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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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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錄[李承煕]

祖考進士府君。文章淹博。襟懷坦曠。又喜行陰施。不以營利求名爲意。惟酷嗜文史山水及賢士友。祖妣金夫人方嚴有禮法。兼通經史。敎子女一以義方。姑夫李公彙徹,宋公寅濩。常言先君性氣和易處。肖王考。方嚴處肖祖妣。

金夫人雖鍾愛府君。至衣服飮食。必痛節之。府君幼時。往往忍飢而不敢言。

不肖嘗見星家以卦運筭府君命。當震之九四曰震遂泥。府君愀然曰此朱先生命位也。先生生南宋偏區。以剛陽之德。沈居下位。志不遂而道未光。爲千古之恨。末學不才。何復當此命也。噓唏久之。

自幼英爽有威重。同遊諸兒多畏憚之。見府君至。或有涕泣乞哀者。然性慈仁。每矜惻人。未嘗打傷一人破壞一物。

童時志意超邁。神氣昇騰。有跨越千古氣像。無一点消沮偏枯柔懦意想。不肯閒散度日。雖嬉戲事。必日有施爲。

童時時從鄰村學究受書。必跪受不懈。人或嘲之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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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哉。爾敬之如是乎。府君曰彼雖地微。授我書則師也。豈可不敬。

從祖叔父寢郞公長府君十歲。嘗提攜而敎誘之。一日見府君所課。驚曰汝何知某文某義。府君對曰偶見仲父策中有此。寢郞公愕然曰汝今我師也。

十五六歲時。卽於天下事物。悉皆包羅推測。不欲以高遠而或懈。零瑣而或遺。最不喜世俗學者徑約自陋占便自憙。每誦邵子耳目聰明男子身。洪匀賦與不爲貧及日月星辰高照耀。皇王帝覇大鋪舒之詩。慨然以生於偏邦。無以博觀天下爲恨。手作覽勝圖。歷鋪羲軒文武孔孟程朱遺迹及騷人道流諸家遊覽棲息之地。與諸文友酌酒賦事以遣興。

自蚤歲讀諸經。必先究本文大義。從大頭處順推下來。其零文瑣義。亦必盡其曲折。然後乃及箋註諸家。參訂折衷。大要以程張朱李爲要歸。最忌世俗學者倒將後賢說話。徑自做主。捏合回護。以自欺而謾人。

少兼事文章。喜讀尙書。以爲述作之宗。誦習甚熟。至晩年。猶盡篇成誦。爲文長於引類。變化層出。又嘗多使棘句澁字。碎藳中有十五六歲所作。諸人多不能句。自二十歲後。乃曰文達意而已。一以平順理到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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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與姑夫宋公寅濩有論文書。大率以後世章家孤行隻立。爲單陽無陰之證。以繫辭等文字爲至。

早有當世之志。自十五六歲。多作大科文字。已大噪於世。域內以策家數者。必屈其拇。至小科文字。亦不以不屑也。極其鍊精。𨓏𨓏於燈下連綴十數文字。世之白首操觚事場屋者。皆莫之肩。如東方貢賦策上庠時經義一篇。一世功令家。皆傳誦募傚。

十五時推朞三百數。不蹈前人轍跡。信手布筭。定軒李公鍾祥嘗見其法曰始知天下有眞才無眞法。

早歲患疾。醫劑不效。遂自檢素問入門等書。試方乃良。泛試之亦多立應。世或謂精於醫方。後竟不事曰不精恐害人。又嘗以紫微星法推人命。方其鍊精。如合左契。晩更不屑。不肖嘗問其法。府君曰無費精也。十五六歲時。自號曰汕嶠。蓋言一汕而天下水可知。一嶠而天下山可見。天下事物。亦如是耳。志在博也。旣而曰東嶠。蓋言生於海東之嶠南。窄窄無所容爲也。志所恨也。二十後則曰定窩。蓋取知止有定之義。以自省也。三十時揭齋扁曰祖雲憲陶。乃遠宗雲谷。近法陶山之意。蓋上考前聖。下沿後賢。始得師也。晩而曰寒洲。蓋欲泯其標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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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分旣高。立志遠大。早已擩染於家庭。又樂與一時賢師友相講質。求古聖賢心法。見天下事事物物。只是一理。其所以修之爲德行。發之爲言辭。無非順此理者。

早歲患疝。屢瀕危殆。王考或慮之深。府君每力疾慰解之。不令王考知其㞃。

王考不營產業。家極旁落。府君力治田業。躳隨畚鍤。時定憲公已躋貳卿。或勞之曰盍思公家。府君曰吾自一寒儒耳。及祖考妣下世。府君語不肖曰吾今爲誰治田事。遂不復顧。

王考喜延攬賓客。府君雖窘迫。供客必豐潔。

王考喜施與。有鄕居崔丈來言患冷疾。冬夜苦無溺器。時家只有一溺器。自前妣朴氏家來。府君甚護惜之。王考乃曰吾無疾。可以此器付此丈也。府君持納惟謹。不于色。

佃客李姓者因雨自決其堤。託以伏沙。以賤直買水田二頃餘於王考。人憤其姦。勸府君以本價還。府君執不可。李姓者聞之愧恐。後入王考墓於其近。李姓者叩頭請納三斗種地爲墓田。府君給其直。

王考鍾愛不肖。不肖在王考側。府君未嘗加楚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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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考疾革。仲父欲血指下之。府君泣止之。

王考作錦山遊。遘疾於昆陽趙進士家。趙公極意調護。王考下世。府君語及趙公必垂涕。

王考嗜鯉魚羹。府君不敢食鯉羹。王考下世。亦不忍食。

金夫人性方嚴。府君見金夫人有怒色。輒向前作笑語百方。金夫人色降乃止。或怒爲府君也。則俯伏待罪。見怒解乃敢退。

金夫人以親家窶。當親考妣忌辰及上墓。必備祭需。命府君兄弟遞往行事。府君具需必視家祭不敢忽。金夫人臨終。乃曰我死從孫又稍裕。明年不復爾也。府君猶終三年如金夫人在時。翼年寄書表從姪。勉其自力祀事。因泣涕如雨。

仲姑金氏婦早孀。金夫人一日不聞信。不安寢食。距家七十里。且舟渡。府君約奴鷄鳴發。以夜回。奴亦副期。數月乃間。

金夫人博通古史。晩歲喜與子姪談聖賢事行及前代興替。府君每侍坐誦說以爲樂。有故則命弟兒代爲陳說。或博求諺史。𨓏𨓏親讀。至夜分不懈。

金夫人患痼冷。晩歲胃虛肉食。少薄則不能寧。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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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養。三日一殺犬。間以魚肉。或謂事親亦當稱家。府君輒悄然不語。

王考妣旣下世。府君授後生詩。至蓼莪篇。輒涕泣不能解說。不肖見後輩讀詩至此。必替授之。不敢使進府君前也。每當王考妣諱辰。泣涕孺慕。隆寒盛暑。必躳必時。雖病猶倩扶將事。

庚戌定憲公尹慶州。以事將就對。府君方赴第。卽倍道馳下。白不可濡滯待勘狀。定憲公卽裝還。每善其見義分明。晩年與仲父寢處一室。仲父內嚴府君或縮如也。府君降顔和色。多方安之。仲父愛吟。府君素不喜閑詩句。而往往故爲唱酬評隲爲樂。

有異味。必與仲父同嘗。歲飢擧家啜粥。府君必招仲父共飯。未嘗或忘。

府君臨終。不肖悲泣號呼不能應。仲父呼兄則應。

伯姑李氏婦窶困。府君每歲收糓綿。必先劃置伯姑所需。至罄竭不敢懈。

金仲姑旣孀。府君屢迎還曲慰之。收置嗣甥而敎之。及冠乃送之。

府君事從叔父寢郞公如父兄。每事必諮稟。非甚害道理。必從無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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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儀從叔父嘗有劇病。府君日四五省視。雖夜必疾起往視。屢月如是。

先妣李氏通敏孝敬。謹於禮儀。府君敬而信之。平居斬斬焉如在朝廷。世稱夫婦之和敬兩至。媲德匹休者。必以爲準則。

嚴於嫂叔。雖孫輩必肅容絶席。敬敍寒暄而已。尊輩族叔母若大母。惟歲時䦱門一見。至姪婦輩謁見。亦必斂容端坐。不作閒漫說話。姊妹相處。歡樂藹如也。亦必間席別坐。不肖自有知。未嘗見有憐愛色。

不肖八歲時受江氏通鑑。漫遊僅上口。座有客溢譽曰文可百行而爾髧乃爾。不肖若自負。府君徐曰雖僅成誦。如此生口何補。命立受楚。不肖甚慙少懲。

不肖始就貳館于慶州。府君申命曰夫婦當謹諸始。交友當愼其終。從爾今日。乃一生程曆發軔處。念之哉。

不肖勝弁赴鄕裏講會。府君命抄送答問語。及達作書責之曰見汝答辭。似初不上心。只臨時口辦。雖偶中何補。汝不諒乃父望汝之心乎。不肖大懼。稍知用力。

不肖弱冠常在廳事。與人劇談。府君自外至。切責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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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談不根。送好光陰。其無志可知。

不肖旣幹蠱。憂家貧親老。竭意宂務。漸覺心貌荒隳。一日侍坐。府君從容語吾疎脫。乃戕汝。汝試思古人謂鷄鳴而起。孶孶爲利者。是誰之徒。不肖卽通身汗出。不敢擧首者久。

不肖臨小利害。必費商量。府君嘗曰較利害。必生機心。

不肖每事。多經營未遂。府君曰趑趄成甚事。

不肖處家多躁怒。每每戒之曰督察有害德性。

不肖或胡亂寫字。府君曰吾最不喜此樣。

不肖屢黜場屋。世道日下。內自畫。一日微稟之。府君曰從汝所好。榮美不必科第。且心懈則強之亦不成。有自試圍馳書不肖曰有司訪之。就則指取矣。家人競勸。府君曰去就當視己。何視人爲。後主司又有至邑。而使主倅書起不肖者。不肖時出遊。府君答曰兒子在外。雖招赴恐未及試。不可強也。

府君旣傳鑰。一事不經心。雖時急關利害者。不顧也。或見處置大誤者。曰吾料似如此。汝更一思而已。

府君晩歲。盡目所著文字示不肖曰。是吾一生糟粕也。仍指直字心訣曰朱子臨終。語門人曰天地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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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聖人之應萬事。直而已。吾意此一字。與堯舜傳授中字。是一串來歷。當作千古相傳心法。少時妄摭取前言成此書。而見道未明。不能闡開可恨。汝後與數子發之。

乙酉長孫生。府君錫其名曰聖童。纔耳聞。日誦三綱五常三才五行等字。使聽之。冀其有乳入也。及其欲語。日解說小學四子等格言。冀其有默化也。疾革之日。猶命抱至。作笑容連誦幾字乃止。

府君於平常族會及燕飮時集。和羣混俗。言笑歡洽。沕然無涯岸。而但愼擇所與。最不喜忮克陰險漫浪無恒心者。然心下曠然如虛舟。雖有妄抵者。事去輒忘。來則喜而不拒。

府君常言人家以義理爲種子。謹拙爲血脈。如文華富貴皆末也。如淨枯之木。或更萌櫱。而離根腴木。一腐必盡。每與族人言此理如左契。未嘗不噓唏。

府君於收宗族。苦心經紀。當定憲公時。密贊者多。大槩立宗案以一規模。修月講以興儒術。長房則通許庶派。歲賑則必簡竆族。以盡輯睦之方。

一族祖夫妻俱沒而一女無歸。府君收育十餘年。擇士族金氏嫁之如親妹。族姑常言府君之恩。輒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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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以報。

府君於同堂及族中子弟。不問賢愚。來受學則收而敎之。每日晨坐授書。至日昃氣乏不成聲。猶不辭。夜愛靜睡。而欲讀書則隔間咿唔不嫌也。夏雖甚熱。欲課業則自就室中而許廳事。子弟或有不安意。府君曰吾愛書。不爲苦也。每月朔親考勤慢。諄諄陳說。嘗劃門錢百金補學契。俾有成就後生之資。

府君嘗歎曰百弗庵夫仁之規。亦可謂驗之一方。而吾有意未就也。不肖因與再從弟德煕。議于都事兄。立大浦義社。爲奉公恤竆資。行之幾歲。里人賴之。

府君於鄕裏。一意和敬。平居言父執不敢字。見同輩不輒君之。有會事非病必赴。

鄕舊有南北之歧。動相分裂。定憲公立學契。以合士趨。立養老所。以合養禮。府君實贊成其規模。主分歧者咸非府君。誚議朋興。而府君開諭懇至。竟得成。晩歲又約鄕士友通行飮禮。仍立鄕約。手抄規例。倣呂氏舊法。參之以退陶約條。將次第修擧。大抵以興善俗敦文化爲本。而要在合同羣歧。保完大和。

武屹書堂。乃寒岡鄭先生講道之所。中爲本孫所典守。歲久弛壞。不能保完。欲藉鄕爲護。而鄕議難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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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曰此豈視本孫爲者哉。當以尊慕先師爲究竟。議遂完。府君又序其事。深以尊賢衛道爲望。

壬戌。州民怨官吏。羣聚爲擾。乞定憲公矯革邑弊。白巾數萬人夜入洞。定憲公出次洞外。命府君守舍。頑類簇室號索。家人皆走匿。府君挑燭危坐不爲動。有逼入內近者。府君徐諭作頭者曰公等欲矯弊。而如此不識體禮乎。頑民遂輯退。終不敢發。

辛巳。州民又大擾。迫州牧出境外。因擁入里中爲惡。將入相戒曰愼勿入讀書李進士宅。

鄭參判顯德少流落困甚。府君在江陵。與之友善。以詩文唱酬江海間。氣義多相孚。謁之定憲公。屢加賙恤。公旣顯。府君未嘗與接。

於後輩小子之向善趨義者。其喜而稱之。不啻如己善。有以疑文難事質者。其備考詳辨。不啻如己疑。有執經進者。其喜爲開說。不啻如受者之向我。

金公岐鎭素受湖學法門。庚申來受朱書。府君日爲開說大原。金公始頗疑。歲久金公竟濯舊來新。

金佑根鎭岑人。來受時文策。府君旣授之方。且曰公有農巖家學。何不向裏做工。因說農巖見處甚詳。佑根憮然請退而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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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峯崔老來問單傳之訣。府君曰其理字乎。致知以明理。篤行以循理。崔老洒然曰敬聞命。

忠州許某請爲學何者爲要。府君曰且去竆此理。

濟州張性奎問何以篤行。府君曰知行當兩進。如人廢眼。何能進一步。

金剛僧琪印問致知。府君曰當於實理上求。試思父於我如何。君於我如何。

有請府君以廣受贄謁。標揭門戶。府君曰吾欲受。誰與之。有請以贄見者。府君遜辭卻之曰吾非爲人師者。不肖問古人有受贄者何也。府君曰古者相見皆以贄。當受也。今以爲見師之禮。師之在名乎。

郭鍾錫,金鎭祜請修一契于書舍。不肖然之。纔抄案本。府君知之曰同志相從。何待契乎。汝欲齎累貽我乎。仍峻責之。

金公台應,呂公英會諸公。議修一契于府君所。爲依慕之地。因不肖以白。府君峻卻曰如源源顧我。當薄酒爲歡。何契爲。數公何不爲我地。

府君爲敎甚博。有以道義者。以經術者。以文章者。以功令者。至蒙幼字學。苟請敎者。皆不憚爲敎。有問者叩其端。府君輒從頭普說一遍。不肖嘗以不憤不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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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意白之。府君曰憤悱地位已好。都不省覺。憤悱何由生。

府君雖終老韋布。愛君憂國。發於至誠。聞國有大慶及賢俊登進。喜形于色。有異㽻及權姦逞氣。憂歎屢之。

一生不言朝廷得失官政利害。不預鄕民會議。不停官稅。不干官力。不作善政碑文。

非公事。不見官長。有遣吏致款者亦不見。有來見者。俟其解印一餞之。有屢見而屢請者。亦只因事一謝。金承旨洛鉉嘗與州倅來見。州倅強府君回謝。府君終以非公事不敢之意辭之。金公亟稱曰可可。

一生無一刻閒度。無一句閒話。朝必盥巾冠帶謁廟。非對客。必暫訪先妣居室。已卽授經看書抄文。竟日如之。夜則喜閉眼危坐。無事則不點燭。或點燭則又必有所爲。

平居困倦則或竦肩危坐一翣。便復有爲。倦極或少臥若靜睡。亦不多時。或步上屋後樹石間。徘徊吟諷。少選卽還復業。

或問閒思雜慮。何以驅除。府君曰旣知爲閒思慮。卻思當思者。閒思自然退聽。若欲強去閒思。卻無摸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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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煩惱。

府君不喜閒客。雖情摯久留必命所業。無所業不留止也。有里伴至。敍寒暄。略詢所爲及所議事。必復所業。有語則暫爲酬答。或目以簡慢而不辭也。

俗務世慮。未嘗一置胷間。只臨事坦然應之而已。世以疎闊目之。不肖徐察之。非疎闊也。特不役志也。自世人之沒身利害者觀之。乃有疎處耳。

校理叔父嘗言府君一生不向人稱貸。嘗魁東堂付南省。從余貸二十緡錢。隨卽斥土還之。於余只一事而已。佗可推而知。

値恐懼憂患切己者。當事而止。餘直任之。至臨死生禍福。卻懔然如山岳。毫毛不動。

平居雖若有意願者。卻不費心圖成。或有意惡之者。亦不用意圖去。至喜怒。未嘗大故形見。亦未嘗滯在胷下。如辨論義理處。合則洞裏歡然。咈則或作氣峻辭。然亦未嘗加以意而薄厚之也。

平居儼然。自有以畏服人。卽與語。卻和易可親。常居未嘗作意修容。亦未嘗有縱弛時。見客必整容相對。久則更降顔和色。見尊丈必蹙容不敢肆。有禮事。終始齊遫如一。未嘗變容。臨喪雖疏必有哀色。祭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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屛息竦氣。如有所嚮。族親故舊相處則泰如也。

府君値禮事賓座。必跪坐。肩背竦然。燕居則或盤坐。倦則少倚。不常危坐。遇靜處則更危坐如見賓。臥則緊束寢衣。未嘗肆體。雖熟睡少警必悟。有期事必至期自悟。立必正不倚。行則直身視前徐步。見腰膂竦如。不回顧不作容。

拜揖必致恭。祭拜必據手稽顙。

自謂言語拙澁。不能形容所意。至文辭卻橫豎盡意。嘗曰吾舌不如筆舌。然不肖每審察之。府君於尋常事。不甚經意。故說話多生。至辨義理釋經訓。纚纚如貫珠。剖判如破竹。無窒碍欠闕處。

言語未嘗修飾邊幅。只直遂之。一生無密議偶語。亦不看人面皮爲伸縮。然如人家隱事,婦女過失之類。未嘗置齒牙。

府君語音響亮。末後必厲。每語不肖曰語尾低下。非惟不宜長者之側。亦見心氣不確。

每値秋淸月朗。或夏夕涼至。閒誦舊讀。瀏亮如玄空鶴唳。響徹于遠。

喜怒皆洞然無表裏。發露眞心。未嘗一毫假飾。

一生不唾洟。不肖稟其故。曰少時多痰涎故忍之。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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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唾矣。

府君於飮食。必求精飪爛熟。微生不食。色味少異不食。不須珍味。又少偏嗜者。常愛食餠湯細麵。亦不多進。

性愛酒而一生不酤飮。雖家釀必有節。或微醉則聲音益朗然。

不食家畜牛羔狗豕。或進家鷄。聞聲則不食。牛雖佗畜。聞其聲不食。

衣服不御奢靡。嘗謁柳定齋。定齋語人曰貳卿家姪。襦不帛可尙。晩歲或衣𧝟衣。亦以綿而不帛。但以完潔爲好。弊且垢則易之。

府君慨然想見三古冠衣。晩年采輯參取。以緇冠深衣爲燕居服。而緇冠則屬武而又塞其旁。以便覆首。深衣則用家禮而裁腋縫。以準古經而適於體。常居儼然如見三代人物。旣又專采深衣玉藻等篇。定爲通身直下。不別爲裳。只以斜衽當旁。蓋得漢唐以下未復之舊。而以未敢自專也。故亦不敢製服。只命不肖服之。以見純古物色焉。

府君以俗制道袍大小𧝟衣之非法服。雅不喜。然時制也故服之。周衣雖倣古裘制。而以近胡服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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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子或著也。以所本不美故不喜。不服洋布紗及錦緞之屬。

四未張公筮仕。諮府君以所服。旣講定以常服深衣。出外則從俗著宕巾𧝟衣。府君蒙 除命亦如之。加玄冠爲常。有進俗制笠子銀鉤纓者。府君曰國制有限。不敢服也。

甲申。朝廷變衣制。平居服緇冠深衣。絶不出門外。及 朝禁稍弛乃出外。

府君於衣服。冬則貴溫適而不喜重襲。夏則雖熱不貴單。冠帶必申束整飭。而亦未嘗修飾齊齊爲觀美。雖病不冠不出戶。當疾革時。口不能語。而其出戶也。必以一手持冠。一手持衣。恐其放下而露體也。

府君居處有常。造次不易。或易之寢不安。患冷肚。非溫室不堪。然不要屛帳重褥。

府君座近。不置靡物。惟舊傳簡紙几硯室書案溺器而已。至筆墨不擇便好。惟禿盡乃已。有舊硯面凹不堪用。硯滴缺口不爲觀。府君每護惜曰舊物也。兒曹或持去。必驚索乃已。

府君南遊八人家。有以洋倭雜花器進酒者。輒辭不飮。初間人以爲無飮情也。久而察之。乃知爲此也。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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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而進。始許飮。

府君不喜乘肩輿。晩歲血氣衰。猶乘馬。又不二僕。不肖每諫。府君不許也。乘馬必正坐執鞍頭。不反顧。

府君爲客不久留。雖姊妹女家。無故不滯止。主人雖誠挽不勉副。非切摯不歷入。入里必先周旋人事乃留止。非切戚不請內謁。歸家雖甚倦。必直謁家廟。

府君於書。一覽輒了大意。至肯綮難解處。必以手爪畫上畫下數回。必得亭當乃已。有終疑處。隨手箚錄。以待後考。不肯一句抹過。然眼力神捷。人未了半篇。府君已了盡。

府君言吾一生讀四子有不足者。如六經已略。然於易晩年精力盡在此。諸家說話。只將來參證。雖宋儒文字。只是聖經註腳。後來說話。乃註腳之註腳。

府君不喜看雜書。然亦未嘗不過眼。究其大旨卽止。如稗官瑣錄不再繙。有以釋家異書請一看。府君曰吾今晩矣。府君晩年。看細字不差。都事兄常賀眼力不衰。府君曰昨日看底。今日豈不得看耶。少間則恐未然。

府君於著述。必先構思。立大榦主意後卽鋪敍。盡意乃止。不用意裁剪。而如義理文字。直出自然。隨處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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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如天生花木。自加減變改不得。

府君於序記跋等文字。亦不甚以短長起結爲意。然必起伏轉換。以暢議論。又或引類比物。以極意態。見者或以策家口氣訿之。府君不辭也。曰宿技或故在也。如書疏著述文字。淡然達意而已。章家或病其有註疏家氣。府君亦復曰吾多看註疏。宜擩染也。

府君著述甚多。一一手抄。不使子弟代抄曰文轉看轉有改處。非手寫不便也。如應酬文字。當下製付。不延拖後期。如親舊族戚輓語當爲者。聞其喪卽構置。

府君於詩。不甚拘聲病。然寫境寄懷。雄健豪壯。晩歲閒居雜詠及地行諸錄。直見天機。自入腔調。舫山許公嘗誦採薇亭詩曰千古無此作。如斥苦諸作。尤逼眞形。非騷家所及。

府君寫字。不爲留意。投筆而成。自然遒直。愈細愈精勁。李公在嶠嘗言府君札翰。字字出心畫。後世必有寶者。

府君寫字。運筆如飛。或問何神速至此。府君曰伎倆熟耳。常竟日抄書。門人多諫曰暮年精力宜惜。府君曰吾無事卻害精力。此則伎倆不知勞。

府君於知舊書疏和章。必預寫。有便卽付。不一刻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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滯。

府君有覃思處。竦坐數餉如塑。夜則靜坐寂然若不息。或枕上耿然不寐。久復更衣起坐。時聞警咳聲。或曉起擁衾淡坐。囱角未<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1671_24.GIF'>。雙瞳炯然如<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1671_24.GIF'>星。嘗言吾平生多思。似害心氣。然有義理疑處。卻舍不得。

府君推究天下事物。必尋其大頭處劈來。無不迎刃而解。加以至誠無息。自少至老如一日。浸灌醲熟。曲暢旁通。如理氣分合。天人交際。玲瓏貫穿。妙入無竆。非人所可形容者。

府君與人辨俗事物類。或屢入思量。終不質也。如或見其是。舍己從人決如也。如經史中瑣義散節亦然。至辨義理大處。初不似經意。卽剖破去如利刃入物。復爾則從頭推說如江河赴下。人或執滯則府君執愈確。萬牛難回。終不合則至或峻辭折之。隱然有百世不惑之意。然至彼言似近理處。必更低思一餉。徐設問答。使彼盡說然後更辨。

世或謂府君執見太峻。不肖嘗從容白人言或未明。請稍寬以示優容。府君曰吾一生有太陽證。有是病。然亦病夫內不然而外含糊。自處以謙卑也。

府君好善惡惡。出於天性。見可好事則決然爲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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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事則決然舍之。於微文細行。若不甚用意。而未嘗不蹈規矩。至大處卻確然。不能以尺寸移易。於禮近理處。雖大或從俗。害理者雖小必改。但不駭世以爲高。

府君甚不喜人護惡。然亦有時容過處。少時嘗於人海中有盜。方潛解府君所珮眼鏡。府君顧覺之。盜委而走。適有人曾失佩刀者。見而追執盜詰之。盜錯愕未能自明。府君顧語其盜者曰何戲之若是。其人竟釋盜去。

又於少時。月夜廵園中。有人上梨樹方摘實。見府君至。惶遽欲自投。府君避遠處曰徐下。終若不知其人者。其人感愧。自言於衆中。

府君不爲苟且。不執苦節。不偏繫不固必。

府君最憎鄕愿。又不喜過自修飾以騖外。謬爲卑遜而取譽。惡無知而妄作者。護短而自欺者。

府君見道高。故不肯以一善成名。析理日精。故進德日新。府君嘗言吾少麤豪亢厲。不能按伏習氣。賴汝二慈內規。覺少變也。少放逸粗率。被定憲公呵止少懲也。

府君英邁發越之氣。發於言貌。不肖幼時見府君。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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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多嚴毅。言辭多峻整。晩年卻渾厚和易。辭氣益沈重。

谷隱張公嘗來見府君曰。少時見公。只俊偉人。別後幾年。覺渾面德氣充溢。藝拙姜公來永見府君曰。少年場屋中。已識公眉睫。知非吾輩人。今乃知經腴義肥爲信然。

府君少羸瘁多疾。五十以後卻少病。晩來神色光潤。體宇舒泰。一見可知有盎粹氣像。或問老來康健有方否。府君曰賴愼攝爾。又問莫是伊川寡欲之效否。府君曰未敢。但年來覺私意分數少。

府君晩年。書座右曰敬敵千邪。誠消萬僞。

府君一生有當世之志。至老不懈。二十七魁南省策。聲聞噪一國。後凡七魁是策。而卒不雋。命矣。

金右相有淵。故相臣載瓚孫。盛薦府君于有司。旣而謁定憲公請交于府君。定憲公曰阿姪有固執。恐難強。請愈力。府君聞之。遂移席而避之。

金判書學性嘗造定憲公所舘。請見府君。偶論及湖洛之旨。金公傾慕之。後對南中士。必問府君起居。戊辰因從叔父請其晬甲詩。府君曰吾布衣耳。不敢爲宰相作賀詩也。後朝議以金公爲相。公語人曰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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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當先 筵奏李進士丈。竟不果相。

己巳定憲公回榜甲。例有入侍 賜牌之恩。子姪一人陪榜者當受任子恩。物議要府君。府君曰吾有疾不可往。

閔判書升鎬聞府君名。旣秉政。命繡使朴履道奏府君經學。朴南下詢府君名。歎曰使此人白首於林下耶。剡將上。閔暴卒。有從中間之者不果。

閔輔國台鎬聞府君名甚敬之。方收甄名士。首以府君爲意。對一嶺人問府君。其人偶對某德望旣高。又長文章。閔疑其爲文人也。竟不果。嶺中持望者。皆以次被擢。而府君獨以此枳。久後公論益歎惜。閔始以爲恨。甲申秋。閔復預政。首以府君言于 上。除義禁府都事。

府君持論甚公。不以黨議害正。見國人自 宣仁以來。分朋相角。大者有四。南北老少。家世南中。且爲文穆淵源。而遯齋公又守正不撓。府君篤守世議。然自少通看四家文字。公取並觀。其於義理之一輸一贏。學問之一正一詿。較如指掌。不以彼而非。不以此而是。至如嶺中之屛虎。鄕裏之晴檜。皆不袒其左右。以立赤幟。而一鑑炯然。姸媸俱顯。非若無星之秤。都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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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重於其間也。

府君於前聖喜說孟子。於宋賢喜說伊川。李根洙嘗侍坐說伊川未盡處。府君竦然久之曰賢卻不識孟子。

府君寤寐朱退。尋常片字隻語。皆根據依倣。榜所居曰祖雲憲陶。金公馨直。東岡先生胄孫而府君表從兄也。以玉獅子圖書印歸府君曰。君吾先祖外裔而又能尊吾先祖者。付此以倣獅畫。府君敬受之。仍篆祖雲憲陶四字。又序其事。以寓羹墻之思。一生擎玩擧藏。不敢少忽。

言溪門正脈。必曰鄭先生。

與後生說理學處。多引大山李先生說。

後生輩或言兩文忠公高下。府君厲聲曰汝輩何敢長短先輩。

辛未陪復設祠院疏在京邸。大院君使兵圍館迫出之。偵者以府君尤確。首先扶出。見府君終始不動顔色。乃曰吾輩始見眞士。可謹侍。至江上羅拜而辭。

嶺人以會議叫閽爲常法。而府君之參其議者只三焉。一請鄭文穆公陞廡享。一請勿毁祠院。一請斥洋邪。嘗曰非尊師道闢異端。非韋布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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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君不爲作佛家文字。禪石寺僧稱爲 王世子作祝願堂。來乞記。府君卻之。僧徒飛危語恐之。府君不爲動。

嘗因定憲公宣謚。邑妓奉主倅意來助爲樂。諸議皆許之。府君曰非我家規。遂卻之。

有趙某挾邪術。誑誘士類。見府君。託儒術以納交。府君不禮之。後寓定憲公亭近。府君白公諭遣之。趙大憾。終不顧。

有傳 朝廷設天主堂。以彀士類。又將薙髮胡服。府君曰豈有是理哉。因語不肖曰果者當樹屋絶影矣。

府君常欲置一屋於山水間。每入伽倻雙溪諸處。必徜徉遊歷而歸。無憂洞在黃項山絶頂。嘗定界立旨。將構屋以隱。至作詩寓志。如考槃洞鈷鉧洞露山舍致洞。皆屢歷而屢致意。竟詘於力未果也。門人李祚鉉知府君意。與不肖合少資。積歲乃稍息。有族人亭在峴西鳴山洞後。頗有幽賞。不肖欲買之。府君曰族叔墓地在傍。其家吾雖有之安乎。不肖白其家等不保。借族人護。猶愈於佗手。且券已交。勢難解。府君強然之。因從容白其山如古篆心字形。而大人主理之旨。有以發吾儒心學之源。是宜命名心源。府君笑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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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言。無幾大禍作。天乎何哉。

府君論心卽理則本乎朱子心者天理在人之全體之說。言知覺亦主是理言則本乎朱子知覺智之事之說。論四七皆理發則本乎朱子論樂記七情便是此理之發之說及李子中圖本性所發之說。論達道理發則本乎奇高峯達道發於理不可謂氣發之說之見許於李子者。明德單指理則本乎朱子天理在人之全體之說。論太極動靜則本乎朱子太極自動靜何關於氣之說。論中庸鬼神亦指實理則本乎朱子是理之實之說。論鳶魚亦主理發則本乎李子就氣中指出理之說。蓋府君一生主理之旨。觸處玲瓏。劈破頭腦。無處不然。而亦無一語不本之朱李之本旨也。

府君旣歷箚四書三經,太極圖,通書,近思錄,朱子大全,語類,退溪集疑義。合而名之曰求志錄。

府君嘗言吾一生精力。在語類書。蓋是書雜出於門人隨錄。先生進道立言。旣有初中晩之異。而錄者又有訛正詳略之別。其自爲矛盾者蓋多。又或有定論少而未定多者。府君旣通讀終篇。箚出所疑。校準於集註大全。究其異同之歸。其參差者。以所聞之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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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後爲斷。去取從違。皆有所據。凡十一年而成。又十二年而重勘之。然後朱子之微言密付。煥然可覩而府君之平生理學。亦隨是書而成。嗚乎精矣至矣。

府君又嘗依旅軒張先生木柶說占易。未嘗有不應者。

府君抄集初年述作爲入頭錄。繼而與諸君子往復書疏曰漫錄。應酬佗人文字及諸稿曰雜錄。山水記行詩文。別有遊錄。在巾衍中。嗚乎。平生一言一句。皆本乎道理。斟酌事務。無非至理所寓。後之君子。宜有見而知之者矣。

府君甲戌在晩歸山房。間以哦詩遣懷。乃歷次進學修業之方。自爲善去惡。以至闢異明道。本末悉備。又述慕親思弟念妻勖子懷友愛君憂民之意。極其形容。又述聖經賢傳載道之旨。自小大學。依讀法起例。以及朱子李子之書。又作嘐古詩。自伊傅至岳飛文天祥而止。嗚乎。此可見府君一生大意。而學問之密倫綱之正。道學淵源之傳。經綸忠義之志。自有所槩見者矣。

定憲公少許可子姪。嘗曰吾宗五百年。始有阿姪。柳定齋先生數江右大儒。必曰李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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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軒李公論易學曰余於今世。見一李某。

訂窩金公語人曰崛起南服。倡明斯道。必此人也。

典庵姜公。與府君論四七說曰命世才也。

金判書學性論府君曰氣像英爽。學問淵博。當爲南中第一人物。

重庵金公平默(抵尹胄夏書)曰庶幾發前賢所未發。脗合乎程朱之本旨。不圖今天之下。心之本體眞面目。軒豁呈露若是其端的也。

觀岳宋公曰志氣高遠。範圍弘大。氣像和粹。言貌則以泰山巖巖之氣爲尙。

朱公命協(北靑人)見府君心卽理說曰二百年無此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