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21
卷25
養氣說
或問孟子養氣之說。程子以爲擴前聖之所未發。前此學問之工。亦有所䟽略歟。曰。否。不然。人之生也。禀天地之氣。以爲之體。得天地之理。以爲之德。無理則氣無所主宰。無氣則理無所掛搭。是二者欲離不得。欲雜不得者也。聖人則以理卛氣。以氣循理。純然無間。理所當爲。氣無不從。氣所欲爲。理亦無違。是所謂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者也。君子則理有未盡明。故必明之而後明。氣有未盡順。故必順之而後順。是所謂湯武反之者也。若夫下愚則理全未明而又不知明之之工。氣全不順而又不知順之之方。信其不明之理。縱其不順之氣。斷斷無疑。是所謂下愚不移者也。故聖賢千言萬語。止是明此理養此氣而已。易列四德。乾統其首。孔訓三德。勇結其末。乾非純陽而何。勇非強健而何。孟子論是氣所生之原。不過曰集義。論是氣所用之地。亦惟曰配義。論是氣之體段。亦惟曰至大至剛。聖賢所言。何莫非集義配義之妙。聖賢所行。何莫非至大至
剛之體乎。樂記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夫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而卓然自立者。禮之效也。盪滌其邪穢。消融其査滓。和順於道德者。樂之功也。學者養氣之密。孰有加於此者乎。曰。然則所謂發前人之所未發者。果何謂也。曰。如四端之理。布列方冊。而其目始見於孟子。性善之實。百聖之所共由。而其說始出於孟子。若執此而疑前人之有闕。則是何異於疑秦之無廬。燕之無凾之類乎。知言養氣之說。亦如此。曰。孔子曰克己。孟子曰養氣。己與氣一也。而曰克曰養。無乃相反乎。曰。克己之己。指氣之不循理者而言也。養氣之氣。指氣之不違理者而言也。是以曰克曰養。雖若相反。而其歸則未嘗不同也。曰。浩然之氣。或以爲孟子之所獨有。或以爲衆人之所同有。果何適從。曰。二說皆不可不知也。今夫指一點石火之瞥然明滅者曰。此與太陽光焰。融液天壤。流鑠金石者不同。指一滴蹄水之涓然斷續者曰。此與大海波瀾。包涵山嶽。吐納江河者不同。此則孟子與衆人所不同也。一點火火也。太陽火火也。火豈有二。一滴水水也。大海水水也。水豈有二。此則孟子與衆人所同也。惟其不同也。故衆人不及孟子。惟其同也。故人皆可爲孟子。
曰。孟子知言養氣之實。有可以考證者歟。曰。孟子之言。如决黃河。發源於積石。過龍門衝砥柱。折呂梁而注于海。有浩瀼霶沛之勢。無回互逗遛之態。又如利刀破竹。接着則便分作兩片。無所牽連。此無他。聞其言則明見其所往之路而無疑故也。是故聞梁惠王利吾國之問。則便知其大夫利吾家。士庶人利吾身。終至於國危身弑而後已。聞宋牼以利說秦楚之說。則使知其父子兄弟君臣去仁義之禍。聞楊氏之爲我。則便知天下之無君。聞墨氏之兼愛。則便知天下之無父。推此而觀之。則孟子知言之實。可以驗之矣。器局正大。䂓模宏濶。說道德則必稱堯舜。論征伐則必稱湯武。便卽擔當受用。更無退托推諉之色。禮所不受則視萬鍾如棄芥。義所不避則視萬甲如無人。此無他。養其正大剛方之氣。充于四體。塞乎天地之驗也。是以生乎戰國之末。以匹夫而抗秦楚齊梁之富而不屈。以空言而承堯湯周孔之統而不懼。推此而觀之。則孟子之實有是氣。可以徵之矣。
制民之産說
孟子曰。制民之産。産是母生子之名也。民之田宅財物。曰貲曰業曰泉曰布。各有其訓。而特取母生子之
名。獨何爲哉。曰。喚家業爲産者。立其母而役其子之義也。是亦敎也。葢聖王以牧養天下之人爲職。天下之人。非一身也。非一口也。身與之衣。口賦之食。物旣不足。力亦不暇矣。於是因天生不竭之財。用地養不匱之府。以之衣人。以之食人。使之不凍不飢。如五畒樹桑。衣之母也。飼蠶衣老者。卽其子也。五鷄二彘。肉之母也。字長養老者。卽其子也。八夫百畒。糧之母也。種穫活家者。卽其子也。然後衣天下之人而帛無不足。餽天下之老而肉有餘裕。飽天下之民而穀無絶時。此乃産灋之爲妙也。爲上者用此道以仁其民。則無恩竭難繼之患。爲下者用此法以活其家。則無折本罔後之憂。向使堯舜之仁。家與之帛。戶賜之肉。人頒之米。則天下之民。不被其澤久矣。向使堯舜之民。薪五畒之桑。烹鷄豚之母。不濬百畒之洫。凍餒而死。不得遂其生久矣。此所以特取産字。以名其家業者也。深究其理。則君逸臣勞。母尊子卑。根固枝茂。同一理也。旣煖衣矣。飽食矣。逸居矣。不知愛親敬兄忠君悌長之道。未免爲禽獸。故孔子曰富而後敎之。孟子曰謹庠序之敎。申之以孝悌之義。
東西南北說
天地有四方。南北爲經。東西爲緯。經縱而緯橫。縱者首尾對待而不動。橫者左右旋轉而不駐。是以北辰南極。常居其所。太陽太陰。麗天循環。地氣與風俗。亦隨天而動靜。故漸染變遷之速。感通呼應之妙。有不可測者矣。故南北土産。永不相通。東西土産。互相繁殖。觀於薑桂葡榴之屬。可知也。我國濱東海之極。洋國盡西海之極。日出日入。光影已飜。春生秋殺。氣象相反。樂生樂死。好惡頓別。主義主利。俗尙絶異矣。論其遠近則中國在我國之西。崑崙又在中國之西。葱嶺又在崑崙之西。西洋又在葱嶺之西。則相距不知爲幾萬里也。問其性味。則東人性本仁善。俗重禮義。安居宮室。西人性多巧刻。俗蔑倫紀。利用舟楫。其伎倆言語。漠不相通。不啻若風馬牛之不相及也。奈之何自 皇明萬曆辛丑以來。一通中國。次及我邦。器服奇巧。日變月化。心術風習。潛消暗鑠。如日月之薄蝕。如鍼磁之引接。誅之不能禁。焚之不能絶。獨何哉。此無它。天地之氣。日月之行。朝東暮西。一往一復。頃刻不息故也。東西感應。亦有遠近遅速之序。中國最近。故檀君之初。堯舜之化。先漸于東海。箕子來敷八條之敎。孔聖屢發乘桴之歎。衛滿來避秦漢之亂。漢
唐以來。一和一戰。殆無頃刻安息。逮于 明朝。頒錫洪武衣冠之制。視同內服。則前後與中國交通。殆同氣血喘息之相銜也。以異端之害正言之。則葱嶺蒲塞之遠。不知隔幾譯郵。而貝經浮圖之盛。亦莫先於東海之濱。如金剛萬二千峯。無非如來顯聖。吁可怪也。今西洋之俗。駸駸來逼。受害中毒。最先於萬國。固其勢也。受害最先。故防患尤不可不嚴。中毒最深。故塞源尤不容不猛。防患塞源。當奈何。曰。明吾大中至正之道以敎之。立吾先王先聖之訓以治之。因吾五常四端之心以擴之而已矣。此盛則彼消。此明則彼遁。日月出矣。魍魎消形。雷霆奮矣。邪妄絶萌。孟子曰。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夫豈無理而孟子言之。然西域之害如河决。西洋之害如海盪。河决患及中國已矣。海盪患遍萬國。其可忽諸。
朱子答方伯謨論明道語書記疑(見四十四卷二十五板)
明道先生言性卽氣。氣卽性。生之謂也。又云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便不是。大抵本然之性與氣質之性。亦非判然兩物也。
昨。金𥠧章問性卽氣氣卽性之性。或云氣質之性。
或云本然之性。未及答去矣。朱子已有此批。不須更贅矣。但性字亦謂之氣質。則明道所言。乃氣質卽氣。氣卽氣質。此爲何等句語耶。愚竊謂性卽氣氣卽性此二句。只是互明理氣不離之妙而已。然觀上句而得其意。則性爲主物之道。而異端玄虛空寂之說。不攻而自破矣。觀下句而得其意。則氣乃行道之具。而俗學功利苟賤之論。不足以溺人也。所以明道先生之言。知者固好。而不知者亦好。讀者各有受用而其益無窮也。葢天下之生物。非性則氣。非氣則性。二者之外。更無他物。若曰本然云者。無與於此二句之內。則未知却於何時。別在何地耶。此必有說而最不可曉者也。俟後面商。
花潭集記疑
原理氣篇曰。太虛澹然無形。號之曰先天。其大無外。其先無始。其來不可究。其澹然虛靜。氣之原也。彌漫無外之遠。逼塞充實。無有空闕。無一毫可容間也。然挹之則虛。執之則無。然而却實。不得謂之無也。到此田地。無聲可耳。無臭可接。千聖不下語。周張引不發。邵翁不得下一字處也。摭聖賢之語。泝而原之。易所謂寂然不動。庸所謂誠者自成。語其澹然之體曰一
氣。語其渾然之周曰太一。濂溪於此不奈何。只消下語曰無極而太極。是則先天不其奇乎。奇乎奇。不曰妙乎。妙乎妙。倐爾躍忽爾闢。孰使之乎。自能爾也。自不得不爾。是謂理之時。易所謂感而遂通。庸所謂道自道。周所謂太極動而生陽者也。不能無動靜無闔闢。其何故哉。機自爾也。旣曰一氣。一自含二。旣曰太一。一便涵二。一不得不生二。二自能生克。生則克克則生。氣之自微。以至鼓盪。其生克使之也。一生二。二者何謂也。陰陽之始。坎離之體。澹然爲一者也。一氣之分爲陰陽。陽極其鼓而爲天。陰極其聚而爲地。陽鼓之極。結其精者爲日。陰聚之極。結其精者爲月。餘精之散爲星辰。其在地爲水火焉。是謂之後天乃用事者也。天運其氣。一主乎動而圜轉不息。地凝其形。一主乎靜而確在中間。氣之性動。騰上者也。形之質重。墜下者也。氣包形外。形載氣中。騰上墜下之相停。是則懸於太虛之中而不上不下。左右圜轉。亘古今而不墜者也。邵所謂天依形地附氣。自相依附者。依附之機。其玅矣乎。(風族羽族之羽載形。皆此理也。)
愚按太虛者天也。以形體言則積氣也。以道理言則太極也。張子曰。由太虛有天之名。合虛與氣。有
性之名。觀此則虛者專言之則理也。首以澹然無形者目之。已非所以形容道體也。先天者伏羲八卦之序也。後天者文王八卦之序也。先天以天道自然者而言。後天以人道當然者而言。今謂一氣之未分者爲先天。謂二氣(陰陽)之已分者爲後天。與老氏一生二之意同而與易所云不同。濂溪先生洞見理氣之原。故名其理曰太極。目其氣曰陰陽。圖得分明。說得痛快。所謂於此不奈何者。何事也。未嘗以陰陽混稱一氣。未嘗以一氣喚做太極。今引濂溪亦見一氣而強名太極。恐無異於誣大舜以尊人心。誣孟子以養小體也。朱子曰。太極者。本然之妙也。易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爲言者也。通書曰。神妙萬物。物則不通。程子曰以妙用謂之神。朱子釋之曰妙用以理言也。觀此則凡用妙字。皆形容天理自然巧好之語也。今贊其所謂一氣者而重言奇妙。則前聖所贊在理。花潭所贊在器。不可諱也。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至哉坤元。萬物資生。夫乾元坤元。卽太極之目。(乾健坤順。)四德之長也。(元爲亨利貞之長。)資始者。萬物受氣之初也。資生者。萬物受形之初也。一氣一形。莫不資之於乾元坤元。則太
極之所以爲形氣之根柢樞紐。與夫形氣之所以爲太極之器物徒役者可見矣。是以竊觀從古聖哲。一開口一擧足。不敢自私其形氣。不敢自恃其知能。必曰天必曰道。非惟聖賢之心爲然。天地鬼神之情亦如此。故合此道理者謂之善。違此道理者謂之惡。禍福吉凶。由此而分。功罪刑賞。考此而定。一衆心之趨向。成天下之亹亹者。一直曰用此道也。今花潭推理氣之原而配之於太虛。慮太虛之稱。或疑於理字。則釋之曰虛卽氣也。又慮氣字降同於陰陽。而不足以爲陰陽之原也。則名之曰一氣。慮一氣之一。混同於天一地二之數。一動一靜之一。而不足爲萬物之本。則釋之以太一之一。又慮一氣之名位。或嫌貳於太極。而後人之錯看以理字也。則又引濂溪亦以爲見此一氣而奇竗之極。無名可名。故不奈何。乃姑強名曰無極而太極也云爾。則太極亦氣耳。非理也。又從而贊之曰。奇乎奇妙乎妙。又慮一氣之外。更有他物貳其專而抗其尊也。則又從而釋其奇妙之實曰。倐爾躍忽爾闢。孰使之乎。自能爾也。亦自不得不爾。盖曰是物自能忽潛忽躍。倐翕倐闢。無所不能。而初無
一毫可資於外云爾。又慮是物也上無根源。下無盤據。內無骨子。外無依托。孤孑單獨。疑其難立而難行。則又引邵子所謂天依形地附氣之語。以結一氣自行自立之證佐。其所以貶抑太極。左袒氣字。可謂纖悉無遺力矣。然則其大頭腦大本原。已相南北矣。餘不必辨。而其言曰。旣曰一氣。一自含二。又曰一不得不生二。又曰。一生二。二者。何謂也。陰陽也動靜也。亦曰坎離也。一者。何謂也。陰陽之始。坎離之體。澹然爲一者也。此所謂一氣生陰陽。陰陽生於一氣也。愚按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爲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此雖濂溪圖說。而其實發明孔子太極生兩儀之旨也。觀此則太極者卽所以爲陰陽之道也。陰陽卽載道之器也。論其器則陰陽之外。更無他氣。陽之始卽陰之終也。陰之始卽陽之終也。二氣循環。間不容髮。以言乎一元。則後天地開闢之初。卽前天地閉闔之終也。以言乎一歲。則今年陽復之初。卽去年陰剝之終也。以言乎一日。則今日子陽之初。卽昨日亥陰之終也。以言乎一息。則呼之始卽吸之終也。是以二氣循環流行不息。
然此二氣所以循環流行者。非二氣之自能如此也。太極爲之根柢樞紐故也。今推理之原而歸之於一氣者。非惟與聖賢之訓倒置而已。推氣之源而置之於陰陽之外者。亦豈爲知陰陽之說乎哉。
花潭又曰。易曰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氣無乎不至。何所疾哉。氣無乎不到。何所行哉。氣之澹然無形之妙曰神。旣曰氣。便有粗涉於迹。神不囿於粗迹。果何所方哉。何所測哉。語其所以曰理。語其所以妙曰神。語其自然眞實者曰誠。語其能躍以流行曰道。總以無不具曰太極。動靜之不能不相禪。而用事之機自爾。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是也。
愚按易曰。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正所以贊卦蓍之德。神速而不測也。本非所以贊形而下之器也。若專謂之氣也。則氣之爲物。流行有序。遅速有期。不當言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矣。易曰。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纔曰氣則已屬見象。已屬形器。安得謂之無形之妙兩在之神耶。所謂語其所以曰理。語其所以妙曰神。語其自然眞實者曰誠此三句。驟看似無病。深看尤害事。葢曰理曰神曰誠。非所以發明道之名目無所不具也。乃所以張皇氣之部
曲如是其衆也。諸其字。指氣而言耳。所謂躍以流行曰道。盖流行之云。包能潛能躍而言。今單指能躍而曰流行。則恐失流行之義矣。且道是形而上者。而能躍乃形而下者耳。不可認彼爲此。所謂總以無不具曰太極。太極雖曰無所不具。而不雜乎一毫形氣而言耳。不可認一氣爲太極。且太極本以道之眞體得名。而無不具者。乃太極之所蘊耳。非以無不具之故而名之也。所謂太極動靜之不能不相禪。而用事之機自爾。葢太極動靜以理言。用事之機以氣言。今也合理氣而爲一氣之一。故直指一陰一陽而爲道也。
花潭又曰。理之一其虛。氣之一其粗。合之則妙乎妙。
愚按花潭曰。虛卽氣也。今曰理之一其虛。猶言理之一卽氣之一也。安有彼此之可以分言虛粗也。花潭又曰。氣之澹然無形之妙曰神。此言一氣自能奇妙而無待於外也。今言理氣合然後爲玅乎妙。豈非自相矛盾耶。
花潭又曰。程張謂天大無外。卽太虛無外者也。知太虛爲一。則知餘皆非一者也。邵子曰。或謂天地之外。別有天地萬物。異乎此天地萬物。吾不得以知之也。
非惟吾不得以知之。聖人亦不得以知之也。邵子此語。當更致思。
愚按程子之言天葢有二焉。曰天專言之則道也。此以形而上者言也。曰以形體謂之天。此以形而下者言也。故彼蒼者天。號泣于旻天之類。卽指陰陽之氣也。天生烝民。天命之謂性之類。卽指健順之德也。太虛卽天之別名也。以氣看亦得。以理看亦得。今不分此。而只以虛卽氣也一句句當。而更不求其形而上之道。其言之觸處有礙卽宜。邵子此說。卽所以發明天地萬物同一道也。上萬古下萬今。雖有他天地萬物。其道則必不異於現今天地萬物云爾。葢與孔子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之訓。雖踈密不同。而大意則無異矣。花潭欲引此而反作一氣之證何也。
花潭又曰。禪家云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有曰眞空頑空者。非知天大無外。非知虛卽氣者也。空生眞頑之云。非知理氣之所以爲理氣者也。安得謂之知性。又安得謂之知道。
愚按禪家謂人性是空。花潭謂人性是氣。認性爲
空。固非知道之實矣。認性爲氣。亦非知道之名矣。以此短彼。恐不默口。况一氣不死與輪回不滅。所爭幾何。
理氣說曰。無外曰太虗。無始者曰氣。虛卽氣也。虛本無窮。氣亦無窮。氣之源其初一也。旣曰氣一便涵二。太虗爲一。其中涵二。旣二也。斯不能無闔闢無動靜無生克也。原其所以能闔闢能動靜能生克者而名之曰太極。氣外無理。理者氣之宰也。所謂宰非自外來而宰之。指其氣之用事。能不失所以然之正者而謂之宰。理不先於氣。氣無始。理固無始。若曰理先於氣則是氣有始也。老氏曰虛能生氣。是則氣有始有限也。
愚按花潭此說。通萬古。極萬世。終始本末。一氣字主張耳。更沒揷手處。但不合復引太極與理字來以自迷耳。豈爲掃空宇宙。張王一氣字。終有所不安於心者。故並引無極翁入其說耶。濂溪曰。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是分道與器爲二。老氏曰道生一。(混淪)一生二。(陰陽)是分道與混淪陰陽爲三。花潭曰太虛卽氣也。一便涵二。是合古今終始。通身作一氣字說。三說雖各不同。而谷神不死。實一氣不
死之所自來也。則老氏之於花潭。所差僅毫髮耳。濂溪之於花潭。所差眞南北也。而一引一斥。豈以視親䟽而異泣笑也耶。
鬼神死生論曰。程,張,朱說。極備死生鬼神之情狀。然亦未肯說破所以然之極致。皆引而不發。令學者自得。此後學之所以得其一而不得其二。得其粗而不見十分之精。某欲採三先生之微旨。以爲鶻突之論。亦足以破千古之疑。程曰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此盡之矣。吾亦曰死生人鬼。只是氣之聚散而已。有聚散而無有無。氣之本體然矣。氣之澹一淸虛者。彌漫無外之虛。聚之大者爲天地。聚之小者爲萬物。聚散之勢。有微著久速耳。大小之聚散於太虛。以大小有殊。雖一草一木之微者。其氣終亦不散。况人之精神知覺。聚之大且久者哉。形魄見其有散。似歸於盡沒於無。此處卛皆不得致思。雖三先生之門下。亦莫能皆詣其極。皆掇拾糟粕爲說耳。氣之澹一淸虛。原於太虛之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之始。聚之有漸。以至博厚。爲天地爲吾人。人之散也。形魄散耳。聚之澹一淸虛者。終亦不散。散於太虛澹一之中。同一氣也。其知覺之聚散。只有久速耳。雖散之最速。有日月期者。
乃物之微者耳。其氣終亦不散。何者。氣之澹一淸虛者。旣無其始。又無其終。此理氣所以極妙底。學者苟能做工到此地頭。始得覷破千聖不盡傳之微旨矣。雖一片香燭之氣。見其有散於目前。其餘氣終亦不散。烏得謂之盡於無耶。○又曰。往者某與朴先生光佑討論及此。朴乃耳輒明快。不知其後朴果致力於十分盡頭否也。○又曰。粗述獨見。貽朴公頤正,許君太輝及諸來遊於門者。此論雖辭拙。然見到千聖不盡傳之地頭耳。勿令中失。可傳之後學。遍諸華夷遠邇。知東方有學者出焉。(二段刪不錄。)乙巳閏正月初五夜。秉燭書焉。(已上四篇。皆先生病亟時所著。)
愚按貫古今而無存亡者。太極之道也。禪舊新而有死生者。陰陽之器也。道無存亡也。故四德(元亨利貞。)五常。(仁義禮智信。)準則一定。氣有死生也。故兩儀(陽生陰死。)四時。(春夏屬生。秋冬屬死。)變化無窮。斯二者萬古千今。不易之常經也。天地人物大小雖異。而所以具此太極之道同也。久速雖萬。而所以乘此陰陽之氣一也。是故聖人於其所謂道者。旣洞見全體大用之所蘊。故爲之禮樂刑政之屬而以敎之。於其所謂器者。明察其死生幽明之有限。故爲之生育榮哀之
具而以養之。於其二者之間。的知大小輕重之所在。故以守死善道。捨生取義。爲究竟法焉。是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今花潭人物不死之論。正與聖賢所訓。南北相背。而猶曰程張朱說極備者何也。孔子曰。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周子從而解之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原始反終。知死生之說。朱子釋其義曰。陽剛仁始也。陰柔義終也。葢推原陽剛仁爲始之義則知生之說矣。反證陰柔義爲終之義則知死之說矣。然則有陽必有陰。有剛必有柔。有仁必有義。若曰有生而無死。則是乃有陽而無陰。有剛而無柔。有仁而無義矣。烏有是理哉。孔子曰。旣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蓋言死生有定命。非人所欲而可以得生得死也。此皆達化辨惑。無復餘蘊。而猶曰不肯說破其所以然之極致何也。又曰皆引而不發。令學者自得。此尤害理。聖人明言有死。而學者自得無死者。此何法也。且程子所謂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以理言也。花潭所謂死生人鬼。只是氣之聚散而已者。以氣言也。二說歸趣之不
同。不翅若晝夜寒暑之相反。而以吾亦曰三字文勢觀之。則似若合而爲一何也。且曰雖一草一木之微。與一片香燭之氣。終亦不散。果如是也。則凡宇宙橫竪動植蠢蝡。無一箇死者矣。猶曰做工到十分地頭。始得覷破千聖不盡傳之微旨者。何謂也。且如何做工覷破者。果何事也。丁寧及門。傳之後學。遍諸華夷。設使天下之生。斷斷信及花潭不死之訣。高明者樂其新奇而馳騖於虛妄。沉潛者幸其僥冒而陷溺於貪戀。冥頑者無畏死之心而視刀钁如樂地。昏弱者忘保生之戒而棄法律如苴土。至若擯拓窮畸之流。丱幗輿儓之賤。易惑而艱牖。遄陷而遅拔。咸曰吾無禮法縛束之苦。情文拘碍之累。而別有新法秘訣。可以長活不死於靡(靡恐作彌)千億世。風靡雷同。陸翻海蕩。莫可底定。於是乎堯舜文武無所施其治矣。孔孟程朱無所行其敎矣。惜乎花潭。乃吾東舊都之賢者也。獨學窮索。一時臆度之誤。容或無惑。而豈料後至之害。如是之遠且深也哉。竊念當時靜菴諸賢。蔚興於京師。若與之麗澤相資。如橫渠之於兩程。南軒之於考亭。則琢切磨礱。必不至此之乖剌也。學之不講。聖人尙
以爲憂。况賢者乎。吾先爲花潭惜之。爲後之讀是書者懼之。盖天下之物。生者來而死者往。除舊布新。生生不窮。若夫川流有來而無逝。汎濫懷襄。滔天必矣。呼吸有入而無出。抑塞憫絶。頃刻不淹矣。有生無死之說。獨何異於是。
孟子浩然章疑義
不動心三字。爲浩然一章命脉。知言養氣四字。爲不動心之工程。動非動靜之動。乃撓動之動。如擔當不着。手忙脚亂之類也。下文志壹動氣。氣壹動志之動。皆一意也。下文毋暴之暴字。毋害之害字。皆動字裏面註脚也。集註疑惑恐懼四字。所以釋動字所由之病根也。葢心之爲物。所具者理也。所乘者氣也。理有未明。故不能無疑惑。氣有不充。故不能無恐懼。夫疑惑卽動心之由也。恐懼卽動心之致也。是故知言爲破疑惑之要。養氣爲療恐懼之藥。二病皆除則心不期乎不動而自然不之動也。下文說三聖人事曰。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一節。見養氣之盛矣。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爲也一節。見知言之明矣。孟子自許以不動心。繼以知言。養氣爲不動心之工程。又以所願則學孔子爲準的。終
又擧宰我說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者。統下文兩節之意。子貢云云。證夫子禮樂政德之極備。以結上文知言之意。有若云云。證夫子禀賦充養之絶倫。以結上文養氣之意。如此看然後。一章意脉首尾貫通。無一字無着落矣。且公孫丑擧霸王事試問。故說北宮黝孟施舍之勇。必擧無嚴諸侯是畏三軍等語。說伯夷伊尹之事。必擧朝諸侯有天下等語。亦可見其照應他覇王之問也。
孔雀問答
或問曰。有人云口之悅芻豢。目之悅少艾天性也。此心旣發。則此乃誠之著而不可復掩者也。若拘於禮文而有所不食不視。則此非內欺其心。外欺其人而何哉。此說將何以諭之則可以解其惑乎。華西子曰。此非堯舜孔孟之敎也。淫於夷狄禽獸之說也。葢舍己從人。堯舜之道也。克己復禮。孔孟之敎也。徑情直行。無禮無義。夷狄之風也。只通一路。飢食渴飮。禽獸之知也。若此說之行。不待一轉而墮陷於萬仞坑塹。而不可復活也必矣。仁人君子見其如此。而安得不惻然傷衋。辨之力而聲之疾乎。子往應之曰。爾知悅味悅色之私出於爾心。而獨不知仁親義君之公根
於爾心乎。等爾心也。悅味悅色之類。生於爾之形體。仁親義君之類。根於爾之性命。形體者。一己之私物也。性命者。天下之公理也。彼則輕如鴻毛。此則重如泰山。何以明其然也。爾於飢時得一飯。則欲先餉爾父母乎。抑欲先入爾口乎。忘爾口而先父母者無他。道理重而口腹輕故也。爾於寒時得一衣。則欲先煖爾父母乎。抑欲先被爾身乎。後爾身而急父母者無他。禮義大而身體小故也。以此推之。則臣之於君。妻之於夫。弟之於兄。愚之於賢。賤之於貴。皆如此。是以先公而後私。先人而後己。先重而後輕。先大而後小。卽天地本然之節文。人物當然之次第也。順此則吉。反此則凶。乃萬古不易之理也。雖然。爾之形體有質。爾之道理無形。惟其有質也。故其欲易發而難制。惟其無形也。故其緖難尋而易失。是以人欲之難遏。甚於偵察寇賊。隄防洪河。天理之難闡。甚於保養嬰兒。培植枯株。所以一心之上。形氣之欲。不期盛而日熾。道理之體。不期消而日鑠。以致天地之間。治平之日常少。亂亡之日常多。此則仁天之所愍。聖人之所憂。而非人人之所及知也。於是乎天命聖人。使爲爾君。使爲爾師。一治一敎。無非所以正爾心而遂爾生也。
事父盡禮。所以養爾心之恩愛也。事君致身。所以達爾心之忠敬也。富貴祿爵。所以勸爾心之善也。刑辟鈇鉞。所以懲爾心之惡也。葢好好色惡惡臭。人與禽獸之所同也。好善惡惡。禽獸之所不能。而人之所獨能也。爾所以異於禽獸者。定在於此。聖人所以爲爾憂者。亦在於此。爾反認彼(禽獸之道)爲誠。認此(人道)爲僞。不亦惑之甚乎。此非爾心本然也。譬如病人之口。甘鴆而哇羊。淫人之耳。悅鄭而淡韶。蜀犬吠日。越狵嘷雪。此不過風氣拘爾也。聞見溺爾也。豈不可悶乎。爾曰爾聖。思以易天下。此亦不思之甚也。欲使天下萬世盡從爾說乎。則天地極廣。日月至明。人心之靈。不可盡誣也。欲使爾身獨行爾說乎。則此何異魍魎之行白日。蚊蝱之投熱火哉。消亡焦灼。翹足可待矣。欲使爾說一傳十。十傳百傳千傳萬。沉漬波瀾之廣乎。則此何異於陷水者援人胥溺。赴火者引人同燼乎。一猶慘怛。况及千萬乎。若有人誑爾曰。此界之外。別有異界。前生之後。又有他生。苦樂不同。禍福相反。此則西域已試無驗之說。爾則勿聽。
陸象山石稱丈量說辨
石稱丈量。徑而寡失。銖銖而稱。至石必繆。寸寸而
度。至丈必差。(與詹子南書。)
輕重長短。有萬不齊者。物之情也。石丈銖寸。應物無窮者。器之則也。大之不能無小。猶小之不能無大也。非小則無以成其大。非大則無以統其小。然則大物小物。同一理也。大器小器。同一法也。施不同地。用各異時。如之何其孤行而偏任也哉。陸氏之說曰。石稱丈量。徑而寡失。銖銖而稱。至石必繆。寸寸而度。至丈必差。此何意見也。乍聽則似可喜也。施之實用則無所當焉。奈何。試以此法施之於大物乎。則成數猶可御也而零數不可御也。施之於小物乎。則合數猶可錄也而分數不可錄也。施之於已成之後乎。則大數可筭而小數不可筭也。施之於未成之前乎。則來數可知而現數不可知也。此所以施之實用則百無一當也。孟子所謂詖辭者。此之類也。詖辭知其所蔽。則心之所蔽。不過曰喜高大而驕卑小。樂簡便而厭煩瑣耳。如此者喚做天理得否。喚做人欲得否。心之所蔽。正坐如此。故以之發言則傾險而不平夷。以之施事則踈脫而不縝密。以之論人則猜克而不公正。其本一差。千曲萬折。如印一板。此知言者之所當講也。葢天地之德。語其大則上覆下載而不限其大矣。語
其小則花雕葉鏤而不遺其小矣。與天地合其德者。聖人也。故語其大則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于天。語其小則優優乎禮義三百。威儀三千。仰以觀乎天地之德。俯而讀乎聖賢之文。而發明其全體大用之學者。惟朱夫子是已。是故語其大則地負海涵。語其小則蠶絲牛毛。合之極其大而不見其有餘。分之極其細而不見其不足。可謂建之天地而不悖。質之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矣。以陸氏之詖說偏見。議朱子之學。不亦難乎。其大拍頭胡叫喚。無非譏切正學之辭。而鵝湖詩曰。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留情傳註飜榛塞。著意精微轉陸沉。上聯卽石稱丈量徑而寡失之說也。下聯卽銖稱寸度終必差繆之說也。然無基無址。所以譏斥朱子之學無頭無源也。榛塞陸沉。所以呵喝朱子之學。而譬之於荊棘之榛塞正路。夷狄之陸沉中國。則無以復加矣。請有以詰之。朱子之說太極也。以太極爲本。陸氏之說太極也。以陰陽爲本。則朱子是有本之學乎。陸氏是有本之學乎。朱子之說大學也。以格物爲頭。陸氏之說大學也。以誠正爲頭。則朱子是無頭之學乎。陸氏是無頭之學乎。朱子之題小學也。必以四德爲孝
悌之本。釋中庸也。以未發爲達道之本。何嘗語小而遺大。語末而棄本乎。是或施之於自反之辭則然矣。而非所以議朱子也。至於傳註精微之云。非朱子之刱說而乃古聖人之遺法。何獨爲朱子之病乎哉。周公之周官法制。爾雅名物註釋纖悉。何以加此。未聞以此病周公也。孔子之於易書。十翼訓釋。可謂曲盡無蘊。而尙有加我數年。卒以學易之歎。未聞以此病孔子也。曾子之注釋大學孝經。與夫喪祭之禮。可謂細密無遺。子夏之傳儀禮。可謂費神疲思矣。此爲榛塞正路。陸沉中國之禍根亂階。則孔子未嘗一言叱斥何也。同門諸子。未嘗一番䂓箴何也。又况精微之云。其來甚遠。在昔大舜之命禹也。曰道心惟微。惟精惟一。此非精,微二字肇出之源乎。中庸曰。致廣大而盡精微。此非崇德凝道之要乎。若以著意於此二字之故。而加之以陸沉中國之罪與夷虜同案。則古昔聖賢。當分受之矣。其說之乖剌無理。種種皆是。而聽之者不甚駭惑。其亦不思之甚也。特爲朱子是東家丘耳。以石稱丈量等偏見。是古而非今。則低視東家夫子。無或怪矣。且大學格致之說。傳亡義晦。世無知者。而朱子獨取程子之意。補其亡而發明其義。於是
乎陸氏所以譏切朱子者。專在於格致二字。而剽竊中庸尊德性之云。截去首尾。孤行一句。高自標置。而反以支離淺近義外僞學榛塞陸沉等語。勒加而深斥之。其精神氣魄文識政事。又足以張皇震耀。有使人聳動歆艶者矣。又其說無銖累寸積之勞。而有頓悟立成之效。則深中世人厭煩樂簡之心。而刱開聖學躐等捷進之門。胡不觀於堯典乎。象堯之德。只著惟天爲大惟堯則之一句語足矣。又何必有此欽明以下許多云云乎。堯之象天也。只著一朞字已多矣。又何必分作四時十二朔。又分作三百六旬有六日也。命一羲和已足矣。又何必東宅嵎夷。西宅昧谷。南宅明都。北宅幽都。紛紛往來考驗也。夕察昏星之進退。晝察人民之出入。細察鳥獸之變革。又何故也。不足則作璿璣玉衡而以齊七政焉。是豈不知石稱丈量簡要之法。而爲此支離瑣細。以犯銖量寸度之失乎。胡不觀於禹貢乎。頌禹治水之切。只著玄圭告厥成功一句語足矣。何必言導某山導某水乎。必言某州鎭某山。某物出某地。又必言阡陌𤱶畒溝洫澮川之細。貢賦等第土壤物色之繁。而不憚其支離何也。胡不觀於孔子乎。論孔子之至德。則只書天何言哉
予欲無言一句語。非不簡要矣。其曰學不厭而敎不倦。又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是吾憂也。又曰。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又曰。發憤忘食。樂而忘憂。不知老之將至。是皆不知簡易工夫而爲此支離事業何也。(缺)
尹䥴或難辨
或難略曰。若夫中庸序之訓也。曰精者察人道之間而已。則格致之功。偏滯而有方矣。一者守性命之正而已。則誠正之序。逆施而徑進矣。道心之主而人心是命。則繫機括而未張耳。人心之制而道心莫察。則執權衡而無星矣。又何據而酬酢萬變。經綸大經。而有以建天地之極也哉。○是其於明心法傳聖學之意。說有所未盡。定四海綏天祿之道。功或有所未擧者焉。○庸序之訓。固嘗伏而讀之。反覆推究。終不能無惑。而今此瞽說。雖非夫子之訓。固不違乎夫子之道者也。○若如庸序之說也。雖非制人心之說。未見明道心之功。二者之別而言精則語或太重而說有未周。本心之守而言一則用或不貫而法則未喪。雖其意之有在。不亦言之致惑乎。雖其推之有說。不亦究之可疑乎。
或難之說。駁斥朱子中庸序文者。不一其端。然苟求其所差之源。則由於不識道心本爲人心之主宰。而錯認人心反做道心之主宰。所以爲主者。與聖人之訓。有此一南一北之不同。其動必矛盾也卽宜。若早辨乎此。則其餘論亦可。不論亦可也。葢人心該形氣之知覺。道心該性命之知覺。一上一下。一尊一卑。一通一局。一君一臣。截然不可得以僭差也。道心何心也。孟子所謂仁義之心是也。人心何心也。告子所謂食色之性是也。人於方寸之中。旣有此二路。則又不能無強弱勝負互相進退之勢。而於是乎小人大人之機判焉。不待夫惟精惟一之工。而道心爲主而人心從令者聖人也。孟子所謂堯舜性之者是也。必加惟精惟一之工而後。道心不雜於人心。而人心不貳於道心者君子也。孟子所謂湯武反之者是也。道心不能命物而人心反作主宰。又不知有二者之界。與夫精一之工者小人也。孟子所謂庶民去之者是也。是以堯之傳舜也。以生知安行之聖。傳于生知安行之聖。故不消危微精一之言。而只曰允執厥中足矣。何也。道心自會做主。人心自會聽命故也。孟子所謂四體不言而喩是也。至於舜之傳禹也。禹乃反之之
聖也。故舜又加之以三言之敎。惟其精以察之然後。道心始得以不雜乎人心。惟其一以守之然後。人心始得以不貳乎道心。此可以見性之反之之別。而後人作聖之幾。於是乎明如指掌。判若剖竹。揭示於萬世而無惑者也。臯陶稷契所以見而知之者卽此也。湯武所以聞而知之者卽此也。孔子所以祖述者卽此也。朱子所以注釋者卽此也。所謂恭惟千載心秋月照寒水者。此之謂矣。然從人一心上。剖破兩界。指示工程。明白痛快。使人無疑者。又莫如中庸序文之作也。日月出矣。猶以爲昏者瞽也。雷霆作矣。猶以爲寂者聾也。於瞽聾。又何難焉。今其說曰。精者察人道之間而已。則格致之功。偏滯而有方矣。一者守性命之正而已。則誠正之序。逆施而徑進矣。(或難說止此。)夫舜之命禹者。治心之訣也。其說簡而明。大學之敎人治天下之法也。其目詳而備。攬取攙說。已極麤卛。且其先精後一。先格致後誠正。序次井井。實相表裏。何疑之爲。又曰。道心之主而人心是命。則繫機括而未張耳。人心之制而道心莫察。則執權衡而無星矣。又何據而酬酢萬變。經綸大經而有以建天地之極也哉。(或難說止此。)觀此則彼所謂機括弛張。權衡低仰。與夫所
以酬酌萬變。經綸大經而建天地之極者。不在性命道理之公。而只在形氣意見之私。雖欲諱之。不可得也。其意葢曰人心當爲一身主宰。而萬化萬事於是乎出。而所謂道者。不過是節目準則耳。烏足以有爲哉。是皆自身陷在形氣中。不知有道故也。嗚呼。禮樂刑政。自天子出久矣。人只見五覇之主盟中國。而以爲無五霸則天下無盟主也。只見曹瞞之挾天子號令諸侯。而以爲非曹瞞則天下無正統也。烏有是理哉。道雖無形而實爲萬形之主宰。道雖無爲而實爲萬事之骨子。而本心則乃在人底太極也。形氣雖強且盛。畢竟是太極所乘之器也。卑不可以抗尊。下不可以陵上。小不可以敵大。此理甚明。朱子序文之訓。終不可誣也。
辨東坡琴說
東坡琴說曰。若云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云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
評曰。坡翁索鳴於不彈之琴。誅聽於無琴之指。此何見解。始而疑思。猶之可也。終不明言。得非惑乎。琴不待彈而自鳴。指不按絃而獨聲。何異植樹於無田之地。求嗣於不嫁之女也哉。葢道之本體。有動必有靜。
有內必有外。有所必有能。此所謂理之全體。神之妙用也。一於靜而無動。則靜不足以爲靜。一於動而無靜。則動不足以爲動。內外亦然。能所亦然。廢一單行。理之所無也。是以牝牡相銜。子母相續。主臣相契。物事相感。統萬品之生生。成天下之亹亹。兩在而不測。殊塗而同歸。是以知道者之言。有曰理無獨必有對。有曰合內外之道。有曰德不孤必有隣。有曰聖人所以爲學。心與理而已。此皆一貫語也。若夫偏見詖說則不然。或重內而輕外。或逐末而遺本。或貴我而賤物。一彼一此之間。硬生是非。妄行取舍。故酬酢所接之處。天下萬事。一切欹側孤單。畸零尖斜。內不可以成己。外不可以成物。其故何也。所由非道也。葢其材質聰敏而德性偏駁。雖能細察於物態。未免大迷於道體。是以聽琴而求其聲於琴指之間。而詰其所在。則詳細條理。果非俗學涉獵鹵莾之所可及也。然而終不能明言琴指合一成聲之竗而斷置不究。此其受病之根而終於未聞也。是以發之言論文詞之餘者。類皆頭晢而尾黯。枝呈而根昧。讀者不可悅其彩而化其瘡也。曰。此旣聞命矣。琴指合一成聲之玅。可得以詳聞歟。曰。纔有一物。必有所以爲是物之理。故
理與物本不相離。亦不相雜。物卽理也。理卽物也。但理則通而物則局耳。有物於此。必有生是物之物。又必有是物所生之物矣。必有克(克是成育之類。)是物之物。又必有是物所克之物矣。故無物則已。有物則必具此四物。四物卽二物也。二物卽一理也。所謂理無獨必有對者是已。故天不能獨運。地不能獨成。而天地相配。卽理之全體也。男不能治內。女不能治外。而男女相對。卽理之全體也。分合橫竪莫不皆然。今以切近於人者言之。則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愚也。聖人之於平天下也。無無對獨成之理焉。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口之於味也。鼻之於臭也。心之於理也。亦無無對孤行之理焉。是孰使之然哉。不過曰道而已矣。程子所謂有感必有應。中夜思之。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此也。或有難之者曰。在我者皆理。而在物者非理也則得乎。曰。由外者皆理也。而由內者非理也則得乎。貴我而賤物。循外而忘內。均之不可也。我故曰琴出五聲。琴之德也。指調五絃。指之德也。合而言之則道也。
太極說
太極只是一箇生生之理。
圖說九生字。通貫一篇命脈。
太極有性有情。靜是性動是情。
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以下至終篇。是太極圈內事。
太極一而已。在陽爲健。在陰爲順。在水火爲燥爲濕。在木金爲曲直爲從革。在男女在萬物。各爲一性。同中須求其異。異中須求其同。不然。所謂同者淪於玄空。所謂異者膠於破碎。
太極之所生。只是陰陽兩事而已。曰動靜曰變合。曰水火曰木金。曰乾坤曰男女。曰善惡曰中正仁義。曰天地曰日月曰四時。曰鬼神曰吉凶。曰君子小人。曰剛柔曰始終曰死生。只是一箇陰陽分做許多事。萬殊處當識一本。一本處當識萬殊。
太極以理言。陰陽以氣言。二者無離合無先後。然太極是陰陽萬物之根本。而陰陽萬物不得爲太極之根本。太極爲陰陽萬物之主宰。而陰陽萬物不得爲太極之主宰。
形而上謂之道。形而下謂之器。道與器有離不得處。有雜不得處。
極字至極無以復加之名。曰太極則萬理何所不具。喚做一箇誠亦得。喚做一箇神亦得。喚做一箇善亦
得。
太極先天地後天地。不見其成毁。無太極則主張天地不得。
伏羲以前。無文字可說。伏羲始畫八卦。卦有德有象。德是太極。象是陰陽。
堯之授舜。只曰允執厥中。中是太極。舜之授禹。加以三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此爲萬世傳道之祖。人心。卽陰陽也。道心。卽太極也。精一。卽道學下工夫處也。
孔子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又曰。形而上謂之道。形而下謂之器。分得道與器。立上下字。此爲繼往聖開來學之斷案。
孟子曰。從其大體爲大人。從其小體爲小人。葢大體。卽太極之謂也。小體。卽陰陽之謂也。遏人欲存天理。是孟子全篇命脈。發明孔子之學。莫盛於孟子。
孟子沒後自秦漢以下。無人識此箇道理。
周濂溪的見道體於千載之下。手著太極圖說。以授兩程。實是中興道學之祖。
太極圖說。一本於易說而重明之。
朱子曰。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爲萬化
之根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爲萬化之根本。又曰。太極不離不雜。又曰。同中識其異。異中見其同。此三訓卽發明太極圖之指南。讀太極圖說者。必以此訓玩索則可見。
栗谷先生曰。理通氣局。此非蹈襲前人之言。
朱子曰。太極自會動靜。若謂太極不能自會動靜。則主宰是動靜者誰耶。陽耶陰耶。
太極若不能自會動靜。而陰陽之氣自會動靜。則所謂太極。是無實無用之位而已。
一動一靜。互爲其根。故生理自住不得。
一動一靜。互爲其根。是竪說。如子母相承。分陰分陽。兩儀立焉。是橫說。如夫婦配位。
一動一靜。先動而後靜。分陰分陽。先陰而後陽。各有義意。或從太極說。或從兩儀說。
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是從頭說。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是從物上說。兩說通觀然後始得。
自無極而太極以下。至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一節。就天地上論太極之體。自惟人也以下。至小人悖之凶一節。就人上論太極之用。
惟人也。至萬事出矣一節。論衆人之隨動而失其極
也。自聖人定之。至立人極焉一節。論聖人之主靜而立其極也。葢太極者。一動一靜之本體也。知動而不知靜。知靜而不知動。其失太極均矣。然靜者動之根而又爲動之成。故主於靜則一其動而其極立焉。動者靜之發而又爲靜之反。故隨於動則失其靜而人極不立焉。此爲人極立與不立之幾。學者當致思而自得之也。
故曰以下。至終篇。統論三極之道。
妙字說
妙之爲言。神化不測之意。運用無迹之謂。易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爲言者也。此妙字。見於經之初也。雷之動萬物者。固是雷之理也。而使是雷動是物者。亦理之妙也。風之撓萬物者。固是風之理也。而使是風撓是物者。亦理之妙也。火之燥萬物者。固是火之理也。而使是火燥是物者。亦理之妙也。澤與水山皆如此。後之發明此妙字之義者。莫詳於周子之易通。曰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此則與栗谷理通氣局之說。相表裏者也。朱子的見太極之性情功效要在妙字。故釋之曰。太極者本然之妙。動靜者所乘之機。妙用流行。
無跡可見者。太極之道也。有迹可見者。陰陽之器也。但見陰陽之器而不知有陰陽之道。則無所以生此陰陽之氣而成此陰陽之質矣。但見陰陽之道而不知有此理之主宰。則亦無所以立此道之體而行此道之用矣。是以夫子之贊易也。說天之性情而又必稱帝焉。帝者天道之主宰也。說剝復動靜之交而又必曰復見天地之心。心者該動靜統性情者也。惟其兩在而不測。故謂之妙。惟其統萬而不遺。故謂之妙。若夫形器則局而不通。往而不復。是以目不能聽。耳不能視。呼不復吸。耆不復幼。烏可曰妙乎哉。胡五峯曰。心妙性情之德。朱子歎美曰。妙是主宰運用之意。若非硏窮深體。如何直見得恁地。乃於太極說。推演其意曰。情之未發者性也。是乃所謂中也。天下之大本也。性之已發者情也。其皆中節則所謂和也。天下之達道也。皆天理之自然也。妙性情之德者心也。所以致中和立大本而行達道者也。天理之主宰也。惟如此分明解釋然後。心字性字情字三者。綱目歷落。脉絡貫穿。分之爲萬而不煩。合之爲一而不略。在天地則一陰一陽。流行循環之上。所謂太極本然之妙。昭㫼而不隱。在人則一性一情。寂感流通之中。所謂
人心本然之妙。接續而不已。此殆朱夫子豁然貫通。入神造妙後定本也。雖然。單擧性字。則心與情之義。自在其中。單說情字。則心與性之義。自在其中。故不待徧擧而理無不全矣。但人見易偏。隨見生解。則說性者落在靜一邊而認太極爲靜之說出矣。說情者落在動一邊而心屬已發之說行矣。說心者落在氣一邊而認心爲形而下之說有之矣。是以朱子逐條發明。殆無餘憾。且於與南軒論中和第三書說之詳矣。曰。比觀舊說。却覺無甚綱領。因復體察得見此理須以心爲主而論之。則性情之德中和之妙。皆有條而不紊矣。以此觀之。則綱領者心也。有條者理也。以心與理相對爲說。則自天命之謂性以下。至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字字有着落。言言有歸宿。井井不亂而妙不可窮也。何以言之。在天則命字包含主宰運用之意。卽所謂天地之心也。在人物則卛性之卛字屬心。在聖人則修道之修字屬心。道也者不可須臾離。惟心與理相對說然後。有離不離之可言矣。戒懼也愼獨也。未發也已發也。非心則無以見爲綱領爲主宰之竗矣。不偏之中。中節之和。非心則何以見立此大本行此達道之玅乎。蓋此心之靈。於天下之
物。無所不覺。此理之妙。於天下之理。無所不用。故謂之神謂之妙。如有不覺不用之處。則誰謂之靈妙也哉。君子與小人以心言。中庸與反中庸以理言。此心之靈。主於性命則爲君子。主於形氣則爲小人。性命之德。妙乎天理之則者。謂之中庸也。形氣之用。徇乎情欲之私者。謂之反中庸也。誠者自成以心言。而道自道以理言。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以理言也。智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以心言也。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至德以心言。至道以理言。尊德性以下五者以心言。道問學以下五者以理言。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至誠以心言。盡性以理言。三十一章。備述至聖之德曰。聰明睿智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剛強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此以心言也。三十二章。詳論至誠之道曰。惟天下至誠。爲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此以理言也。三十三章。合心與理而結之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程子曰。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始言一理。中散爲萬事。末復合爲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
退藏于密者。非此心之妙之謂乎。愚竊以爲中庸一篇之旨。不越乎性情中和之德。而致此中和之極者。卽心之妙也。論其所乘之氣。則性之所乘者陰之靜也。情之所乘者陽之動也。惟心則兩乘動靜之機。兩在陰陽之易。是所謂一故神。兩故化者也。故曰非心則道無所凝聚。非道則心無所準的。分之爲萬。不見其破碎。合之爲一。不見其渾淪。是所謂妙也。妙之爲言。於理於氣。無所不知而不見其知之之迹。於體於用。無所不爲而不見其爲之之形。故曰妙。泛論則一事一能。亦各有妙。熟之又熟。以至於神。則有不可測知之妙矣。是故神於筆者。名之曰墨妙。神於劒者。目之曰刀妙。推此而引伸。則天下之物。天下之事。莫不具此至神至妙之本體。而非人智慮工力所可與也。然老氏以玄而又玄。爲衆妙之門焉。而不知仁義禮智之神。爲衆妙之門。花潭以一氣之目。當妙乎妙奇乎奇之贊焉。而不知太極之理爲至妙之本。是皆智者過之之失也。若夫筆妙刀妙之類。但知一技一能之妙。而不知義精仁熟之爲妙。是則愚不肖不及之失也。尤不可不擇也。
形氣神理說
形陰而氣陽。皆形而下之器也。理體而神用。皆形而上之道也。然形與氣有跡而對立。故局而爲二。神與理無迹而流行。故通而爲一。一者何也。太一是也。二者何也。兩儀是也。一統乎二。二從乎一。妙合而凝。生生不已。體萬品而不遺。貫億世而不易。物莫不然。心爲其要。何也。人位三極之中。心爲萬物之靈。統性情之德。主變化之妙。故聖人之論道也。公私理氣之原。莫先於心。操舍存亡之機。專由於心。是以危微精一之判。必於此而言之。省察克復之工。必於此而言之。過此則無可着手處故也。然問此心之形而上之道。則神與理而已矣。問此心之形而下之器。則形與氣而已矣。是以聖人之論心也。或有以形言處。火臟血肉是已。或有以氣言處。氣之精爽是已。或有以神言處。人之神明是已。或有以理言處。仁義之心是已。言形言氣。何爲也哉。慮其或拘或蔽而害吾之明也。言神言理。何爲也哉。欲其益彰益大而全吾之眞也。聖賢千言萬語。一言而蔽之。曰惟精惟一。精之爲言。析夫理氣之界而不雜也。一之爲言。守其本心之正而不離也。天下之理。豈有過於此者哉。雖然。形氣之屬陰屬陽。與夫理字之配於太極。夫人皆知之。夫人皆
言之矣。特此神之一字。疑於所屬。屬乎理歟。則嫌其微有形迹。屬乎氣歟。則嫌其雜糅陰陽。(嫌其雜糅陰陽。故有精之又精與理爲一之說。)不得已就一陰一陽元額之外。別施一座而處之矣。然則太極缺闕其主宰運行之實用矣。兩儀疑惑於區處應接之虛禮矣。惟神則貶其至尊無對之號。而降編臣僕卒徒之伍。爲名不正而事不順矣。太極而無主宰運行之妙用。則未免淪入於玄虗寂滅。而天下之禮樂刑政。不得自天子出矣。兩儀而疑於應接之虛禮。則失其恭敬辭讓之實。而未免有不速之客三人(陰一人。陽一人。不屬陰不屬陽者一人。)來之凶矣。神而名不正事不順。則進不得爲太極。退不得爲陰陽。彷徨兩歧。不免爲列國之寓公天地之贅疣矣。神之一字失其本職。和形氣理三字而均失其職。則推此以往。天下萬物。無不受病矣。與其抱此終身不决之疑。黯暗而自欺而誤人。曷若一從聖人之訓而還他神爲太極之妙用之爲都無事也耶。如是則形屬陰氣屬陽。而陰陽分作兩儀。卽太極所乘之器也。理爲體神爲用。而體用合爲太極。卽陰陽所載之道也。然後形氣神理四字。字得其職。而其實四字闕一則不能成一物。
淸虛一大說
淸虛一大。橫渠先生說也。程子辨之曰。淸虛一大。乃以氣言。非道也。朱子曰。無極是該貫虛實淸濁而言。無極落在中間。太虛落在一邊了。便是難說。兩先生之辨。大煞分曉。無復可疑。以橫渠先生勇撤臯比一變至道之公心推之。則必樂聞兩先生追改之說。而亦何異於自行修改也耶。後人不識此義。株守一時偶然先入之說。而不能參考衆說以求至當。乃曰橫渠說如此。其亦不思之過也。今也敢因兩先生之意。推衍爲說曰。淸者濁之對也。虛者實之對也。一者二之對也。大者小之對也。物必有對。故謂之兩儀也。淸者爲天。濁者爲地。天地設位。而太極立乎其中。虛者爲魂。實者爲魄。魂魄成形。而太極行乎其上。一者爲奇。二者爲偶。奇偶成數。而太極見乎其間。大者爲綱。小者爲目。綱目相承。而太極統乎其內。曰天曰魂曰奇曰綱。皆陽之族也。曰地曰魄曰偶曰目。皆陰之族也。太極何也。卽所以陽所以陰之道也。以人物之所禀者言之。則本乎天者不足乎質。本乎地者不足乎氣。魂多者不足乎行。魄多者不足乎知。得奇數者偏乎剛。得偶數者偏乎柔。知其綱者。必略乎細節。知其
目者。必畧乎大體。是皆氣質之偏也。惟太極則包陰陽該動靜而無過不及者也。竊念橫渠之意以爲陽統乎陰而陰從乎陽。語陽則陰在其中。無事於言。語形而下者則其形而上者。自在其上。無事於言而不之言也。雖然。後之讀者。錯會而認氣爲理焉。則已不免認賊爲子之譏矣。况擧氣之一半而說道之全體。則不幾近於尖斜不正當底太極也耶。程子別處走之訓。恐非過慮。而後世同異之說。亦未嘗不由於此。可慨也已。張子訂頑砭愚之銘。心統性情之說。與夫神化之釋。氣質之性之類。發前人之所未發而有功於聖門者。豈偶然乎哉。先生之言也。故尤不敢不闕疑如右。
能所說
能所二字。出自禪語。喩以看花折柳。則看折爲能。花柳爲所。葢借有形之物。明無形之理。看折有看折之理。花柳有花柳之理。引彼證此。語極精巧。但吾儒借行其說而錯施於理氣之分焉。則種種醜差何也。能字由我。所字由物。而由我者皆屬乎形而下之器。由物者皆屬乎形而上之道。則如妙性情之妙。致中和之致。孝親之孝。忠君之忠。不得爲道而反屬之氣矣。
坤以簡能之能。良知良能之能。至誠爲能之能。一例屬氣而不得爲道矣。烏乎可哉。且所字能字。本非實字。於理於氣皆可通。使若膠固編配。移動不行。觸事梗碍。不成義理。讀者不可不知也。
以字說
人有恒言。皆曰所以然者理也。以之爲言用也。須有一箇做主而言然後。始言其用與不用矣。做主者誰歟。在天地則主宰謂之帝。在萬物則主宰謂之神。在人則主宰謂之心。其實一太極也。孔子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夫易簡乾坤之德也。而以易知以簡能者。非帝而何哉。六十四卦之大象。必著君子以三字而明用易之妙。以一字乃其全書眼目之所在也。如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夫健坤卽天地之德也。以之而自彊不息。以之而厚德載物者。非心而何哉。推此而例之則餘皆倣此。一分爲二。二儀有二儀之德。而以此德行此事者心也。二分爲四。四象有四象之德。而以此德行此事者心也。四分爲八。八卦有八卦之德。而以此德行此事者心也。重之而爲六十四卦。卦各有義。爻各有象。而君子所以以之者。皆心爲之主也。以字之義。廣矣大矣
哉。若無此一字。則乾坤幾乎息矣。易幾乎不可見矣。朱子釋此以字之義。大段分曉。其言曰。元亨利貞性也。生長收藏情也。以元生以亨長。以利收以貞藏者心也。此明天地之心。爲以字之主也。仁義禮智性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以仁愛以義惡。以禮讓以智知者心也。此明人之心。爲以字之主也。非心則無以見以字之主。非以則無以著心字之妙。何也。以淺近易見者喩之。則人雖有欲視之心。而無目則不能視。必以目而視之矣。雖有欲聽之心。而無耳則不能聽。必以耳而聽之矣。目雖司視而心不以之則不能視。耳雖司聽而心不以之則不能聽。推此則心爲萬理萬化之主可知也。以之一字。實爲一心之妙用。萬理之樞紐。讀者潛心熟玩。久當自見。今不盡說也。
中庸首章說
心二氣之帥。萬化之原也。其靜也。敬不勝怠。怠必勝敬。其動也。義不勝欲。欲必勝義。敬勝怠則理立而氣強。怠勝敬則理昏而氣弱。義勝欲則理行而氣治。欲勝義則理塞而氣亂。主乎敬而無時不敬。則致中而天地之心立矣。主乎義而無處不義。則致和而天地之氣順矣。反是則亦如此。故曰理得則氣亦得。理失
則氣亦失。吾之心天地之心。本是一心。吾之氣天地之氣。本是一氣。豈有彼此之分。但內外遠近。有先後次序。
程書體會非心章句解(卷之二第十二板)
正叔言不當以體會(軆。神體物不遺之體也。會。心與理會之會也。下文所謂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者是也。)爲非心。(此與凡言心者。皆已發之語相近。)以體會爲非心。故有心小性大之說。(若以軆會之自然者。不屬之於心。則心之所管者。只是知覺以後一節事也。比之於性之包體用。則心爲小而性爲大矣。)聖人之神。(神卽心也。)與天爲一。(聖人之心。卽天地之心。)安得有二。至于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上文所謂體會。)莫不在此。此心卽與天地無異。不可小了他。(心之全體大用。卽理之體用也。豈有彼此大小之分。)不可將心滯在知識上。故反以心爲小。(知識卽心之用也。但謂用屬於心而體不屬於心。則謂心爲小者卽宜。然心本該動靜而合體用者也。故曰體會非心之說。爲不當也。)
易有太極。心爲太極說。(書示柳穉程)
易有太極。孔子之訓。所以揭示天地之原本也。心爲太極。朱子之釋。所以發明人物之活本也。程子又曰。易字如心字。此又指示天人之無二致也。愚竊以爲太極二字。挑出理一字於兩儀四象八卦之外。而不雜乎兩儀四象八卦之形器而名之也。太極實爲兩儀四象八卦之主宰骨子。則其所該非不廣大纖悉
而無所遺矣。惟其單指理一邊而名之。故與易字之合下該理氣包屈伸而立名者。有不同焉。何也。夫兩儀四象八卦之道。固謂之易也。而兩儀四象八卦之形。亦可謂之易也。畫前之易。固謂之易也。而畫後之易。亦可謂之易也。形而上者。固謂之易也。而形而下者。亦可謂之易也。惟如是。故指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者而曰易亦得。指陰陽五行消息往來者而曰易亦得。指兩在不測之神而曰易亦得。指奇偶剛柔之質而曰易亦得。是以後之學者。疑於向背。迷於從違。究其病源之所起則由於此也。何也。認易爲道乎。則亦有以器言者在矣。認易爲器乎。則亦有以道言者在矣。是以易之爲言。曰道曰器。俱失所屬。而未免使人抱終身不决之疑。而彷徨躑躅於兩歧者此耳。不惟是也。主宰乎一身。統領乎萬化者惟心也。而心之爲物。合下於形氣神理。無所不該。於動靜體用。無所不管。然泛言一心字。則致得後學疑之於上下之界公私之幾。而迷於尊卑扶抑之間。故聖人於此不得不明辨而致愼焉。庖犠以卦德卦象分言之。大舜以人心道心分言之。孟子以大體小體分言之。朱子以天理人欲分言之然後。分言合言。各有歸宿。單指兼指。
皆有着落。故曰太極(單指)爲易(兼指)之骨子。本心(分言)爲心(合言)之主宰。壬戌元月旬朝。後學李恒老書。
易者合道與器而立名也。單指道一邊則曰太極也。心者合理與氣而立名也。單指理一邊則曰本心也。曰道心曰主宰。曰天君曰氣帥。曰明德曰本原曰本體。曰天地之心之類。皆指理一邊而言也。
辭字說
孔子曰。辭達而已矣。又曰。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又曰。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又曰爲命。裨諶草刱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餙之。東里子産潤色之。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按達。條暢明快也。爲辭之體。最忌昏澁幽闇也。而已矣者。無支辭蔓語也。朱子所謂道理到兩程。文章到歐,曾,蘓儘暢。暢是達意也。乾肉曰脯。治脯曰脩。無凹凸欹斜。合繩墨準尺也。立其誠。謂至誠惻怛成立於此。居業。謂各主一物。自能生活。朱子所謂一滴一凍。此意也。易序。一反一因而已。不安而何。爻辭。天地堙欝。發而爲聲。何樂如之。朱子所謂一生心力。盡在啓蒙是也。草刱。謂搆輯形質。討論。謂講證衍缺。修餙。謂裁綴竄乙。潤色。謂磨礱光輝。凡爲辭令。必閱四人
之所長。故鮮有敗闕。雖一人。當下四節工夫。朱子所謂愈改愈好此意也。鄙諺俚粗惡。倍乖謬舛錯。凡說遠此兩病。則出不失而聽不惑。朱子所以一字未安。不住修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