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07
卷45
家言[下]
本生祖妣沈夫人。事舅姑至孝謹。事無巨細。咸憧憧留心。凡有問。曲折纖悉。無一失對。至月日名數。皆鑿鑿不爽。魚夫人時有所遺忘。輒曰呼我日記冊來。
五世祖妣李夫人下世。高祖妣趙夫人年迫七十。有篤疾。魚夫人又當解娩。沈夫人嫁纔數歲。年未二十。獨莅家務。治喪奉老。百責交殷。而無一事不立辦者。晩年甞語諸婦曰。吾亦不知其所以然。殆天幸也。
諸宮家多尙巫覡。自周大姬時。已不能免。吾家亦頗有謬例。每喪輀出門。輒召巫作神事祓之。沈夫人旣當家。婢僕或以例告。夫人正色曰。尊者之喪。而名以祓除不敬莫大焉。有不祥。我自當之。勿復言也。自是其例遂絶。
沈夫人當家時。家計猶豊裕。孝安公位極人臣。而擧家服食。無一滿人眼者。諸子女在襁褓。不爲製新服。皆以長者舊衣裁綴曰。老人所親肌者。有氣澤。亦可以接福也。
孝安公旣哭沈夫人。悲悼殊甚。語人曰。同室五十八
年。未甞一變色。未甞一聞其不平之語。吾安得不爲之悲哉。
賢西居宅。世所稱甲第也。其正堂扁曰淸風。九軒敞有體勢。然門窓軒壁。皆渾樸無彫斲。奭周生二十歲。不識所謂萬字窓者。天寒日曛。室中黝然。而亦未甞設影囪。夫人所居曰觀物軒。上壁無樓。下壁無欌。四壁皆無夾室。每當寒不堪其風。沈夫人有嫁時屛風。畵水檻荷塘。諸婦女游戲其上。垂六十歲。漫漶不可辨人物。枕畔常張之。
淸風堂前有池。種蓮甚盛。七月中。方敷華滿水。靖惠公捐舘才三日。花忽盡凋無餘。丁未歲蓮又枯死。無一朶開者。而翌年夏。沈夫人下世。其後復種。至戊午夏又盡枯。而孝安公以是冬捐舘。後又再種。至丁卯濬池。傷蓮根。蓮遂盡死。至己巳庚午。連歲播植。終不復生。辛未。孝獻公又捐館。吁。可異矣。世或以幷蒂蓮爲不祥。甲寅夏。池中有幷蒂雙頭而開者兩朶。迄屢年家中常樂無事。
睡隱公按湖南。巡部到同福。聞孝安公生。故以福爲小名。文淸公在娠七朔。魚夫人夢五色雲入室。其中有鱗甲燦爛。及彌月。又夢臨大江。高聲呼龍馬出。已
而有物應聲躍水面。其背上有圖若星文。未幾公生。故以龍爲小名。叔從祖通德郞公。以甲寅歲生。故以甲爲小名。祖考 贈贊成公始生。杞園先生筮之得風雷之卦。故以益爲小名。孝安公小名上一字爲應。文淸公已下。皆以八爲下一字。
文淸公年七歲。始讀史畧。至周紀。長者令賦詩。自述對曰。小兒年七歲。屹如巨人志。聞者知其非凡材矣。
文淸公少孝安公四歲。孩提游嬉。未甞忘敬。比老白首。愈篤於禮。雖燕私之會。笑談怡怡。而不跛倚不爇烟茶。見孝安公起。必爲之起。
文淸公少有逸氣。豪縱若不可拘束者。及長讀書。一裁以繩墨醇如也。幼甞走登木杪。失脚而顚。孝安公自下抱之得免。然自是有足疾。晩歲見世路嶇巇。不欲從仕宦。因自稱疾篤。扶杖而後起。在室中。亦常堅坐終日。旣久則遂眞爲貞疾矣。
文淸公於辭受甚嚴。爲諫官時。以言事投北塞。北路守宰。有以貂裘爲贐者。公却之。族弟有以文藝相從游甚欵者。出爲關西伯。以五百緡錢遺公。公時已有所不悅。方郊居。窘於用。卽日擲之他人。不肯留一錢也。
曾祖妣旣葬。文淸公欲撰行狀。才屬思。輒嘔血發疾。竟不果卒篇。及疾革曰。有能成此文者。置吾遺稿中可也。奭周屢纂次爲文。終不如公。文體且不及。面承公命。遂不果。廑以公所裒聚者。刪其要爲墓誌而已。公盖自是後。遂得嘔血疾。稍硏精文字。輒復發。以故晩年所作甚簡。
文淸公登第立朝三十餘年。在官不滿數百日。其求退出於至誠。年六十一歲。卽上䟽乞骸。貽書告孝安公曰。此章一上已。是閑放之身矣。白首同朝。遽先决退。比如同行之臨岐分手。安得不悵惘耶。願兄亦早晩丐閑。毋使二䟽專美也。文淸公旣下世。孝安公上䟽曰。亡弟丁寧之托。臣不忍負也。自是後乞休者。凡七。 正廟堅不許。甞謂之曰。予感卿至懇。予固將許之矣。然卿福星也。得卿在朝。國必有吉祥善事。卿未可爲予少留耶。公遂不敢復固請矣。
英廟時。羣臣請上尊號。 上不許。羣臣猶固請不已。議者曰。吾 君表章大義。爲臣子者。可不思所以稱揚之。或又曰。近者。 主上之臨朝也。有不平之色也。有未安之 敎也。 聖意必有在也。若轉而至於不可言之擧。則於國事。何如也。姑請焉可也。文淸公
作記以斥之。畧曰。人君而苟賢也。無號何損焉。苟不賢也。美號亦何加焉。於是乎益見我 聖上撝謙之爲盛德之光也。不信撝謙之 聖意。乃反揣摩於言面之際固妄矣。設使 聖意眞有在焉。則尤不可請也。若使後世爲人君者。見不平之色。未安之敎。足以致尊號也。而挾雷霆之威。以肆其志之所欲則其將奈何哉。自古爲人臣而請徽號者。亦多矣。其將何心哉。曰媚君而已矣。圖爵祿而已矣。
文淸公甞曰。吾伯氏爲文精而銳。余之文遲鈍。故長老謂伯氏當早登科。謂余勞而得之。果然。孝安公晩歲不復治筆硯。雖章牘書札。吾先人兄弟代之。奭周省事後。未甞見孝安公爲文也。及哭沈夫人。吾先人兄弟。在苫塊孝安公乃親綴祭文屢數百言。辭與情俱曲摯。而無一語點竄者。
觀物軒西南庭畔。有鑿石爲小池者。奭周六歲時。文淸公指謂曰。汝能入此乎。對曰。懼其溺未敢入也。公笑曰。汝不聞古之至人入水不溺乎。奭周欲試之。而猶內懼。乃得鍮匜泛其中而駕焉。左足未蹋而右髀已在水底矣。狼狽跳出。衣袴盡濕。家中人至今以爲笑談。
文淸公卜居東郊。茅棟柴扃。無亭榭花竹之勝。几席蕭然唯圖書。甞爲八淸之名。令吾先人賦之。其目曰茅廬淸。詩書淸。琴瑟淸。杖屨淸。飯蔬飮水淸。山光水色淸。笑語寤寐淸。手舞足蹈不勝淸。詩成以呈于公。公曰。詩則信美矣。稱道吾太過。吾不欲揭諸壁也。
文淸公。於淸素。天性然也。孝獻公祭之曰。生長綺紈而淡泊如韋布。起居城闉而蕭灑如林壑。超然物表。甘自歸於枯槁窮約。識公者以爲實錄。
叔從祖通德郞公。夙喜習鍾王藝。或謂靖惠公曰。伯之才猷。仲之文章。季之志行。世所知也。而此筆又如此。公家諸郞。庶可比文谷相公家也。
通德郞公。二十而夭。靖惠公祭之曰。汝兄弟固衆矣。規模氣像之類余者。獨汝。汝母常譏其鍾愛之偏。余對以此非私也。將以獻于 國也。汝兄弟聞此。輒相視而笑。今焉已矣。孝安公亦甞曰。待汝稍長。事大小當盡付汝。葢其期望如此云。
吾家自譜牒可考以後。未甞有再娶。享年未有不及五十者。唯祖考 贈贊成公。有前後配。壽止二十三歲。公篤行好學。志尙尤高㓗。靖惠公哭之曰。人謂汝硏窮太早。使天假之年。殆不可量。宜乎其夭於今之
世也。
贊成公之喪。文靖公以文哭之曰。余病半世。惟知讀書。不憫則笑。孰肎與余。惟母曁汝。實相歎嗟。昔吾母在。愛我無加。待久而出。出欲還入。庭半輒顧。母猶佇立。子曰胡立。母曰胡顧。相視而笑。繾綣以孺。視天無終。不可復爲。吾母之思。惟汝余隨。疹疾厄窮。見我則怡。文余汝敎。行汝余師。俟吾脫出。携與林泉。兩相礱磨。光吾母賢。好事有魔。奪汝其亟。中流失楫。不知其泊。呼母呼季。我哀曷極。然將有爲。強顧吾軀。歸語吾母。莫以我虞。弱蒂易墜。風雨搖之。奈何乎天。非我非誰。嗟嗟(此下二字。卽公表德。)終不可忘。中夜起坐。汝在吾傍。思汝所嗜。爲此甘芳。孰知玆夕。而擧玆觴。
贊成公之喪。文淸公。爲之請哀辭于知舊曰。吾弟甚喜讀書。而病羸不能讀。博觀經傳百家。知去其雜而取其醇。爲學必欲治其內以求眞有造也。又好古文。今年數篇。氣力亦浩大。余一恠其驟成。而又喜其有氣力可恃也。以今思之。恃非所恃而所恠者。抑有默感也歟。
贊成公遺文存者才二十一篇。皆閎肆明暢。議論尤高出俗見。至殘簡短章。率爾落筆。亦俱中法度。甞戲
爲筆銘曰。今夫筆宜莫若新。而新筆之於手。齟齬不相得。方其手慣於筆。而筆之聽令於手也。筆亦隨而老且禿。事與時。難遇而易失如此。起予歎之喞喞。
贊成公下世。李夫人絶飮食。誓以身殉。靖惠公憫之。許以吾先人爲後。夫人乃強飮食。時先人生甫三歲。其後夫人告沈夫人曰。吾旣薄命。恐不能育兒。伯姒長吾數十歲。請留兒。待伯姒身後。夫人先沈夫人一年而歿。孝安公請于朝而後。令先人服喪禮也。
奭周受先人命。表贊成公墓。問公之言行于伯父孝獻公。公惕然曰。季父之喪。吾年纔十五。吾不足以詳知之。唯記吾季父淸介絶世俗。非其義。視不啻垢汙。生平所稱道。在伯夷叔齊。其下則後漢黨錮諸君子耳。其志亦可知也。
孝獻公早管家務。細大叢萃。親有微疾。夜不歸寢。而稍有暇。必手經籍。甞與吾先人。閱紫陽綱目。約必兩人相對而後閱。閱已則又用筆標識。遇地名則旁抹之。遇人名則點聯之。而唯聖賢名號不聯。諸侯王及割據之國。非正統者。其國號與君名。皆圈之。夷狄則雙抹而斜交之。如繩索狀。年號則圈之而聯其中。皆用朱。正統之國。則國號年號與天子名謚。皆圈用黃。
而年號則亦聯其中。遇格言美行可觀者。則或圈或點。皆用靑。盖再三閱而後完。乃鈔其事而類分之。凡九門二百九十九目。名之曰彙史正編。
沈夫人晩年多疾病。往往至半年。孝獻公與先人。皆未甞一夜解衣。詢醫劑藥。皇皇無晷刻息。醫者李生泰萬。語人曰。見二公之色。而不爲之盡誠。是無人心也。
孝安公。提擧司僕。有以吾家隷往役于郞官者。隨郞官夜赴公役。未曙而歸。私謂其家奴曰。吾在某相公家。見相公自公所歸。雖晨夜。兩令郞。皆衣冠出候于庭。才入室。未脫公服。已奉盤進湯飮。兩公皆親視其煖否。今玆何寂寂也。他日又從其郞官夜歸。則諸子皆出待于庭。旣入室。又煖羹以進矣。先妣聞之。謂奭周曰。汝家父兄。可謂能化人矣。然聞僕隷謗己。不以爲怒而以爲規。此人亦不易得也。
孝獻公少多疾。其丁內憂也。孝安公親持肉汁強之。公涕泣有頃而後飮。及丁孝安公憂。則年旣垂六十矣。未練。口不近果蓏曰。三年之喪。練而食菜果。祥而食肉。禮也。吾自度不能勝喪。不得一如禮。若果蓏則無資於氣血之養者也。吾何忍以味而廢禮乎。
杞園先生墓在豊德。孝獻公。自松京。歷拜循省。佇立流涕者久之。守墓奴傳以爲異事。公盖未及見先生。而甞熟聞孝安公從學時事故也。孝思之隨感而發如此。
孝獻公御家。寬而有威。有不謹於祀事者。則雖微細節。立箠治無少貸。平生無忿厲語。方呵責婢僕。箠杖在前。辭氣凜然若不可仰視。間或顧語傍人。則怡然與平日無異。其對子弟賓客也。兩人在坐。一怒一否。則左顧而譴。右顧而笑。未甞有毫忽遷也。
正廟深眷孝獻公。欲以不次用之。甞注意笠轂之選。揔戎使缺。 上臨筵問大臣曰。洪某何如。復曰。領相在任。當姑俟之耳。時孝安公方爲元輔也。孝獻公常蹙然以爲憂。一日與吾先人語從容曰。吾今以後知所以免於冐進之術矣。時獨奭周在傍。亦不敢問其爲何述也。
一蔭官語人曰。吾甞爲某司郞。有犯罪當治者。卿相爲之請者三人。顧其罪絶不可容。乃遍謁三大夫門。備言其難貰狀。某公曰。雖然。吾所親也。必爲吾曲庇之。某相則反憤然曰誠如是耶。吾不知其實。故爲之請耳。必爲我倍懲之。及謁洪公。則辭色如常曰。法如
是。亦復奈何而已。乃知貴人氣像。亦各自不同也。
宋德相。與止菴金文簡公亮行。俱膺㫌招。德相至。擧朝爲傾。孝獻公。與吾先人相謂曰。彼爲人固未可知。其名則儒也。而又尤菴先生裔也。吾家人何可不一見。方且戒僕御矣。有人傳德相入宿衛所。與國榮作圍爐會。公笑曰。惜哉其儒名也。遂不往。金公至。公復謂先人曰。金公端士。固非德相比。然吾姑將待之。及聞其拜䟽出東郭門也。然後追諸東郊而見之。先人爲賦詩。有杳杳秋雲去。昂昂野鶴飛之句。
李斯文堯中。不知其居。吾家人未有識其名者。甞在衆座中。坐客有言。今俗已渝。雖爲善。世無有知者。李曰。不然。吾甞從關東歸。至原州界。見道傍人百十爲羣擁輀車不得前行。或澆酒於地。以爲奠。車旣過。哭聲猶滿野。問之則觀察使洪公之喪也。孰謂今人不知善哉。族兄老周氏。親聞其語而傳之云。
孝獻公。與吾先人。同居五十年。不忍言析爨。吾兄弟諸妹凡五人。伯母愛之。一視己出。有飮食。必均分如壹。及別居。得一新味。往來相遺。殆未有數日虗。吾先人時已屢典府縣。不別置田産。計口而糧。數堗而薪。皆自伯父家繼輸。終先人之身。盖未甞異財也。
孝安公墓在長湍九蟠山。距其南稍東千餘步。有趙氏塋。岡麓迴合。望之不相見。歲己酉。始卜沈夫人兆。孝獻公使人先告趙氏。或曰。此公家先麓也。在趙氏則不啻遠矣。又何告爲。公曰。吾雖不告。固知其不吾禁也。然使彼不言而微有介於心。亦非所以安厝吾親意也。旣旣告而聞其無一語也。然後始襄事。
靖惠公。愛吾先人異甚。而課督又甚嚴。自五六歲時。朝起差晩。則輒笞乳媼以警之。始受書。朝必親課所誦。夕必問所讀遍數。日又課其所著述。少失程度則呵責隨之。一日讀未滿程限而日已夕。或勸曰。責將及矣。盍少增遍數以對。先人瞿然曰。長者。豈可欺耶。
先人平生不一赴大科。少甞有詩曰。名利是機穽。軒冕猶桎梏。患得又患失。何日盡其欲。願學泥塗龜。不作籠中鵠。駑駘皆金勒。駿駒還踡跼。園花一春紅。山竹百年綠。榮寵豈能久。翻覆在一局。又有詩擬示大官失勢罷歸者曰。循環天理是。自取莫尤人。寒雪隨風盡。長條得雨新。繁華夢裡事。寂寞山中身。翻覆如碁局。孤舟泛海津。皆十七歲作也。
沈維新命永。吾伯母弟也。蚤孤失學。居江外。先人屢請於伯父曰。此兒可敎。索居孤陋。恐不能成就。盍收
而誨之。竟引與奭周同業。先人親授以書。誘掖奬勵之甚至。遂裒然爲美器。伯母每言及。爲之泣下。
先人與諸子輩語。常以謹於追遠爲戒。享需亦飭令致潔。至升饌於器。則戒毋令太高曰。誠敬不在是也。又曰。神享在潔。不在高下。今之祭者。將爲祖先耶。其將爲它人眼耶。
先人聞人有辨人物性同異者。歎曰。盡己之性。然後能盡人之性。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今之論此者。其果已盡己之性耶。
先人爲平壤庶尹。邑腴最八路。謂先妣曰。吾素不識疾苦。又幸多子女。亦已有貴顯者。唯拙於治生。居家用度稍不給。平生所不快。唯此一事。今久留是。雖不能植産業爲它日計。其於目前之用。則亦快矣。夫無所性而不快者。天下無是理也。快於彼。必損於此。可不懼哉。且吾已老矣。安能強吾性。以役役於叢劇也。居四十七日。歸不復往。
先人在瑞興。方治歸。有言先人當陞資者。顯周出入宮禁。微聞之。先人亟以書。抵顯周曰。吾若陞資。當自此直歸江外。不復入都門矣。其議遂寢。及翌年。遽以特旨陞資。先人爲之愕然者久之。時先人已疾甚。以
上敎有及孝安公語。不獲已一出拜 命。及退而疾又益進矣。嗚呼慟哉。
先人最喜觀史書。旣成彙史正編。又鈔續綱目。至元豊中而止。以爲近世人尠習 明史。得淸人所爲三編綱目。手自刪剟。益以弘光,隆武,永曆事。命曰續史畧。自奭周以下諸子孫。皆讀之。又以曾先之史畧。止於南宋。而續元紀者。蕪陋不堪觀。欲爲之改編而未果。其後奭周作史畧續編。續史畧翼箋。而先人皆未及見也。嗚呼慟哉。
先人常喜道古人語曰。未老而享已老之福者。終不得老。未貴而享已貴之福者。終不得貴。此格言也。鍾鼎子弟。當終身誦之。
先人與人言。一以直截。不避所惡。聞其有不可言者。則雖私室。亦未甞言。每曰。人有告人以秘而信其不洩者。惑之甚也。吾固信彼。彼亦有所信。展轉相告。皆能爲我秘之乎。古人云。欲人勿聞。莫若勿言。眞至言也。
先人甞曰。恒人之情。聞稱譽人善。則疑之者過半。聞詆毁人不善。則信之者亦過半。且吾雖不言人不善。而聞言人不善者。則不能無喜聞之心。若是乎人心之
薄也。又甞戒諸子曰。言人之不善。固不可至於帷薄之中。䵝昧之言。尤非人所當傳道。犯此者。殃必及之矣。
先人在外邑。有窮親戚告急者。周之唯恐不及。有踈族未熟面者。移書求助。其意望千錢也。先人卽以二千錢與之。其人見書。爲之失喜變色。往來在道。令從者槖錢隨後。遇繿縷行乞。則取錢而給之。唯在邑屢歲。不一饋朝中公卿曰。古有苞苴禁。今之歲饋。亦已成通例矣。吾豈欲獨異哉。顧吾力。不可以兼及。豊於顯貴而薄於困窮。吾不能也。又甞曰。人之用財。有當有不當。饑寒濱死者。吾雖貧。宜竭力以救之。如欲爲浮侈無益之用者。雖廩有餘財。吾不畀一錢矣。
先人屢典腴邑。前後凡八年。唯增置墓田數畦。可收十餘斛者。樹石于孝安公贊成公墓。買郊外亭舍數十間。以爲歸老計而已。及罷邑。槖無留貲。而家尙無擔石之收。奭周始當家。從弟以孝獻遺意。割田數百畒以分之。然後粟始有入庾者矣。
果川華城。皆多士大夫塚墓。禁葬之訟。常紛然。先人未甞掘人一塚曰。天下之法。皆有一定。惟我 國禁葬者。不然。雖有大典之文。亦可以左右觀也。其大違
於法者。固當掘。其可以左右者。未葬而禁之則可矣。又何忍暴人旣葬之骸。以徇士大夫之意哉。其在華城也。或謂曰不亟掘。子必困於訟矣。先人曰。雖日困千訟。吾不恤也。
先人少絶無仕宦意。又以親老。不欲暫去側。以特旨除 思陵參奉。在直。賦詩有鷄啄荒庭爭得食。馬嘶殘櫪亦思家。三時作夢高堂近。五日居官兩髩華之句。甫七日。脫直去。又有此行庶報 君恩重。不復風塵戀寵榮之句。遂棄官。後差上號都監監造官。不卽出供仕。至被 譴就理。乃不得已承 命。
先人常以爲酒者。百𥚁之根也。見人嗜飮者。必痛禁之。自年少時。朋儕會飮。見先人至。則皆爲之肅然。及在瑞興。 朝廷適有酒禁。先人首先奉行。未幾。中外皆弛禁。而瑞興之禁。獨如故。或以書規之曰。民不知至治之政久矣。一聞禁令。騷㤪朋興。夫法禁之視禮樂。末也。禮樂之視德化。亦末也。禮樂之興。尙待乎百年積德。况以此盻盻之民。一朝敺之於法令之末耶。人之大欲。莫如酒色。色不可禁。酒可獨禁耶。人之所欲。莫如飮食。飮食之中。尤莫如酒。酒之爲欲。可以易死。欲之也甚。故買之者衆。買之者衆。故賣之者亦隨
而衆。買賣者旣衆也。故其爲生業之利。莫大焉。今以區區之法。禁其所易死之嗜。破其所資生之業。不知其可也。今若禁其大釀。懲其𨠯酒。使亂民。無敢恣行。亦足矣。先人答之。畧曰。禁令之取㤪於民。果然矣。然則百禁皆可廢耶。酒禁之取㤪於民。非爲食欲也。非爲失利也。不禁士夫而只禁小民。如是而安得不取㤪也。若曰欲之最大者。不可禁云。則先王之制禮設法。豈不曰以禮防其慾。以法禁其慾乎。賓主百拜。所以防酒慾也。而周公之時。已不可以禮防過。故有酒誥之作。未知此天地間。能有賢於周公者。不勞法禁而自化沈𨠯之民耶。事有大本末。有小本末。且有互相爲本末者。德化固本也。而如無五畒之宅百畒之田。則德化亦無從以施。故曰旣富方糓。又曰。不以養人者害人。然則養民爲德化之本。而先去害人者。又爲養民之本矣。酒之爲物。果非害於人者耶。糜糓之害果大矣。以養人之物。爲害人之資。可爲寒心。然此猶細事也。無病者飮之而病且死。常性者飮之而狂且死。無罪者遇之而橫被死。此爲害豈不甚於糜糓耶。然此猶屬細節也。少陵長。賤陵貴。以及於不識君親。公肆詬罵。而見之者尋常。聞之者尋常。輒曰𨠯酒何
足責乎。耳擩目染。一世滔滔。其不爲夷狄禽獸者幾希。禽獸亦或有知其君親者。然則豈非禽獸之不如乎。如是而任之不禁。放辟邪侈。無所不爲。無禁制拘束之苦。有狂恣放蕩之樂。然後始可謂積德耶。刑法亦聖人之所作也。堯舜之仁而作五刑。刑者。禁人之邪慾也。慾少則輕其法。慾大則重其法。未聞以人慾之大而不爲禁者也。且色何可不禁。而聖人亦何曾不禁耶。粤自伏羲先制儷皮之禮。防其邪慾。使各有定匹。而五刑之中。有所謂宮刑者。加於何罪。而所禁何事也。亂倫悖行。無所不至。猶可以慾之大者。而不刑之戮之。以期必禁乎。所不可禁者。夫婦之倫也。無夫婦則人之類絶矣。若酒則雖痛禁而永絶。豈有廢倫絶人之患耶。議者謂用之享祀而格神明。用之醫藥而濟夭札。此亦未達之見也。享祀之禮。始於何時。酒醪之作。始於何時。酒醪不用。神鬼不享。則堯舜之祀神鬼。將不享耶。能以誠敬祼將。則雖無一杓之酒。神必格矣。不能以誠敬。雖有百獻之酒。神必不享矣。黃帝岐伯之時。無酒蒸酒製之法。而百草皆能奏効。百病皆能回春。以近世言之。 英廟時十年禁酒。而未聞民之多夭札也。只欲禁大釀𨠯酒云者。此又兒
童苟且之見也。小釀獨不害人而糜糓乎。家家戶戶。幾皆小釀。則糓之糜者。决不少於大釀矣。况沽飮於小釀者。率皆狂𨠯無賴之輩。辱人敺人傷人殺人。以至於白晝街上。詬罵天日者。小釀之醉也。翁媼甁罌之生涯。誠可憐矣。所獲之利。誠云大矣。以翁媼之生涯。較之於君親之倫。以所獲之利。比之於所失之害。其輕重大小。果何如也。且禁酒則養人之百物皆賤。不禁則養人之百物皆貴。此不必求之古者。昨年今年。有目皆見。有口皆傳。有耳皆聞。爲殘民生涯之地可禁乎。不可禁乎。天生萬物。只爲酒商而已。則當不禁。不然則何不一視同仁。而獨如是眷眷仁愛於酒商之民耶。一言蔽之。曰酒當禁也。禁之之道。先自士族始。則民心可服。法令可行。今不憂其禁之之不善。而必以禁之爲弊。不禁爲善何也。它又縷縷累百言。皆先人手草也。方是時。奉使赴燕者。過瑞興。怒其不設酒。先人以禁令對。終不爲少動。有犯者。皆重懲之。獨不肯納贖鍰。設禁二載。所徵惟兩人。皆官屬家媼者也。
先人年少時。酷嗜名山水遊。南窮大海。登月出頭輪之山。東入五臺,金剛。遂徧及叢石,三日,鏡浦諸勝而
後歸。皆二十以前也。十八。登邊山月明菴。有萬里滄溟雲不礙。蒼茫何處是杭蘓之句。二十六。拜安東先墓。因登淸凉山。方洋於龜潭,寒碧,三仙之間。二十九。隨孝安公入燕京。所至賦詩盈箱。自是後孝安公年漸高。不復爲遠游矣。
先人未冠時。受書于柳戚丈德謙。因居止其家。其家故貧甚。吾家日繼粟肉以周之。先人晩甞言吾在柳丈家。才十許歲。紙囱斗室。堗冷常如氷。與柳丈偕卧宿。罕敢舒脛膝。未甞一言苦也。今汝輩必不堪此。吾亦不能使汝輩。久喫此苦。此亦可以卜世級也。
先人旣無官情。每與先妣。約同老江湖上。先人爲華城判官。往來都下。甞便道登夙夢亭。先妣聞之。寄書申前約。先人爲之賦詩曰。靑春證約已成翁。野服多年在篋中。湖上烟花三月暮。竹符還媿漢梁鴻。
孝安公屢生男不育。故孝獻公與先人始生。皆寄養它人家。先人在田同知德雨家數年。田悉心奉護。先人與其孫同時而痘。田謂其妻曰。大人以貴子屬我。我安敢顧其私而不爲之壹力乎。置其孫它室。不一往視。先人於襁褓中。患泄痢。日百餘度。羣醫告技殫。朴同知載華。投胃關煎。一服而愈。自後有疾。進朴藥。
無不効者。先人遇田,朴兩家忌日。雖家居。必佽祭需。訖晩年未甞一缺。甞謂奭周曰。汝它日。爲官辟佐幕。愼勿忘田家人也。
麻方統彙。集古人論麻疹證治者也。其說盖出於近世善醫者李顯吉。而前承旨丁若鏞實裒輯之。今 上壬戌。有言麻疹自中國來者。先人求其書得之。喜曰。古未有麻疹書若此詳者。吾不可獨私也。遂手自釐校。貸錢以印之。書甫完。卽徧遺知舊。以及外邑。而麻疹果大熾。已有食其効者。翌年。奭周奉使入北京。先人以書若干帙與之。使廣諸中國曰。爾愼毋鬻是書而取其直。此所以全人之生。不可因之爲己利也。若鏞時方坐西洋邪敎事。得罪流南裔。故奭周序是書。不敢著其名。先人常以沒人之功爲可惜。今特爲追書之若右云。
先人所著書頗多。唯續史略。公糓合選。有印本。彙史正編。唐名臣言行錄。爲成書。左傳人名譜。毛詩多識編。旣成而佚。名臣錄。亦佚一卷。吉周追補成之。然錄中所取。唯新舊唐書。先人甞欲徧蒐唐人文集及稗官野乘可信者。以廣之而未及也。
名臣錄。成於丙午。其後追補十餘人。奭周請取夏侯
端,安金藏。先人難之曰。朱子錄名臣。所取唯四。宰輔諫官將帥遺逸是也。其餘一節之士。雖卓卓不與焉。二人固忠矣。得無與朱子例異歟。奭周固請之。乃得錄。魏元忠始在選。後欲黜之。孝獻公曰。其人晩節固不全。然能與易之昌宗抗。以蹈大難。黜之亦可惜也。先人曰。王安石流毒生民。𥚁及宗社。朱子猶取之者。以其心與貪鄙奸諂者異也。元忠老而苟得。易操比邪。尙可以舊善貰耶。竟黜之。又欲取杜悰。曰在季世亦可謂差強矣。後未及改修。故不果。
先人平生不服紬袴。旣老益衰。先妣言老人宜輕煖。先人曰。吾雖老。尙未及六十。待吾周甲之歲。不亦可乎。
先妣喪後。諸女婦閱舊日箱篋。有先人遺衣服。婢僕環觀者皆不信曰。此今日寒士之所不肎服也。
先人與孝獻公。不欲一日相離。晩歲莅邑。亦數數歸省。及孝獻公按關東。先人在瑞興。相距七百里。恒悒悒不樂。己巳冬。先人聞公東出之報。以詩寄公。有刺史尊榮都護貴。不如湖舍兩相携之句。公生朝。先人又寄詩。公和之曰。來領金剛萬二千。思君不見已三年。今朝縱與妻兒樂。西望龍泉倍黯然。時辛未春也。
孝獻公以是秋下世。先人平居衎衎。人不見有戚容。自哭孝獻公後。比周年。未甞一懽笑。遂以及大故。嗚呼。尙忍言哉。
吾伯姑。相國鄭文安公存謙之子婦也。孝敬端和。婦德咸備。與先人友悌甚篤。而先妣尤相得爲知己。凡先妣所蘊於中而未敢言者。伯姑必先知之。爲導達周旋甚摯。以故先妣自始入門。未甞一有不安於舅家。伯姑年才三十七而歿。先妣痛哭曰。吾生無復可樂矣。晩年甞謂奭周曰。吾未知自古婦人。有能賢於汝伯姑者否。
伯姑之喪。先人再以文哭之。前後數千言。有曰。姊氏之嫁。弟年纔七歲。于歸之日。見綵轎出門。啼哭不已。父母諭以今夕當還而後已。今靈輀一去。無時可返時。弟之啼哭。其將何時已耶。
奭周年八歲。讀小學明倫篇。伯姑坐稍遠。每章擧首句。則誦其下如流。仍解釋其義甚悉。奭周大驚。以爲伯姑甞熟讀此書也。及後聞之。則伯姑實未甞學一篇書。皆聞吾先人兄弟讀誦。一過耳而記之者也。
奭周始生。仲姑母常在傍抱視之。夜亦眷眷不忍去。奭周夜多啼哭。先妣未及起。仲姑輒爲之親拭糞尿。
拊摩令復眠。先妣甞爲奭周道之曰。時或謂汝長。當爲加服。今汝曾不及識其容貌。悲夫。仲姑。退憂相國金文翼公壽興之曾孫婦也。
仲姑早孀無子。以族子爲後。故德川守仲綏履祜氏是也。方是時。姑氏家㷀孑無可依。吾先人兄弟。實拊育訓誨之。不啻如親子姪。及長。文行俱有古人風。先妣尤深器之。甞歎曰。吾小姑。無一血胤。其身後之奉。雖多。子孫無以過也。
靖惠公。與趙判書榮進交甚厚。奭周始生方夜。趙公忽遣人。問家有解娩者否。家人皆恠之。詰朝趙公馳至見孝安公曰。吾昨夢先公謂吾曰吾家始有孫矣。吾是以問之也。
先人夢得二馬。牽其蒼騂雜毛者一匹以行。留其一純赤者曰。以待後日也。是歲甲午奭周生。後十三年丙午。吉周生。盖甲屬木色靑。丙屬火色赤。馬於十二辰屬午。而午又屬火也。
奭周登科。年甫二十二。孝安公請於前席曰。臣之孫濫竊科第。顧甞有志於學而未及就。願假之十年。使進其學而後從仕。 上不許。公再請之。 上曰。予當自敎之。卿勿復言也。
正廟視孝安公子孫如家人。奭周曁弟吉周,從弟耆周名。皆 上所命也。唯顯周未及名。至甲子夏。尙主。當宁又命之。癸丑冬。 正廟謂近臣曰。聞領相得丈夫孫。此家之福。亦邦國之休也。盖顯周。以是時生也。越十二年。顯周受 國家恩。忝儀賓。而 正廟與孝安公。皆不及見矣。嗚呼慟哉。
孝獻公拊愛奭周。不少異所生。奭周六歲時。有客。見奭周在傍。問此兒爲誰。公曰吾姪也。奭周大驚。入問于祖妣。自是始知有叔侄之名矣。
孝獻公愛奭周甚篤。然稍踰閑。不少假辭色。奭周六歲讀史畧。日或課十數行。一日得三國演義。大樂之。公召。令受史畧數三過。不能熟句讀。公怒曰。心馳於小說。而忘其正業。可乎。掩書斥出之。奭周大啼泣良久。自是不敢復外騖矣。
奭周以書狀官赴燕。孝獻公謂曰。吾甞見先世遺事。文敬公之赴燕也。吾九世祖贊成公語之曰。吾欲有一言。然吾言而汝不能從。吾不如不言也。文敬公跪請之至再三。贊成公始曰。欲汝以女色爲誡耳。文敬公謹受命不違。吾今之所欲言者。亦如此爾。自揣果何如。奭周不敢對。然亦至今不敢忘也。
先人宰瑞興。奭周從仕在都下。書牘中有漆室憂語。先人答書責之曰。㓒室之憂。布衣不遇時者語也。汝幸受 國恩。備位禁近。事有可憂。何不入告 前席。而乃自比漆室耶。奭周以閣臣。預常參。言及宦侍近習。先人聞之貽書曰。汝旣有言。而草草若是可乎。後須更極言也。
奭周出宰成川。先人與之書曰。古人言善治邑者。必曰。處官如家。今汝若處官如家。則民其將殆矣。不癡不聾。不作家翁。此唐代宗之言也。代宗姑息藩鎭。優游不斷。宜其有是言也。汝顧乃篤信。若聖謨賢訓。居家旣如此。其出而從政治民。亦可憂也。
先人與人處。曲有恩意。雖僕隷下賤。無不日察其饑飽。奭周覲于瑞興時。方深秋。所挈隷。尙衣單袷。先人責之曰。日與隨左右者。尙不能慮其寒。安得望利澤之及人乎。卽命製衣而與之。
奭周甞與聞廟議。一日自籌坐歸。言事有不如志者。先人曰。何不言之。對曰。亦甞已言之矣。先人正色曰。言而不合。何不以去就决之。呫囁以塞責。隱忍而苟容。幾何其不小人歸乎。
顯周尙主已出閤。先人有訓語十條。口授奭周。使書
之。其一。深戎侈靡之習。有曰汝父母服用皆朴素。汝其可獨侈乎。先人年垂六十二。子皆貴顯。軆不近輕細。几案無髹漆餙。自免孝安公喪後。益安於朴陋。居憂時讀書。用素丌。遂終身不易。祥禫未吉。所繫網巾。用兩縷織者。旣闋制。亦不復改。吾家固世敦儉素。至如吾先人。尤可謂出於天性矣。嗚呼。後世子孫。其尙忍隨俗爲侈靡耶。
先人甞謂奭周曰。汝他日奉使持節。非甚不得已。愼無爲夜行。炬燎之費。亦民力也。又曰。今之奉使者。卛以厨傳供奉之豊儉。爲牧守臧否。民安得不日困哉。
先人。謂顯周曰。左右之人見汝貴富。唯順悅汝意是務者。皆小人也。唯當取有文學不阿人意。使汝厭苦其言者。朝夕于側耳。顯周始尙主。先人召使坐席前。告之曰。自今以後。聞都下閭巷人相語曰。可畏哉永明家人也。觸之則有患。若是則吾家將不知稅駕之所矣。自今以後。都下閭巷人相語曰。可憐哉永明家人也。寒士家奴之不如。雖敺之薄之蹂轥之。將奈我何。此吾家好消息也。
先人謂奭周曰。易云小懲而大誡。小人之福也。汝性太寬懦。僮僕有罪過者。一切以不問爲事。汝以是爲
仁乎。小罪不問必致大罪。旣成大罪。汝亦將不得不斥而棄之矣。其不仁也亦甚矣。在瑞興時。觀朱子書。至答王子合。有曰。小仁者。大仁之賊。而沒面目者。乃長久人情。書以寄奭周曰。此汝頂門針也。
奭周出入三司。先人謂之曰。汝無以小事。謂不足言也。小事不足言。大事不敢言。是終不言也。汝無以煩瀆而不敢言也。今日言一事。明日言一事。言多則必有見用者。用之而有一分之益。是亦報効也。
先人謂奭周曰。幼時聞櫟泉宋公。讀論語。以五十遍爲率。每讀一遍。雖垂畢。若一念及書外事。則削其籌不數。凡三年而後一帙完。前輩之讀書治心如此。可以爲法矣。
先人常曰。通關節請託。以取科第者。非吾子孫也。吉周擢司馬發解者四。而輒屈於會圍。主試者多婣戚知舊。未甞爲一言也。丁卯會試。吉周幷應進士生員試。主司意欲收之。而求其券不可得。考試將畢。有一吏言初塲已屈。終塲則某券是也。主司信之。遂取以充選。及坼名。乃它人也。而吉周則已以第三人。中進士榜。終塲。亦已在高選矣。先人有志喜詩曰。秋毫不用營爲計。愛爾衷情獨信天。
吉周將廢擧。先人惜之曰。此兒踈濶。於事務。無所曉。唯使之出入。論思於經幄。則當不多讓人矣。先妣曰。此兒踈曠。於世情。無所諳。使之出入上下於名塲。懼非其人也。吉周旣廢擧。先人謂之曰。古之廢擧者。必從事於爲己之實。今之廢擧者。嬾漫放倒。反不若屈首擧業者之猶有所維持其心也。爾其戒之。
奭周甞觀書燈下。先妣問何語。對曰。宋名臣向敏中事也。先妣曰。爾知敏中有失乎。對曰。未也。先妣曰。士卒作亂。誅之固宜也。殺人于前。積屍盈庭。而繼之以燕飮。此豈仁者所爲哉。
先妣最喜宋名臣言行錄。凡前後集所載人名者及編卷次第。皆默記。終身不忘。甞語奭周曰。古名臣。有犯顔直諫。蹈𥚁而不懾者。有脩政布惠。活民於將死者。爾以何者爲勝。對曰。其直諫乎。先妣微笑曰。爾之志則可矣。雖然。爾必不能辦此也。因復曰。吾所好者。尤在於活民也。
奭周以書狀官入燕。先考爲五絶句以送之。先妣亦用其韵。有曰。王事皆有程。勿爲戀家鄕。令聞日以彰。勝似在我傍。又有曰。先聖有遺訓。莫若敬其身。常存履氷戒。身安德日新。先妣平生未甞爲詩。爲詩葢自
此始。時先妣年五十有一歲矣。
旣老。常少睡而眼澀。又不能觀書。在枕上。每誦古人詩。以遣思慮。然所喜誦。唯陶,杜二詩。恒曰他人詩多綺艶。非婦人所宜觀也。
先妣周甲。在先考喪期中。自是遇生朝。輒不御饌羞。諸子女語及。則必泣下曰。爾以我生日爲慶耶。則又豈忍使我戚戚涕洟於是日耶。奭周居藩任。亦不敢稱一觴。丙子九月。兒子祐謙。讀史畧盡卷。請爲洗冊禮以勸之。先妣曰。諾。然切勿與我生日値也。於是以生朝後數日。設饌稍豊。方進盤。先妣卽泫然曰。爾爲我生日故也。爾又忍使我戚戚以終日耶。因掩抑不能下箸者久之。
自壬申以後。絶不御珍饌。魚肉稍膩。則曰腹內不能安也。糖菓之屬稍甜滑者。則曰脾胃不能受也。葢是時固已病矣。而其意亦不專在於病也。嗚呼。尙忍言哉。
甞語諸子曰。吾家故甚貧。吾幼時。見秋禾入廒者。每歲纔數石。然吾先妣竭力養親幹家。未甞見戚嗟色。吾先考以言見錮者十數年。未甞聞有一言求解于人。及入汝家。見汝大人應小科。十餘年不能得。時吾
舅姑皆年高。其望之亦深矣。而終未甞見以非道求於人。亦未甞聞假人文一句以取擧。此汝內外家法也。汝曹志之。
甞聞人有求筮仕於政地者。歎曰。未官之士。猶未嫁之女也。處子可自求媒于人耶。吉周年垂四十。猶布衣。未甞一以爲意也。
平生。未甞及官府事。雖在奭周任所時。奭周不奉質。則亦未甞先及也。奭周再居藩。幕賓胥史之囑。紛然四集。獨未甞一言曰。是亦公器。豈婦人所可與哉。
每觀史。至君子小人進退。若己身有忻戚者。甞臨窓坐。見月在雲中曰。正之掩於邪也如是夫。見從罅隙中微露曰。君子稍顯矣。而猶未足以勝邪也。旣而氛翳盡散。月光如晝。喜曰。君子之道大行矣。又甞揀棉花令極凈。見有一秕者雜其中。亟取而去之曰。此元祐之楊畏也。
甞曰。吾幼時在外家。外祖渼湖先生。與外祖母洪夫人。相愛敬甚篤。一日夫人欲以一微物與人。先生不可。夫人再言之。先生曰。吾以爲不可。而有不滿意。婦道固如是乎。辭色甚厲。遂拂衣而出。吾甚恠且咄咄。夫人顧語曰。爾勿以爲恠。士大夫家法。固如是也。
諸子女有細過。不少假貸。而於婢僕甚寬。諸子女或言婢僕辠過。輒曰隆冬祁寒。且以重衾燠室爲不足。而彼獨爲爾輩。波咤於厨下。彼亦人子也。尙忍以細故督之耶。
甞得 正廟時紀事。令奭周讀之。至吾祖考孝安公隱卒 敎。卽涕泗被面。奭周遂不敢竟讀。外曾王母李夫人。素鍾愛先妣。至夫人忌日。輒達夜嗚咽。不能寐。吾仲舅少先妣四歲。在兄弟中尤相爲知己。仲舅蚤沒。先妣哭之甚哀。繇是得羸疾。仲舅忌在先妣屬纊前二日。時疾已革。猶問曰某日已過耶。戚然者久之。
五十以後。甞得疾不能眠。先考得薏苡實。窽其中而串之以繩。凡百有八枚。使數諸枕上曰。此明道先生數珠也。先妣笑曰。百八念珠。似禪家樣子奈何。乃以次誦宋名臣錄前後集人姓名。以一枚當一人。人盡而枚贏。則以呂大防,黃庭堅,蘇舜欽,石延年等六人足之。盖造次游戱。必以正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