以卜。爲信與僭。僭吉。會卒以僭。爲臧氏後。會曰。僂句不余欺。盖卜筮之驗。
善惡由人。先王新民之治。旣遠矣。民之善惡無定。而龜筮亦瀆。不過隨其所扣而應之。會龜之卜僭。僭吉。以是故也。
八庶徵。凡天之休咎。歸之人君一身之應。是漢儒五行傳之所由作也。夫五行傳之稱某休徵。卽某事之應。某咎徵。卽某事之應。誠有膠固不通者。然人君受天命而治民事者也。其政得。其治善。則天心之豫可知。然則降之休徵。以志其豫。亦理也。其政不得。其治不善。則天心之怒可知。然則降之咎徵。以志其怒。亦理也。然堯之九年之水。湯之七年之旱。豈政治之有所未盡故歟。曰。非也。此氣數之變也。氣數之變。非己招之也。堯之治水也。擧禹而任之。水斯去矣。湯之憂旱也。躬禱而自責。旱斯去矣。此雖當災禍。不失其道者也。不失其道。則斯違乎咎而復乎休。後之人主。雖當氣數之變。其應之不以道。故休徵益不可致。而咎徵益不可去矣。
九五福。攸好德居第四。夫福莫福於好德。而乃居壽富康寧之下。六極之曰惡曰弱。居第五第六。夫極莫極於惡弱。而乃居凶短折疾憂貧之下。猶思之居五事之終。所以結上意也。人不好德。則雖壽富康寧。而
不足爲之福也。人而惡弱。則雖凶短折疾憂貧。而不足以喩其極也。盖攸好德者。其心裕。其道泰。雖壽富康寧。有以處之而不苟。而凶短折疾憂貧。亦有以安之。若是者。福之最也。惡弱者。其心戾。其道凶。壽富康寧。則所以處之者甚濫。而凶短折疾憂貧。則不能安焉。若是者。極之最也。然則爲人主者之所勸爲何。爲民人者之所勉爲何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