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46
卷27
三書衍義
堯命舜曰。咨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躬中窮終協韻)
此堯禪舜之辭。曆數者。歲月日先後之名。帝王繼序。其自然不可易。亦猶是焉。故擧此爲言。堯以天下與舜。不敢言我以天下與爾。亦未嘗言天以天下與爾。只曰天之曆數在爾躳。在者莫之致而至也。中者無過不及之名。人道之極也。允執其中。卽所以膺曆數而定四海者。故旣傳其位。並以告焉。曷謂中爲人道之極也。天位乎上。以覆下爲德。地位乎下。以載上爲德。人受天地之中以生。以用中爲德。盖其德之存乎心也。健而順。順而健。仁不過乎義。義不過乎仁。禮不過乎智。智不過乎禮。其行之於身也。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愛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樂而不至於淫。哀而不至於傷。其處之於天地之間也。中立而不倚。四應而不偏。不倚之至也。達于上下而天地以位。不偏之至也。財成輔相而萬物以育。此中之所以爲人道之極
也。曰。堯舜大聖人也。不勉而中者也。其以中授受。必勉之以執之之工。而又申之以允焉之辭何也。曰。中之爲體。至精至微。無時而不存。而隨時而無常。無地而不在。而隨地而無定。惟立天下之大經。以正其本。行天下之達權。以盡其變焉然後。可得而用。是故常存敬畏。君子之所以時乎中也。無所忌憚。小人之所以反乎中也。聖人明見其機之甚危如此。故不敢自恃。其無事於勉而必自勉焉。不敢恃人。以無待於勉而必相勉焉。夫執者持守之謂。敬之事也。允者眞實之謂。誠之事也。誠敬之爲道也。卽其近則夫婦之不肖。可以與能。及其至也。堯舜之聖。其猶病諸。不然則無傲之箴。叢脞之歌。又胡爲而日陳於其左右也。知此說者。其知聖人之心乎。四海困竆。天祿永終何謂也。反辭而戒之也。凡有告於人。順辭以勸之。不若反辭以戒之之爲切。望之切故憂之深。憂之深故慮之遠。慮之遠故反辭以戒之。夫中一失則偏。偏者身之離乎中也。再失則陂。陂者地之傾也。三失則反。反者位之倒也。倒之如何。以言乎身則小體爲主而大體爲役。以言乎國則小人居上而大人居下。從中出者。
無所往而能正物。從外入者。無所嚮而得取正。於是乎民不得遂其性矣。不得遂其性矣。則欲動情勝。利害相攻。而亦不得遂其生矣。生與性俱不得其養故謂之困。斯人之徒困則萬物亦困矣。萬物困則天地亦困矣。困必至於窮。竆則變。變則通。變而通之。當奈何。曆數改而天祿移矣。祿之去也。只曰終斯可也。而曰永終何也。大運一去。不可復來。警之深矣。爲民上者。奈何不敬乎。夫人之有君位。何爲而設也。曰人得天地之中氣以生。而於其中又有小過不及者焉。故必中也養不中。不中也養於中然後。合而成人之用。此君位之所以設也。然君位者人位之大中者也。聖人者人德之大中者也。以大中之德。在大中之位然後。始可以盡其用也。若堯舜之爲君是也。然二帝者又萬世聖王之中者也。何以言之。天開地闢。大運流行而亭午者。一元之中也。山川風氣。配天周旋。而冀方者。大地之中也。二帝者於是而作焉。故其德之中。極天下萬世而無以尙之。前乎二帝。三皇開運。而其道微而不著。後乎二帝。三王成業。而其事迹而不作。故曰二帝者萬世聖王之中也。是故中之說。必於堯授舜
舜受堯之際而興焉。斯可以見天地之心也。曰。凡物之初生。必有隱而不見者。爲之本於其先。中之說始興也。亦有所本於其先者歟。曰。盖當庖犧氏之王天下也。天以河圖錫之。庖犧氏法而陳之。以成八卦。八卦成列而中虛者。爲統體之本。卦具三畫而中畫者。爲一卦之主。八卦之中位。象人心大本之中。故虗而無物。三畫之中位。象人心已發之中。故實中有象。及其稽疑以斷天下之吉凶。則得中者吉。失中者凶。均之爲失中。而嚮乎中者曰悔。其咎小。背乎中者曰吝。其咎大。執此術也以往。天下之用中。豈有以加於此哉。特未嘗名言而告人耳。其未甞名言而告人。何故也。古之時。人皆神明。指象示之而意自明也。指示之而不明焉然後名言之。名言之而猶不明焉然後解說之。解說之而猶慮夫入人之不深然後歌詠之。歌詠之也者。聖人化人之極功也。嗚呼。堯之授舜以中。首尾不過數十字。其指邇而遠。其辭寬而栗。其文淡而不厭。咨嗟以發之。諷詠以昌之。本之性情中和之極。協之天地聲氣之元。何其盡美而又盡善也。知德者神會而得之。不可以言說而盡之也。嗚呼至矣哉。
舜命禹曰來禹。洚水警予。成允成功。唯汝賢。克勤于邦。克儉于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曆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后。(功躬協韻)
此舜禪禹之辭。論語載堯命舜之辭。而繼之曰舜亦以命禹。言仍堯之辭而無所改也。無所改焉。而釋其意加詳。故其辭長。然亦諷詠之體也。此章仍堯命首兩言。而先之以禹之功德。言曆數之在爾躳以此也。夫匹夫而有天下。必功濟天下之竆。而德首天下之善然後得之。禹之功。莫盛於治水。治水之事。在其身則爲踐職立信。故曰成允。在天下則地平天成。萬世永賴。故曰成功。禹之德莫盛於勤儉。克勤于邦者。盡力乎王事之公也。克儉于家者。致約乎自奉之私也。噫。可與言人心道心之說者矣。天下之勤且儉者不爲無人。而克勤克儉若禹者。盖難焉。克勤克儉而不自滿假若禹者。尤難焉。克勤配天。克儉配地。不自滿假。配乎無疆也。有是功德而不矜不伐。又何其謙之至也。謙者民之所就也。易曰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其惟禹之謂乎。天下莫與汝爭能。天下莫與汝爭功。言天位之來。
雖欲解免。不可得也。竊嘗推此以觀歷代創業之主。莫不由功與德而得之。然其功則或隨時異事。而其德之勤與儉則未嘗不一焉。然則勤儉二者。實長人者之本德也歟。斯可以作萬世之鑑矣。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此仍堯命第三句。而先之以人心道心之說。以明執中之工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夫人心道心。曷爲而有此二者之名也。曰人指人身而言也。道卽天之所以命乎人。而人之所以爲性者也。具此道而主此身者心也。心之爲物。神明不測。發揮萬變。卽乎日用而其知覺之發。大槩有兩端焉。生於一身之形氣者曰人心。原於性命之本體者曰道心。斯二者之在人也。皆合有而不能無者也。然語其大分則道心爲本心。人心乃私心也。何也。心之體曰性。其目仁義禮智信而已。無他物也。惟此五者之端。流行於五惇五庸之間。仰足以事天地。俯足以育萬物。天之賦此心於人也。其本職在此也。故曰道心者人之本心也。然奉行此職者人身也。身不得養。職有所廢。故天又制其所以養之者。而其事則又兼領於此心。盖一日不再食則飢。心爲之
思飮食。歲不再易衣則病。心爲之思裘葛。有耳焉。心爲之欲聲。有目焉。心爲之欲色。四體之所動息。精氣之所感觸。各有便適而悅豫者。心又爲之經營而成就之。是皆一己之自奉而無與於天職之重。故曰人心者人之私心也。是故語貴賤之等。則人心禽獸之所同。而道心吾人之所獨。語大小之體。則人心止保四體。而道心統管三才。語長短之數。則人心近支百年。而道心遠貫萬古。此大定之分也。曰。若是則人心固卑且弱矣。而今慮其危。道心固尊且顯矣。而今憂其微何也。曰。此以常情而言之也。夫形氣有象之物也。有象則易知。性命無形之理也。無形則難見。且生於形氣者其事私。私則切近。原於性命者其道公。公則迂緩。常人之情。於其易知而切近者。常患任情而縱逸。或墮千仞之壑萬頃之浪而莫之知避。故曰惟危。非氣之本質。遽有悖惡也。於其難見而迂緩者。常患爲物所掩蔽。雖有泰山之大日月之明而莫之能察。故曰惟微。非性之本體。元自迷闇也。一危一微。反復相因。馴致乎帥役倒位。子賊混塗。而萬事不得其理矣。此古往今來。家國天下之所以治日常少而亂日
常多也。曰。其治之。必以精一兩言何也。曰。精者所以致辨於二者之間也。一者所以致一於道心之正也。夫二者之心在人。其大小輕重。雖曰相懸。而其用則常不相離。盖有治口體之事。而原其心則主於性命者。有踐道義之迹。而本其心則主於形氣者。又有二者幷行於一時而主客未分者。亦有兩頭交戰於一處而勝負無常者。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察之深而辨之明哉。旣辨之明焉。則又必使道心常爲一身之主萬事之綱。而凡人心之用。一聽其節制。斬斬乎由內達外。無一毫之或貳。兢兢乎自始至終。無一息之自肆。是則所謂致一於道心也。夫然後向之危者守其本分之安。而如穩流之就道。向之微者復其本體之著。而如乾坤之定位。此則聖人敎人治心。開導萬世之功。所以爲參贊化育之大端也。曰。精一之說旣然矣。抑不知此於允執厥中之事。何所發明而必以是爲說也。曰。天下之理正而後中。方其倒立也。未有偏與倚之可言。方其反走也。未有過不及之可言。道心作主。人心聽役。此一心上正位正名之大體也。故將言求中。必先擧此。以爲之地也。且道無不中。氣無不
偏。凡道之所以不中。氣有以累之也。誠使吾心之本乎道者。常主大一統之權。而其生於氣者。不敢貳焉。則日用動靜之間。豈復有過不及之差耶。抑甞論之。此四言者。不惟帝王傳統之大訓。乃千古儒家名理之源。問學之祖也。盖曰人曰道。而道器物則。乘載尊卑之位。已大定矣。於人於道。只曰心焉。而心是神明之在人。而爲一身之主萬事之本者。又可見矣。惟危惟微。皆此心也。則其機之不離乎氣。固可知矣。而精之一之。亦此心也。則其主宰之實主乎理。又不可不察也。古來諸儒論心性理氣者固多端。而其大要則皆備於此也。所謂精一者。孔孟二聖克復遏存之大宗旨。實本於此。而大學之格致誠正。中庸之擇善固執。亦已該包於其中矣。至若中之爲人道之極。允執之爲誠敬之合。則上固已言之。而實聖學歸宿之地也。後之欲從事於此學者。雖備盡諸法。豈可外此而別求一說耶。此殆天相斯文。降生神聖。代撰說話。非人之所能爲也。
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中庸協韻)
此承上言執中之工。而繼之以用其中於民之事。
其法盖亦由精一而推之也。言謂泛論治道。聽者納之而存諸心也。謀謂臨事計度。庸者斷之而措諸行也。爲政者於聽言用謀之際。必稽之於古而合乎已試之成法然後聽之。其未有稽者不敢聽。必詢之于衆。而得夫大同之公論然後用之。其未嘗詢者不敢用。以稽之于人事爲未足也。又建諸天地而攷其悖與不悖。以詢之于衆人爲未足也。又質諸鬼神而觀其從與不從。夫然後吾之意必固我之私。見聞習熟之累。得以脫然刊落。而事皆得其中矣。盖言必稽謀必詢。卽所謂惟精也。稽焉則聽。無稽不敢聽。詢焉則用。不詢不敢用。卽所謂惟一也。誠天下之至法也。今以舜之所行考之。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何莫非用此道也。其遺旨之散出詩書而丁寧眷眷於政令施措之間者。豈復有他說耶。曰。然則儒者之爲學。獨不可用此法乎。曰。何爲其然也。好古敏而求之。夫子之所自道也。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顔氏之所嘗從事也。此非百世學者之師法乎。今蒙學小子亦有恒言曰。誦詩書從師友。誦詩書。將以有所稽也。從師友。將以有所詢也。公私殊塗。賢愚異事。則豈所謂道也
哉。
可愛非君。可畏非民。衆非元后。何戴。后非衆。罔與守邦。欽哉愼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惟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邦終戎協韻)
此仍堯命末兩言。而先之以君民相與之際。以明四海之困竆。不可以不深念也。民之於君。徒知其尊嚴而不知其實可愛也。君之於民。徒知其卑微而不知其實可畏也。一日無君。民將何所戴而爲生。萬姓仇予。君誰與共守而爲邦。此皆泛言而明其理也。又指斥而明告之曰。欽哉愼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可願二字。含蓄無窮意。爲人上者三復而深味之。則其所以修德而愛民者。自有不能已者矣。盖禹之功德已盛矣。其爲民所安。爲天所保佑已久矣。而猶兢兢乎安危存亡之機。有若不敢必者。此其所以爲聖人之心也。辭旣終矣。又說出言之甚難而不可再。盖重其言。不令有辭避也。
湯之孫箕子以禹洪範九疇告武王。其五曰。五皇極。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庶民。于汝極。錫汝保極。
堯之於舜。舜之於禹禪。故有面命之辭。禹之於湯。
湯之於武王。相去遠。不得禪。故無面命之辭。然其道則未甞不傳矣。禹旣受執中之傳。又得洛書之瑞。見中五以九數之中。居九位之中。遂命之曰皇極。言人君當以大中之道。居至中之位。爲四方萬民之所標準。亦如此中五之象也。盖卽此發明所傳之旨。以垂示萬世之爲人主者也。於是叙五行五事八政五紀於一二三四之位。列三德稽疑庶徵福極於六七八九之位。以始終建極之道。所謂洪範九疇是也。其後成湯纘禹舊服。表正萬邦。其君臣相戒。有曰懋昭大德。建中于民。此雖未嘗擧洪範爲說。而其義則可見其有所自來矣。至殷祀旣替。箕子懼其祖所傳之道或遂湮沒也。因武王之來訪。面陳九疇而尤致意於建極之說如此。首言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謂人君旣以其身建立至極之標準。爲五福之所聚。而又使天下之民。觀感而化焉。是卽以此福敷錫其民也。繼言惟時厥庶民。于汝極。錫汝保極。謂天下之民。視君爲至極之標準。相與保守而不敢失墜焉。是卽爲其君。錫保此極也。盖天生烝民。莫不禀此至極之理以爲性。故人君能以其所同然者。先倡於上。
則民之興起歸嚮於下。如衆星之拱辰。百川之宗海者。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矣。君爲民立極者。皇極之大本也。民爲君保極者。皇極之大用也。二者具焉然後。上下一體而皇極之道盡矣。
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
庶民無淫邪之朋。官人無比附之德。此錫汝保極之明驗也。在下而有保極之驗。以在上而有作極之實也。盖反說以明上文之意也。
凡厥庶民。有猷有爲有守。汝則念之。不協于極。不罹于咎。皇則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時人斯其惟皇之極。
上文所言錫福保極。槩言觀感之間。自然之化也。非處之有術而使之齊乎極也。此下三節。乃細論其所以處之之道也。民之有猷有爲有守。民之見化而嚮乎極者也。爲君者固當念念于懷而不忘。厥或有未能盡協于極者。苟不至罹乎咎。則亦當受之而成就其德也。德成於內。而有安和之色。好德之言。符驗于外。是卽協于極者也。乃錫爵以寵用之。以勸其未逮者。盖民之生也。雖同得此至極之理以爲性。而其氣禀有淸濁粹駁之等。舊染有
淺深厚薄之分。是以其從化於上也。或不能無先後緩速之差焉。則其所以引接之者。亦宜隨分斟酌寬綽有序如此然後。始可以陶鑄涵育而卒同歸于一也。
無虐煢獨。而畏高明。
承上起下之辭也。民之至微也。而必加念焉則善益勸。人之至顯也。而必加察焉則惡必懲。盖大公至中之道也。惟如此而後。可以作極于民也。
人之有能有爲。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凡厥正人。旣富方穀。汝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時人斯其辜。于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
人之有能有爲。民之已協于極而得錫爵之寵者也。惟在信任之。使得自盡其用而已。然徒貴其身而不富其家。則吾之所以體羣臣者有所未周。而中人以下。又恐有爲勢所迫而或罹于咎者。故致意眷眷焉。厚之至也。然若於無德之人。而混施此厚福。則又反有作汝用咎之患。所以重戒之也。於民而言攸好德之錫福。於人而戒無好德之錫福。此雖互文。亦以見無虐煢獨而畏高明之意也。或曰。命討者。王者正民之大柄也。今只言錫福不錫
福。而不及討罪之政。無乃有所偏耶。曰討罪必以刑。刑者止可以禁民爲非。不足以使民有恥。故在王政。固有不可廢處。特無與於漸民歸極之道也。有德則錫福。所謂擧直也。無德則不錫福。所謂錯諸枉也。擧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此所謂漸民歸極之道也。
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陂與義。好與道。惡與路。黨與蕩。偏與平。側直與極協韻。)
此乃緫擧王者化成天下。會極歸極之道而諷詠之也。盖天下之人。皆持心正平。不敢有一毫偏陂。以一遵乎王之義。其心之施於外者所好所惡。又各極其公。不敢有一毫作爲。以一遵乎王之道王之路。義者心之制。天理本然之權度也。道路者義之所由施。事物當行之軌轍也。是皆王者所闡明而建立之。以示法於天下者。故皆以王言之也。此三言者。皆言人由道而行也。究其本則不出於義之一言也。偏者黨之始。黨者偏之成。皆作好作惡之所爲也。反者側之極。側者反之漸。皆偏與陂之
所爲也。天下之廣。億兆之衆。大同而無所偏。大和而不爲黨。則王道於是乎蕩蕩平平。而無阻絶險𡾟之患矣。至正而不至於反。至平而不至於側。則王道於是乎正直。而有如砥如矢之美矣。此三言者。皆言道因人而著也。要其歸則實在於正直兩言也。會其有極者。各因其天性之善而感發興起。向乎皇極而來也。歸其有極者。來格于皇極之道而持守保安。若歸室者之復其故也。孔子言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此之謂也。嗚呼盛矣哉。曰。偏陂人心之蔽也。固所當無。至於好惡。則其用之所不能無者也。止曰得中足矣。乃言其無作何也。曰。人之大情。好與惡而已。是猶天時之有燠寒。地勢之有向背。如之何其使之無也。惟常人之情。旣不能無偏陂之累。而又未必盡有學問之工以治之。於其好惡。常患以私意有所作爲。是以輕重淺深。每不得其正。甚則好其所當惡。惡其所當好。而拂人之性者有之矣。此若遽語以中。則又必至於含糊兩可。優柔不斷。而均之爲失矣。故王者必深推天理本然之權度。先立好惡至正之準則。以顯示千萬人所共由之路。使天下俛焉日遵於此。而不敢
有一毫作爲於其間。則庶幾人無異志。國無殊俗。而所謂中者在其中矣。曰。此則旣然矣。方以類聚。物以羣分。恒物之大情也。類聚則不能無偏。羣分則自然成黨矣。所謂偏黨者。將何術而可以使之無也。且歷代之君有意於無偏無黨者。未必能使之無。而往往反以致亂。此又何故耶。曰。偏黨之分。盖有二種。而其所以治之。一由於人主好惡之正而已。盖以在位者言。則中外䟽戚。勢或相傾。以在野者言。則東西南北。凮常不齊。又或因一事。有從違之爭。而原其心則皆出於公。或執一論。有異同之辨。而察其情則未遽有私。若此之類。爲其上者能公聽並觀。折衷而調停之。一以保合爲心。而好惡無所偏焉。則自然誠意交孚。和氣融洽。而不至於偏黨之成矣。至若儒俗對立而成撕挨之勢。淑慝交戰而有薄蝕之幾。則此乃陰陽消長之大判也。當明示好惡。顯加扶抑。辨之於早。如晝夜黑白之不可亂。持之以久。如燕越南北之不可易。而於其中有改心革面。離類從正之人。則又赫然寵光。嘉其新而不念其舊。與其大而不責其細。如是則凡天下之同有彜性者。皆將望凮影從。偕底大道。
而所謂偏黨者。終至銷融渾化而不見其痕迹也。此古先哲王一匡天下之大法也。世之庸君闇主。每不察此理。於其當調停保合也。則常輕加好惡而不恤其偏黨之成。於其當顯加扶抑也。則乃以偏黨爲憂而不敢畧示好惡。依違左右。混淆是非。以幸其苟且彌縫。則彼宵小之巧於自謀者。能粧撰形迹。佯若公平。以中其意。而君子之守正自立者。恥於俯仰。稜角益厲。有若故爲矯激。以拂人情者。於是人主之心。不能不駸駸傾注於彼。而於此則日以厭苦。及其威權下奪而主奴反位。則遂肆行斬伐。莫之能御。而國隨而亡焉。不亦悲夫。此其本根受㢢。雖由於人主性情之不篤。見識之不逮。而世儒釋經失旨之害。實有以助之也。盖漢孔氏之釋此經也。見皇極之道非大中不能建。遂訓皇極爲大中。而不復知其爲至極之義標準之名。此固名言之失。而求之於理。亦不至爲大害。又見無偏無黨蕩蕩平平之云。有寬弘廣大之意。因復以含糊苟且。不分善惡。爲建極之道。而不知極之爲體。本自至精至當。至嚴至密。不容毫髮之僭差。而所謂王道之蕩平。亦必本之於義。要之以正直。而
非含糊苟且之所可致也。此其違失本旨。政如燕越之相遠。而以是切中時君姑息之見。轉相憑籍。以流生民無窮之禍。向非我朱夫子憂患斯世之至公血誠。其孰能一言以正之哉。盖嘗念之。人之一心。其知覺之發。是人心道心之大分。而其所以爲用。則又不過好惡兩端耳。於人心道心之際。而不能治之以精一之工。則其危者無由而安。微者無由而著。而中不可得以執矣。於所好所惡之間。而不能一裁之以義。則其偏黨者無由而蕩平。反側者無由而正直。而極不可得以建矣。中不執則無以立道於身而爲建極之本。極不建則無以顯道於民而達執中之用。此前聖後聖之言。所以相爲表裏。而其爲說者。固已曲盡周詳。嚴明直截。可以垂之萬世而無㢢。特拘儒俗學。不能虛心細究。而遽以己意亂之。是以執中之旨。子莫拘之於前。胡廣慢之於後。要其病源。同出於不精不一之甚。而慢之流弊。遂爲下代學者膏肓之瘼。至於建極之義。則孔氏又以慢無好惡之論䵝昧如此。重爲天下禍亂之源。甚矣聖經一字不明之害。乃至於此耶。學者宜盡心焉。
曰皇極之敷言。是彜是訓。于帝其訓。
此結上文數言以爲人君以此布告于下。是卽天地之常經。萬民之大訓。非君之言也。乃天之訓也。盖天以洛書呈瑞而未嘗有文。其法而陳之者禹也。敷而言之者箕子也。箕子旣以禹所陳洪範九疇。遂爲天之錫禹。而又以其所自爲皇極敷言。直爲帝之所訓。誠以義理當然之極。而不犯一毫作爲者。雖其叙列形容之由人。而實則天之默誘其衷以發之耳。非強而尊之。以信其言也。
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爲天下王。
庶民而踐天子之言。近天子之光。親之以父母。尊之以天下王。則所謂可愛非君者非耶。苟或不然。則其所以反之者。亦必如是。所謂可畏非民者非耶。箕子之於武王。未嘗授之以位。故其發言也。未有道功德稱曆數。如舜之告禹。而於其卒也。示之以愼有位修可願之意。則未嘗不勤懇如此。此聖人公天下之心也。
重敎竊惟天地肇判。聖神立極。以垂統於萬世。堯曰執中。所以指示人道之極也。舜之言精一。
明執中之工必如是而後可得也。禹之言建極。明執中之效必至此而後爲盡也。其義相須而足。若四時代序而成一歲之功也。皇極之傳。至於武王而止焉。吾夫子生於周末。旣未得政敎之位。以學問而紹堯之統焉。則其孫子思著書以發明之。所謂中庸者是也。其於精一執中之旨。固已詳矣。至如所謂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則乃立人極於天地之間。使萬物並受其福也。此與皇建有極斂福錫民者。言雖以位而殊。而其理則未始不一也。其後程朱諸先生及吾東羣賢。世守其傳而不敢失墜。將與天壤同㢢。嗚呼。天下之理。無以尙之矣。重敎之愚。自蚤歲受讀中庸于先生君子。因以溯本於三聖之言。惟其質魯而才下。所以積功力稍久。盖於精義要旨。雖不敢遽窺前輩之所造。而其推廣餘意。發揮實用。則或不無一二處自得矣。𤱶畒窮陋。朝夕諷詠。由是以樂堯舜之道。方其神會而心融也。茫然不復知其間世代之已遠。聖愚貴賤之相絶也。愚忠所發。過不自量。思欲以食芹之美。一進於吾 君之前而不可得焉。則遂私筆其
說。以授後來之士。仍竊歎息以爲道之在天下。其晦明有時。如太陽之升降於八紘之中而未嘗終息。唐虞三代建極之世。道在上而天下文明。此亭午之盛際也。由夫子而降。道不在於上而在於下則已向晦矣。然猶在中國之內也。及上下貿貿。而道在於外國則明入地中矣。而至於今日。夷狄當天。禽獸逼人。一線之烱烱者。或幾乎熄矣則變之極也。使陽道而可盡則已矣。不然則所謂可見天地之心者。顧不在此時耶。雷出地奮。大明中天。吾則拱手而竢之。 皇明永曆二百三十三年己卯日南至。箕子遺民柳重敎焚香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