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34
卷9
剛齋先生語錄
丙戌陽月二十日。以親命始往謁鰲村族祖剛齋先生。寒暄後進曰。成人後當卽來謁。而汩沒未果。至今稽緩。罪悚罪悚。曰爾之顔貌則勝於童時。未知學業亦能進修否。對曰不得着實。只優遊度了矣。曰讀何書耶。對曰今纔盡四子矣。曰今夏諸族少輩會做新村云。甚是喜事。爾亦往做云。詩賦間居何。對曰詩矣。曰會者幾人而皆詩耶。對曰八九人而皆詩矣。曰南澗精舍。又有會做者云。諸族年年若是。則可有庶幾之望矣。夕食後進曰。族孫今番之來。非徒爲問候而來。願爲親炙於盛德薰陶矣。先生笑曰。吾何嘗敎人之有。然於汝則不辭矣。曰族孫於言語坐立。全不知如何。敢請隨事曉喩。以開愚蒙。曰吾於汝。豈異於吾之親子姪哉。余嘗拜謁汝之曾祖母矣。今見汝之顔貌。克類可喜。其翌早起。跪進曰敢問受讀何書乎。曰論語最爲切緊矣。對曰論語文理似甚𥳑約。大學未知如何。曰雖簡約。多讀則其義自見。如欲不讀。大學亦好。然今則紛擾尤甚。他無安靜之室。後日來留亦
無妨矣。其翌退歸後數日。挾詩傳。徒步而往。盖大學則家無所存。欲借於人而未得故也。寒暄後進曰。向承讀大學之敎。而家無此冊。且三經姑未讀之。故詩經持來。二南之義。可得聞歟。先生曰。吾於詩傳。素無工夫。有何可學者耶。然旣已持來則受讀可也。因留受讀詩序及二南。受學時妄以疑難處質問。則先生敎曰凡讀書。須先尋文理。無限讀了。便純熟了。若不如是。而先從疑難處。妄自求解。則爲害不少矣。仍曰朱子所解詩經文法。極爲精妙。
先生閒居。莊敬自持。而接人也。極其溫和。然見後生輩不是處。則必加嚴厲而責敎之。旋卽解顔開說。
先生於居室壁上。用兪公漢芝篆。書忍痛含寃迫不得已八字揭之。又用權公瑞應筆。書澹泊明志寧靜致遠八字揭之。又取朱子所訓不世之大功易立。至微之本心難保。中原之戎虜易逐。一己之私意難除二十八字。手自書揭。又以兪公篆。書揭剛齋二字及剛果决烈四字。余嘗問所居齋號。稱以剛齋者。是過齋先生所命云。然乎。曰然。過齋以余爲不足於剛而以是勉戒之。
吾家自古見稱於湖西三大族。(連金魯尹。一卽吾宋。)然若以科
宦言之。則誰不如吾宋。而必以吾家幷稱之者。豈無所以哉。今若决高科取達官。則別是今日大族。而非舊日所以見稱之大族也。
嘗曰。四書何莫非切要工夫。而論語一部。尤爲切要。盖以務本爲主。而皆有實下手處故也。聖人因材施敎之意。循序勉進之訓。潛心而玩味。則可見其妙矣。聖賢敎人。不外於知行二字。而苟非讀書窮理。則無由知之。何以行之哉。今人都是騖外。其怠惰悠泛者。不足論已。雖或有讀書之人。而皆以作文取科爲心。而曾無着實下工。以爲眞知而力行之者。可勝歎哉。嘗以心性說。請益於性潭。則曰人旣各有所見。不可以言語爭辨。終不辨說。故未嘗見對過齋論說心性時矣。
汝則須熟看喪禮備要也。近者人或有以疑禮問於余。此非大段疑難。而乃備要所載也。可知世人元不下工於喪禮備要也。盖喪禮之大綱。皆載備要。豈可泛觀哉。昔迷庵金公。(偉材)人有請學者。必先敎擊蒙要訣及喪禮備要然後。始及他書云矣。
甞問曰。昔年不受陶菴集何也。先生曰。吾之不受。殊有委折。盖其時陶菴集之將刊也。有人自開刊所來
言不送性潭而只送余云云。余聞而怪之。實未知其故也。或潭翁於陶翁。有不滿底意則可也。又或李忠州不識性潭而但知余則猶可成說。今皆不然。則以吾兩家契誼。一門之內。不先其父兄。而只及於余者。受之甚不安。故時安邊(族祖應圭)在京。余以此意折簡於安邊。而使之傳於彼。此書未達而文集已來。後往潭上。以此仰達。性潭曰。旣來則受之好矣。余對曰。然而其未來也。旣以不敢受之意。言及於彼。而來則因受。甚無謂矣。性潭亦曰。此則然矣。後以受之未安之意作書。兼文集因便還送矣。曰不送性潭何也。先生曰。不過論議之不同。(盖指湖洛)余之不受。人或有言之者。而余豈有他意哉。只是事勢之難安故耳。
嘗侍坐。語及湖洛。余問曰。人物性同異之論。各以何說爲主。先生曰。湖則以混一本然各本然爲主。洛則以爲物亦五常燦然具備云云。二本然之說。不須多言。而洛所謂燦然二字。亦不無語病。於物豈可以燦然稱之哉。先生因曰。曾與范汝辨說心性。范汝戲之曰。請就正於性潭。余笑曰諾。若就正於性潭。則君可以勝我否。必不然也。臨卧。余謂范汝曰。君嘗呼韻輒對。今亦爲此可乎。范汝曰。兄亦爲之否。余笑曰。君所
爲。吾獨不爲乎。范汝曰。吾先呼之。兄須應口而對。余曰第呼之。乃呼兼字。其意必有所在。故余應之曰禀得氣時理亦兼。又呼纖字。余應之曰何嘗天意別洪纖。又呼添字。余應之曰須看通局分明訓。彼固無虧此不添。范汝亦和之。因相笑而罷。其後余往潭上。性潭叔主問曰。汝與范汝作詩云乎。盖范汝先是往告矣。余不敢隱。悉告其由。性潭曰。詩固佳作。而何必如是立言乎。余對曰。非敢爲立言。渠常以是辨難。故率口偶發矣。後權瑞應亦次之。而余乃因其意而點化之。其詩曰不相離處指單兼。單指無分洪與纖。全以其通偏以塞。未聞天命向人添。此韻仍傳播士友間。而多有次之者云。
先生又曰。往年。金山叔主以久不相見之意。寄書於余而兼寄一詩。其詩中間曰。人有知愚者。心無善惡哉云云。適送人馬。故余往拜。仍次其韻曰。愚誠在氣爾。惡豈根心哉。後范汝亦和之而論其不然之意。余曰。劈破之道有一言。惟其如是可乎。因復次其韻曰。經傳垂明訓。先從喫緊來。其惟成德者。乃可立言哉。考證無差謬。留傳有啓開。飮之方得味。徒說是空杯。後有人聞而論之。指我第二句曰此詩最好云云。先
生因顧余曰。汝亦留心於此乎。對曰不敢矣。先生微哂曰。思之方有得。只管不可與人爭辨。豈有思之不敢之理哉。對曰。近觀時人。分門立黨。紛紛相詰。適足爲爭閧之端。而少無補於講習之道。故不敢矣。先生曰。當初往復。只爲講明此理。而末流之弊。乃至於此。苟如是則孰謂講學之爲貴乎。對曰。非徒爭閧。往往有斥呼巍塘者。人之無忌憚如此矣。先生曰。俱是先輩長者。則後生何敢乃爾。
一日夜。余與從氏侍坐。先生問曰。汝觀宋子大全凡例乎。從氏對曰。一文集題目。書以宋子大全。盖用先輩已定之論。士林大同之議云矣。先生曰。校正時余適往潭上。余則以爲只書遵 聖敎之意。余問曰。然則凡例誰爲主之乎。曰連相往復潭上而爲之。
嘗問曰。栗谷全書開刊時。多有是非。可得聞歟。曰其時是非。余亦不得詳聞。則未知其如何。而大抵非謂栗谷不足於子字之稱。今世何人。敢爲自斷爲百世尊信乎。曰其時吳贊善書。有未曉者矣。先生曰。其書云何。對曰。其文則不能記得。而其意則盖以稱子謂非尊之之辭矣。先生曰。果有所未曉矣。其時栗翁後孫。以書問於余。余答以吾先子則有 上敎故也。若
援此例。啓禀爲之則可矣。而今世誰敢斷此云云矣。嘗曰。昔年數三前輩議謚時。權瑞應自京下來。詳爲傳說。而皆以道德博聞請謚云。余聞而私謂權瑞應曰。然則科第出身。不得聞道乎。嘗於丈巖。猶謚勤學好問。此非謂不足於丈翁。今之議謚者。有何勝於丈翁者乎。
先生嘗言門內事。至於先世未遑處。則必稱我六代祖鳳谷府君早世而傷歎之。歲辛卯。獲一碑石於鶴村府君墓下。諸子孫爰謀樹表。以比安大父所草狀。請文於先生。壬辰正初。余往拜因問曰。七代祖墓文泚筆乎。先生曰。余全昧作文。今則老且病。姑未泚筆。誠悶然。然其狀草甚踈畧。且多訛誤。盖府君初除龍安而不赴。至於錦山郡守。拜於丁卯。遞歸於戊辰。此皆見於文正府君寄府君書。而其草有相左。實未知其故也。因拈出其書而示之。敬受而觀之則果然矣。曰似當以文正府君書取正矣。先生曰然。又問曰。七代祖妣李氏墓表。雖有文正府君所述。而當時旣不得立石。則事體難便。似不當用矣。先生曰似然。先生因歎曰。鳳谷若享壽。則豈致訛誤。墓文之托。亦豈及於余耶。先生問余曰。鳳谷遺稿幾卷否。對曰。火餘所
收。只若干篇。而近者族孫於士友家。亦得一二文字矣。曰宗庵遺稿。亦至幾卷。對曰數卷而姑未凈寫矣。先生曰。今則汝欲繩武。其責專在於汝矣。對曰。下敎每如是鄭重。敢不服膺。而實有不敢當之憂。
癸巳冬。先生方留靑陽衙中。將行長仲二孫冠禮。而以書命來。余遂進會。因講家禮冠禮篇。至再加問曰。再加所着。是帽子皁衫。而今用笠袍何也。曰曾聞尤菴府君所行者如此。此乃今人所常服故也。禮。主人以冠者見于祠堂然後。冠者乃見尊長。而是日冠禮纔畢。大興族叔先受二哥之拜。二哥又進見先生。先生曰。見祠之前。何可先行此禮。乃於見祠禮畢後。退坐受拜。
宋鎭安(約欽)嘗問於過齋曰。先後之論。老兄則以爲如何。曰余何敢知。亦何敢論。然兩先生心地同。道德同。則後生皆足以知之矣。曰然。曰以事業言之。則兩先生未知孰優。鎭安良久答曰。事業則尤菴似優。曰心地與道德。旣無不同。則後學當一體宗仰。而以事功之優。而尤所尊慕者。道理似然矣。曰苟如老兄所言。則誰有異議哉。
宋醴泉(厚淵)嘗問於過齋曰。長者以爲以吾祖比牛溪
何如。曰後生末學。何敢論先輩。然亦有所可言者。牛溪旣受栗谷之托妻子。而及其臨難告訴。終無一言指敎。且壬辰 陵寢之變。是罔極之辱。而參於和議。此二事不能無後人之疑。而同春則無是矣。
過齋嘗曰。春翁天姿近道。而其用工處。似難及於牛溪。然與尤翁爲道義之交。而終始不替。後生若以事嚴父之道事尤菴。則當以事叔父之道事同春。何敢爲軒輊之論哉。
嘗聞於余祖考。曰吾先世文行。固皆過人。而至於勇力。亦有過人處。嘗聞修撰府君。一日有出入處。命奴加鞍於馬。奴乃加鞍繫于庭樹而之他。馬甚性悍。乃解轡踊躍。莫之能御。府君乃直前攬轡揮鞭。馬乃戰股不能肆惡云。竊想府君資禀。極爲淸秀。似不足於勇力。而乃能如是。豈非勇力之過人處乎。
又甞聞鳳谷。常侍尤菴府君。執筆硯之役。大小文字及遠近書札。必命之書。呼之如宿構。而應口寫去。不少滯礙。筆勢如飛。嘗自言曰。吾侍王父。每爲代書。故以速爲主。而筆之工拙。有不暇顧云。
性潭叔主自少家甚貧。然猶不廢朔望小祀。望日則或不設酒。若得米斗魚束。則別置外舍。每當忌日。入
送于內。使之供設焉。
汝之曾祖考性甚坦蕩。又善戲謔。故雖未敢知其動遵禮法。而其孝友之行。則實今世所罕也。非但罕於今世。亦無愧於古人矣。因曰人之修德享福。無如孝友。其將發於汝乎。汝須努力自愛焉。
一日敎曰。吾固知汝之不事騖外。而似不足於開擴。須及時勉勵。以實地爲主。而以科業爲第二件事可也。
問潭翁別號。稱以心齋者。乃過齋所稱。而過齋別號。則潭翁所稱云。然乎。曰過齋嘗稱性潭曰心學工夫。無如戚叔。今以心字揭號何如。性潭笑曰。吾何有心工。而君以是勉戒。則吾當加勉焉。因戲之曰。君則凡事皆過。以過齋爲號也。過齋曰。敢不警省也。自是傳播士友間。而以是稱號兩先生焉。
每夜侍坐。先生必令近前。常擧家內故事敎詔之。時時開說文義。語畢後或瞑目端坐。微微誦太極圖說及朱子答陳器之等書。
乙未冬。爲問候進謁。及其辭退。先生曰。須從近一來。以爲從容談論可也。後數日進往。則先生甚喜之。因留十餘日。受讀朱子大全陳器之書,徐子融書及玉
山講義,仁說等篇。時或陪觀先集。辭歸日。先生曰。今番穩討。良幸良幸。今則此等說話。無向道處。每對汝如是叙懷矣。仍曰吾欲授汝一冊子矣。曰何書也。曰尤菴府君所讀近思錄。而其句讀亦府君所正也。曰然則今請持去矣。曰吾姑觀之。後須持去也。
問過齋行狀末段。更加泚筆乎。曰未也。仍出示狀草。敬受奉讀。則敍事處幾盡。而立論處未及續成。覽畢。先生曰。此狀若屬於病未深痼之時。則吾雖文短。亦已脫稿。而家狀近纔來到。且其所草。殊甚胡亂。又多闕畧。故綴文之際。倍費思量。所以如是稽緩。而精力漸衰。無人向議。甚爲悚悶。
丙申四月十五日。先生奉 敎書行焚黃禮。其前月進候。先生曰。告贈之禮。只告所贈之龕。則茶酒亦當只設於所贈之位。而今余奉高祖位一祠之內。不設茶酒。殊覺未安。如欲幷設則亦甚無謂。故欲於望日茶禮。並行焚黃。而其儀節備要所載。與家禮畧有異同。不可不預講。而無向議處。汝須前期來會也。乃於四月旬間進謁。則先生指示家禮與備要而論其同異。余進告曰。以家禮爲主。而參用備要儀節似好矣。先生曰。吾意正如是。乃於望日。獻茶酒再拜訖。祝讀
祝告畢。又再拜。乃立於香卓前跪告曰。敢請改題神主。而以次奉出改題。還奉故處。焚 敎書。辭神而退。丙申冬。余往侍先生。殆近一旬。一日與張丈幼章。侍座看朱書。論心性處。先生顧問曰。五行之理。在人爲仁義禮智信五者。而於五臟。亦分屬焉。五臟均受五行之理。而腎肝脾肺不能具此五性。心獨統之者何歟。吾有所根究而未知果合於理。故嘗問於人。而未嘗有如吾見者。須思量而各言之也。幼章對曰。豈以心屬火。而火最虛明故然耶。先生曰。固是屬火虛明之故。然但以此爲言。則猶未精切。須更思之也。余問曰。然則何爲而然也。曰堯舜與湯武。俱是聖人。而少無差等之可言歟。余對曰。堯舜性之。湯武反之。則豈無性反之別乎。曰然。是以余每以爲五臟雖各具五行之理。然心則虛明而有竅。故五性各各隨感而發見。腎肝肺脾全塞而不通。故雖具五性而不能發見也。禽獸之心。似是全塞不通。無異於腎肝肺脾。故雖具此理而未嘗有感通。人則雖皆虛明有竅。而竅有大小。故復其性而猶有反之之別也。若以此而謂之明德有分數則不可矣。
問曾聞過齋喪事時。以制縗絰議論携貳云。師服若
據勉齋以後諸贒所行。則似只是吊服加麻。而大父主於過齋喪事。特制縗絰。未知有何明據而行之歟。曰吾於禮經。別無明據。而但前日過齋喪子時。景任爲無服之親。而特加麻服。亦制縗絰。此則過齋在世時事。故意謂加麻者。亦有祭服。因制縗絰。而性潭以爲非是。故問於李伯仁。伯仁則以爲當制縗絰而援據頗詳矣。到今思之。景任事。恨不得質問於過齋也。問出入過齋門下。未知幾年乎。曰殆數十年矣。曰竊嘗聞之。過齋氣像。主於嚴厲。而性潭氣像。一於溫和云。未知如何。曰過齋雖極嚴厲。而接人也。甚有和氣。性潭則一於溫和矣。曰性潭壽躋大耋。而過齋壽不及性潭。未知兩先生精力如何。曰過齋雖有宿患。而元氣則太厚。性潭雖未知元氣之厚。而至於大耋之年。於接應之煩。殊無倦意。曰兩先生氣像精力。旣已承聞矣。造詣淺深。未知如何。曰吾無工夫。則何敢知其造詣淺深。然過齋於持心處事。一以誠實爲主。而以白直峻嚴爲準。故其成德處甚高。且其論說灑落。故講論文義。雖蒙學曉然。如有所得。辨說事理則無不聞言卽服矣。曰爲學之方。以何爲先。曰以四書爲主。而亦以聖學輯要爲好矣。曰性潭則何如。曰以謹
拙爲準則。而用工於自守。故其論說殊不如過齋。大凡兩先生氣像規模不同矣。
過齋見識極明透。故當日爲世道憂慮之言。今多符合矣。
戊戌正月初五日進候。則是時先生患候添㞃。而案上猶置石谷封事。於靜時披閱數張矣。卄四日又進候。則喘氣雖加。而精力不甚消鑠。眼采炯然若晨星。卄六日午後。倚枕而坐。余侍坐密邇。先生微誦通書第二十二章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三句。因顧余曰。一太極之理。物無不具。而因氣不齊。故小大有一定之分也。余問曰。人物性同異之別。以中庸首章註觀之。則固無可疑。而但率性之謂道一句。終未見得分明。盖牛可耕。馬可乘。鷄司晨。犬司夜。卽是率性之謂也。然則牛馬鷄犬。若有不同者。未知如何。曰牛耕馬乘。莫非循其性之自然。則其自然之理。何嘗有異乎。是以過齋嘗以爲率性二字。若釋以性偓로率。則其義尤著。大抵天非五行則不能化生萬物。今以虎狼之父子。而謂之只禀仁之性可乎。以蜂蟻之君臣。而謂之只禀義之性可乎。雖均受五行之性。而氣有通塞。故有偏全之不同爾。
南遊日記
丁巳三月二十七日晴。發東京行。以乘轎作行。瓚兒騎馬隨後。吳君萬元(文善),李君士有(宅淳)步從。宗晦祠庫直金有澹亦隨行。盖萬元本欲從我。而爲宗晦祠講堂重修求請事。歷路將見嶺伯面議。故庫直之來以此也。暮到竹峯止宿。
二十八日晴。發行渡陽江。登嗅仙樓。到馬谷省姊氏墓。止宿金甥永順家。
二十九日晴。發行歷路。蹔入花巖祠。祠是奉安張節度朴萬戶。而文正先祖撰奉安文。近年張朴兩家各有追享諸位。余方帶院長之任。院任來待。畧設酒饌。
四月初一日晴。發行午到寒泉。暫憩講堂謁廟。入草堂坐定後。李友聚五(鎭奎)來見。夕時齋任入來。朴門若而人來見。午後風勢大作。止宿。夕後季弟自慶州還。道聞吾入院。自永同追到。聞衙中安信。
初二日晴。令萬元入廟宇。拂拭床卓。凈掃廟內。盖塵埃滿床。蛛網繞龕。而齋任不忠所以凈拭。近來學宮諸儒擧皆如此。殊極慨咄。見齋任責之。省傍先墓。到山羊壁下水邊盤石。想像遺躅。不忍便訣。仍與會儒。終日相羊。又止宿。
初三日晴。發行訪新安李聚五,梧谷朴生錫胤。(永祚)宿金井店。仁同張雅希發與鳳陽齋任成雅錫彙來待。
初四日晴。將入春川書院。歷訪芳草亭李雅寅弼。知禮守韓鵬履遣探吏。其意將欲來見也。答以非久卽發。不必來訪。盖吾之今行。不欲貽弊列邑。且此是異趣人。則未詳其先世來歷。不宜輕接也。暮到春川。李門諸人多隨來。日暮不得謁廟。
初五日晴。朝起謁廟。則影本全失眞形。以此奉安而謂之尊慕先生。是豈道理也哉。到今觀之。則當初廣奉影幀。可謂無慮後之心也。自今以後。决不可更許立祠而奉影也。從速移摹之意。申言於院儒。未知竟如何也。暫憩洗心臺。水心頗奇。盖自芳草亭入此洞三十里。而自洞口行十餘里。轉覺幽深。兩山間有溪。溯流而上。到洗心臺。有巨石臨溪而盤。長松十餘株。繞臺蒼然挺立。水中有石作層。又有巨石中流而立。溪流瀉石。噴而成珠。石光頗白。稍下成潭。舊有洗心臺三字刻於石面。雲坪所寫也。砥柱與深潭四字。院儒年前來請於余而刻之者也。山深谷邃。世人罕見。正如高人逸士隱於林泉而無人識得也。午自芳草亭還宿金井。鳳溪曹雅胤永以酒饌書問。又於中路
迎見。
初六日晴。發行到金烏山下。仁同張雅與成雅。先往山上。指揮鎭民送藍輿。馬與轎軍。盡送龜尾市邊。使之明日來待於采薇亭。乃上山。星州居寒岡後孫鄭君晩永及金君岐鎭。與其大人泳奎。自松坊迎見而隨行。芳草亭李雅志謙及孔君錫基。爲餞吾行而來。余則肩輿而諸人步從。危險處。余亦下輿而行。行十許里。由山城西門而入。未知築城昉於何時。而城堞與門樓崩毁。倉庫亦至朽漏而不加修治。城內民戶。不滿二十。何足爲緩急之備。國家關防重地。率多如此。可勝歎哉。山上有九井七澤。而井則多湮廢。澤則或有大旱不渴者云。上候望臺。眼界頗遠。而以風靄不得遠視。自臺而東。巖石間有藥師菴。屋凡三間。而上一間。有石入於房內。上安石佛。於此亦可見禪敎之詭異也。還下鎭民村留宿。別將鏡城人張在翰來見。
初七日陰風。由北門而下。其險倍於西門。行十餘里。到大惠倉。左邊山麓有石窟。世傳吉冶隱隱於此。然石壁削立。無着足處。未知當時何以攀緣也。又行數里。有采薇亭。亭傍立冶隱遺墟碑。盖冶隱麗亡後隱
於金烏山。此其地也。有 肅廟御製詩。所以詠冶隱者也。別搆一閣於亭後而奉安。䕺竹長松。繞亭蒼翠。物與人。可以同其高節也。東南行二十餘里。到烏山書院。冶隱獨享而 朝家賜額。瞻拜訖。行廟宇右邊數十武。山麓有碑。長可二丈。前刻砥柱中流四大字。閩中楊晴川所書而摹刻者也。筆力遒勁可觀。後刻陰記。柳西崖所撰。此乃世所稱砥柱中流碑也。廟前相望地。有冶隱墓。越岡有張旅軒墓。文正先祖亦嘗到此。顧瞻興感。不但爲先贒遺風也。仁同宰元世𤋺先爲來候。待以酒饌而請見。卽爲迎接。又有若干會儒。而申生員周應。嘗出入於剛齋門下。年近八十。入院迎見。喜慰良深。旅軒後孫一人請見。而辭不見。暮到鳳陽祠。祠享孔鵂菴紹,張岐村龍翰,安齋瑠。岐村乃栗谷門人。而安齋出入於尤翁門下矣。余方帶院長之任。而頗有會儒。張雅伯父善能年老。有醇眞長厚之風。仁同宰遣吏。將供朝夕。余旣入院。院中所待。亦不可全闕。故夕食院儒所設。朝食邑宰所饋。
初八日朝。乍雨旋晴。拜廟後發行。渡石田下流。到津頭芳草亭。李孔二雅別還。到達城。同諸人登覽徐氏舊基。平岡突起野中。四面周圍如城。樹木參天。不得
眺望。然盖是天作名基也。入營邸滯雨。
十二日晴。發行爲觀八公山。將向桐華寺。渡琴湖江。過壯節申公崇謙祠。此卽申公於甄萱之亂。爲麗祖殉義之地也。過午到百安市。自大邱至此爲三十餘里。而未及五里許。左右山麓環抱。天作門限。名稱門巖云。遇雨止宿。
十三日陰。行十許里。寺僧以藍輿來迎。盖自營邸先通報行故也。又行五里許到寺。寺在山上寬平處。而基址結局。寺刹所罕有。法堂甚宏麗。有釋迦齒牙一介。大如拇指有稜。累襲深藏。僧徒出而誇示。釋迦亦人也。齒牙之大。豈至如此。且安有累千年不壞之物哉。又有大屛二件。以金塗紙面。畫格頗奇。未知何時所造。而禪敎之流入侈靡。至此之極。其所謂淸凈。特假名耳。程子嘗以神仙爲天地間一賊。余於佛亦云爾。大邱河濱士人尹夏善聞余行。先候於山房。持刺請見。與語甚欵。偕行至東京。遇雨留寺。
十四日。將向銀海寺。行十餘里。踰峻嶺遇雨。又行五里餘。到雲浮寺點心。行數里到百興寺止宿。兩寺應接頗欵厚。
十五日晴。自百興至銀海餘五里。緣溪而行。頗有景
致。余爲顧眄徒步到銀海。午後行數十里。自慶衙送官隷候於路。暮到永川邑止宿。夜雨。
十六日晴。發行暫登朝陽閣。大川橫流。曠野平臨。眺望頗遠。可謂勝地也。題詠甚多。有圃隱詩。其兩聯句曰南畒黃雲知歲熟。西山爽氣覺朝來。風流太守二千石。邂逅故人三百盃。格致甚高。到金尺。韓雅公翰路傍迎見。所謂金尺之說。極涉荒誕。而積土埋藏。多至數十餘所。使人疑眩者。甚可異也。暮到衙中。芝谷鄭內兄魯瞻氏先至。意外邂逅。良庸欣慰。
十九日。偕鄭兄。率吹玉笛者二人。登鳳凰臺。見人定鍾。上南門樓。主官亦出來。午後還衙。玉笛靑黃各一。而㙇玉如竹形甚奇。其聲淸亮則過於竹。而度曲諧音。似不如竹。
二十日晴。祗謁仁山書院。院是文正先祖獨享之所。而所奉影本。寒水先生親寫所著像贊矣。蠧患犯面。屋宇荒頹。頗有院財云而至於如此。院儒之不念崇奉。到處同然。斯文運否。謂之何哉。周覽瞻星臺,半月城,鷄林,蘿井,金朴二祖降生處。瞻拜崇德,皇南二殿。又歷金朴二王陵。陵在平地。築土作一圓峯。大抵諸陵或在野中。或在原上。其高大則同。後見金角干庾
信墓。依山而葬。亦一邱陵也。周以石築。面刻人形。各具甲冑劒戟旗旄。此則侈於陵所。亦未可詳也。鷄林在於平地。別無可觀。蘿井龍脉來自南山。逶迤起伏。平地微突作臺。左右環拱。秀異圓滿。在府南十里。瞻星臺累石爲之。高可數十丈。周圍殆近十把。此是羅末女主所爲。枉費民力。何益於國。下圓上方。體象顚倒。亦非人君定位之法也。半月城尙在土築形址。中有礎石。間架井井焉。仁山院傍。有上書莊。崔孤雲上書麗祖處。而世所傳鷄林黃葉鵠嶺靑松。卽此書中語。盖知王氏將興。爲此諛辭。諛於其君。已極不可。况於他人之將代其國者耶。勢窮力盡。畏死投降。猶諉之迫不得已也。豫知其將興而以言媚之。是豈儒者之事。其入伽倻山。以此見惡於其君故也。然麗氏以此德之而從祀文廟。麗王之德孤雲。可謂不知命者。而孤雲之見惡於其君。受報於後代。亦可謂有前見而明於利害分數也。聞其地名。考諸東京誌。竊不勝慨歎。故畧記于此。庸戒于後。府東五里許。有芬皇寺。寺有㙮。以石方築甚奇。羅代三寶之一也。凡九層而見毁於倭亂。今存者二層餘。寺前田野中。有兩處列礎云。是宮闕舊墟。正南向而主案端正。盖東京局勢
廣大寬平。山川明麗。我東鮮與倫比。千年王基。良有以也。所欠者僻在濱海一隅也。自東至西川路直如矢。行十里路不屈曲。東國只有此路云。有井田遺基。各以百步爲限。然爲人家所住。經界不分明。新羅之創。在漢宣帝時。則是時中國亦未有井田之制也。以海外褊邦。能行先王舊制。且三國分列。田民所收。比諸今日。不啻減却幾分。而傳來遺跡。功役所費。殊非今世所可及。於此亦可驗世級之漸降也。本府吏戶二吏。俱是年老者。故招問府中故事。告以府司有道先生,府先生名案二冊。而壬辰倭變。一吏深藏山寺。幸得完全。余使之持來考見。則本道營主題名。始於宋神宗元豐元年高麗文宗三十三年。而監司始稱都部署使。中稱按察使。後改提察使。恭愍朝。又改按廉使。 明太祖洪武元年戊申。執端先祖爲本道按廉使。是時一年分兩等遞任。而先祖居春夏等。恭愍王三十二年癸卯。自安東還都。次淸州拱北樓試士。執端公與於是選。則登科六年。而除拜旬宣重任。可以想見當時雅望之一端也。又按府尹題名。我 太祖御極之初。府尹有鷄龍陪從之語。 太祖之幸鷄龍信蹟也。李龍宮鍾祥來見。晦齋傍孫也。文識贍博
云。余之到衙後。卽送其子在煕。至是躬來。晦齋後孫李校理能燮及玉山李雅眞宇,眞慣。先後來見。
二十七日晴。爲觀東海發行。瓚兒與吳李二君隨後。尹雅夏善,韓雅公翰偕行。行四十里。宿佛國寺。寺今頹毁過半。而法堂石築階砌與堂前石㙮。門樓前兩石橋。其他遺址鍊石甚宏侈。僧徒以爲刱設規模甲於東國諸寺云。行十里踰東山嶺。從山脊北行一里許。有寺名石窟。鍊石作室。自下至上。以石層層周圍。形圓如傘。外加土突起如峯。前立二石柱爲門。其中之寬大過於一間屋。以圓石安地上。中撑石柱。上安全石甚圓大。其上安巨石佛。亦一奇觀也。天下凡物。率皆所見不如所聞。而此則不可以言語形容得盡也。暮到東海倉萬波亭。前臨無邊大海。海水無風自波。波不寧息。微風纔過。洶湧翻瀾。盪擊涯岸。比諸西海。倍覺危險。朝日之出可以賓。於亭上三宿。而爲雲所蔽。不得見方升之光。吾之今行。專爲海洋與日出二大觀也。所營不過二件事。而不得圓滿如意。人間事例如此。奈何。使漁漢網魚以出觀之。諸人乘船張網於海。以大藁索連其末兩頭。岸上諸人。幷力齊引。網到水邊。魚自躍出。亦一可觀也。又有採鰒者。以長
繩一頭。束輕浮木皮數握許。以餘繩拖長而裸體結於腰。持小刀入水摘取。乃浮水引所束木皮。據胷休息。又入水摘之。見甚危怖。人之所以謀生。其道何限。而此則以死道資生。是豈欲應人之求。乃自爲生計也。世之嗜利貪榮者。亦何以異於此哉。尹雅來時。托其所搆六吾亭記。至是構成。又賦觀海詩一律。
初二日陰乍雨。發還宿祗林寺。翌日乍雨。午後到衙。尹雅還家。
初六日。偕主官與從行諸人。歷覽鴈鴨池,芬皇寺。自寺北行一里許。有昔王陵。陵傍有瓢巖。此卽慶州李氏始祖及梁部大人謁平降生處也。岡頭有石坎深數寸。長可容三四歲兒。上下兩傍。有痕微凹。世傳上則頭痕。下則足痕。上古固有氣化而生者。然石坎所傳之說。大荒唐也。到栢栗寺點心。冒雨還衙。
十日晴。主官設白日塲以試士。余爲出詩賦古風題。詩賦余考之而各取四十人。賦或有可觀者。而詩則無開眼之作。
十二日晴。爲見盤龜臺,通度寺。發行自府至臺七十里。臺則彦陽地。而傍有石峯陡起數十丈色白。下有溪水盤旋而逝。越邊卽慶州地。有崔氏亭舍。圃隱先
生嘗謫彦陽。來此遊賞。亭上刻揭圃翁詩。越一岡有書院。享圃隱,晦齋,寒岡三先生。地勢幽深。水石頗奇。憑欄俯仰。頓忘世念。宿亭舍。次圃翁韻。還衙後書送亭主。其翌歷拜院宇。午後到通度寺。寺後有巨山分支結局。其名曰鷲棲。西域有鷲嶺。此寺爲東國僧家所宗。而名以鷲者。若有冥會。可異也。佛宇僧舍之壯麗。爲吾東第一。而其富饒亦罕比。法堂以丁字形造之。而椽末數尺。覆以鐵瓦。堂中有龍床甚侈大。僧徒出示二架裟。一則釋迦所着。一則慈藏法師所着。慈藏是羅代人。則此衣之傳。亦似難信。况釋迦之久遠乎。此說之誕。過於桐華之牙矣。夕時瓚兒自蔚山追到。盖蔚山有蘭谷祠。妥享文正先祖。此是年前蔚山人往來華陽。因緣以成者也。愚於其時極力止之而不聽。自影幀奉往時。已經變怪。奉安後因院任作弊。至有偸竊影幀之變。久後夜掛樑上。所謂院儒仍又奉安。吾門內與士類僉議以爲莫如撤享。而因循未果。余旣到不遠之地。則撤享之擧。不可不行。故余述告由文送瓚兒。至是追到。聞其所傳。則講堂有若干會儒。而埋安時無人下堂致敬者云。彼輩若是悖慢。而謂之尊奉。殊極駭痛。近來好事者之爲此等設施。
外假尊賢之名。而其實或爲一時利己。或爲因緣托跡。此兩事而已。决不可任之也。夕後衙奴來。聞府尹見遞之報。翌日早發行。暮到衙。大邱徐進士贊奎來見。動止安詳。可知爲端士也。
十九日。一行自衙發程。徐進士作伴。牟梁韓雅爲餞吾行亦從之。暮宿玉山溪亭。此卽晦齋先生別業也。林壑幽深而洞中寬平。溪邊有盤石。溪水到此自成小塘。臨溪作亭。軒上所揭溪亭二字。石峯筆也。房門上所揭養眞菴三字。退翁筆。而軒有獨樂堂三大字。李山海筆也。有藏書閣。其中多藏書冊。而晦齋所嘗經覽者居多。有 仁宗大王所賜晦齋手札一本。又多藏退翁筆。有綱目一秩。卷數比諸他本加一倍。忙迫未及細閱而暫看。註說甚多。又有十七史。此二冊世所罕見。而遠無由從容一覽。是可恨也。
二十日晴。臨發次溪亭板上晦齋先生韻。謁書院。院制甚宏大。自門至廟諸額。皆石峯筆。運畫勁健。排字緊密。東西二齋扁。似是他人筆。院儒無人應接。會者玉山李氏若而人也。韓雅別還。日斜時到永川。東尹一行。以是日發程。遇諸此。仍止宿。本官李禹鉉卽出見。待以朝夕。
二十一日晴。行到大邱。東尹一行住南門外。而吾之一行住於徐進士家。嶺伯申錫愚先遣裨將。待以夕飯。其近數三儒來見。而其中一人全君錫鳳。文正先祖門人全公克泰傍孫也。
二十二日晴。嶺伯來見。以酒饌贐行。東尹告別先發。余晩後登道。徐上舍與全君亦從行。到河濱。訪尹雅夏善止宿。尹雅於居室之前鑿池。嶼其中而作亭。寢處於亭中。此卽六吾亭也。造一小艇泛水中。臨水顧眄。煞有淸致。主人請寫亭額。忘拙應副。
二十四日晴。朝謁檜淵書院。院享寒岡鄭先生。而配以李潤雨。卽寒岡門人云。院後石峯頗高。大川環之。廟宇傍有亭。名百梅園。刻揭文正先祖所詠絶句。朝食發行。自此去海印四十里。而轉向幽深。從伽倻山麓而成路。未至海印三四里。卽紅流洞。有石頗白。盤兩谷間作數層。水瀉其中。下成深潭。上有籠山亭。携諸人登亭。頓忘行憊。甚可樂也。亭有諸人所次孤雲韻。和示同行諸人。將入寺溯流稍上。有龍湫。少憩玩賞。意外懷縣官隷來傳地主書。以爲間下 別諭。卄日到縣。見書不勝惶隕。裁書給懷縣下人。使之先發。
二十五日晴。將發。見佛經板閣上下二行排設。而一
行五樑三十間。則幷計前後當爲六十間。二行共一百二十間也。冊板間間滿儲。凈掃塵埃。吾儒之誦法孔子者。聖賢經傳。完藏一所。有能如此者乎。是皆惑世所致。禪敎之使人易惑。以禍福誘怵故也。細究其心。可勝痛哉。人之禍福。莫不自求。修吉悖㐫。理之常也。苟或不善。雖祈福於天。天必厭之。况可以佞佛而求福乎。佛雖神異。亦安能違天而禍福人哉。且佛如有知。見人佞己必惡之。愚民之爲其所誘。固不足道。讀書談理者之往往惑信。甚可哀也。徐上舍別還。全君隨行。午到嘉周。世所稱伽倻山下可爲王都處。卽此地也。主山名飛鷄。而結局甚完固。暮宿居昌府。
二十六日晴。余之歸路迂回作行。爲見海印與三洞諸勝也。旣聞 敦諭之下。不可曠日探勝。而聞搜勝臺三洞中最勝。路由於此。不過迂回十里云。故遂向搜勝。日未午而到。有巨巖臨水。此所謂搜勝臺也。又有白石盤水邊頗廣。由此渡溪。有亭名樂水。其近居愼氏所搆也。溪流自盤石下。成澄潭頗長。亦一名區。而若論水石品題。不可謂之奇絶也。午後士有告別。直向其家。余亦發行。暮宿槐木亭。
二十七日晴。發行到茂朱長坪店。地主爲宣 敦諭
而來。遇諸店舍。祗受 君命於街路酒店。有所未安。故又行十里許到雪川。借雪溪朴處士後孫家。凈掃衹受。朴處士有文行。潭翁嘗以文字稱述。後孫數人來見。
二十九日晴。歷謁潭翁廟。未暮還家。
鄭雲之(海龍)家藏蕨硯小識
天下之物。有同其體同其用。而異其義異其尙者。夫硯者硏也。其體之靜用之壽。硯固同也。然其義之大尙之高。而非他硯比者。若昌平鄕鄭雲之家所藏是已。今以物之存亡。占義之顯晦可乎。維玆一拳之石。琢之磨之。題之銘之。以寓尊春秋宗朱宋之苦心。則其質之堅。可以風雨不磷。而其志之介。可與砥柱不變矣。噫。武夷華陽地之相去千里。世之相遠千載。而尊王之義。衛道之功。前後一揆。絶者續晦者明。而天常以之有敍。王綱賴而不墜。文化之暢。雖係於天。道統之傳。實由於人者信矣。余造其家而盥手敬玩。則文之以西山之薇。象之以武夷之源。刻之以華陽之曲。紀之以 皇明之年。雙擎三復。風泉之感。樓下之歎。自不勝其弸中。遂以言于主人曰。其爲用則雖云文房四寶。其爲物則不過雲根 片。而能使人油然
有按轡澄淸之志者。豈無所以哉。請引萬折之波。磨出一斗之墨。寫以忠肝義膽。喩以天理民彜。傳檄東南。快雪遺耻。興復舊疆。則此非大丈夫可久可大之事業耶。且夫功成身退。歸卧林泉。硏之濡之。以修 大明之史。而以法夫子之筆。則古所謂雪方之題。玉堂之用。皆是沙礫。而獨胡周父春秋硯。可以同其義尙歟。嗚呼。天台山人。卽金公地粹也。其事載於皇朝陪臣傳矣。物遇知者。復爲雲之所藏。則雲之抑所謂有志者非耶。請余一言。故感而書贈。是豈可與不知者道哉。銘曰。武夷華陽。維億萬禩。攻西山石。引東海水。于以寫之。春王魯史。永寶文房。介如志士。 崇禎四癸巳春正月。恩津宋達洙識。
毁譽說
譽生於愛。毁生於惡。盖一心之偏。一時之私也。人非堯舜。焉得無毁。人非跖蹻。焉得無譽。人之失德。勿爲訾毁。以規戒之而求其改。人之令聞。勿爲過譽。以奬勸之而益其進。是則正也公也。竊觀世人。皆以毁己苦聞。譽己甘聞。往往以一言之毁譽。以結平生之恩怨。噫此曷故焉。人以偏私待之。而我亦以偏私處之也。人若譽己。我乃自省曰。我果有譽處乎。容譽可譽。
毋自負自足。必思所以副塞之道。人若毁己。我乃自反曰。我果有毁處乎。容毁非毁。毋自慍自嫌。必思所以勉飭之道。譽庸吾憂焉。毁庸吾懼焉。其所以譽之毁之。皆所以益我而非損我也。夫愛惡之一於偏私一也。一何喜也。一何怒也。用人者亦以一端之譽一端之毁。以爲月朝。不知孰甚焉。有人於此。雖千萬人譽之。若不出於公正。則是乃不虞之譽。雖千萬人毁之。若不出於公正。則是亦求全之毁。夫何喜怒之妄加。而是非之立判哉。若或恬然曰。毁譽自外。于我何干。罔念聞。不自反省。不幾於王安石之不畏人言乎。噫。羊舌氏之不見祈奚。文潞公之首薦唐介。惟其公正之道兩全而無所偏私矣。
代儒生呈慶尙監營文
伏以懷德宗晦祠。卽妥享朱夫子及尤菴宋先生。而追配寒水齋權先生之所也。盖尤菴先生中歲定居蘇堤。而自此北去數里許。有興農里。頗有林壑泉石之勝。且面勢寬敞。數十里曠野平蕪。岳色川流。直接軒楹間。不勞杖屨而心目俱豁矣。先生常往來遊居。學徒爲築能仁庵。以爲講道別業。逮夫季年致仕後。別搆精舍於澗邊。取晦翁雲谷南澗。扁以南澗精舍。
卽谷雲金公筆也。先生遂多居於此。而自稱以南澗老夫曰。此吾畢命之地也。己巳禍作。南遷聞 命在於此。返櫬終喪。又在於此。眞程子所謂水不忍廢。地不忍荒者也。甲戌更化後三年丁丑。寒水先生議於士林建祠。以奉朱夫子眞幀。而配以先生遺像。享禮定行九望三九。盖用朱夫子生朝諱辰。而名其祠曰宗晦者。亦宗師晦菴之意也。以本鄕之無師弟合享。去丁亥年間。齊發公議。又奉寒水先生影本。沿流尋源。於不盛哉。嗚呼。此是先生本鄕。則殆同晦菴之紫陽矣。其設始制度。雖不及華陽之宏模。而存沒遺躅。爲後學感慕。則反或過之。此乃吾黨之依歸。而百世之所不可泯沒。則祀享之節。修葺之方。孰不悉心綱紀哉。講堂庫舍外。舊有齋宿遊息之所。歲久傾頹。只餘講堂庫舍。去甲寅初夏。慘遭回祿。沒入灰燼。一瓦一椽。未有存者。而數間廟宇。巋然獨存於茂草荒原之上。摩挲舊蹟。傷痛何極。時有古今之異。猝難盡復前規。而不可無者。講堂與庫舍也。然本祠素無寸土之收分錢之入。將至四歲。經始沒策。是豈非吾黨之所共羞者哉。竊伏念輸錢光學。唐刺史之美規。齎金佐院。宋守宰之盛擧。此固閤下之所素講。則必有興
感於生等之言。故玆敢冒昧仰陳。伏乞俯賜察納。另加宣力。而幷諭管下諸邑。俾各效誠。以相斯文。以竣大事。千萬祈懇之至。
代宗兄輪示門中文
竊念吾宋自中世以來。未有譜牒。此爲吾宗之大欠事也。然世益遠。子姓益多。則難爲一譜。文正府君於舊譜序。亦嘗說及。盖其事勢然也。噫。德厚流光。惟我文正府君爲百世不遷之祖。凡爲子孫者。亦當百世而宗不毁。宗不毁則雖過袒免而親不竭矣。宗子之收族。族人之敬宗。非他族比。則他族尙或無譜。而爲我文正府君後承者。尤不當無譜也。文正府君孫行爲五房。而至曾孫爲十四從兄弟。十四房脚下。今幾爲六七世。親屬漸踈。所居又非張公藝之九世同居。鄭濂之八世同門。則苟非譜系。無以識別。而繼自今又一傳再傳。則尤難叙其敦睦之誼。而易成路人之相視。且世變層生。慮無所不到。年前嶺南人刊出僞譜一事。可以鑑戒矣。月前 致祭時怱擾。未及面面爛商。而畧與數三族親相議以爲收合文正府君脚下。刊成派譜之擧。未知門中僉議以爲如何。此實憂深慮遠。不但爲一時收族之計。幸毋矛盾而速圖之
爲好。須卽詳細回敎如何。譜廳蘇堤與靑川齋舍兩處中設施爲宜。而收單與看役。十四房派各定一員亦好。並加量度焉。
石名士傳
石名士者。古之名士也。其名與字。史逸不傳。其堅剛不移之資。足以爲人上。故特以石名士三字。人到于今而稱之。盖其先他山人也。在昔上古。人物率多氣化。石氏之先。亦嘗凝地骨而毓精。孕雲根而降神。及至中葉。當女媧時不周山之崩也。鍊厥五色之爛爛者。用以補天。以爲有大勳于上帝。錫以石姓。封於他山。石氏世以砥礪之行琢磨之工。見稱於世。而其最鳴於戰國時者。有荊山君名璞。荊山君抱席上之奇珍。待櫝中之寶價。未嘗沽諸人而有石交。和氏知其爲大器。薦于楚王。楚王不聽。加以刖刑。和氏泣血隨諫三朝乃獻。剖而視之。果是中含寶玉者也。因以見重於人。而使天下後世皆知其爲至寶。噫。由此觀之。世之鞱光鏟彩者幾人。而終不遇知己而甘老於林泉者亦幾人。向使荊山君。若不遇和氏。豈能施其素蘊而成其美質哉。和氏眞可謂有藻鑑而成人之美者也。流水之於鍾期。凌雲之於楊意。其相感之妙。相
知之深。何以加於荊山君之於和氏哉。自是而厥後益昌。有石名士出他山氏。固爲世族巨室。而名士尤其拔萃者也。以地骨雲根之基本。兼補天蘊玉之才諝。古人所謂德厚流光。根深未茂者。余於石氏見之矣。名士禀質磊落。志守堅確。泰山措安之巍業。桑海不變之令聞。銘諸鼎彜。傳于口碑。是知素所蓄積者介如。故其所成就者卓乎矣。嗚呼。名士生於淸儉之家。早有重名而隱於溪山。不求聞達焉。南山孤竹君聞而訪之。遂介于朝。時君以宗廟之瑚璉。洪河之砥柱器之。夫南山之具瞻。師尹之重望。魚浦之不轉。諸葛之大名。維玆二人可以彷彿乎千載之上。而求之於今。亦復幾人焉。噫。叔季之頑然若土木之人。尙有所觀感而興起。刮垢磨光。變質成章。各自玉汝。吁嗟乎名士。其所以激濁立懦之風。與穹壤而無窮。則詩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者。名士所以激濁立懦也。夫子所謂不曰堅乎磨而不磷者。名士所以與穹壤而無窮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