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07

卷19

KR9c0607A_A293_371H

答成陰城書

辱惠書。且以四庫書目四凾見還。慰戢無已。示喩書目所稱述。卛皆宗尙漢學。於程,朱夫子。不敢顯言詆之。而往往游辭陰攻。可見其心術之疵。甚當甚當。誠可謂洞見癥結。秦越人旣飮上池垣一方。人將安所匿形也。又謂其精於考證。有不可廢。此固古人采葑采菲之意也。夫考證之有功於學者。亦厚矣。服用之不考。禮無以行。律尺之不考。樂無以成。不考乎日月星辰之躔度。則無以對天時。不考乎山川疆域之形勢。則無以時地利。况僞之亂眞。邪之奪正。異端野語。百家之說。紛然托于古人。以惑世而誣衆者。不有證以辨之。又何以定民志而一道術也。孟子考堯典。以證放勛之不北面。考伊訓。以證阿衡之不割烹。其證周之助也。以大田之詩。其證人君三年之喪也。以孔子之言。考證之有功於學者。亦厚矣。奚但曰不可廢而已。今之爲考證者。愚竊惑焉。今之言易者。有能先進退存亡消長之理者耶。言書者。有能先二帝三王

KR9c0607A_A293_371L

治天下之心法者耶。言詩者。有能先興觀羣㤪。感善心而創逸志者耶。六日七分之詁解。反易對易之傅會。何其紛然而盈卷也。然其爲六日七分反易對易之辨說也。亦未甞一驗於卦爻占筮之休咎也。三江九江黑水弱水之辨。又何其雜然而不已也。然其爲三江九江黑水弱水之辨也。亦未甞一有當於疏導之利害也。古音叶韻之爭。十五國風地理之圖。草木鳥獸蟲魚之名狀。又何其囂然而不勝紀也。然其爲古音叶韻之爭也。亦未聞其被之絲管。而一當於耳也。嗚呼。是皆無用而已矣。况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孝經之書。正心修身。日用切近之訓而嘵嘵焉。不古文今文錯簡補傅之競也。則地理人名。深衣車制。內朝外屛之攷核。是皆先儒之所甞以餘力及之者。而彼乃以專力攻之。時或有窺於先儒之所未及言者。則遂沾沾皷喙。以詆訶古人爲事。而罹其侮者。宋儒爲尤甚。夫宋儒之見訾以爲空言者。以其專義理耳。吾未知古聖賢立言垂訓。以牖來世之本旨。其果爲理義耶。其果爲名物耶。玆亦可以一言而决矣。治經術者。旣然矣。讀史者。不問治亂。傳入者。不論賢邪。談文章者。不講華實高下。惟年月名字先後錯互之考而

KR9c0607A_A293_372H

已。惟援据之博。參訂之精與否。是議而已。試以此一部書言之。萬乘稱制而臨决。羣髦殫精而奏能。裒萃千古之文獻。鋪張一代之制作。其爲典亦鉅矣。而究觀其所矻矻焉者。一則曰多資攷訂。一則曰辨證精核。其見詘焉者。則又卛曰無所考證。經焉而如是。史焉而如是。子集焉而又如是止耳。吾未知其爲是者。內可以淑人心歟。外可以致時用歟。邇之可以治身。而遠之可以爲天下歟。夫以顧寧人之賢。晩而始悔其無及。而毛奇齡,閻若璩,胡渭之徒。遂往而不返。今日北方之學者。無才則已矣。有才者強半爲其所汩沒。而不能自振。愚實爲天下之人才惜之也。吾東方書籍旣尠少。不能當中州之百一。而讀書之士。能矯然有意於功令之外者。亦無幾人。雖其中翹翹有聲者。類不知考證爲何事。一見北人之書。輒茫然自喪。而其有絶類拔羣之才者。始乃或竭力而慕効之。是以吾東方之士。有能以考證名者。必其才與學。皆過人者也。雖然。愚終不敢以是爲喜。而以彼之茫然自喪者爲恥何也。誠恐其復蹈今日北方之習也。頃自北方來者。持一部別集以見示。其作者。亦今世號爲鉅匠名公能文辭者也。覩其書自首迄尾。皆古金石

KR9c0607A_A293_372L

器物書畵辨證題評之文。非惟無一言及于學問經濟者。求其爲山水風月遣懷寫興之作者。而亦絶不可見。今日北方之習。大略可睹矣。嗚呼。是果爲載道耶。經世耶。其將以感發人心耶。陶冶性情耶。愚實恠之恨之。厭之惡之。而或恐吾東人之蹈之也。夫自顧寧人以下諸子。以及乎今世之作是集者。固未必非才與學之皆過人者也。以彼之才之學。不用于無益之考證。亦必有所用矣。上之則爲篤行明理之君子。次之則經綸天下之務。而措之於實事。又次而托之空言。猶可以接司馬子長,韓退之,歐陽永叔,曾子固之軌轍。又不能然而以一藝從事。若農若工若律曆卜筮醫藥之術。亦必有以資當世而惠衆人。今使其僕僕然疲一生之精力。無毫髮絲粟之益於人。而又重爲後世之厲階。嗚呼。誰實俑之。亦可謂不仁者矣。誰實踵之。亦可謂不智者矣。老子不云乎。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愚甞甚愛其言。何則。博者必不專。不專者其業必不精。博者必分。分者其神必不完。其神不完。其業不精。而能有知者未之有也。彼爲無用之攷證者。所務非一端也。所求非一事也。所涉覽而援稽者。非一人一家之書也。往者之旣盡。而來者又無窮。雖

KR9c0607A_A293_373H

挾禰衡,張廵之才。兼寗越,士安之勤。窮三萬六千之晝夜。徧恒河刹那之寰界。終無時而可以究竟也。夫爲是書目者。其精且博。固可謂前無古人矣。而以梁書之何胤。爲晉書之何曾。以江贄之通鑑。爲李東陽之纂要。江默之載朱子書而不之知。劉安世之在名臣錄而不之見。求之宇宙之外。而失之眉睫之前。勢有固然。彼亦將如之何哉。愚也才甚下。性又甚嬾媠。固不暇有意於考證之事。而自束髮以來。頗喜觀書籍。其所已見者。旣日就銷亡矣。而某未見者。又必悉其力以求之。旣得而閱之也。又常汲汲怱怱。若有人逐廹之然。今聦明心力。日以益耗。自二三年來。誓心斷置。捨經史子書數十種外。不復求讀者久矣。聞人有異書。尙歆歆然日往來於懷。其偶而至吾前者。又不能不幷日夜眵兩目。以盡之而後止。若是也則經史子書數十種之眞有益於吾身吾心者。反不暇專精而治之矣。夫以其甚下之才。而其學之雜又如此。宜乎其兀然四十年。無一能之成名。曾未有考證之實。而但受其害也。且不惟是而已。其事旣勞。其心又忙。其精常蕩。其氣亦昬。平居而苶然疲役。當事則棼然殽亂。思慮失主。處措易方。求如昧昧不識字之庸

KR9c0607A_A293_373L

人。而亦不可幾。雖將痛自懲刻。以追將來之歲月。而尙未知其所底止也。夫身受其病者。其言之也必痛。不病而聞者。微唇之而已。足下之才之學。固非愚比。其所成就。亦非愚所敢冀。而其年之已邁。則又不止如愚而已。考證之務。異書之求。豈其時哉。所求書固不敢有恡。亦願足下之留意於愚言也。

代宗中答忠州宗丈書

伏承下書。縷縷數千餘言。反復傾倒。且責且誨。敬讀以還。媿與懼並。懣然不知所以仰對也。夫爲人子孫。而欲顯揚其先祖之德美。人之常情也。人有尊慕吾先祖。而樂爲之聞其事。亦人之常情也。不唯不欲顯楊之而已。不惟不樂聞人之尊慕而已。乃反欲沮尼其事。使不得成就。是果近於常情耶。然則今玆來敎之所云云。無或有不及恕究者耶。請無敢以他辭煩。秪就來敎中歧貳四條之論。而條析之可乎。第一條損益榮耀之說。是果孰爲而孰傳之也。建院之損益於祖先。固非子孫之所敢言也。爲祖先建院。而較計於自己榮耀。又從以不緊二字句斷之。是果可以出於子孫之口者耶。斯言也未知倡之者何人。聞之者誰某。而其亦不待於多卞矣。第二第三條之說。容或

KR9c0607A_A293_374H

有之。而區區愚見。固亦不以爲儘然也。惟是第四條朝禁一欵。誠有所不敢默然者。竊甞聞君子之愛人也。必以德。其尊人也。必以禮。禮之所不得。義之所不敢。爲子者。不敢以私其親。爲臣者。不敢以私其君。况後學之於先賢乎。孔子大聖也。而曰吾從周。朱子大賢也。而家禮喪祭之儀。多從宋制。生乎今之世。而反古之道。雖聖賢不敢也。而况乎 先王明敎勒諸不刊之典憲。而欲一切弁髦之。是果可謂禮之所得爲。而義之所敢出乎。來敎所引朱夫子李文純事。固聞命矣。建院之禁。始刱于 英廟甲子。由甲子以前。初無 朝禁之可言也。由甲子以後。果有道德言議爲世矜式。而倡爲私建院宇之論者乎。來敎又以爲 朝令所禁。在於疊設與追享。而不在於當設之院。此亦有不然者。葢甞考大典通編禮典之文矣。有曰外方祠院。冐禁刱設。觀察使拿處。守令以告身三等律論云云。初未甞論其疊享與不疊享。當設與不當設也。其下小註。乃有擅自配享者。道臣重推。地方官罷職之文。而其律視刱設者。各减一等。是刱設之禁。較有重於追享也。且以我 先王已行之典證之。宋文正公之驪江疊享也。權文純公之於考巖追享也。多

KR9c0607A_A293_374L

士之章。朝徹而夕兪。至於湖右一邑。有欲私建朱夫子祠者。則其所以處之者。又不啻威於榎楚。由是觀之。則 朝令之所禁。不在於疊享。亦不在於追享。而惟在於未封章先建院也明矣。然則今玆之擧。果不違於法乎。居今之世。不遵今之法令。果可謂合於禮義乎。後學之所以尊慕先賢。以其爲禮義之所由出也。欲尊之而不以禮義。是果可謂有光於先賢乎。况以吾先祖動由禮義之心。其肯一刻安於此擧乎。爲子孫者。不聞不知則已矣。旣聞之矣。旣知之矣。灼見其上違 朝廷之禁令。遠乖先祖之素志。而噤不發一言。其可安於心乎。其又可謂之能尊先祖乎。此固在京諸宗所以不能無參差之議。而不暇自恤於咎責之紛紜也。葢玆論之不及發於乙丑發通之初者。意其先疏而後院也。不得不發於工役方張之後者。以其未疏而先院也。然而見幾未早。周旋或遲。不能預挽於工役未始之先。是則不敏之罪也。以此爲誚。亦安敢費辭而自解也。前後儒通之不答。不敢也。非不肯也。然不以通而以書。不於儒林而於宗中。區區本意之所在。亦庶幾罄竭無餘矣。而猶且未蒙照亮。重煩督過。悚怍之餘。又不免嘵嘵動喙。干黷禮敬。伏

KR9c0607A_A293_375H

增戰慄。

答李審夫論禘祫書

某白。承以禘祫之說見訪。誠感座右好問之勤。顧軆鉅義賾。非愚陋所敢對也。夫禘之爲義。極其至則聖人所辭以不知也。若來敎所謂儀文度數者。世遠文缺。亦無從而徵其詳矣。而其落落廑見於斷爛之餘者。又已悉具於來書。雖欲竭心思以副明敎。其將何辭以贅。抑甞聞之。禮之缺也久矣。先王之遺文。傳於今者。惟儀禮周官二書。其次獨戴氏所記盛行。而春秋三傳。亦往往爲攷古者所資。然儀禮闕佚過半。周宮晩出。疑信者相參。戴記又雜以後儒之說。踳駁而不純。至春秋所書。皆當時諸侯之末失也。今欲執此殘闕不完之籍。就其中得一二斷句。遂欲臆决於累千百載之後。雖聖人復生。愚竊恐其未易也。以故常妄謂有聖王如堯舜三王者作。必盡取古今之禮而損益之。以自定一王之則。苟不能及此。且因近世之所已行。求其不甚悖於理。可以尊祖報本。正民善俗者。修明之耳。其儀文度數之紛然殽亂於諸儒之䛃者。固有所不能决。亦有所不必講也。高明以爲如何哉。繇漢以後說禮者。亦繁矣。今之存者。莫古於康成。

KR9c0607A_A293_375L

莫洽於唐孔氏。然二子之說。率以緯書爲據。故其說禘也曰。祀感生之帝。其釋所自出之祖曰。在周則東方靑帝靈威仰是也。是果可信以爲先王之典乎。其攷禘祫之年數。則又以緯書之說。曲爲之求合於春秋之經。其不能合者。則又曲爲之說而遷就之。誠使緯書而可信也。春秋所書。皆魯之失禮也。冬烝而于春夏者有之矣。夏雩而于秋冬者有之矣。甚焉而一歲再烝者。亦有之矣。夫旣非時而擧其禮矣。獨安知不非年而擧其禮乎。而必爲之斤斤求合已也。嗚呼。心勞而日拙。言愈多而愈不可信。以斯二子也而猶若彼。其它者。又安足問也。孔子曰。多聞闕疑。朱子曰。通其所可知者。毋強通其所不可知者。夫以論語,禮運所載孔子之言推之。則禘之爲天子大祭。而非諸侯所得行者。可知也。是以朱夫子獨有取乎趙匡之說。以曾子問之所記推之。則祫之爲羣廟之主。合食於太祖。可知也。是以程子,張子。皆從其說。此其可知而可通者也。禘獨行於太祖。而祭統,王制,祭義。皆以爲四時之常祭。趙氏旣皆詆之以不足信矣。而吉禘於莊公於襄公於武宮。又無奈春秋之經傳何也。則又一切擧而㱕之於非禮。戴記固有不足信矣。春秋

KR9c0607A_A293_376H

之時。固多非禮矣。然禘之爲言。見於古傳記者。不能以十數。今據其一二而廢其八九。况所據者戴記也。所廢者亦戴記也。吾又安所從主哉。且繇千百載之後。攷千百載之前。見古人言。稍不合己意。直以一筆抹摋之。求後人之信己。亦已難矣。此愚所以不敢遽信趙氏。而疑大禘時禘之說。爲或可據者也。祫之爲名。肇見於公羊。而毁廟之主。陳於太祖。未毁廟之主。皆升合食於太祖。其爲禮固無可疑矣。而一歲三祫之文。又見於王制。祝迎四廟之主。又見於曾子問。其所迎者。止於四廟之主。則其不及祧主。可知也。且廟已毁矣。而一歲三祭。則近於黷。以廟之已毁也。遂不復祭。則近於忘。此愚所以疑三年一祫及大祫時祫之說。爲或可據者也。然質之於經。而不得其明文。况於時禘之爲春爲夏。大禘之爲四月爲七月。禘祫年數之或分或合。茫然無所於折衷者乎。此其不可知而不可強通者也。夫子答或人之問曰。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此其不在時月蚤晏年數分合之間也則决矣。顧吾輩知不足以及此。而儀文度數之詳。又不可以空言索也。亦何苦役役其心。呫呫其舌。以自弊於無用哉。禮固吾身與心之

KR9c0607A_A293_376L

所切也。而儀文度數之末。亦固有急於日用者。愚方在言而不議之。日呶呶焉至此不休。其忘禮甚矣。今不敢復枝其辭。惟高明亮之。

答徐夏卿書

示喩縷縷。眞藥石也。微賢從。吾安得聞此言於斯世乎。感歎之深。言不能旣。惟願賦隰桑之四章而已。抑所謂屑屑焉惟原情之是務者。固朱夫子所譏也。然朱子斯言。葢有爲而發。若不察其本意之所在。而一切以原情之論爲不可。則眚災之赦。不著於經。而張湯,來俊臣。賢於張釋之,徐有功矣。天下又安有是理也。嗟乎。古之治獄也。平恕者爲君子。後世之治獄也。深刻者爲名流。其有爲平反好生之論者。奚特不得爲名流而已。往往被之以護逆之名。而其獲罪也反甚於所治之人。其弊之所極。延及於吾儒。道術之爭一字句。名言之異同。周程張子之所未能必同者。而操戈鋋以相擬。或陷爲斯文之亂賊者有之矣。嗟乎。求風俗之厚。朝廷之靖。其可得耶。夫衛道之嚴。持論之峻。自孔孟以降。未有如吾朱子者也。然溫公之疑孟也。而進諸六君子之列。劉安世之攻伊川。至加以憸鄙之目。而登諸名臣錄。又數數稱元城先生。及編

KR9c0607A_A293_377H

伊川年譜。又特著之曰。劉非蘇黨。葢不相知耳。王益柔與蘇子美飮。作傲歌曰。周公孔子驅爲奴。張方平,王拱辰等。力攻之。韓魏公。斥其國家多事。不建一策。而連章攻一王益柔。邵堯夫諸公。皆甞與益柔相從。而韓公之言。又載於名臣錄。溫公之進也。原其情之非出於侮賢也。元城之見稱也。原其情之非出於黨私也。王益柔之不見絶也。原其情之發於一時醉𨠯。而攻之者之借是以傾范,杜二公也。由今之持峻論者視之。其果以朱子爲何如哉。嗟乎。古之君子。以至公爲心。今之君子。或以至公爲模棱矣。古之君子。以忠厚接物。今之君子。或以忠厚爲巽懦矣。寧激毋渝。固古人之至論也。然其激也。亦有公私之別。世未有激於見公之憾。驅勒人於情外。而得爲君子者也。斯言也。吾固未敢露之於人。惟吾賢從則亦不可使之不知耳。

答張生混書

不佞。天下之無用人也。於世事百無所喩一。顧以其未成之學。輕出而試于時。名敗身臲。大困而㱕。當世之士所揮手而避也。乃足下獨扳於衆去之中。先後之以詩若文。又申之書牘數百言。而勤勤以世好爲

KR9c0607A_A293_377L

重。嗟乎。何足下之異於今之人也。雖然。亦宜其畸於今之世也。念昔吾曾王考按關西節時。新禁觀察使挈眷。吾伯父年十歲。獨在營中。而麻疹方大熾。曾王考將出行部。獨以吾伯父。托諸足下之世父。已而伯父果經疹無恙。當是時。一飮食藥餌。皆足下世父勞也。今人固罕講世好。然世好亦固有深淺。如足下之家者。不佞何可忘也。足下之從兄。樸厚而有文藝。濶然非今世人也。游吾門四十年。竟不獲一龠之稍。沒又無三尺之胤。不佞心竊甞悼之。今其同堂之屬。翔徉于轂下者。惟足下在。使足下陸陸與庸人肩。不佞猶且將愛惜之。而况加之以足下之文辭乎。足下之文。最長於詩。詩尤長於古軆。四言隱約魏晉。五言灑削王韋。每讀篚段一集。脩然若置身蒼松白石間。淙琤環合。耳目交淸。不佞固不知詩。然亦知足下之詩。非今世詩也。使殊方絶域不同世之人。有能爲此詩者。猶且將揄揚稱引之不暇。而况於足下之家之世好乎。嗟乎。漢武萬乘也。恨不得與爲子虗賦者同時。今不佞旣與足下幷世。又與足下爲世好之家。又獲與足下親接其言語文辭。而相號爲知音者二十餘年。其爲幸又可旣耶。雖然。不佞則誠幸矣。而反不得

KR9c0607A_A293_378H

不爲足下恨其不幸也。昔甞有驂蹇蹄服短轅。而行于褒斜之塗者焉。僨車敗而足且腫。不能進尺寸。而屛于樹蔭。有後者徒行而疲。望見其有車馬也。方疾聲大號。而恨其不俱載也。使足下聞之。亦將以斯人爲知時也乎。嗟乎宜哉固足下之畸于世也。名公卿大夫。在上比肩。游士之有力者。在下疊迹。足下不彼之遇。而乃獨與不佞求。嗟乎宜哉。固足下之畸于世也。不佞廢書久。不復能綴詩文。積困口語。不欲復對人搖喙。唯兩耳無恙。尙能聽足下談詩。丌上有借書十數卷。亦足恣足下半日觀。然郭門外。凍石如鋸齒。江上多風。四壁恒凜然。非足下衰病者所宜念之。爲一悵然而已。

答沈維新書

承示以䧸山記實之文見屬。甚幸甚幸。邇來筆硯荒落。且不忘吹虀之戒。一切不濡翰久矣。然如玆文者。誠宇宙間一大絶奇題目。雖在千禩之前萬里之外。亦猶將借名而擬之。操槧而就之。况近在耳目前。而又重以吾兄之托耶。顧思澀辭蕪。不足以稱副是恧爾。來示云名爲官長者。不可以夢寐怳惚之事。言之於衆人。愚以爲不然。夢之非妄也尙矣。良弼之賚載

KR9c0607A_A293_378L

于書。旐旟之徵詠于詩。周官六占。至掌于大宗伯之職。古之聖賢。固未甞以是爲怳惚而不言也。甞記後漢時。有周敞,王忳。皆以牧守。夢見訴寃之鬼。爲之復其讎。而伸其欝。吏民震悚。遂底大治。今兄之夢。亦與是彷彿相類。然彼皆其同時者耳。而今乃感通觸發于二百年之後。爲善者之無遠而不彰也如此。烈婦孝子精爽之可畏也如此。是固理之不可誣者也。而微吾兄至誠篤行。孚格上下。亦何以得此。慕義者聞之。足以勸。嫚神者聞之。足以戒。凡爲士爲民者聞之。皆足以興起。是宜大書簡策。以詔後無疑。又奚但言之于衆人而已哉。自兄之爲是邑也。不待其莅于官。而弟固已信其政矣。居無幾。有道于境而來者曰。善哉。沈宰之政也。弟笑曰。未也。旣而有傳長官之語者曰善哉。沈宰之政也。弟又笑曰。未也。旣而有傳闔境士民老穉之誦。異吻而同辭者曰。吾侯之政也。弟曰。可矣。猶未足以盡吾維新也。乃今質諸神而後。信吾兄之政。果特然出乎百餘年之表。而亦信弟前見之不謬也。知我者。謂我樂道人之善。不知我者。謂我阿其所好。人知不知。於我與兄。何有焉。然今兄之試於政也。亦數簣於九仞耳。繼玆以往。益勉無怠。洋洋乎

KR9c0607A_A293_379H

大福斯民。俾世之不知我者。亦不敢謂我阿好。是則在吾兄耳。來示又謂夢中有善變二字。而不得其解。愚竊意夢中石面之字。皆符于實。惟善字。變爲吉字。是非所謂善變耶。審如是則爲神者。亦巧於劇戱矣。抑天機之秘。有不容盡以示人。而常隱其一端耶。大衍虗一。天隱南極。詩笙六編。春秋夏五。理有固然。神亦不得而違之耶。斯亦窮格之一事。聊諗諸高明。得無誚以善謔之故態耶。

答徐夏卿論正名辨書

示喩正名辨諸條之謬。深戢盛誨。不佞之爲此辨也。豈敢以求多於前賢哉。抑以心之所疑蓄而不敢洩者。數十年于玆矣。而反復參騐。終不得其可解之說。遂不免傾輸而一出之。以庶幾獲正于識禮之君子耳。來誨之勤。固所願聞。但其所縷縷援證。大卛皆鄙說之所已辨。而未見有出乎鄙說之外者。昔朱夫子與袁機仲論先天圖。引魏徵之言以戱之曰。臣以爲獻陵也。若昭陵則臣已見之矣。今玆來諭。得亦無近於是乎。來諭爲說。不一其條。而其曰父母之不可貳者。實一篇之肯綮也。不佞之辨。固已曰屬乎骨肉者無二本。重在統緖者無貳尊。不佞之意。葢以爲不可

KR9c0607A_A293_379L

貳者。在乎其統。而不在乎其名也。統也者。祖之統也。故可以奪父子之重。亦可以降父母之服。若父母之名。則由乎生育之實而立焉者也。苟生育之實不可沒。則父母之名。亦安得而易之哉。且子以爲移其重於所後者。將幷與其生育之實而移之乎。是敎天下以僞也。如直曰移其統而已。則生育之恩。在乎彼。統緖之重。存乎此。承其統者。旣專乎父母之禮。而生其身者。亦不易乎父母之名。是固尊尊之大義。親親之大倫。可以幷行而無害者也。又何必絶其生育之恩。沒其天叙之名。進不稽乎先聖之訓。退不卽乎人心之安而後。可以謂之不貳統哉。來諭曰。父之不可貳。猶天之不可貳。夫以天而喩乎父固也。天也者。以覆己而名者也。父也者。以生己而名者也。世果有生己而不可謂之父者。則亦必有覆己而不可謂之天者然後可也。子又欲聞天之說乎。婦人在家天父。適人天夫。故謂之移天。然不以天夫之故。而易其父母之稱。婦人之事夫之父母。一視其所生。其禮則有加隆於己之父母者矣。然亦不以是而不敢稱己之父母爲父母也。男子之爲人後者。亦若是而已矣。來諭曰。魯侯之臣。仕於衛侯。不可復以魯侯爲君。孔氏之婦

KR9c0607A_A293_380H

適於庶氏。不可復以孔氏爲夫。是又非父子之喩也。三綱之重一也。然君臣夫婦定乎人。委質而事焉謂之君。合軆而儷焉謂之夫。昔也事之而今去焉。昔也儷之而今離焉。是皆可以易其名也。若父母之名。則以生我而立者也。一受之生。與天不變。是豈人力之所得以易哉。義莫重乎君臣。而古之聖賢。有歷聘於諸侯。今日之齊。而明日之陳之宋者矣。子之於父。有是乎。恩莫厚於夫婦。而爲其夫所出者。除其舅姑之服。子之於父。有是乎。且不獨子之於父而已。君之於臣。有內亂外畔。如莾溫陵律者。則不可以復謂之臣。夫之於婦。有義絶親離。如施孝叔,朱買臣之妻者。則不可以復謂之婦。父之於子也。則雖不幸而放棄絶滅。甚至如石碏之於厚。亦終不可謂之非其子也。何則。世固未有生之育之。而非其子者也。父之於子。猶然。而况子之於父。而或可以易其名耶。來諭曰。以易其父母之名。爲薄於父母。獨不以降其父母之服。爲薄於父母乎。是殆未甞深究乎不佞之說也。制服之禮。固亦天則之當然。而非人爲之所可容也。然或以恩勝。或以義斷。有時而隆。有時而汙。其推移升降。參權制宜。非如父母之名一出乎天。而終萬世不可改

KR9c0607A_A293_380L

者也。父在爲母服止于期。女子之出嫁者。爲父母服止于不杖期。識禮者固未甞疑其薄也。若使父在之子。適人之女。或易其所生之稱。則世必以爲人倫之大變。又奚但薄云乎哉。來諭曰父母生之。續莫大焉。父母之名。固出於生育。父子之道。獨不主於續乎。夫父母生之。續莫大焉。是吾夫子之言也。子將謂夫子之意。以生與續。爲一乎爲二乎。如曰爲二。則吾不敢復言已。如知其爲一也。則吾恐子之所謂續者。異乎吾夫子所謂續也。且如子之言。而以生與續爲二也。其將曰有生而後有續乎。抑將謂有續而後有生乎。其將謂生重於續乎。抑將曰續重於生耶。以生與續爲一者。其續也由乎父。以生與續爲二者。其續也由乎子。今以生與續爲二。而曰續重乎生。則是其所重者。在乎子而不在乎父也。然則若之何其以嗣續之故。而沒其生育之名也。來諭曰。名亦非自天命也。亦人自名之耳。奚有乎出於天而不可易也。信斯言也。子以爲君臣之義。父子之親。仁義禮知之性。皆有諄諄然提耳而命之者乎。不然則是數者。亦皆非出於天。而可以易耶。名固皆由乎人也。其所以得名之實。則有由乎人爲。而可以朝暮易者。有出乎天定。而萬

KR9c0607A_A293_381H

世不可變者。公侯將相卿大夫之位。舟車宮室百用之器。是則由乎人爲者也。天不可以謂之地。水不可以謂之火。與凡日月星辰山澤之流形者。及祖孫兄弟伯叔之屬。是皆出乎天。而萬世不可變者也。兄弟伯叔猶然。而况於父母乎。來諭曰。愚聞他親之壓於父也。未聞以父之尊而壓於他親也。又曰。若謂壓於大宗而降其父。則是大宗固有重於父。父固有輕於大宗耶。是則固不佞之所欲言也。然以恩乎則固莫重於父矣。以義乎則亦或有時而屈伸。傳曰。君前父名。是非壓於君者乎。又曰。不以父命辭王父命。是非壓於王父者乎。古之大宗。有君道焉。又何恠其壓於大宗。而不得遂其父母之服也。如子之言。使大宗而不重於父也。則又何爲去其所生之親。而爲他人後哉。承其祖之祀。而不降其父之服者。祖之統。卽父之統也。爲大宗後。則降之者。大宗之統。非父之統也。吾故曰父母之親。不可以干統緖之嚴。統緖之重。亦不可以奪父母之名也。來諭曰。記言不爲伋也妻者。不爲白也母。是固不以出母爲母也。是則固然矣。然其所謂不爲母者。特爲生事死葬之禮言耳。非謂夫幷沒其母之名也。禮之所詳。莫大於名。名莫愼於嫌微

KR9c0607A_A293_381L

之際。使出母而不可稱母也。則記禮者。必曰出妻之子。爲其所生期。不但曰爲其母期而已。且天下固未有無親屬之名。而爲之服者也。是子之於母。其將以何屬稱也。必不得已。則曰出母而已。出者其實也。而母之名。則未甞易也。又豈若稱其父母爲伯叔父母者之無一當於名實哉。夫名也者。使人一聞而知其實者也。嫁母出母之名。其實固未變也。若伯叔父母之名。又孰知其爲所生之父母哉。來諭曰。以伯叔母之父母服緦麻。爲名實之舛。則獨不知父母之不可服期年可乎。夫爲父母期者。禮固有之矣。父在爲母與適人之女是也。爲伯叔母之父母緦者。自古及今。固未甞有也。且以所生之父。爲伯叔父者。亦必以所生之祖爲伯叔祖。自古及今。亦未甞有爲伯叔祖服大功者也。亦未甞有爲伯叔祖之子服期者也。故循其本親之名。而各降其本服之一等。則無往而不順。易其本親之名。而但降其本服之一等。則無往而不乖。是亦可以知所從矣。來諭曰今有一桃樹於此。其根固桃也。至其移接於李。則將以李爲根乎。抑將以桃爲根乎。是說也不佞亦甞思之矣。是可以喩女子之外成。而非爲人後者之譬也。婚姻之家。其始固皆

KR9c0607A_A293_382H

異族也。女子之嫁也。外其家而合于他姓。其所生之子。皆夫家之氣類也。譬之於接李之桃。其始固異種也。而一接之後。所結之子。皆化而爲李矣。是以子之所謂移接者。古人謂之嫁木。其取名也亦精矣。若夫爲人後者。則不然。爲人後者。必後大宗。爲大宗後者。必其所宗之祖之子孫也。其屬之親疎雖異。而其氣類之所本。固未始不同也。氣類之所以同者。亦由其所生之父推之耳。是以屬莫近於外孫。而不可以爲之後者。以其所生之父。非我氣類也。今以異類之相接。取譬於爲人後者。則是莒人滅鄫。不當見譏於春秋。賈充韓謐之事。不當見貶於君子。而孩提襁褓之兒。爲人所保抱者。皆可以絶其所生而後他姓也。來諭曰。邦禮以君統爲重。故雖以弟繼兄。以叔繼侄。而不以爲舛也。家禮以親統爲重。故非當爲之子者。不得相後也。今論有家之制。謂其爲後者。不獨其諸子之行何歟。斯言則固當矣。然而未深究乎鄙說之本旨也。鄙說所謂以弟繼兄。以叔繼侄。而皆爲之服父母之服者。特引帝王之禮。以明夫持重者之在於統緖。而不在於稱號。又以明夫服制輕重之不係於稱號耳。非眞謂卿大夫士之家。亦可以弟而繼兄。以叔而

KR9c0607A_A293_382L

繼侄也。至若以孫而繼祖。以曾孫而繼曾祖者。則固有家者之所或不能無也。古之立後。皆大宗之家。大宗者。百世而不可絶者也。不幸大宗之適。死且無子。而其諸子之行。無可後者。是將坐視其絶。而不爲之所乎。抑將立其孫若曾孫爲之後。而以存大宗之統耶。夫惟不易其父母之名。則立其孫若曾孫。皆無所不可。不然則是將有無父之子。然後始可以不絶其大宗也。於是乎有其身之已死。而始易其父母者。尙不知其亂倫悖義。誣神之甚也。夫不專乎統緖之嚴。而苟欲以名號爲重。其弊固至此也。來諭曰。經云爲所後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昆弟之子若子。今以孫而後祖。曾孫而後曾祖。祖與曾祖之祖父母妻。固可服也。其妻之父母。亦可服乎。今不信經而獨信疏何也。夫爲人後者。固禮之變也。就其爲人後者而言。則以諸子之行而爲之後者。猶其常也。以孫若曾孫。而爲其後者。又變之變也。經道其常而疏該其變。固未始不相兼也。喪服之傳曰。何以三年也。受重者。必以尊服服之。何如而可。爲之後同宗。則可爲之後。曰受重而不曰爲之子。曰尊服而不曰父服。曰同宗則可。而不曰必諸子之行。意者子夏之意。其亦通乎

KR9c0607A_A293_383H

孫若曾孫之直繼者而言歟。來諭曰。朱子言兄弟之子。古人直謂之子。至漢時猶然。兄弟之子。猶直謂之子。則其仍稱所生爲父母固也。後之欲易其名者。深得別嫌明微之意。記所謂禮。可以義起者也。夫禮之可以義起者。謂夫古之所未有。而今始有之者也。爲人後之禮。果古之所未有乎。且使仍其父母之稱者。爲甚害於義耶。古之人决不爲是也。如其無甚害於義也。又何苦而爲古人之所未爲者。以自絶於天屬之大倫哉。如以爲別嫌明微。則喪服之降。其爲別也亦著矣。且別嫌明微之嚴。亦莫古人若也。嗟乎。不佞之爲是辨也。豈不知其將得罪於擧世哉。不獨擧世而已。亦知其將得罪於千百世。而無一人同其論也。雖然。三綱五倫之義。與天地俱終始。非但可以千百世爲期者也。雖億萬歲之後。苟有一人焉出而同其論者。是猶朝暮遇也。吾又安能汲汲然求合於今世哉。然三綱五倫之義。著於人心者。固未始一日息也。又安知不待億萬歲。而有與我同其論者也。朱夫子與人辨論。常曰。不有益於子。必有益於我。然亦甞曰切勿示人。恐起競辨。願子之深軆此意也。

答徐觀察準平書

KR9c0607A_A293_383L

伏荷不鄙。以崔文昌桂苑筆耕。弁文見屬。懼不堪當。敢忘嘉惠。是書也誠吾東方藝文之權輿也。盖自殷師東來。八政肇敎。大法九章之傳。意必有文物之可述。而今不可尋其影響矣。東方文士之見於傳記者。盖始于強首,薛聦。而強首之文無傳焉。弘儒侯所著。惟花王一傳。而寂寥短章。不足爲一臠之甞。其能燦然備一家言。以列于著作之林者。斷斷自文昌侯始無疑也。世多言文昌侯早習蟲篆。晩遁釋老。不宜在兩廡之祀。愚獨謂不然。古之祀典。報功爲大。周禮春官之典曰。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敎焉。死則以爲樂祖。祭於𥌒宗。鄭康成釋之曰。若漢樂有制氏。詩有毛公。夫制氏之於樂。徒能記其鏗鏘鼓舞而已。猶可以與瞽宗之祭者。以漢之言樂者。昉于是也。吾東方之於文學。可謂盛矣。而實昉于文昌侯。自夫文昌侯之北學中國。而大鳴于天下也。東方之人。始知以文學爲貴。蔚然興起而歆企者。相望于海隅。文風旣啓。讀書者日益多。而詩書禮義之敎。亦因之漸昌于時。是得不謂之有功于斯文哉。且文昌侯游于中國。而不及于驕帥妖客之亂。返于故國。而不苟容于淫嬖昏亂之朝。其去就大節。無一不合于道者。其遁于釋老。盖

KR9c0607A_A293_384H

有托焉而自晦耳。固未可以輕議也。夫以文昌侯之卓然有立於世如是。其蔚然有功於吾東又如是。而其遺文幾泯于後。倘微台執事爲之拳拳而表章之。則吾東方讀書操觚之士。皆將有餘媿矣。嗟乎。此古人所以貴後世之子雲也。來書引燕巗朴丈語。愚甞見朴丈所著金蓼小抄,列東國書目若干部。至桂苑筆畊下。註曰。今佚不傳。夫以朴丈之博洽。而尙有是言。是書之殆絶乎今世可知也。台執事得一本。尙且云狂喜沒量。今忽有數十百袠。磊落在世間。人人將得以資其涉獵。台執事之功于藝苑。亦庶幾與文昌並矣。甚盛甚盛。來書論文章軆裁及辨齊東謬悠之言。皆極精當。無容贊一辭。但謂紙楮千年。而疑是卷爲高麗顯宗時所搨。則恐未然。 國朝中葉以前。尙以鋟書爲常事。漫記冗語。至今有刊本者甚夥。况是書耶。不然則七八百年之書。雖善於收藏。恐未能完善。如新脫于梨棗若是也。傑搆叙述。上一半。用曾子固序李白集軆。下一半。大類亭林集中諸篇。而間出議論。俯仰感慨。一唱三歎。有歐陽永叔㱕煕甫之遺。韻。紫陽先生有言韓文公脚下。非做文章地。今欲以瓴甋瓦礫。而錯之於懸藜夜光之間。多見其不知耻

KR9c0607A_A293_384L

也。重勤來命。不敢藏拙。尙冀台執事之終敎之也。

與永平阮知府(常生)書

九月望日。海左鯫生某端肅齋沐。敬奉書永平知府閤下。某東土之鄙人也。識聞淺短。不足以望大雅君子之淸光。然顧甞窺古人之緖言。竊慕延陵觀周之盛。曩在三十年前。獲廁奉使之末。周還於王會玉帛之列。與覩中國人文之隆。亦曾從朝班上。望見紀文達諸公之風采。而涉獵於天祿四庫之一斑。鼴鼠之腹。遂自謂已滿矣。歸伏海陬。屢更寒暑。始仄聞北斗之南。有阮芸㙜先生。學邃望尊。經經緯史。卓然爲一時士流之冠冕。而頃者固陋。不及掃門。憮然自失。殆輟寢食。嗟乎。以陳了翁之賢。而尙不能無恨於責沈。况如不佞者哉。今玆再來。殆天假之便。以償其宿昔之負。而入境周咨。又仄聞芸㙜先生隆膺方面之寄。逖在滇南萬餘里外。不佞之跡。又無由涉牂牁踰邛僰。而得至於門墻之下。於是乎又爲之惘然惋歎者久之。及至貴境。瞻企淸塵。復聞閤下以芸㙜先生之賢胤。儼然爲畿輔二千石之表儀。㫌纛所莅。聲光孔邇。夫以玆三十年耿耿之願。終不獲一見芸㙜先生。而得見先生之賢胤。是亦足以自慰矣。於是則忽忘

KR9c0607A_A293_385H

僭越。竊附下風。而言語之不通。介紹之不備。禮不副情。不免爲閽人之所辭。非不欲具刺抱牘。進立於軒屛之外。以聽進退之命。而使事有程。車徒已戒。不容以晷刻淹也。抑又思古者大夫士之相見。必有贄以爲禮焉。羔雁腒雉是也。後世禮廢。往往以文辭代之。是亦未甞非古禮之遺也。玆敢不揆庸鄙。悉攄衷愊。俾從者留以竢敎。倘閤下不以爲不足與語。則竣事東還之日。尙可以借只尺之地。惟閤下之命之而已。不佞固謏淺無所聞知。然亦甞濡染於敝邦右文之敎。矻矻爲蠧書魚者。五十年于玆矣。顧生長僻左。不遇鉅人通儒。無從而質其胸中之疑。今者請敎。葢將有意于斯。而又竊聞芸㙜先生有十三經校勘之記。若獲一本。歸以嘉惠于海左。則是亦平生之厚幸也。卛易干瀆。不任皇汗。某端肅拱稽。

答徐奉朝賀準平論左氏辨書(並別紙)

秋間惠顧。尙深慰感。伊後病苶。不能自振。遂未卜一宵中半之會。頃聞舍弟輩獲陪永夕。薰德稍久。憧憧馳神。訖今靡弛。歲華垂改。杜門伏枕。百感坌集。轉無悰緖。忽蒙俯存。申以德音。重荷不鄙。示及巨製。三復莊玩。得未曾有。且審栗烈。侍餘台軆對序崇衛。養德

KR9c0607A_A293_385L

飭躬之有素。窮經耆古之不懈。不以大耋之廹。少改於舊。區區欽跂。倍百恒情。况玆下問之勤。不遺謏寡。自顧何人。敢忘盛惠。第恨蒲柳松柏。賦質相懸。涔涔床席。神血先枯。鉛槧緗素。不啻若前塵隔劫。雖欲憊精抽思。仰裨涓滴。亦末由也已。且怍且唏。不省攸對。左氏時世。平日亦曾講究。其定爲春秋末六國前人。大率與盛見沕合。竊自喜管窺之幸免大謬。而援訂之博。辯覈之明。雖亭林復作。亦無以更措一辭。矧伊蒙陋。寧容與議。至於傳寫之際。字畫稍僞。亥豕陶陰。容或是鈔胥之失檢。玆以一二條附列另紙。以塞勤問。瑣瑣末節。不足謂芻蕘之一得也。歲改匪遙。益冀履新納祥。丕膺獻發之吉祺。不備。

 藷粳之貺。拜荷無旣。病胃頓覺蹔開。殆不翅甘醴靈丸。草根蟲液。詎能有此奇效。亮以故人情味。有在於酸醎辛甘之外者耳。

  別紙

史記年代。卛多譌舛。年表所載。差稱精核。而亦有不可全憑者。卽以此篇所引言之。周定王之立。旣在魯宣公三年。而魯哀公二十七年。又爲定王元年。二王相去爲百五十餘年。而世數不過六傳。定王之六世

KR9c0607A_A293_386H

孫。豈有復謚定王之理乎。此盖貞定王。非定王也。表以定王十二年。爲趙襄子立之元年。而左傳哀公二十年。趙孟問吳王之語。有曰。寡君之老無恤。則襄子之立。已在此前矣。哀公二十年。爲元王之二年。其距定王之立爲八年。左,馬兩書。必有一誤。而趙世家襄子未立之前。已書越滅吳。襄子元年。又書越圍吳。襄子問吳王之事。史記之自相牴牾。類多如此。襄子卒年。亦何足深信耶。且馬遷卒於武帝之時。而史記列傳中。書孝武,孝昭之謚者。非止一二。其爲後人改竄明矣。左傳襄子之謚。亦安知其非此類耶。以是言之。則左氏之不與宣聖同時。恐亦未可質疑。但盛說中。以弟子籍家語文翁圖記。證其非親炙孔門者。洵爲確論。而傳文疎謬。亦决非親受聖經者之言。諸條辨核。誠無以更置一辭已矣。

班固古今人表。列魯太史左邱明。在顔淵,閔子騫之前。班固在劉歆之後。歆旣言邱明親見夫子。則班氏踵訛。亦無足恠。若嚴彭祖。則爲宣帝時人。在劉歆之前。緯書之大行于世。在哀平之間。宣帝之世。未有緯書。則所引觀周篇。未可遽歸之緯書所出。但彭祖所言。未記其見於何書。不敢的斷其虗實。然治公羊者

KR9c0607A_A293_386L

之說。類多荒誕。自董子已不能免。彭祖卽治公羊者也。恐亦難全信。

夫子所稱左邱明耻之者。未可知其爲何時人。而其非左氏則不獨趙匡言之。程,朱夫子。亦皆有定論矣。辨固得之。但以爲賢於顔,曾。則恐亦不免語疵。

左氏之爲戰國前人。其證非一。盛說諸條。俱鑿鑿中窽。外此亦有一二可援者。周史之占陳敬仲也。傳叙其驗。止於成子得政。而不及於田和之代齊爲侯。此亦其未及見戰國之明據也。季本郝敬素喜杜撰。方中履古今釋疑。雖頗淹雅。亦多不免踈舛。盛辨六騐。皆足以破其癥結。但以爾雅爲左氏箋註者。雖据分星一段而言。恐未足爲不易之確論。此外五條。旣不啻破的。雖無此段。似亦無甚損益矣。

以左氏爲出於張蒼,劉歆者。明季諸儒之臆說也。本不足多辨。如欲辨之。則有一言可破者。漢書儒林傳。漢興北平侯張蒼及梁太傅賈誼。皆修春秋左氏傳。誼爲左氏傳訓故。授趙人貫公。爲河間獻王博士。河間之所立於博士官者。卽賈傅之所傳授也。賈傅之卒。先於張蒼。左氏之不作於張蒼也亦明矣。况劉歆乎。但劉歆雖名好古。亦喜作僞周官六篇。爲其所竄

KR9c0607A_A293_387H

亂者多矣。漢書言。初左氏傳多古字古言。學者傳訓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傳文以解經。轉相發明。觀是言也。則歆之參以己意。增衍章段。容或有之矣。若謂之全出於劉歆也。則張蒼,賈誼以下諸儒之所修者。果何書也。陳元父欽。受左氏春秋於黎陽。賈護與劉歆。同時而別自名家。賈護之學。則自賈誼六傳者也。陳元之學。受諸其父。左氏之立於博士。由陳元始。則其不出於劉歆也。亦斷斷矣。

古公亶父來朝走馬。乃乘馬之始見於經傳者。葢商之季世。已有騎矣。不獨春秋也。

方中履字素北。北素二字當乙之。張輯之輯當爲揖。孔緬當作孫愐。國語無魏語。吳魏之魏。似是越字之訛。至於不經之誤作不徑。讖緯之誤作纖緯。本記之誤作本紀。係是一時筆誤。它亦或有類此者。不能一一詳訂。自當改正於再枚之時矣。

淵泉先生文集卷之十七(豐山 洪奭周成伯 著)

 尺牘

  

與震澤費秀才

僕海隅一書生耳。幼而攻文。長而無所成。每讀古人文章。想見中華之大且廣。自恨其局促埳井間。不能無爲大方家所笑。何天之幸。得充拭玉。於野見全遼

KR9c0607A_A293_387L

焉。於水見渤海焉。於山見太行之北支。而今而後。庶幾其知免矣。雖然。竊甞聞天下之勝。萃於東南。遵泰山涉黃河。放乎江左。則古所謂七澤五湖具區洞庭者咸在焉。每一念之。神𨓏形留。思其地而不可見。則願見其地靈之磅礴焉。仄聆下風。知扶輿淸淑。在足下一門。楩楠杞梓竹箭之所不能獨當也。何由一面。吐此耿耿。陳玄之貺。珍玆百朋。書不盡言。只冀心契。

答憲仲(二篇)

來示謂春循梅新。己固當付諸儻來。而爲子弟者。則不容恤苟免。此言似也。而亦有不然者。使爲人子弟者。汙辱其身。壞其名節。而可以免其兄之患。固有所不遑恤矣。若必汙辱其兄之身。壞其兄之名節而後。始可以免于患。則亦可以不恤耶。夫春循梅新之與平生之媿。百世之譏。其輕重何如也。不惟己可以知所擇。爲人弟而爲其兄謀者。亦或可以知所擇矣。

來示甚當甚當。眞君子長者之論也。得吾弟如此。吾道爲有賴矣。然此亦無甚難見。夫君子小人之不敵也久矣。機巧勢力。每每出其下遠甚。所恃以自強者。惟玆區區之忠厚正直耳。今也見彼之以機穽陷我。而吾亦欲設機穽以應之。是並與其區區之忠厚正

KR9c0607A_A293_388H

直。先自喪之也。是非固毋論。雖以利害籌之。吾未知其爲得計也。此亦不必爲它人言。但夏卿則不可不使知此意耳。

與李篛汀(璋煜)

不佞。海陬之鄙人也。乃座右不以爲不足與語。而進之于賓階之席。辱與之杯酒相屬。彌日不厭。淸誨寵章。絡繹殷勤。又從以憑豊隆溯飛廉。寄聲于三千里外。嗟乎。聲氣之應。不限區域。心肺之照。不以面貌。玆非柳子厚所謂斯道遁去。寥濶千禩者耶。而不佞何以得此于座右哉。紙札無情。莫形方寸。乃不佞之志。則在隰桑之四章矣。北風日厲。夐惟味道酢務。應序繁祉。疇昔之會。迫於冬晷。經傳微蘊。百不一叩。到今有遺恨在中。倘有論著。幸可以一斑見惠否。顧今世文藻雖盛。述作雖富。至斯學之傳。惟反約踐實。飭內而不騖外者。始可得之。區區之私。不能無深冀于左右也。如鄙人者。齒髮已凋。志氣隨衰。終年兀兀。尙不了一卷書。自知其不足以承誨於君子矣。唐刻石本。旣蒙俯要。玆因歲行。津致書几。而歷世旣深。刓缺滋多。弊壤又無工搨者。漫晦殆不可供眼。慚愧慚愧。積拋觚翰。辭不達衷。惟祈益究高明。以光斯文。

與劉郞中(喜海)

燕庭郞中足下。西舖邂逅。三生難忘。別日苦多。積勞余懷。經山之還。惠音遐馳。接手披心。欣聳交中。神勞愷悌。福履加綏。願言之餘。曷罄荷慰。尺波驚電。倐復三時。引領增翹。眷言如何。前惠書帙。受賜孔殷。唐刻二本。交敝价呈似。匪敢以言報也。尊契陳先生無恙。希一爲致意。永平知府阮公。聞已轉官。未知莅何方。今行不克嗣音。深庸悵失。乞示知以便續探。鄙人衰謝日甚。無可述者。惟仰冀勔修職業。光纘世功。萬萬不能掛一。

與韓秀才(韻海)

季卿足下。不佞生海隅。無繇知中國之大。惟甞從古人書。竊想見山川名勝之槩。三江五湖。子胥,種蠡之所有事也。苕霅浮家。玄眞子之所往來也。盆山不見日。草木自蒼然。蘇子瞻之所寄興也。吟諷欣慨。夢想徒煩。豈自意垂老之年。乃得與生長其鄕。孕毓其秀。如吾季卿者。相周還一席之間耶。不見其地。見其人。亦足以少慰夙心矣。足下英才碩學。歲月方富。長駕逸轡。前塗尙脩。聲韻詞藻之末。豈足以期足下哉。承遠寄二程,和靖遺文。知足下有意斯道。甚感甚幸。願

KR9c0607A_A293_389H

卒努力。益造高明。若不佞者。衰遲瓠落。不能復用力於斯文矣。永言循省。慚赧何已。春首寄聲。汔玆翹感。續晤無緣。溯風增嘅。北地多寒。旅食良苦。惟希爲斯學自重。不腆土物。匪敢爲禮。聊以表耿耿云爾。元默陽月。海左洪某。謹奉書季卿淸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