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07

答金平仲論文書

某拜。三宵佳話。追想如夢。其室則邇。人不我卽。始覺天下至遠處。不獨在粤南燕北也。愚蒙不佞。得奉誨於君子。八年于玆矣。洪鍾之應。不辭莛撞。尙絅之錦。闇然日章。君子之文章。於是乎可得而見矣。盖其渾涵汪茫。則並濶於河海。蹈厲奮發。則同威於雷風。立者嶽峙。行者江决。其詩則李，杜。其賦則屈，賈。其文則司馬子長，莊子休是也。愚於是。惝怳却顧。若聽洞庭咸池之樂。始則肅然而懼。中焉瞠然而疑。卒乃大惑而易方。惑而後可與道矣。如愚者。惑而未及乎道者也。又何敢呫呫然容辭說。此所以承惠三載。而卒不敢爲一字之復者也。雖然。退而思之。竊有所介然于中者。不能默默。聊復一言之可乎。愚甞聞之。文者。言之賁也。言者。心之暢也。心者。性之靈也。性者。天之命也。思爲文。其可以不知天乎。雖然。思爲文而求知天。未有能知天者也。夫三代以前。無所謂文者也。充乎內。欝乎中。不得已而洩之。得之而爲德。行之而爲道。

告諸人謂之言。書諸策謂之文。四者隨地而異名。其實一耳。逮于秦漢之間。亦皆卽心而爲文。未甞臨文而搆言。是以一觀其文。其中可知也。文之弊。盖始于衰漢。成于魏晉。極于六朝。甚至乎事不紀實。言不由衷。於是乎二帝三王之道。掃地盡矣。今世之人。始操毫。皆能言仁義誠敬。皆能言經濟治平。考其中則茫如也。奚特考其中而茫如也。循其言。亦已非矣。由是。言不稱文。心不應言。不誠莫甚焉。其於天遠矣。此猶其上焉者。其下而爲哇淫譎詭斲削之辭者。又無論焉。不有命世之君子起而正之。夫奚但百世而不見治哉。竊觀足下之文。幾乎道矣。以其卽文卽言。卽言卽心。而表裏無二形。華實無二本也。是以愚之知足下之文也。不以足下之文。而以足下之言。不以足下之言。而以足下之心。如是則可謂知足下已乎。然不患不知人。患不自知。愚之致力乎斯術也。于今九易曆矣。其始學也盖茫焉。不知其向方。獨取古人之書。句摸而字索之。三歲而不見益。於是盡棄所謂繩墨。任其意之所之。筆落而謂之字。字累而謂之章。章聯而謂之篇。言不求新。辭不加餙。其於文踈矣。雖然。方是時也。當空吐氣。起若長虹。伸紙在前。若有神助。意

將凌八極而駕萬古。不自知其愚狂。雖不知而作。盖亦任其內者之勝於務其外也。迨至翼年。獲覩下風。芒然自失。於是却而求之。不於文而於道。一月而得養氣之說。則知向日之氣。非醇氣也。又一月而得知言之說。則知向日之言。非法言也。又一月而得克己力行之說。則知吾事有急於文者焉。又一月而得戒懼涵養之說。則知吾事不踰乎一心焉。又一月而得萬物一原之說。然後犂然大悟。於是焉始知文之未甞不爲道。而道之未甞不爲文也。其然者何也。同一心而已矣。自是以後。文不必作。亦不必不作。文不必工。亦不必不工。吾知治吾心而已。盖余治心之功。尙十分而未及一。自顧其文。已非復向時之舊矣。韶濩之音。典謨之軆。吾不敢望耳。若其放而不流。簡而不廹。從容詘伸而可以自娛。則亦庶幾焉。獨其肆志高談時。雜方外之氣。憂時切俗。不掩憤悱之過。則斯亦偏性之難矯。而實工之未至也。固知螫口之味。不足以薦方丈之品。而竊以自試。而見其效如此。故敢以爲獻。竊觀足下之爲人。其天資超卓。誠有過人焉者。獨於下學之地。似有未盡踐焉。夫爲中天之臺。亦必自一階始。忽於半者。非知道者也。且天之所以爲天。

不在於形。而日月錯行。經緯失次。則天亦不得以爲天。聖人之所以爲聖。不在於威儀。而跛倚箕踞。率口而談。亦不得以爲聖人矣。忽於外者。亦非知道者也。論文及此。深知失倫。然心外無文。道外無心。而足下之道所未至者。似在於斯二者。故不揆而申言之。如荷不鄙。則撮土涓流。未必無增於海嶽之高深矣。

答李天保書

弟天資不敏。於世無所知。獨甞得古聖賢書。而心好之。是以亦甞猥聞敎於君子矣。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又曰。惟聖人踐形。然則人不仁。斯不足爲人矣。學而不至於聖人之域。斯爲棄其形矣。弟自年六七歲時。讀古今書。見堯舜禹湯羣聖人與夫臯夔伊傅周召太公之徒。以及乎洙泗天縱之聖。鄒魯濟濟之賢。莫不知窮天地之神。行配乾坤之德。達則化被乎八紘。窮則敎炳乎萬世。心欣焉慕之。思一學焉。不知其要。泛濫乎無方。若此者數年。狼狽而返。以爲如彼者。皆天佑神相。自然而然耳。非効法可能致也。是以喪氣囚首。低徊于下塗。出入乎時臼者。又數年矣。而不如志者益甚。恐竟顚沛困頓。而莫之救也。於是乎竊窺見古豪傑奇偉之士。言雖或越乎矩。行雖或踰乎度。

而犖犖乎可喜也。卓卓乎可敬也。發爲事業。卛皆光明俊偉。如靑天白日。而非時俗拘文守常之士。所可萬一及也。於是乎心又忻然悅之。其志大故其言妄。其心放故其行肆。若此者又一年矣。一年之後。私自點檢。則立身行己。一無所成就。而狂易放蕩之過。枚不勝其擧矣。於是乎深自悔責。而痛舍之。徐徐焉就老師先生之說。默觀而漸尋之。似若有可悅者。於是焉日講而月溫之。晝誦而宵思之。孜孜仡仡。惟是之爲務。及其深有契而大有得也。吾不知天之爲吾盖也。吾不知地之爲吾與也。吾不知吾身之屬於吾也。旣爾則吾知之矣。向焉之欣然慕而思一學者。初不在吾身之外。而未甞非効法之所可致也。當是時。偃然自恃。傲然自高。以爲聖人可立到也。如是者三年矣。如是者又三年矣。於今六年。而無尺寸之進者。孰知其故矣。然而六年之間。怠焉自棄。而隨其私欲之所引挽者。不可計矣。今焉而後。惕焉自知慚懼。復將自此而復之。扞格之歎。悔吝之萌。固不勝其蝟毛集矣。獨念棄其形之戒懼。陷於非人之域。卒爲天地間大罪人也。故雖甚知其難。而不得不自強也。環顧天地。無一人可與語玆事者。不意今玆兄之言及此。是

奚但愚陋之與幸。抑天之將啓斯文耶。顧吾輩眼下工夫。克己窮理二者爲大。窮理莫如讀書。克己在乎持敬。斯二者相須。不可廢一。而敬爲大焉。朱子有言。克己別無巧法。譬如孤軍卒遇強敵。盡力舍死。向前而已。尙何問哉。然則不勇者。固不能敬也。悠悠萬事。惟此爲大。俯仰高厚。庶幾其無愧耶。然兄謂我使浮沉人物。爭覩麟鳳之爲祥。則兄於我。不相知者多矣。弟素性踈懶。不能接事物。加之以愚魯。於需世事。千百無一二能。自分棄於世久矣。區區之願。竢學業粗有端緖。長揖朋知。潛形遁影。翺翔乎寂寞之濱。以從吾所好耳。彼紆靑紫拖金玉。固非朴鄙者本分。至於身在乎山林。而名播乎市朝者。弟亦甞笑其多事。豈可身自蹈之耶。嗚呼。當是時也。雖吾兄欲尋我之形影。竊恐不可得矣。

答費秀才書

詩凾往還。旣抵千鎰。昨惠專牘。辱荷深詡。顧惟謏陋。曷克堪玆。中心藏之。永以爲好而已。僕本賤儒。於凡百技能。一無所通曉。靈樞金匱之書。未甞覩其秘也。長沙丹溪之論。未甞涉其流也。玆編裒輯。出自醫家良工苦心。別有所屬。僕特托名弁卷。豈敢攘人之美

以爲己有哉。抑僕甞閱羅大經鶴林玉露。至所謂識盡天下好人。看盡天下好山水。讀盡天下好書者。未甞不三復。逌然歎余心之先獲。顧僻在海陬。足跡所及。不能踰三千里。幸而得江左名士如吾芝田足下者。亦不能免神𨓏形拘之歎。二者之願。吾知其不可蘄矣。唯幸竹素縹緗。不限中外。苟有志焉。涉獵無禁。僕自童丱以來。受訓家庭。囊螢焚膏。期以靡倦。蕫遇三餘。鄴侯萬軸。力實未能。心則良苦。昔韓宣子適魯而後。觀易象春秋。以魯之廣於天下。而聖師之問禮。猶有待於柱下焉。信乎四庫五車之淵海。不可易而盡也。吾東方之績學者。莫不宗五經四書。治經書者。莫不以朱晦庵爲歸。風敎之覃。翕然同趍。以僕之愚且蒙焉。而亦幸免門路之差焉。僕於朱氏書。服膺而讀之。亦有年矣。繇其全書。而浸淫乎別集，續集，朱玉之類編，饒池之語類。不可謂不多矣。夙所恨者。類編之蒐羅。不免眞贋之相混。語類之彙分。非復門人之舊本。意者。中土載籍之府。南國文明之藪。或有善本之可以參證者歟。若夫歷代已來。鴻儒鉅製。家握靈蛇。人擅和氏。欲求其全。殆史談氏所謂窮年而不能擧其說者焉。昨覩足下抵吾邦太學士書。語及近世。

盛有稱述。僕亦已心領而神契矣。自陸，顧，汪，王四家以外。如李榕村光地，王靑箱崇簡。朱竹垞之父子。魏叔子之兄弟。以及乎閻伯詩之釋地。邵子湘之辨音。汪武曹，李都梁之四書。徐尙書，秦學士之五禮。僕亦甞竊窺其一斑矣。繼此以往。儻亦有蜚聲揚彩。而僕之所不及聞乎至如懷奇抱異。欝欝老死於嵁巖之間。而名湮沒乎無聞者。尤僕之所傾耳而企也。足下豈有意乎。

答費吉士蘭墀書

僕處海左。執事處江南。山川之所阻。風氣之所限。不啻若燕越之逖。千萬不自意。得充使价。與大邦人士相周旋。而行人之所授舘。又適與執事相比隣。雖不獲促席交臂。一吐露肝膽。而毫楮之間。信息甚大。今又辱惠手牘。申之以誨勉縷縷懃懃。皆先哲之緖論。至於尊朱子。以配先聖。而力掃近世考證家詖淫邪遁之榛蕪。誠榕村以後所廑見者。不謂滔滔橫流中。乃有此特立之底柱。感歎之極。爲斯道與有幸焉。僕誠不敏。於經傳遺旨。百未能窺其一二。顧獨於朱夫子書。則心誠好之。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者。豈僕之愚魯能有所自得而然哉。抑膾炙稻梁之嗜。固人情之

所不期而同然耳。輓近學者。自詡以博雅。竊竊於缺句殘簡之中。掇拾昔賢之唾棄。或粗有一知半解。噭噭然自號於衆曰。吾實發前人所未發。有爲尙書寃辭者矣。有爲詩序右袒者矣。有謂孝經之不當刊誤者矣。有謂啓蒙之不當主卜筮者矣。有掊擊太極先天。以爲黃老者矣。有重理大學古文。自詑以復古者矣。甚焉則夏瑚商璉之辨。飛鶴坐鶴之嘲。瑣瑣乎不足陳也。一人倡聲。萬口從風。彌望如黃茅白葦。文餙如僞玉贋鼎。非姚江之餘派。則西河之後勁。僕每披閱至此。輒揜目而不欲觀。竊自恨識之不博。辭之不辯。無以發墨守而鍼膏肓。何意今日得逢大雅君子。卒愜此平生之至願也。僕固知斗牛以南。秀氣不盡。必有傑然而挺出于其間者。安知不在執事耶。勉之勉之。爲斯文自重。僕觀有明三百年醇學實踐。當推薛敬軒爲首。其次則曹月川，胡敬齋，陳剩夫諸公。顧涇陽，高景逸。雖有出入。要不失考亭正脉。羅整庵闢廓之功。不愧昌黎。惜其論人心道心處。有混合理氣。侵過性情界分。不免爲白璧微瑕。蔡虗齋，林次崖。以及乎近世陸稼書諸公。瓚享紫陽。分寸不失。羽翼發揮。厥功㝡鉅。區區愚意。尙嫌其字句間。分析太密。或

啓口耳支離之弊。而反以藉江西諸人攻斥之資斧爾。不審高明以爲何如也。俯敎考亭之原文與門人之附益。固有言下立判者。甚善甚善。然具隻眼者。微執事其誰哉。恨不得一借玉山之席。使胷中積疑。豁然如披雲也。四庫書簡明目錄。僕亦甞略窺其一斑。淵海之富。茫然望洋。顧其間以考古講學二家。分漢學宋學。而評隲之際。微示抑揚。至於當世鴻碩。具見軆裁。而三魏兄弟及顧亭林，邵子湘全集。皆不免遺珠。毛氏諸書。雖曰博贍。胡叫大拍。終當爲背經之嚆矢。而兼收幷採。不加澄汰。謏聞淺見。實無以瞭然於取舍之權衡。惟執事有以辱敎之則幸甚。楓石弁卷之文。醇深和緩。有典有則。僕與徐君。俱受百朋之貺矣。徐君博而好古。間有考證家言。要非如近日大言詆諆者。聞執事之論。其有不懣然心服乎。當爲執事三致意也。軆念躬行之諭。謹當銘佩終身。僕則不才。敢忘大惠。尊大人寶翰。敬玩再三。如獲拱璧。十襲珍緘。無以爲報。束裝有日。後會黯然。臨紙惓惓。不自覺覼縷。悚仄悚仄。只冀心照。

與費吉士書

毫楮往來。素心已透。獲接淸儀。鄙吝頓消。傾盖如故。

不足以喩其歡也。積蘊未攄。殘燈已灺。形欲去而神爲之留。此時此懷。豈筆舌所能摹寫其萬一哉。僕雖汙甚。亦聞敎於君子矣。顧何敢阿其所好。而黽俛爲過情之辭哉。誠覩執事醇學卓識。輔以文章。於近俗滔滔中。未見倫比。心乎愛矣。亦何能已已。挽近作家。指不勝摟。而汪苕文學曾。邵子相學歐。魏氷叔學大蘇。餘子紛紛。盖亦自鄶以下耳。詩道尤叢雜不堪言。靡浮譎詭。鐵崖之餘派也。虗憍浮誇。濟南之遺響也。凄淸噍殺。竟陵之促調也。粉澤刻鏤。虞山之別裁也。出主入奴。要不出此四家。今執事深於朱氏之學。而發之以八家。不費聲氣。沛然有餘。古詩則醇深雅健。平步於建安義煕之間。根深而末茂。實大而聲宏。誠哉是言也。示喩屐園書中漢學，宋學之辨。信乎竢百而不惑。夫漢學何可輕也。僕於近代儒者中。博而不襍如顧寧人者。未甞不逌然歎服。僕亦何甞惡漢學哉。惡夫爲漢學。而敢於詆侮先賢者耳。大抵學問之道。要當以躬行爲本。有宋之尹和靖，黃勉齋。　明朝之曹月川，胡敬齋。亦何甞蒐羅百家。以博洽自誇而終不失爲一代儒宗者。實行足以勝之耳。若夫援古訂今。歷歷可聽。說心說性。毫釐不差。而徒付之一塲

話說者。雖天花亂墜。竟何補於身心上一分。人見其言之若彼而其行之若此。亦何能不啓其詆侮之端哉。僕故謂近世之不善爲宋學者。不專坐於空踈。而正以其踐履之不及。執事以爲何如也。古人不云乎。末俗易高。嶮塗難盡。言之甚易。行之甚難。以執事學高年富。而策名于當時。正當以斯道斯世爲己任。豈以其所就者爲足而已哉。勖爾操履。敬爾威儀。千萬努力。以副至望。一去一留。自此分矣。悠悠三千。永離隔矣。臨發忽忽。不能盡意。寄聲寥廓。惟竢後圖。抑韓退之所謂肝膽一古劒。波濤兩浮萍者。爲執事三復而已。不腆土宜。聊當縞紵。惟冀諒察。不宣。

答申受之書

比日秋淸。令侍候萬重。頃枉手敎。迨今感慰。不欺錄序文。三復以還。涕洟無從。嗟乎是錄之成。八年于玆矣。吾輩之抱　遺弓而叫蒼梧。倀倀焉靡所逮及者。六年于玆矣。弘璧河圖。謨訓昭揭。高穹厚地。惠澤淪浹。深山絶海之陬。盖有齎咨悲咽而不能已者。而况於在廷之臣乎。而况於歷金門槖彤管。朝夕而左右者乎。而况於八年之後。重得是錄而讀是序者乎。大禹之功。地平天成。文王之德。日月照臨。詩書所紀。蓋

不可殫擧也。而懷德慕古之士。尙或考追蠡以論音聲。存昌歜以追嗜好。不敢以其細而遺之也。而况是錄之所著表章乎。崇文作人之盛。右賢左戚之實。足以永爲法於萬世者乎。商，師，由，賜。遭聖師而不能遇聖君。蕭，曹，房，杜。遭明君而不獲遊聖門。吾儕之遇。亦可謂千載之幸矣。然吾儕數人。莫不同此遇也。而惟吾老兄。積歲懷簡。勤勤修緝。手書其文。首弁其卷。卒又遍告同志。交勖以不忘。如老兄者。眞可謂有心人矣。老兄之序。溫雅典重。汝仁之詩。博大昌明。昔年作人之效。亦可覩矣。如少弟者。無能爲役於諸兄。亦願執簡而後者。不敢忘　敎育之大德也。卷中諸公。孰不同此懷者。言及於斯。又令人重傷正兄之不在也。卽日某拜。

與李太學士(晩秀)書

閏月十五日。戚下生某。謹奉書屐園文丈台座。暑氣彌溽。伏惟台軆康福。伏蒙以紅葉帖見示。且辱徵鄙文。使班諸公之後。拜承嘉命。始欣終媿。思渴才遁。不知所復。念昔從台座。作萬里行。輪蹄之間。豪翰如飛。風流文彩。照耀殊域。時台座乘馬轎。在轎中。手不去紙筆。當馬奔轎馳。紙筆俱動。往往搖蕩不成字。輒大

笑以爲欣。追思此樂。眞不可復得也。今距其時六年矣。台座年益高位益崇。聲名日益重。而孜孜矻矻。與少年初學之士無異。戚下藐然後生。學未涉古人之津涯。而終歲役役。曾不能讀一字書。賢不肖相去之遼濶如此。是宜在擯而不敎之列久矣。今台座猶尙以文墨之事。欲引而進之。意則誠厚矣。顧將何以稱塞歟。公餘淸畫。几席留薰。盥手敬玩。心目俱淸。躍然如有所窺見於紙墨之表者。願一傾倒於台座之前。以質其是否可乎。文章游戱。在昔不乏。而掇楓爲帖。始於諸公。洵可謂千古之風流韻事。然但以風流韻事論是帖。則亦淺乎其知諸公者也。昔陸凱在江南。以梅花一枝。寄范曄。鄭虔游靑龍寺。貧不能得紙。取柿葉題字皆滿。是特騷人韻士。仳離窮苦。無聊者之所遣意耳。今諸公居有鼎駟之貴。出有藩宣之重。未甞無瓊琚之佩。羔鴈之幣。以相問遺也。未甞無剡谿之藤。西蜀之錦。蘭亭之繭紙。以侈其文辭也。顧獨取空山落葉。以寓其翰墨之戱。殆亦有不能忘情於山林間歟。李文饒在長安。日馳驛汲惠山泉。白樂天晩居東都。輦太湖石於池上。今台座不出城市之中。而金剛之楓。常在庭戶。此殆台座之所以寓山林之志

也。身都卿相之尊。而不忘山林之志。此台座所以賢於人遠也。然竊甞讀台座之文。雖高風遠思。恒托於山林之間。而恬愉閎衍。廊廟之象也。博大典麗。舘閣之軆也。審聲之所起以求其應。則竊恐山林之樂。非台座所得有也。且當世之患。惟居高位者。不能有山林之志耳。嗜欲滑其中。得失紛其外。儳焉交亂。而能成國家之事。未之有也。今台座進而思退。高而思降。芬華榮利。雜然於前。而不以易文章山水之娛。持是心以居朝廷之上。將國家實賴其功。戚下是以雖喜台座有山林之志。而亦不願台座終有山林之樂也。台座以爲如何哉。僭易及此。恃台座之知我也。所爲跋文一首。辭旨淺俚。不足觀覽。襍瓴甋於璵璠。祗見醜也。苟台座不棄其醜。而辱敎之則幸矣。戚下生恐懼再拜。

答內弟徐夏卿(忠輔)書

內省多疚。竚聞良箴。莊讀來誨縷縷百有餘言。其心則昆弟之孔懷。其辭則嚴師之敎督。雖膏肓之遇華扁。何以喩此喜也。三復以往。不忍釋手。盖一言一藥。一字一鍼。無往而非對症之良方。惟當俛首伏膺。永言無忘而已。更有何辭可以贅復。詩云中心藏之。何

日忘之。僕雖不敏。敢棄斯言。竊有所大懼者。昬弱之質。旣不能人一己百。而旁無畏友規警之助。覩聞之所日接。卛不離滔滔流俗之中。旣見人之所爲。莫有以大過己者。傲然自足之心。於是乎萌。而徑情之行。又莫余或禁。循是以往。其不爲小人之歸者幾希。其所以終始誘掖。無底大悔。匪吾賢從。其誰望之。書末求助。出自眞誠。無言不讎。無德不報。僕何以承此意哉。抑吾賢從。以沈深之資。具明敏之識。謝去外誇。專意實地。吾未見其有不足也。且吾不能晨夕相從。其於賢從日用云爲之間。無以得其詳。雖欲奉規。而不知所以爲辭。此則在吾弟自反而求之而已。但吾弟平日。癯然若不勝衣。且善病不能讀書。此親戚故人之所共憂者。夫疾病者。聖人之所不能免也。然伊川先生甞曰。吾受氣甚薄。而今年七十矣。校其筋骨無損也。成文簡公多病。不能從宦。　宣廟甞問曰。吾聞儒者。治心故不病。成某儒者也。亦有病乎。李文成公對曰。成某之病。受氣之弱也。其得全至今者。學問之力也。其後文簡公。出入艱嶮之中。享年大耋。而疾病未甞作。由是言之。則篤學修身之士。所以攝養於疾病之際者。亦必有道矣。莊敬日強。固吾弟之所甞從

事也。忘生徇欲。是吾弟所必不爲也。僕之不敏。無以爲獻。而惓惓之心。猶不能自已者。親戚之情。固無所不用其極也。自今以往。幾年有餘。見吾弟氣軆咸充。容貌敷腴。而筋骸之強。日增於舊。則是吾弟學問之符驗也。僕請執左契以竢之。

與徐夏卿書

昨日之奉。得於久閡之餘。而困之以多客。限之以日晷。竟不免含意而罷。豈一塲好說話。亦非浮名覊絆者所當得耶。浩嘆浩嘆。承示約軒說。汪洋浩汗數千百言讀之。惘然殆不能識其所謂。况能與馳騁上下。以質其千古不决之疑哉。盖此丈之說。與愚見不合者。指不可以一二摟。就其大者而言之。則曰心卽是性。性卽是心。而不容以分開說也。虗霛不可以言氣。而鬼神不可謂形而下也。浩然之氣與血氣。不可以精粗分言也。耳目口鼻之形。不原於天地之氣。而貌言視聽之則。混歸於不善底私也。至若理氣之間。別有一空界。本然之外。別有一般性。則此丈之說。雖不至此。而細推語脉之所㱕。終不能破滋甚之惑。况來說之中。往往有本非愚說。而混被驅勒者。(以心上氣。爲本然之氣。百軆上氣。爲形氣之氣。初非愚說。而忽蒙譴訶。不知所謂。)有援據旣明。而未蒙

恕究者。(如鬼神條，虗靈條。愚所引朱子說。不啻明白。而畧朱蒙答語。)有前賢定論。幷未見合者。(才出於氣。是程子之說。朱子以爲比孟子加密。而今乃以夏卿之語。爲未穩。)有一段肯綮。全不賜答者。(聖人氣質之性。卽是本然。而聖人亦不能無喜怒哀樂之情。視聽嗅食之則一欵。乃是一篇肯要。而縷縷來敎。初不及此。)有字句分合之際。大異愚意者。(愚說論氣條中言氣有精粗。而以爲古人說氣。或指粗底。則其至精者。往往不專屬之氣。至以理氣對言。則雖至精者。皆不離一氣字。盖理本無迹。才說有迹。便當屬氣。故曰微有迹而似有方所者。皆離不得一氣字。此意甚明。來說乃謂無論精粗。凡屬於氣者。皆可謂之微有迹耶。恐於愚言。讀之不詳也。)甚或有前後之說。判若兩歧。而猶執以相詰者。(前說以爲公私二字。不容同㱕之善底物。今說則曰人心何甞謂不善底物耶。前說曰凡天下百千萬事。不是公便是私。不是私便是公。正如晝夜陰陽之相反。然則天下百千萬事之中。獨有不是善不是不善中。立於兩間者耶。)此愚所以隱之私心。求之古訓。而卒無以承善誘之厚意者也。雖然。原其所由。則直以愚於此道。曾無一日實踐之工。而徒營營於口耳之末。宜乎其意之不達辭之不詳。而無足以見槩於高見也。不活其本而事其末。雖日削千牘。寧復有爛漫之期哉。思渴口呿。不知所復。遷延辭避。願托塞兌。顧謂愚於訓詁講辨。有低看之意。此殆非愚之本情。然愚之所平生耿耿。而願一質於當世之君子者。亦幸因此而一吐之可乎。夫天人性命。學問之大原也。章句訓解。格致之要務也。然以吾宣聖誨人之不倦。得七十

子過人之才。而見於二十篇之所記者。惟以居處恭執事敬。爲求仁之要。非禮勿視聽言動。爲克己之目而已。性與天道。有未容數數言者。况人物性同異之別。虗靈鬼神理氣之辨耶。及夫聖人不作。微言漸晦。忠信孝友之士。未甞不相望於世。而仁義禮智。本心之所固有者。雖命世豪傑。尠有能反躬而自得之。重以楊墨釋老。假僞亂眞。其流之害。至有滅絶禮樂。背棄君親。而談性命於空虗者。聖賢之心。不忍其相卛而㱕於夷狄也。於是乎孔子之所不言。而孟子言之。孟子之所不言。而程，張，朱子相繼言之。其惻怛深切之意。豈得已哉。今吾輩幸生朱子之後。三尺童孩。皆言性善。新學小生。能闢瞿曇。褒衣偉帶之士。非洙泗濂洛不言。觀其剖析於毫芒之間者。殆非秦漢以後宿儒碩師所敢望。而夷攷其入孝出悌之實。灑掃應對之節。則其能及成周庠塾八歲之兒者。葢鮮矣。竊恐朱子復生於今。其所以順時措而設敎者。孰先孰後。孰緩孰急。必有在矣。且道之精微。雖不可見。聖賢遺訓。昭如日星。循此而行。自不患其無所至。苟能虗心平氣。致其誠而讀之。反諸躬而驗之。有所窒而不行。然後徐加繹焉。則一字一句之講辨。亦莫非軆當

自家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之實事。如或不然。而以勝心使之。以爭氣出之。徒患辨說之不博。而不慮踐履之無日。則不惟無益於己。而又害之於道。適足以資俗人之竊笑。而反爲吾黨之詬也。世衰學絶。玆事不講。幸而有特立獨出於流俗之外者。又不免爲此習所纏繞。每中夜以惟。喟焉竊歎。誠不願以其不肖之軀。復蹈玆轍。前書所謂不如且省方寸之中。何者是道。何者是人。精察一守。見諸行事之爲切要且急者。盖將以微發其端。而滿篇縷縷。竟又不離乎名目同異之爭。則亦自謂粗知講解之不可廢。而窮格之不可緩矣。但懼古之君子。或以支離見誚。不料其反以低看爲罪過也。愚於此丈。雖有一識之契。不及掃門。今已十許年矣。每讀來諭。傾倒底蘊。開示拳拳。殆不啻辟咡而詔之。此誠輓近百餘歲來。所未聞覩者。又安得不使愚蒙朽。鈍之質。感激興起而悉吐其狂卛之言耶。來紙姑留。容竢熟玩。庶幾有尺寸之進。以卒啓其茅塞之心。然後重理前日之所未及。未爲晩也。書旣成。復繹來紙。見科擧一段。竊有瀵涌于胷中者。玆敢先以求敎。夫謂科擧之理。不具於大本者。果何所指而爲言也。以其人之所爲而然歟。程子曰。性中

只有仁義禮智四者而已。曷甞有孝悌來。孝悌猶然。况科擧乎。雖然。溫凊定省之節。滫𤅵甘旨之供。恐未可以人之所爲而謂之不具於大本也。以其爲後世之法。不肇於生民之初而然歟。冠昏喪祭之儀。燕饗射聘之文。皆後王之所制。而羲軒以前之所未甞有也。然則優優大哉。三百三千。亦皆可曰大本之所無歟。程子曰。視聽思慮動作。皆天也。人但於其中。要識得眞與妄爾。然則聲色臭味之性。亦孰非天哉。待其流於妄而後。謂之大本之所無可也。今未論其眞妄。而慮其易流之私慾。遽斥以爲大本之所未有。不亦太早計哉。愚且願以科擧分眞妄可乎。求天下之賢才。以澤斯民。仁也。能者陟之。不能者絀之。義也。歌鹿鳴以賓之。升司馬而官之。禮也。辨人才之優劣。察文章之高下。知也。此所謂天理之眞。而大本之所具也。及夫爭門而入。倩手而製。主司眛目於徇私。擧子穿穴於趨利。然後始可謂人欲之妄。而大本之所未有耳。是以愚甞曰大本之所有無。只當以眞妄分之。而未可以一事一物指定說也。如曰不然。請又有質。今吾輩所講六經四子聖賢之書。未知以爲大本之所有耶。抑將與科擧之理。聲色臭味之性。俱屬諸大本

之所無耶。若以爲大本之所有。則混沌剖判。人物賦與之始。亦將有六經四書之目耶。若曰大本之所無。則凡吾輩讀書窮理。苦心極力以求之者。皆不免役役於性外之物耶。以此求之。則聲色臭味之欲。雖萌於耳目口鼻賦形之後。而聽視嗅食之則。未甞不具於大本之中者。可反隅而推矣。

　來說曰。愚甞疑夫近世之論心者。以虗靈爲氣云云。

愚亦甞疑夫近世之論心者。不欲以虗靈爲氣也。渾然無迹者。謂之理。無情意無造作者。謂之理。天地之間。不是理。便是氣。盖無一分空界地也。然則虗靈之爲氣也。雖至精至竗。果可謂之渾然無迹。而無情意無造作耶。然則果可謂之理耶。旣不可謂之理。則未知將有何等空界地。容此非理非氣底物耶。天地之間。不是理。便是氣。惟其如是也。故理與氣對。確然而不可易。雖瓦石之粗。糞壤之穢。枯槁灰燼之索然無生意者。皆可謂之氣也。雖鬼神之至竗而不可測。野馬絪縕。太虗怏軋之至無迹而不可見者。亦皆可謂之氣也。旣謂之氣。則便與理對。不揀乎精粗淸濁。猶旣謂之惡。則便與善對。亦不揀乎惡之大小。善之輕

重也。今曰形而後氣質。則便與天地理。與氣對之氣。有不相似處。然則其將以虗靈。爲理與氣對之氣。而四肢百骸呼吸屈伸之氣。屬之形而後之氣質。而謂不得與理對耶。若然則亦無恠乎前後之言不相合也。又曰。由道義而發。則形氣便是天地之氣。不由道義而發。則只是形氣。然則其將以虗靈。屬之天地之氣。而不屬於形氣歟。謂之天地之氣。是亦氣而已矣。若然則又何必呶呶於直以虗靈爲氣之辨耶。周子之言神發。晦翁之言靈發。栗谷之言氣發。其義一也。愚亦曰其義一也。惟其一也。故知曰神曰靈。皆不離得一氣字也。雖然。虗靈之爲氣不爲氣。恐亦無與乎人心道心本然氣質之分界。藉曰人心之無與於本然之性。亦何害虗靈之爲氣耶。

　來說曰。本然之性。無與於耳目口鼻云云。

愚於人心道心本然氣質之分屬者。前已有辨。不敢自信。然近得一喩。似可以爲鄙說之證左者。盖本然之性。猶水也。氣質之性。猶水之在地在器也。在地在器之水。卽向所謂水也。豈別有一般在器在地之水哉。愚故曰本然氣質。非二箇性也。就其在器在地之中。而指其本軆。則曰本然。以其器之潔穢。地之美惡。

變乎水之本軆者。兼而言之則曰氣質耳。向使其地之至美。器之至潔。而纖芥之瑕。不得雜乎澄淸之本軆。則在地在器之水。卽此水之本軆也。惟其泥土之於地。滓穢之於器。或不能無辨乎澄淸之本軆。此所以不得不別有在器在地之名也。本然氣質之辨。亦何異是哉。然則本然之所具者。而氣質之揜蔽。則有之矣。本然之所有者。而氣質之或過或不及。則有之矣。本然之所無者氣質。若之何而有之哉。設或有之。則是性外之物。不當有者矣。若之何而天下古今之人。無賢愚聖凡。而皆同然也。夫水之淸。可以鑑物。其澤可以潤下。其滋可以止人之渴。是則皆本然也。鹵而爲鹹。淤而爲澤。湍石而震盪。霖潦而懷襄。是則氣質之變乎本然也。本然也。故天下之水皆同然也。變乎本然也。故天下之水有萬不同也。惟人亦然。仁義禮知之德。喜怒好惡之情。視聽嗅食之則。天下古今聖凡之所同。是則本然也。強梁而爲暴。柔懦而爲弱。流蕩而爲淫。機深而爲詐。是則天下之人有萬不同。由其氣質之變乎本然也。要知聖人氣質之性。卽是本然。而聖人者亦不能無喜怒哀樂之情。視聽嗅食之則焉。則此一說者。可無以容乎再辨矣。

來說曰。浩氣血氣。不可以精粗分云云。

浩然之氣。固不離血氣上。但浩然之氣。當以其至大至剛者而言。血氣則兼耳目口鼻百骸之氣而言。人固有澌薾病憊。目不能視。足不能履。而至大至剛之氣。不害其塞乎天地之間者。以是而言。則分精粗者。亦未知其爲不可也。夏卿言心與百骸皆然。然則失明之左邱。兀足之王駘。其將無以爲配義與道之具歟。此猶戱語耳。聖人之血氣。有時而衰者。朱子之語也。浩然之氣。其亦將從之而衰歟。愚恐浩然之氣上。着百軆字不得也。

來說曰。若以虗靈爲氣質云云。

若以虗靈爲氣質。則所謂變化氣質者。以氣質化氣質可乎。此言似也。而亦有不然者。人之氣質。固有以異乎禽獸之氣質。此正大學或問所謂得其正且通者。而方寸之間。萬理咸備者也。此所以極其蔽錮之甚者。終不得揜其本然善端之呈露。而未發之時。不害其有自正自明之境界也。至於禽獸。則好生惡死。知痛覺庠。固亦無以甚異乎人之虗靈。而巢居知風。穴居知雨。龜告人夢。龍能變化。反或有靈於人者。特以其所得者偏。所塞者固。終無以自變其氣質耳。然

則人之所以能變化其氣質者。樞紐機緘。雖以其虗靈之異乎物。以極其所以能變化之本原。則亦以其氣質之蔽。不至於禽獸之甚。而本然之呈露者。不容揜耳。非直靠此一段虗靈。便謂作聖根基。此正聖人本天。釋氏本心。所以有正道異端之別也。

　來說曰。鬼神不可謂形而下云云。

以鬼神爲非形而下。以理爲有箇物事。積踏恁地去。此固愚之不能無聽瑩者也。然曰竗曰靈。有主理主氣之別。此一言者可謂滲水不漏。政與鄙見。如合符契。而鬼神之爲主氣。亦可卽此而决矣。能屈能伸底鬼神。所以屈伸者理。亦不易之定論也。然則其將以能屈能伸底。爲所以屈伸者耶。以身言之。能開能闔者。目之神也。能呼能吸者。鼻之神也。所以開闔呼吸者。其理也。鼻與目之神。其將爲氣歟理歟。朱子曰。陰陽形而下者也。愚於鬼神亦云。

與李審夫(正履)書

承示齋義。奉玩欽歎。一二有疑。不敢自隱。第一條所論也者二字。存之固有筆力。改之尤似平順。盖古之爲文。其句字之間。固有若此者矣。或參差而不齊。或齟齬而不安。其意或間隔而不續。其辭或缺虧而不

完。繇今讀之。愈見其古也。至若慕其古也。而故爲是以効之。則驟而讀之。亦或未甞不古。然天眞之與人僞。居然判矣。譬之京華士夫。涉世積久。事變時態。無所不熟。俯仰應酬。機巧爛熳。而忽然欲鄕語村步。作朴野踈硬之容。其不益劉其天眞也幾希。又如商鼎周彜篆隷缺落。依俙如蟲蝕鳥攫。奇古可愛。後世作字者。以完筆滑墨。無故作禿缺漫漶狀。雖乞太公九府錢者。終不肯以一文售。輓近之號爲學古。如是者衆矣。獨執事之文。雍容典雅。雖步趨折旋。一循古法。而文從辭順。未甞爲一句艱棘語。此平日所以斂袵之不暇。玆篇旨遠而辭達。格古而理暢。近世作者。殆絶倫比。心乎敬矣。不能釋手。猶尙欲呫呫其喙於洗垢之瘢痕者。不惟重孤虗己下問之勤。亦誠欲共惜天下之寶。措之於至安之地而已矣。

答李審夫書

示喩縷縷。不惟深感不鄙。其爲愚矇之窽啓也大矣。環顧玆世。微執事。安所聞此言乎。竊自念結髮以來。汩汩書冊筆硯間。如蠧魚之鑽紙者。三十餘年所矣。平生之志。不爲不勤。用力之積。不爲不久。顧其才甚下。終不足以追古作者與之並。而其中之所自得。亦

豈敢曰遽盡出今人下哉。然每持其所自得者。以質于當世之名公才士。朱甞不如柄鑿之方圓。齟齬而不相合。不知吾所謂自得者之非歟。抑古作者之道。固不宜於今之世耶。旣不敢自悔而改。亦不能自立而易人。退而默然。遂不復上下其論于世者。亦已久矣。頃讀執事之文。知執事之用意立言。有與今之世大異者。遂不覺其傾倒溢涌而悉出其辭。是盖十數年來所抑遏蓄轖于中而不獲洩者。漫不知裁。頗病其支。方懼重獲罪于君子。來命之勤。豈敢當哉。抑又有犂然感者。疇昔之夜。與舍弟憲仲。讀江漢黃公集。歎其典則爾雅。匪今世之文。而旣又惜其神情才思之不逮。所似乎古人者。徒以貌而已。因謂憲仲。黃公之似古人者。固貌也。然李獻吉，王元美所謂學秦，漢者。亦貌也。李，王之貌。得其嚬呻蹙頞者。黃公之貌。猶得其揖讓磬折。修潔而矜莊者。以此較彼。不猶愈乎。且袁宏道，錢謙益。非近世之所靡然推爲巨子者耶。讀其文。如優倡伎女眴目冶容。終日作淫言褻語。往往令人閧然而拍手。孰若夫黻冕珩珮。端拱乎廊廟之上。雖其胸中之蘊。不足以經綸時務。而望之儼然。猶能使百僚矜式耶。憲仲亦唯唯以爲善。朝起得書。

見書中一段語。政與鄙言相符。遂與憲仲相視而笑。豈人之所見。固有同然。不必能者而後合耶。示及王李文亦有高者。誠如盛喩。顧甞所痛恨於王李者。不直以其文而已。嗟乎文豈易言哉。三古以升。明王在上。道德一。風俗同。天下之爲文者。亦未甞有二端也。後之昧者。見殷盤庚周多方。聱牙而難句。遂或以艱嶮者。爲古文。殊不知其如今之官話吏讀。當時小民之所盡曉也。不然。亦何以卛籲衆庶哉。降是而後。天下之文。凡三弊矣。周之衰也。道術始裂。而百家競起。於是乎始有荒唐譎詭。縱橫捭闔以爲文者。天下之爭不息。而民罹其鋒鏑者。垂五百年。夫荒唐譎詭。縱橫捭闔者。亂之象也。西京之文。醇厚而近實。自漢之東。氣稍弱矣。而餙之以靡文。於是乎騈儷偶對之軆始興。天下遂分而爲三國。潰而爲五胡。而南北之不復合者二百年。夫騈儷偶對者。分之象也。韓歐氏出而擧世宗之。當宋　明之盛。其文亦甞坦夷明白而易讀矣。自夫所謂王李氏者。以復古之說倡之。而牛鬼蟲籀。百恠交作。猝然展紙。如入僸佅侏離之鄕。茫然而不可識爲何語。天下翕然趨之。不百餘年。而堯封禹服之間。無復有中國衣冠矣。夫僸佅侏離者。戒(一作戎)

狄之象也。嗚呼。文章之爲天下幾先也常若此。可不愼哉。况王，李氏之流害。至今不息于中國。而浸淫欲波及我東。當世之名公才士。爲人所推服者。縱不能以一手障。尙何忍爲之鼓其浪而激其瀾耶。此固向所謂十數年來抑遏蓄轖於中者。而每讀人文辭。其軆有近於是者。輒揜目而不欲視。甚者氣勃勃上衝。欲發心疾。雖自知其已甚。而亦有所不能止也。今執事但以全用馬，班氏句語責王，李。亦可謂太恕矣。來喩又謂倣秦，漢。則疑其摹擬。効歐，蘇。則意其成家。固亦中近俗之病。然輓近所謂倣秦漢者。未甞見一人能彷彿。唯由歐蘇而學秦漢。尙或不失其軌度。且今之爲學問者。有悍然號於衆曰。吾舍程朱而學孔孟。執事其許之乎。文亦奚以異於是也。廉劌峭剴之戒。敢不敬佩。但此四字。亦未易言。甞讀廬陵之文。平易紆衍。絶不費力。時亦或疑其冗漫。迨執事効之。始覺其峻截不可攀。吾方作數十百字。意猶未足。而彼已以一二言盡之。乃渾然不見其有裁翦淘削之迹。此固所願慕而未能者。若專以雕字琢句之巧。而自諉於廉劌峭剴。則雖如昌黎之曹王碑貞曜志。亦恐非學者之所宜効也。齋義諸條。多蒙印可。虗受之度。良

切感歎。鄙作亦欲呈似。以邀盛惠。而碌碌無可觀者。頃年西行時。甞爲程路記一篇。戱用公糓傳軆。爲之注文。雖不足以塵覽。平生倣像古人者。惟有此作。因有感於憲仲之言。聊持以請敎。又有讀書錄四紙。在舍季所。稿尙未脫。如欲一覽。亦不敢有隱也。

重答李審夫書

僭妄之說。幷荷印可。旣感虗受之盛意。又自幸其區區之見。不至於大繆也。示喩兩條。誠愜鄙衷。前日之論。以東周諸子六朝文士。當兩弊。而儕王李於其次。竊自謂待王李。亦不薄矣。盛敎所謂若鍾若譚以下。誠有不欲騰唇頰者。至於挺然自立。不受變於俗。如歸煕甫諸公者。亦安可誣也。甞見崇禎以後文。若艾南英，顧炎武，魏禧，侯方域，邵長蘅，汪琬，李光地諸集。雖醇疵互見。巧拙不齊。而均之視僸佅侏離之音。則居然遠矣。侯之才氣縱橫。汪之典則醇雅。尤可謂絶類離羣。孤陋所得見者已如此。其未見者。又可勝旣耶。天下之大。要未爲無人也。虞山之文。固未易輕。初學一集。步趨廬陵。風神意態。往往酷似古人。不獨其典型而已。逮夫乙酉以後。頹然自放。八風沐猴。五經掃地。有時讀之。未甞不高其才而悲其遇。直以其流

弊所漸。詿誤弘多。不敢不爲拔本塞源之論耳。簡易文高處。故當獨步東方。第恨雅俗太無擇。求一篇純乎無瑕者。絶不可得。曾閱宋文鑑。見穆伯長。柳仲塗諸作。極與此相似。豈其在古今文質升降之際。有不能自脫於風氣者歟。凡玆諸條。俱所謂不急之察。偶回辭端。不免喋喋。不必復勞賜答也。卜鄰以後。承誨當頻。惟經史禮術之講。繼是傾耳以竢。

答舍弟憲仲書

示及吾抵醇溪書中。有云錢氏初學集步趨廬陵爲失言。甚當甚當。十年前。甞得是集一寓目。頗愛其紆餘婉麗。大與歷下太倉異軌。其論文章。又能深喩利病。而平生所心折。唯歸煕甫一人。遂意其眞有所得於歐，曾。當抵書時。卛爾有是言。後復得其書讀之。已自悔其不審矣。唐，宋以來。能言之士。亦至衆矣。獨推廬陵爲正宗者。以其辭必己出。文必徵實。而未甞爲雕鏤塗澤之習也。錢氏之書。信手開卷。藻繢滿眼。徐而察之。殆無一篇無陳言。若使古人無年經月緯。州次部居。草亡木卒。骨騰肉飛等成語。不知此老將何以充其卷帙。廬陵卽無論。試觀方希直，王伯安集中。曾有一語似此者否。此吾所以深自悔其失辭也。因

念十三四歲時。酷好讀八家文。到曾子固所作。輒眊然欲坐睡。其後十餘年間。再讀三讀。漸覺有味。自三十歲以後。則知好之矣。而猶往往恨其太冗蔓。至今年而後。始悟其簡潔謹嚴。眞得西漢遺軌。雖蘇氏兄弟。猶當斂袵。萬萬非近世操觚之家截句减字。自以爲矯健者所可企也。昔柳子厚稱糓梁子，太史公㝡峻潔。子長之文。人莫不知其偉也。然徒知其馳騁激昂踈宕有奇氣而已。至其峻潔處。非子厚不能知也。知文之難如此。而今之人稍能離句讀者。得人所作。伸紙疾讀。驟如風雨。或瞥然一過眼。不及繹其終始而已欲呫呫搖唇吻。不亦難哉。吾今俛首於文字間。行而誦。卧而思者。三十餘年矣。自一二歲來。遇古人書。始粗若不逆於心。然如廬陵集中禮部唱和詩，續思穎詩序諸篇。尙不免有異同之見。假使今人有爲如此文者。吾已大言詆之矣。吾是以不惟不敢輕議古人。雖今人亦未敢遽置高下也。吾弟文非吾所可及。如物害，志遊二篇。置之古人集中。亦不多見。更宜多讀古書。講求義理。以深其根秪。則歐，曾已上。亦莫之能御矣。吾始爲文時。一涉筆。卽累百千言。意之所到。手不暇應。今識見意趨。自以爲少進矣。而命題布

紙。瞑目支頤。或廑書一二句旋止。苦戛戛不能相續。此非讀書久廢之明害乎。古人所謂讀書者。沈潛披玩。皆是不獨指伊吾聲。然其所以能一筆千言。滔滔不竭。政在此伊吾聲中得力。不可不深自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