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07
卷41
講書問答(戊辰己巳之交。與舍弟憲仲及中表羣從約爲旬課。講經史程朱書。二三知舊。亦有與其往復者。)
朱子曰。無事勿出入。賓客至者。談說戱笑。度無益於身事家事者。少酬酢之。則彼自不來矣。聖賢之所以處無益之客者如此。可謂嚴而不迫矣。自度平生。懶於出入。至闕慶吊。此固可以爲戒。而不可以爲法。然末世交遊。尤所當愼。道義切磨之朋難得。而撲肩執袂之好滔滔也。談經論史之會。十不能一二。而醉飽諧謔之習。常居其八九。况以言語之間。悔吝易生。嚮背之際。指目羣起。若是者。愚亦不能不爲諸君子預致其懼也。至於身事家事之外。所與人酬酢者。唯有諧笑謔浪而已。古之交者。道義爲上。文藝次之。世之旣降。有勢利貨賄之交。固不足論矣。今之士大夫。鮮不有一種諧笑謔浪之交。無益於身。有害于德。而顧反不自其非。此亦吾曹年少者所宜深戒也。
光寧之際。人之所至難言也。觀朱子之言。指陳直截。無一分回護處。令人手髮凜然。其曰夷齊季札之徒。所以輕千椉之國曰。學士大夫。羣黎百姓。或反不能
無疑於逆順名實之際者。皆天下之危言也。而其曰禍變之來。不但禮樂不興。刑罰不中者。卽引衛輒事而喩之也。至其卒章曰。人心易離。天命難保。厥監不遠。深可畏懼。不遠之監。似指光宗。然此則恐非所宜言於寧宗者。吾亦疑之云爾。嗚呼。吾於此。知宋德之忠厚也。光寧之際。可謂衰亂矣。然使朱子爲此言。而人莫有議之者。雖韓伒(一作侂)胄沈繼祖之徒。亦未聞有以衛輒喩其君。爲朱子罪者也。吾以是知宋德之忠厚也。
如居燒屋之下。如坐漏船之中。此朱夫子言也。以朱夫子隣於生知之資。而其言若此。今吾輩。自視爲當如何。而迺欲揖讓以救焦爛。緩步以出呂梁耶。
大人之心。通達萬變。則不可謂無所知矣。裁制百爲則不可謂無所能矣。然一任天理之自然。而我無容心焉。則是亦不失其無所知無所能之本心而已。今人之憃愚樸拙者。猶爲近道。而知慧便巧者。終不可以入聖賢之黨。然俗猶以其知能驕人而笑憃愚樸拙者爲無所用。悲夫。
飜空而易奇者。詞人之文也。徵實而難工者。經濟之文也。性理之文也。故詞人之文。意雖奇而實無所用。
儒者之文。如菽粟之可以療飢。藥石之可以伐病。如耒耟陶冶之器。闕一則不可。非不以意爲主也。意之所存。皆卽乎事理之實。而非如詞人之文。以架虗闘新無中生有。爲貴也。自俗人觀之。尠不以飜空者。爲奇且難。而徵實者。爲拙且易。然畵鬼魅者易工。模毛髮者難肖。孰知徵實之文。爲天下之至難哉。文章。儒者之末技也。吾黨之士。亦多未能忘情者。故聊爲之一言。
平生做事。不可對人言者多矣。方其爲之也。未甞無媿耻之心。潛萌於一邊事過之後。媿耻尤甚而及其事到面前。依舊復爲引去。二十餘年。直從此臼中。頭出頭沒。以至于今。今雖復媿耻。亦何益哉。
若纔有心要人知。要人道好。要以此求利祿。皆爲利也。雖所爲皆善。但有一毫歆慕外物之心。便是利了。右朱子言也。要以此求利祿者。固不足道。試問今做一事。有合義處。或自家所蘊抱。有過人處。能無欲人知底意思否。人旣知之。能無欲其稱道底意思否。己有不善。則揜藏回護。惟恐人知。己或有善則惟恐人不知。此可以喚做善得否。愚也平生。坐在聲利科臼中。這一點好名之心。克治萬方。終不得十分消磨。假
使斷念於當世之名。畢竟不能忘情於後世之名。自覺日用言動。駸駸從名上去。究其歸。與徇外爲人者。相去不能以毫髮間也。設使所爲皆善。猶不足道。况未必皆善耶。諸君子讀書求志。銳然以古聖賢自期。倘或於隱微之中。不免有要人知要人道好之意。學雖日勤。業雖日精。終亦無以自解於爲人之譏矣。卽此旬課一事。不過是吾輩本分內講習質難之工而已。不意實効未收。虗聲四馳。或有以探賾硏精見稱者。或有以高談性命見謗者。謗與稱。固非在我者也。若或因是而有矜己夸人。衒其所長之意。則雖說得天花亂墜。終不可以入聖賢之道。又或憚於譏笑。而有退縮底意。則它日立身行道。亦難望其硬着脊梁。爲吾道自任。請各勉旃。亦請各自省。
敬之一字。爲徹上徹下之旨訣。今之學者。葢無不能言者矣。然而求其能從事於是者。絶不可得。甚者。或患其枯淡而無味。或誚其迂僻而無用。若是者何也。葢徒知斂膝竦肩之爲敬。而不知行走坐卧。敬無所不在也。徒知凝神息慮之爲敬。而不知接應動作。敬未甞不行也。敬之爲義。未易以一言盡。程子葢甞以主一。言之矣。以整齊嚴肅。言之矣。謝顯道。以常惺惺
法。言之矣。尹彦明。以其心收斂不容一物。言之矣。総其旨而要其歸。槩不外乎存心二字。無事而心存乎內者。敬也。有事而心存乎事者。敬也。思慮之萌而察其邪正者。此心之存也敬也。正而充之。邪而遏絶之者。亦此心之存也敬也。事爲之接而察其當否者。此心之存也敬也。當而行之否而克去之者。亦此心之存也敬也。雖一息之間。敬安有不存哉。惟此心存則敬亦行。此心亡則敬亦忘耳。雖八珍之美。九韶之和。苟此心之不存。則食之不知其味。聽之不聞其聲。是則不敬之故也。孰謂敬枯淡而無味哉。雖百工技藝之微。未有不敬。而能精其事者也。此心恒存。則視益明。聽益聰。思益睿。發而爲用者無不當。孰謂敬迂僻而無用哉。嗚呼。今人之欲打破敬字者。不爲少矣。而吾黨之粗能言敬者。又不免於陸棠許渤之歸。是亦不攷乎朱夫子之訓而已矣。
山陵議狀曰。穿鑿已多之處。地氣已洩。雖有吉地。亦無全力。而祖塋之側。數興土功。以致驚動。亦能挻灾。頃與一儒。論朱子學問。其人言吾於朱子。無所不說。所不敢知者。山陵議狀耳。余曰。爲君父擇吉兆。臣子之常情。卜葬卜兆。自古有之。何疑之有。其後退而讀
此篇。隱之於心。亦不能無所疑而此一節。又其大者。古人卜葬。卜新兆。不卜舊兆。葢以子孫從先祖。無容更卜爲也。周人之禮。墓亦以昭穆爲序。其士庶則死徙無出鄕。然歷世綿祚。熾昌融顯。卿士世祿。民不札瘥者。由秦漢以後。莫周與京。後代堪輿之說。未聞有作於文武成康之時也。若曰塋域之側。土功不可興。洩氣之地。吉祥不復集。則以有限之邱陵。供無已之輴紼。八域雖廣。寧復有空隙哉。此吾所甞隱憂於地訟之日繁。而不意夫子之訓。乃或爲推波助瀾者之口實也。願聞高論。以决所疑。
愚於年前。甞讀朱子書。得一經一史循環看讀之法。心竊喜之。經自大學爲始。歷語,孟,中庸,五經。(語,孟,庸,書,易。皆且讀且看。詩則曾已成誦。故只一覽而止。春秋三禮。皆一覽。)以及程朱書近思錄心經退溪集。而今方再看朱書。史自史記爲始。歷兩漢,三國,六朝,唐,宋。至于 明史。而復自資治通鑑爲始。歷宋,元,明編年之史。以及乎三國史,高麗史, 國朝寶鑑,野史諸種。而麗史獨未熟記。故今方再看麗史提綱。其間所未見者。獨遼,金,元三史耳。然亦已畧涉其津涘。知其不足費工夫也。麗史若畢看。則固當再看史,漢或綱目。而愚於史,漢,綱目。固已再看或三
看矣。且念經書冷淡。史書閙熱。人情所喜每多捨此而趍彼。今愚年三十有五歲矣。雖未可不謂之少年。而聦明強記。漸覺其不如前日。每誦朱夫子中年以後。不是記故事時節之語。未甞不三復而有契于中也。欲自今冬以後。捨去他課。專意經書。愚於九經之中。㝡不能得其要領者易也。㝡未甞用工者禮也。㝡所篤好者論語也。今欲下工當先何書。或謂朱書之工。不可中輟。而復看一經。未免志分。不如兼看語類。(當抄其切要處看)又或謂經書可讀。不可泛看。讀一經而兼看朱書。未爲不可者。凡此數說。何者爲勝。嗚呼。愚之有志於斯學二十年矣。(自己酉秋看朱書始有斯志)讀誦聖賢之書。不爲不多。而今直爲此庸庸也。從今以往。又二十年。其時之視今。猶今之視昔。則其終無所成而卒爲小人之歸也昭昭矣。此愚所以惕然反顧。而求助於諸君子如是之急也。幸毋以其荒惰之已久也而棄之。
余以不才。待罪舘閣。前後進講。不爲不多。每講退。輒有餘悔。反求諸己心。而不能自慊者多矣。其敢望孚格於 天聽乎。重讀伊川之䟽。憮然自媿。聊以書之。古人有言曰。以言動人。其感已淺。言又不切。其誰聽之。嗚呼。備數而進。應文而言。誠未甞盡。才未甞竭也。
退而自諉曰。吾非不言也。如不聽何。嗚呼。其亦不忠甚矣。
所喩老蘓論高帝欲誅樊噲事。爲強生穿鑿者甚當。鑿之甚者。往往貽害心術。每見論史者。或探人未形之惡。求過於無過。輒揜目而不欲觀也。(自此以下二十八條。皆答憲仲問。)
講究踐履。固不可分爲二事。盖講究中卽有踐履。非但相資而已。復世之所謂講究者。吾不知其何名也。一轉而爲爭辨。再轉而爲詬詈。矜氣以出之。勝心以將之。嗚呼悕矣。吾未知所謂踐履者安在哉。
今之所謂學問者。已難多得。幸而有留意焉者。則經傳史籍。或未能徧涉。前言往行。或未能多識。而心性同異之辨。往往千言萬語而不能止。夫心上工夫。只一操字已是多了。又安用引證推說之若是多哉。此愚平日之所甞致疑。而朱子之訓。適契鄙意。自不覺其言之長也。
無事云者。非不以爲事也。只言其不爲事所動耳。盖人當應事。輒有偏重底意。此所以不免於處置之乖錯也。諸葛武侯臨戰。意氣安閒如不欲戰。而苻堅將伐晉。寢不能朝。觀其氣象。孰爲得失耶。
賢者厚之。不肖者薄之。固自然之則也。然亦因彼之有可厚可薄耳。若自家胸中。先有厚薄。則於本來可厚可薄之外。又多了一層厚薄。多一層厚。猶可。多一層薄。大不可。
不得私言朝廷州縣政事得失及揚人過惡。此朱夫子鄕約也。孔子曰。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流而訕上者。天下之可惡者多矣。而吾夫子先擧此二端者。豈不以其傷忠厚之風。招禍辱之端。非君子之所用心。而猶足以竊夫剛直嫉惡之名耶。夫以孔子之惡不仁。朱子之太陽餘症。而其垂戒者如此。吾黨之士。可以監矣。嗚呼。仲尼之所惡者四。子貢之所惡者三。亦不可謂不深切著明矣。而顧其中往往有近世名流所自詡以爲高致者。何哉。
問。人於平朝初起時。精神倍淸。自午以後。便散漫。此故何也。且弟於尊客長者之前。雖危坐頗久。未覺其難。心便忘之。其在獨處時。着力危坐。未及半刻而脚疼足麻。心常繫着不安焉。此又何故也。
精神倍淸者。未交物也。心便忘之者。知其當然也。與物交而不爲物撓。則自午以後。恒如平朝矣。以己心爲嚴師。則雖獨處時。亦忘其勞矣。
有九分志氣。被人勸勉。則增得一分。若初無一分志氣者。雖聖師賢友朝夕於側。無益也。
與好諧戱者居。不如與好罵詈人居。猶爲有動忍之益也。
曹馬兩榾。氣葢一世。雄視天下。石勒遂以狐媚二字斷之。令人吐氣。何物羯胡。奇特乃爾。
來示中有曰。所欲輒成。所求輒得。終恐動忍不得。此眞千古名言。然古人之進德。常在於竆困患難。而今人遭拂亂之境者。往往不能堪耐。遂以廢其工課。此何故也。
以實心求益。則蠻貊皆孚。以爭氣求勝。則同室尋戈。嗚呼。後世朋黨之禍。恒起於師友知舊之間。執其咎者。將誰歟。
孟子言性。必由情以求之。故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葢性之本體難尋。而情之發見者易知。聖賢之言平易明白。欲人不眩於用功者如此。後之儒者。務求高遠。言性。必推而上之。以至於混沌冥漠不可究詰之境界而後已。噫嘻。此所以言愈精理愈晦。而爭辨之日益多也。吾於是乎。知孟子之益不可及也。
所論喜聞過一段中。干譽沽名與當面例語之喜。反
不如惡聞過者固甚當。然干譽沽名者。或能勉強而改之。及其改也。君子亦與之。㝡是當面例語者。雖聖人。亦末知(一作如)之何也已矣。
旣知之矣。何用問人。古人克己。先從難克處。始吾輩坐談千古。行不得一事。如欲實求進益。則千言萬語。不如一行。今日行一事。明日行一事。事必從難者始。吾弟旣以蚤起爲難。葢自此紙還到日爲始。試用盡力向前之工。誠能改得此病。足爲變化氣質之一大端。其效不獨在此一事而已。吾所受病㝡大處。在好觀雜書。用心不能專一。其次則臨事不能勇斷。每有姑且等待意。亦願自今日痛戒之。
吾日日言動酬酢。皆所以䂓吾弟也。何用更說。但願吾弟念歲月之不待人。而如今閒暇之時。不易於再得也。
平日所自負。未敢遽自退遜此兩句語。是作聖根基。時時刻刻。切不可忘此心。吾不患吾弟之才不高學不博文章不及古人。唯其志之或安於小成也。今得此示。不覺欣然欲起舞也。
爲吾所當爲。勿遽計其功効可也。如讀書遍數多。自然成誦。心不在焉。旋讀旋忘。所謂忘也。若如治經之
性。領以求速誦。則書雖誦。而心益荒。此所謂助長也。
吾甞曰。治病無如學。自孔,曾,思,孟。以至伊川,晦翁,退陶,尤翁。皆強健壽考。其不能治病者。其於學必淺矣。
所論幾諫之說。其亦衰世之意歟。及當問其所處之地者。皆極當。居今之世。踈逖之臣。勿論矣。雖出入禁省。以諫諍論思名其官者。唯有封章叫閽而已。雖欲幾諫。得乎。
程課宜急。期限宜緩。改過宜急。責效宜緩。此程子所謂實理中緩急之辨也。
示喩憚究索之煩者。以徒知無益爲口實。闕踐履之實者。以知而後行爲話柄。此二語深中近俗之弊。所引朱子說。尤切當。但朱子與陸門學者語。必先道問學。及與門人之繳繞於訓詁文義者語。則又未始不以躬行爲重。此意當深體也。
問。弟自襁褓中所日聞者。黃香扇枕陸績懷橘等事。纔識魚魯而所日閱者。穀詒彙三綱行實等書。自玆以往。及乎成童。未甞一與輿儓賤人遊。委巷俚褻之語。無所爲而至於耳。古人所謂人樂有賢父兄者此也。然而今年已二十餘。直爲此空空之鄙夫。豈姿性庸下。學業怠荒之故歟。
今日所得。亦前日之效也。至二十以後。在自己用工。雖父兄。亦靠不得也。
聲樂嘲轟處。令人舒。繁奢富麗處。令人愉。激射奇壯處。令人忼慨而奮勵。慘惔閴絶處。令人虗靜而寡欲。曠漠虗夐處。令人滌蕩其鄙吝之私。江山樓榭之爲我助。不亦多乎。
問。孟子因公孫丑管晏之問而告之以王道。特詳言其時勢之易。夫王道之可貴。管晏之可耻。豈待勢之利鈍時之難易。然後决乎。孟子何不以尊王絀覇之大義理爲辭。而獨纚纚於時勢二字。得無啓學者較計商度之心耶。
此可謂善問矣。然俗士計利而忘義。陋儒談道而窒用。惟聖賢則不然。旣盡其道而功効從之。非必枉尺眞尋以求之而後。始可以要其成也。孟子方對公孫丑文王之問。其言自不得不爾。若管晏之可耻。正不在此也。
公孫丑善問。最在惡乎長一句。葢惟其欲實下工夫於不動心之▦▦學。所以有此問。後人見此問。猶未能其▦意。况能設此問乎。
所喩寧夷無惠。固然。然亦當隨其人而藥之。吾逢范
史雲,陳仲子。則必勉之曰。寧惠而無夷。
由學者而視流俗。安得無慨笑之心。然慨笑之心。勝於省躬。則其不爲驕人者幾希。此正賢者之所。當戒也。
張天祺在司竹。常愛用一卒。長及將代。自見其人盜筍皮。遂治之無少貸。罪已正。待之復如初。畧不介意。其德量如此。凡人於所親愛者。雖有巨奸大戾。不能察。雖或知之。亦不能畧治其罪。及其情踈愛弛。則一事之失。累及平生。如天祺者。豈易得哉。昔彌子瑕。有寵於衛君。甞聞母病。矯駕君車以出。靈公聞之曰。孝哉。爲其母病而犯刖罪。及寵衰則曰是甞矯駕我車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愛之則見其孝。憎之則見其矯。况如天祺者。豈易得哉。
言之厲與不厲。惟在氣之充與不充。氣之充與不充。亦在乎自反之縮與不縮而已。余甞試騐之矣。所欲言者。無媿乎吾心。立 殿陛之上。 天威咫尺。而不自覺其纚纚。而出及爲人請託。雖對親朋押(一作狎)友。亦不能盡其所欲吐矣。
見人之過。不可以不䂓也。遇事之失。不可以不正也。然施諸上則以爲謗。施諸下則以爲爭。小者伏㤪。大
者興戎。朋黨之禍。又往往由是而興。不徒無益。而又害之者多矣。然欲懲是而勿言乎。則在朝爲苟容之士。在私爲善柔之朋矣。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程子二言盡之矣。(程子曰。責善之道。要使誠有餘而言不足。則於人有益。而在我者無自辱矣。又曰。凡爲人言者。理勝則事明。氣忿則招怫。)
德之所以荒。事之所以紊。國家之所以危亂。其原常起於小。小者。人之所忽也。有所當爲而不肯爲曰。此細務也。有所當改而不肎改曰。此細節也。此召公所以戒武王不矜細行。而康王所以嘉畢公克勤小物也。然人知矜細行之爲難。而不知勤小物之爲尤難者多矣。此程子所以申而明歟。
人或勸先生以加禮近貴。先生曰。何不見責以盡禮。而責之加禮。禮盡則已。豈有加也。此伊川語也。可謂嚴而不激。和而不流矣。禮所當爲者。吾爲之。非以近貴而阿之也。禮所不當爲者。吾不爲之。非以近貴而惡之也。吾知禮而已。豈置近貴於胷中哉。孔光下車於董賢。非禮也。不肖者之不及也。嵇康箕踞於鍾會。非禮也。賢者之過也。汲長孺之於衛將軍。郭汾陽之於魚朝恩。其殆庶乎。
程子曰。聖人之責人也常緩。便見只欲事正。無顯人
過惡之意。伊川每見人論前輩之短。則曰汝輩且取他長處。此二言者。吾之平生所佩服也。人或以爲吾惡不仁之心。不如好仁。亦繇於此。然善善長。惡惡短。古之君子皆然。吾不敢當。亦不敢避也。但吾好仁而不能有之於己。惡不仁而不能去之於身。是則可媿也已。
向於仁叟課。有以明農爲答者。余謂不獨明農。雖負薪賣藥。無不可者。下而至於牽車服賈。坐肆操販。猶勝於巧穿科宦之竇。奔走勢利之門也。今之士大夫。語及市井。則輒唾鄙之。殊不知市井者。自是四民之常業也。况市井之人。亦有所不忍爲不肯爲者乎。
人以料事爲明。便駸駸入逆詐億不信去。此程子語也。吾黨之士。固無是病矣。然吾甞見後世好議論者。往往逆探於未形之際。操切於疑似之間。自詫以先見者有之。自諉以寧激者有之。雖君子之持淸議者。亦或不免。此吾所揜耳而不欲聞也。
今吾輩自以爲醉耶醒耶。以爲醉也。則甞亦知媿耻矣。以爲醒也。則旣媿之後。又何甞無可媿之事哉。今有二人焉。俱犯于罪而一醉一醒。使臯陶。原情以麗法。則醉者之過。猶屬眚災。醒者之辜。當歸怙終。吁。亦
可懼也哉。
吾輩近日之課。亦一塲話說而已。苟能因其言而踐其實。則學在其中。不然則出入天人。剖析毫忽。徒爲務高而已。近見景守之課。慨世之意。雖多。而省己底意較少。如吾仲弟者。太乏探索之工。未免塞責之歎。其於鞭辟近裏之工。俱未知其如何也。夏卿昆弟。可謂有志。而夏卿尤吾所畏服。然今日所造。亦猶在迤邐之濶步。向上一段。當有極峻處。欲進則絶難。不進則當退。亦不能不以其自憂者憂人也。
程子曰。不學便老而衰。然非但老也。質弱者。纏綿於疾病。禀強者。戕賊於耆慾。苟無學問之功。以持之。則其苶然衰颯。豈待老哉。
旨哉言乎。愛民如子。則良士必進。反此而推之。則未有不用良士而能愛其民者也。故觀乎朝廷之上。則知生民之休戚矣。觀乎閭里之間。則知位著之能否矣。後世之士。號爲尙名節。譚義理。激濁揚淸。而顚連疾苦之民。未甞少被其澤者。抑獨何哉。
後世之法。皆不得人之法也。科塲之䂓。以穿窬待主司。銓選之格。以駔儈待長貳。然法愈密而奸愈滋。秪令君臣上下。相示以不誠而已。余甞與人言科塲之
䂓。以爲拆開封𦇯。直露姓名而後。眞公道出。聞者以爲大迂。然吾獨自以爲知言。未知如何。雖然。此爲立法者言耳。若以奉法者言之。則必謹守格例。然後爲良有司。亦不可不知也。
烹餁者。雖有文火。必有武火。雖治良田。耕耘者。必有一番霑體塗足之勞。故雖聖人。亦未甞不曰發憤忘食終夜不寢也。今之學者。動輒以優遊不迫之說。自諉終其身。未甞一喫辛苦底味。豈其資質之美。有過於聖人耶。
心苟不忘。則雖接人事。卽是實行。莫非道也。心若忘之。則終身由之。只是俗事。此張子語也。今之不得已而從事於擧業者。亦當作如是觀。葢心苟不忘。則擧業中。便有學問。心若忘之。則雖日讀聖賢書。只爲擧業涉獵之資而已。
今人。於己所不足處。往往羞媿揜匿。唯恐人知其長短。此其所以終身不能長進也。
書須成誦精思。多在夜中或靜坐得之。此見古人孜孜矻矻。無須臾息之意。今之學者。開卷或能硏究。掩卷輒已放過。豈能於枕上偃卧之後。復有精神及於思索窮格乎。然事物不交。心神乍靜。此時工夫。抵得
晝日一倍。試加實踐。當自知之也。
讀書而多忘遺。臨事而輒顚錯。平日之大患。吾乃今知所以矯之矣。今之忘事。以其記事。驟看似可怪。細思實有味。非身親經歷者。未易知也。盖於書上事上。用心則愈記而愈多忘。愈着意而愈不精。須於心上用工。然後不期記而自記。不期精而自精矣。此所謂所操者約。所及者廣也。
程子曰。學者須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則難久。此固至論也。然今欲以久放之心狃安之軆。猝然從事於持敬之工。危坐則脚麻。耐煩則心癢。晷刻之間。百慾交攻。雖欲涵養優遊。聽其自中於矩度。何可得也。必欲不拘迫。則不至於跛倚箕踞諧笑浪藉不止也。此乃近日身親經歷。欲求良藥者。幸無以空言視之。
愚於幼少時。亦甞夢見伏羲孔子矣。問答周還。至今歷歷。恒以此自負。其後甞誦丹經。而夢見仙人。從事文章。而夢作詞賦。固不免日趍日下。而夢中之事。覺能記識。尙以其有條理故也。近年以來。無夜不夢。然覺而能記其夢者。盖寡矣。設或記之。輒皆厖亂無次序。夢不見古人者。幾十歲有餘矣。心志之不定。操存之不固。固不待卽此以卜。而純一不雜之誠。反不如
幼少時遠甚。讀程子語。不覺廢書而一慨也。
或曰。以心使心。不幾於兩心乎。曰。不然也。孔子曰。操則存。操之者。此心也。操焉而存者。亦此心也。然則使之者。此心也。使焉者。亦此心也。何害之有哉。今有人焉。爲物慾之所牽而欲爲不善。旋能以理義裁之。而勉焉以從善。其欲爲不善者。此人也。其能以理義裁之者。亦此人也。又可謂之兩人乎。然則釋氏以心觀心之論。亦未爲不可。而朱夫子乃引以口嚙口。以目視目之喩。以深斥之。何也。請於此各下一轉語。
吾輩相從。亦只是言語而已。請且於靜坐從事。如何。然徒靜坐而不讀書。則是坐禪入定也。徒讀書而不靜坐。則是記誦佔畢也。此古人所以有半日讀書。半日靜坐之訓也。今之學者。能讀書者。固往往有之。而得力於靜坐者尤絶罕。况如愚者。放懶已久。思慮外馳。雖欲讀書。心輒不在。所以深有感於是言。若諸君子。則於二者之中。自省其所不足處。而先加工焉可也。
主敬之工。雖存乎心。而用力之方。當自容貌辭氣始。今人見有稍矜持者。則輒羣指而笑之。以爲餙外釣名。假令餙外。不猶勝於內外之俱喪者乎。况治內者。
未有不先治外者也。
人爲不善。畏它人之知之。而不畏己心。媿它人之言之。而不媿己心。是不亦薄己而厚人哉。試於事過心靜。善端呈露之時。反而思之。亦未有不媿畏者也。正心之道無它。但能充此媿畏之心而已。
莊子云。泰宇定而天光發。佛氏云。戒生定。定生慧。二敎雖皆異端。而其以定爲主則一也。况吾儒乎。甞見世人有讀書甚勤。省己甚嚴。而終不能見得明透者。率由於方寸之不能定靜。明道所以且敎人靜坐。厥有旨哉。
每與人論時弊。居上者。輒患民頑。在下者。皆云官暴。爲上官則言下官之不遵令。爲下官則言上官之妨吾事。雖以一人之身。易地而居。鮮見有能推前日之心者。諸君子懷寶養器。目見時事。必多致慨於居高位任重責者矣。今日之居高位任重責者。亦太半是前日致慨之人。願諸君子。他日得位。深思此言。無復爲後來者所致慨。如何如何。
罪己責躬不可無。然亦不當長留在心胷爲悔。此程子言也。昔年十六歲。始有志於爲己之學。而舊習未變。動輒多謬。旣謬則輒復知悔。中夜反省。深自咎責。往往忘餐與寢。反使人心氣不舒。有長戚戚之氣象。
恐其有害於道而未能自克也。及見此言。欣然而喜。自後有遇悔心。遂微向日戚戚之病。雖不復患。而由是以往。過益多悔益少。至于今日。則諐尤山積。而皆付之相忘之域。所以二十年無尺寸之進。遂爲此兀然之庸人也。豈程子之言。誤人至此。抑讀者之不善用耶。
佛氏云。金屑雖貴。落眼則瞖。斯言雖小。可以喩大。由俗人言之。則琴,棊,書,畵。皆不害爲雅致。由學者言之。則雖文章,史學。亦不免爲玩物。必也胷中無一物偏重。然後可以言學。可以言寡欲。
程子曰。人能克己。則心廣體胖。仰不媿。俯不怍。其樂可知。人孰不欲克己。而克己裏面。有許多苦澁處。所以不免於中廢也。不堪一時之苦。遂失終身之樂。吾未見其知也。
張子進德。多在剛果上得力。而此却以溫柔敎人。何也。盖自治要剛果。接人要溫柔。無事時要溫柔。做事處宜剛果。今人平居瞋目扼腕。自詡以千萬人吾往者。未有不臨大事而失其所守也。必也恂恂如不能言。退然如不勝衣者乎。
左右使令之人。無日不察其飢飽寒燠。此吾所常勉
焉而未能者。此猶未能。而况於生民疾苦遠在耳目之所不及者乎。
侯夫人不喜笞扑奴婢。視小臧獲如兒女。諸子或加呵責。必戒之曰。貴賤雖殊。人則一也。汝如是大時。能爲此事否。夫榎楚。不可廢於家。刑罰。不可弛於國也。然當其用之之時。能存此念。則不獨施於人者能恕。而所以省於己者亦切。內有反躬之實。外有忘怒之効矣。
婢僕始至者。本懷勉勉敬心。若到所提掇。更謹則加謹。慢則棄其本心。便習以成性。此格言也。然奚但婢僕也哉。凡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際皆然。其始也慮其踈而不能規。則旣親之後。不可復規矣。其始也謂之幼而不肯敎。則旣長之後。不可復敎矣。古語曰。敎子嬰孩。敎婦初來。誠哉是言也。
懷抱道德。不偶於時。而高㓗自守者。隱之上也。其伊尹之莘野。武侯之南陽乎。其在後世。則邵堯夫近之矣。有知止足之道。退而自守者。漢之二䟽。宋之錢若水。其此之謂乎。有量能度分。安於不求知者。昔栗谷先生。以此指退溪。嶺南之人。以爲謗退溪也。然乃吾所願學者。在此而未之能也。有淸介自守。不屑天下
之事。獨㓗其身者。巢由隨光。殆其人歟。嗚呼進而澤民者。君子之素志也。退而尙志者。君子之不得已也。然無思退之志者。進亦不能澤民。上焉者。非吾所及。下焉者。又非君子之中。何執。執其中乎。
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皆利也。吾甞試之矣。四肢之於安佚最難。自克。或有甚於酒色貨利者焉。
惡衣惡食而恥人非笑者。無足與議也。然以富貴而笑貧賤。猶人之常情也。今有人焉。未甞不欲矩步端坐說經講道。而畏人非笑而不敢爲。吾誠不知其何故也。
天下大矣。平治天下。聖人之極功也。而周子迺以爲易何哉。嗚呼。吾於是而知正家之難也。吾未見父子親兄弟睦。夫婦和。妾御奴僕皆一於正。而不能平治天下者也。若能治天下而不能正其家者。則或有之矣。其故何也。踈者易馭。親者難齊。威勝則離。情勝則褻。雖聖賢。未有不以爲難者也。然不能正其家而曰能治天下。亦豈眞聖賢之所以治天下哉。
吾輩蔽錮之餘。善端忽萌。是亦一陽初復之機也。未可膠擾以滑其本軆。只宜加涵養。涵養之工。須先從
敬字始。待其稍熟。然後始可以出而應物。雖讀書博文之工。亦不可遽使太多也。
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以湯武之聖。正桀紂之暴。猶戚戚然曰。予有慚德。而義士猶或非之。若君非桀紂。臣非湯武。是亦亂賊而已矣。周室雖微。名位猶存。其視崖山之宋。滇桂之 明。不啻差強而已。雖有王者。安可曰不待滅周而後天下定于一也。雖以桀紂之暴。一日立乎其位。則溥天之下。固當以君臣之義事之。而况於周耶。朱子謂孔子尊周,孟子不尊周。如冬裘夏葛飢食渴飮。時措之宜異爾。愚甞反復玩究。終有所未能釋然者。至若聖人之心。無適莫。又恐非所以施於君父者。夫以海東之民。去 皇明二百年之後。而猶有眷眷於尊周之義者。君子未甞以其有適莫而譏之。况周室之尙有三十六邑。而猶擁虛器于諸侯之上者哉。聖人之心。雖與天同。亦周之陪臣耳。安可不眷眷於君父也。此乃孟子一部大關捩處。請各深思而明敎之。
觀孔子答門人問爲仁者多矣。不過以求仁之方告之。使之從事於此而自得焉爾。初不必使先識仁體也。右朱夫子言也。朱夫子敎人。以道問學爲急。而其言
猶如此。今人未甞一日用工於存心養性。而汲汲要先識心性體段。甚至於禽獸草木之性。自謂毫分縷析。一語不合。目以異端。使朱夫子見此。當以爲如何也。然吾黨中。亦有全不以講辨爲事者。愼勿執此語。以爲資斧。恐其如以火救火也。
鄭氏曰。善心生則寡於利欲。寡於利慾則樂矣。世之滔滔於利欲者。豈不以其有目前之樂耶。究其歸。不至於長戚戚者鮮矣。孰知夫寡於利欲之爲眞樂也。今之儒者。開口輒笑漢儒。觀康成此語。非有眞實克己之工者。不能道此。漢儒豈易及哉。
禮之於人大矣。愚亦甞屢玩三禮。然輒以其繁委。不能卒業而有得也。到今思之。其所以有志於斯事二十餘年而無成者。有以也。夫孔子之門。只有一顔淵。尙敎以復禮。今之學者。粗聞性命之影響。往往以節文威儀之末爲不足講。是亦不察乎夫子之訓而已矣。近於朱書。得讀弟子職一篇。深歎古人致詳於節目之間者如此。此所以能收斂身心而爲大學之根基者。吾輩已失之年。不可復追矣。請自今俯首從事於灑掃應對之際。以補前日之所未及。如何。
近或讀書。身輒不自知其動搖。比諸古人肩背竦直。
手足不移者。可媿多矣。然欲着意禁止。則心又不專於書。而似覺有氣滯不快之症。任其自然。或無害於主敬之工耶。
朱子曰。不帶性氣底人。爲僧不成。爲道不了。又曰。爲學何用憂惱。但須令平易寬快去。或曰。平易寬快者。亦帶性氣歟。曰非是之謂也。今之學者。有欲從容優遊。以竢義理之自熟者。雖上智無是理也。不然則未下一日之工。先計終身之効。効未及至。則戚戚然以爲憂。斯二者皆過也。故立志要猛。責効宜緩。進修不可不勇。而求道不可太迫。吾願以上一節自勉。而兼爲吾弟勖下一節。以待刻意苦行之君子。而姑未見其人也。
今人所以嬾。未必眞箇怯弱。自是先有畏事之心。纔見一事。便料其難而不爲。所以習成怯弱。而不能有所爲也。此程子語也。至哉言乎。愚畏事最甚。自度又不能做事。臨事退避者多矣。及到不得已處。或試爲之。則亦未必不能做。乃知天下事。所以難辦者。非才具之不足。而專由於誠力之不足也。
趙靜庵。當 中廟朝。以弼違格非。爲己任。其於諫諍之際。不得兪音則不止。甞曰吾以直道事君。幸而生
則生。不幸而死則死。禍福在天。吾何畏焉。 宣廟待李退溪。禮遇甚隆而招之。每不來。來亦卽歸。或問其故。答曰。唐虞之際。猶有吁咈之辭。今者 主上於老臣之言。不問可否。輒皆從之。吾是以不敢留耳。兩公處身之不同。如此。而俱爲正人君子云。先賢優劣。非後學所敢議。而諸君子皆有幼學壯行之志者也。二者之間。必有所處。願聞子之志。且吾聞言不行道不合而去者矣。未聞以有言必從而不敢留者也。然則先生之於此。必有微旨之存乎言外者。諸君子請各下一轉語。
發揚人之私隱無狀可求者。此㝡惡德。而衰世之號爲君子以勁直名者。亦或反以此爲高致。愚每揜耳而不欲聞也。
人亦孰不欲富貴。若使其心。只爲宮室之美。妻妾之奉。器玩服餙之麗。市童鄕人之歆艶而已。則猶可以彼此輕重之分。漸次克祛。饑寒切身。闔門交讁。當此之時。雖賁育操鏌鎁。恐未可以一擧而截斷也。
愚之習爲專一也。有月矣。終不能見功者。無他。多欲故也。所謂欲者。豈直聲色貨利而已哉。程子曰。不必沈溺。然後爲欲。但有所向則爲欲。且如看此一書。忽欲看他書。誦此一章。忽欲及第二章。心遂不專於所
看誦。此固非欲而何。
專踐履者。或墮於固陋。務講習者。多馳於口耳。朱夫子所謂因踐履之實。致講學之工者。眞學者十字符也。而語其先後之序。則又不可不先痛理會一番也。後之學者。繳繞於章句訓詁之末。不識踐履爲何事者。吾固甞病之。然吾黨之士。又或有忽講解爲不足務。而置性命理氣於玄遠窅漢之域者。雖欲徒恃天資之近靜。而徼倖一朝之見道。其可得乎。聡明難藉。歲月易失。及此閒暇。不一用廢寢忘餐之工。後雖悔之。恐有靡及之歎。愚雖不敢私此言。而不能不偏致意於吾弟也。
旨哉言乎。敬也者。不可須臾離也。今之學者。徒知整衣冠竦肩背之爲敬。而不知夫斂手齊足而敬行乎卧息之際。息思凝神而敬存乎寢夢之間。此所以乍作乍輟而無通貫浹洽之效也。抑又有難於是者。閨閫之內。袵席之上。恩勝則狎。情勝則流。君子之所當自致其持敬之工者。宜莫有大於是矣。於是而不弛其敬。然後始可以言敬矣。愚也甞自騐于躬。燕居獨處。不如對人。對親朋狎友。不如對素所尊畏者。日暮人散之時。不如淸晝白日。閨閫之內。袵席之上。又不
如閒居獨卧之時。然淸晝白日。對素所尊畏者。猶或有忘敬。它又尙何論哉。
愚甞習求放心矣。以放心求放心。急之則反成心疾。緩之則忽焉又放。盖其不知就事上用功。而徒就心上切切焉用力。無恠乎緩急之間。俱不得其當也。就事上用功一句。驟看則或以爲語病。然求放之工。㝡宜以隨事照管。主一無適。爲入頭處。若瞑目注想而塊然守此不用之知覺。尠有不反致心疾者。試下一日之工。當自知之也。
明道云。心不可有一事。東萊呂氏曰。所謂無事者。非棄事也。但視之如早起晏寢。飢食渴飮。常令胷次。安平和豫。終日爲之而未甞爲也。審如此言者。終年於膠擾之塲。而不害爲天下之閒人。百變於啓態之塗。而恒不失天下之至樂。豈非人人之所大願哉。然言之似甚易。行之實至難。平居譚論。未始不知此也。有一事至。內或拂吾之志。外或勞吾之形。吾已爲之悒然不寧於方寸之間。而經營校度。思慮千端。寢或爲之不終夜。而食或爲之不滿匙。雖欲安平和豫。其可得耶。此猶以一事言耳。天下之事。皆吾分內。有時乎紛然百岐。一埤益我。左右牽挈。耳目不暇。况是非之
塗。利害之幾。知不足以燭之。勇不足以决之。坐卧起居。常不捨我。愀然若思。忽忽如忘。雖費精勞神。晝商夜計。猶懼其或失。况能晏然處之。若無所爲耶。然則求免於是病。而常處於無事之中者。其必有道。而吾不足以知之也。諸君子盍以敎我。
金屑雖貴。落眼則瞖。抑強扶弱。今人之所難得也。當憂其不及。不當憂其太過。然以理裁之。則過與不及一也。
以不專之心。求兼收之效。朱子之所不能也。而乃欲爲之。無恠其兀兀三十年。而無一技之成名也。
人之所難。不在大貨。饑寒切身。追索盈門。一錢簞食。皆千金也。
或問利與善之間。朱子曰不是冷水。便是熱湯。無那中間溫呑煖處也。今之學者。開口皆能說天理人欲。一朝臨小利害。能記得平日所言者尠矣。况望其能踐之乎。然專以趍利爲事者。固不足道。唯一種識羞恥自好底人。亦往往爲溫呑煖處所誤。此朱子一言。所以深有警于後學也。今吾輩且未論大段利害。只當科塲官路得喪毁譽之交。輒反思此訓。則斯過半矣。
愚於少時。讀書不滿數十遍。不能成誦。然旣成誦。則頗久亦不忘。自涉仕塗以來。健忘轉甚。今則昨日所接。已忽然忘之矣。以此知吾心之久放。而孟子陳氏之說。爲非誣也。近又病眼。廢書已半年。試欲從事于此而操捨無恒。作輟又頻。交儆之益。是所望于諸君子也。
跳擧昏沉。元不是兩㨾病。試甞點檢方寸中。一日十二時辰。除却昏睡。便是走作。始知兩者之病。相因而相生也。
君子處世。有不得不言人過惡者。身居諫諍糾繩之任。見奸邪小人害於國病於民者。則不可以不言也。與朋友交。以切磋琢磨爲己責。見其駸駸入於不善之域。則不可以不言也。捨此二者。則在己爲薄德。在人爲怨府。以朱夫子之嚴於嫉惡。而猶有此誡。至曰有來告者。亦勿酬答。其所以警之也至矣。
君子於人之是非邪正。容或有不得不言處。至於其家間私事。則切不宜暴揚。朱子別下此一句。欲人之加意警省也。
思一事未了。又要做一事。讀一書未了。忽又去披一書。此不誠之本也。近因自省。覺得一生病根。都在于
此。諸君子意或有與我同病者歟。若不改得此病。自少至耄。日用千萬事。從頭至尾。皆不免不識二字。更說甚講學力行。更說甚修己治人。饒佗讀萬卷書。便與全不讀一字者。無異。饒他說得聖賢事業天人性命之蘊奧。究竟是口頭安排。與吾身心。絶無一分交涉。先須按伏此病。然後方始有進步處。方始有用力處。嗟乎。讀聖賢書三十一年。有志於斯學。亦二十一年。而無尺寸之進。終不免爲下等人而止者。吾乃今知其故矣。自今日以後。有一刻忘斯言者。旬課在此。諸君子在此。今日。卽己巳正月十三日。愚年三十有六歲矣。
浮念之難制。甚於惡念。盖以惡念則猶可用一刀割斷之勇。而浮念則越着力把捉。越難制伏也。延平晦翁。說病而不說藥。將有待乎後學之體驗而自得也。欲救其弊。其惟敬乎。事爲之主乎外。而思慮不分於二三。則浮念之來往者。十可三四祛矣。敬爲之主乎內。而涵養漸熟。義理益明。則十又六七祛矣。盖甞與諸君子以身試之。
似聞上意頗相念。而士大夫亦多有以爲言者。此亦似一幾會。但覺得事有難得盡如人意者。脚甚澁懶
向前。道之興廢。只此一念間。亦可卜得八九分。不必勞蓍龜也。右朱夫子答黃直卿書也。古之君子難進如此。雖有上下之交。而亦猶逡巡引退。固足以警今世之躁於進取不量而後入者矣。然夫子轍環於列國。孟子歷聘於齊梁。其出也。載贄而踰彊。其去也。三宿而出晝。其救世澤民之心。未甞不汲汲如視焚溺也。朱夫子任道之勇。同符孔孟。而乃有脚甚澀嬾向前之語。豈有以灼見時勢之未可爲而然歟。知其不可爲而爲之者。非大聖。難以議到歟。朱夫子猶然。則下此以往。誰復有能擔斯世之責者歟。
李土亭誨子弟。最戒女色曰。此而不嚴。餘無足觀。世人每言。論人於酒色之外。余獨曰論人則可。論己則不可。古人取人。畧瑕錄瑜。至有擧於盜者。然則亦可以此藉口而自爲盜竊之行歟。且英雄不羈之士。或自放於繩檢之外者有矣。若自命爲儒坐。讀詩書而不能嚴於此。則眞無足觀矣。
由俗人觀之。則博文之工。亦不爲不難矣。由學者言之。則讀書講理之樂。或能有知之者。而莊敬收斂之實。未有不憚其苦者也。吾輩博文之工。亦不敢自以爲足。而踐履欠闕處。尤有甚於講習。恐不可徒恃紙
上鑽硏。便自謂高於世俗之人也。
晦翁先生平生用功。多於論語。平生說論語。多主孝弟忠信。至其言太極性命等說。乃因一時行輩儒先相與講論而發。文公旣沒。其學雖盛行。學者乃不于其切實。而獨于其高遠。講學。捨論語不言。而必光大易說。論語。捨孝弟忠信不言。而獨講一貫。凡皆文公平日之所深戒。學者乃自偏徇而莫知返。入耳出口。無關躬行。此黃慈溪震說也。盖爲朱門後學專事訓詁者而發。學者雖不可以是之故而諱言性命太極。若其先後本末遠近之序。則不可以莫之察也。不學者無論。己號爲有志者。輒墮黃氏所誚。近世一二大儒。亦或有坐是之故。而釀成百年水火之爭者。使文公見之。當復作如何憂歎耶。
得此差遣。所費已不貲。惟務裒斂。以償債負。此朱夫子所論選將之弊也。今之此㢢。武倅爲甚。而至於文蔭士大夫。亦往往不免。銓家擇倅。以賄遺結納爲先者。固不足言耳。其號爲秉公者。必曰某也家貧。某也久屈。而貧且久屈者。一朝處脂膏之地。其能不思潤屋肥己。以救它日之契活歟。經營搜羅。以償宿昔之積債歟。况近日之習。無論公私大小。凡有求請需索。
皆於守宰乎取之。欲責其廉。其亦難矣。欲救是弊。又將何道而可歟。
區區委曲於私恩小惠之際。本欲人人而說之。而其末流之弊。常反至於左右拘牽倍費財處。此病今人率多不免。而愚又甚焉。每到左右拘牽之時。未甞不悔之。然朝悔其行。暮已復然。甚矣。氣質之病。難以遽變也。
仁性也。而孟子曰。仁。人心也。明德亦性也。而朱子以虛靈不昧。釋之。聖賢論性。無不因心而發者。後世說性者。唯不知此。故轉說向空蕩窅冥中去。而所謂性者。遂作不與人交涉之物矣。秦漢以後。性善之義不明。人之言性者。或以氣質之墮蔽者。或以作用之靈覺者。殆不復知天命本然之體。故程夫子說出性卽理一句。乃所以深捄此弊。而後之學者。因此一句。遂欲捨氣離心。而索性於杳茫不可詰之地。是豈程子之本意哉。
尹和靖甞語人曰。放敎虗閒。自然見道。夫見道。須用縝密。虗閒與縝密。宜若不同矣。然人之所以不能見道者。由其有所蔽也。虛閒然後無所蔽。故工夫則不可不縝密。心地則不可不虗閒。和靖此語。眞有味也。
後世之是非雖公。而一時之愛憎難察。尋聲逐影。不稽其實。則遂以一時之愛憎。認爲千古之定論者。多矣。尙論之士。要當公着心明着眼。不可謂議論之已定。而輕以口耳徇人也。
寬簡。未甞非好題目也。然於吾心中。多一寬簡字。則寬或至於太縱。簡或至於太忽。不苛不繁。則不期寬簡而自寬簡矣。盖不爲苛急。便是寬。非不爲苛急之外。復有所謂寬也。不爲繁碎。便是簡。非不爲繁碎之外。復有所謂簡也。學問亦有然者。心不放則便是操。非不放之外。又有操之之工也。閑邪則誠自存。非閑邪之外。又有存誠之工也。不然則騎驢覔驢。反或有助長之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