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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4
槐園李公遺事
公天賦英邁。自言自七八歲以往。有不知不措之性。雖尋常文字。有不釋然處。便寢不安食不甘。
自十數歲時。聞家庭之訓。已略知大意。勵志力學。手不釋卷。讀四子三經。皆近千遍。於孟子則課宵輪誦。數十年不輟。
暇治功令業。年未二十。成一副當格局。世之疲精竭力而老於其業者。莫之或先。四入塲屋。三度得中。其才氣之過人如此。
老先生謂吾東退尤以下諸賢。專門朱子書。箚釋疑義者甚多。常欲裒合。以觀衆論之極致。顧其爲書編帙旣廣。又散在巾衍。難於收拾也。公欲成就其志。竭力以求之。四五年間。聚合得三十餘家。依大全本文。次第彙編成書。凡七十卷。所謂朱子大全箚疑輯補者是也。又有所謂大全集箚者。盖就輯補。刪其繁亂。參其同異。而質之以家庭之所聞者也。於其中又多自得之論。往往有發前人所未發處。欲觀公造詣淺深者。於此而求之可也。
公又以老先生之意。將編摩宋元華東史合編綱目。與同門諸賢。講究凡例。未及屬稿而卒。
公見解明敏。議論精詳。其釋經說理。論治議禮。雖皆紹述庭訓。而其發揮推明之功則與有多焉。
公事親極孝。所居之堂。陷壁爲兩藏。一書必有必請。所以藏食物也。一書不可不知。所以藏藥餌也。又合而扁之曰不換藏。盖用古人不以三公換之語也。凡供養之具。無不竭力辦備。出納進徹必親之。未嘗使人代之。
有一詩人訪見先生。先生與之遊溪樹下。思欲以酒待之。顧山中無可沽處。公適遠出。聞客之至也。路沽一壺而歸。先生喜甚。識之于詩曰。邀客秋陰窈窕深。若無爾榼負如今。公之事親。其先意承順多類此。孟敎適隅侍參見。至今不忘也。
公嘗言今人有志於學者。於生産常全然濶略。致得無限病敗。畢竟至於犯義傷廉者滔滔也。古人窮格之學。何嘗若是。此雖小事。所係甚切。且其治之。自有道理。自有節度。只得隨事盡分可也。其承家幹蠱也。稼穡蠶麻及園圃大小措置。皆令家衆分職致力。而制用有恒度。其自奉也。衣或百結。食不充飢。而不以
爲難。此所以恒業有餘裕。而於大體之養。不至傷害也。
公弟妹嘗患癘。公輒躳率出寓。扶將看護。不以爲畏。如古庾衮之爲者再矣。然亦未嘗一受其染。豈誠意之感神。無古今之異邪。
公將卜姓。有以孀婦薦之者。據義辭之。
公篤於故舊。死喪疾病。殫力相救。或値財罄。則雖日用器具。輒隨手出販。以伸情義。
先生嘗用朱子開耀社倉之意。立一小倉於檗山鄕社。令公幹之。公悉心周旋。推本古制。參酌民情。其䂓模條劃。要之可以推之天下而無㢢者。
公少時出入塲屋。循蹈䂓矩。一不放過。及中司馬。遂廢擧。或入城値科日。則必出外經宿。以避酬應之嫌焉。
公常言自太學生以上。便有爲國死事之義。
公雖未得一命。以試所學。然其爲國爲民之心。則未甞不眷眷。開口便說當世之憂。此可見公忠厚過人處。
癸丑春。聞中原有事。中外譁然。以虜騎渡江爲慮。是時公適過潛江。語孟敎曰。以余觀之。今日汲汲之憂。
不在於外而在於內。只思防外而不思所以內修之策。是失先後之序矣。所謂內修者。不過曰得人心安民産而已。革科弊淸仕路除貪吏三者。得人心之要也。釐還㢢正軍政均田制三者。安民産之要也。人心歸向。民産堅固。則國本立而外敵有不足憂矣。此說雖似迂緩。七年之病。而不求三年之艾。終無回蘇之日矣。舍此。豈別有捷徑竗筭哉。
有爲避亂圖生之說者。公笑曰。何不思擧國全活之策。而爲此獨全之計也。安見著棊者。全局皆死。而一點獨生乎。
公有經事綜物之才。又長於算數。世之號稱能吏者。一與之接。輒歎服言。以林下讀書之士。可以委之軍國機務者。吾於公見之矣。
公平日未嘗言人過惡。然其辨斥詖淫之際。必極言竭論。未甞有回互容貸之意。以此往往被人訾謗而不悔也。
庚戌夏。孟敎從公入寧越。遍賞諸樓閣。讀版上詩文。至說 端廟時事。輒流涕被面。不能成聲。其後竊識視之。於史傳中遇古人伏節死義處必然。(公見日食旣。不覺失聲慟哭。)
鄕里一童子。以錢穀相接。有欺罔數爻者。公曰。爾必見困於飢餓。遂與之以五十文。因以廉義之說。反復開喩。其人感服致謝而去。
孟敎嘗見公六月中。兀坐一室。手草朱書集箚。蠅頭細字。日數十板。問能無病暑乎。公曰。精力一到時。外氣不能侵。
凡事寧失於過。不爲柔弱退步。寧失於急。不爲稽緩失時。寧失於密。不爲疎濶致敗。
公嘗語人曰。做事如鑄器。下面纔容一線罅隙。則全器之水。便從此處滲盡。是與初不成器無別。
公兒時。先生見私藁荒亂曰。寫字亦見心法。不當乃爾。自是不敢放過。尋常筆札。皆致敬謹。雖寫巨秩。書首尾如搨一板出來。
公爲文章。始嘗留意諸子佳麗之體。晩復得力於朱宋之文。磨礱圭角。韜晦文采。讀之渾浩。駸駸乎先正大雅矣。所著有遺集若干卷藏于家。
隱溪柳公遺事
公姓柳氏。諱晳。字曾吾。貫高興。以高麗政丞諱淸臣爲鼻祖。入我 朝。八世祖副提學諱潚最著。實於于堂夢寅兄子也。祖諱瓘。與兄珏俱有孝行。皆 贈童
蒙敎官。考諱榮源。亦以孝行。 贈童蒙敎官。妣南陽洪氏。學生履中女。公以 正廟辛亥八月二十一日生。圽于今 上丙辰三月十三日。壽六十六。齊全州李氏。通德郞東赫女。男無育。取弟旹子孟坤爲嗣。女一人適權敎。一孫三男。長承翰。次承麟出后族叔孟善。次幼。三女長適安鍾祜。次皆幼。外孫一男轍洙。二女皆幼。
公先考先王考伯從祖三公。俱以孝行著州鄕。幷蒙貤贈之典。其實蹟載在道臣啓白文字。今無事於述也。夫公以醇謹子諒之性。生於世孝之門。濡染薰炙。儼成德器。自少至老。未甞有一言一動。或敢忘乎先訓也。雖無卓節著蹟可傳於世。而至若內不失故家之模範。而外以爲鄕黨之矜式。則公其人矣。
公家甚貧。薄田所入。恒不給一歲之計。而能節儉刀穡。以養老親。盖夷考其平日所爲。有行人所不能行處。而亦未嘗有一毫犯義傷廉之事。
公事親。一以和順爲主。其在親側。雖於婢僕犬馬。不敢輒加疾遽之色。此則匪出於勉強修爲也。其天性然矣。
公養親。竭力殫誠。極其甘旨。雖在旅次。遇有異味。輒
懷歸以進。未嘗便自下箸。
公後生時。以親敎治明經業。居泮齋十餘年。或値閱序。未得歸覲。則心便鬱陶。不敢自安。一日夢歸親側。見有不安節。覺以心動。當日發還。路訪一醫。具言其由。醫爲命一方曰。萬一夢有符者。可試之。及歸。親果有疾。如夢中所覩。遂試其藥。竟得效。鄕人神之。
公先考 贈敎官公享遐壽。末年以凮祟。連歲沉綿。公侍側服勤。起居飮食。左右扶持。或有便液塗衣衾。必身自澣濯。未甞使人代之。時公年亦六十餘。
公丁敎官公憂。居喪旣盡哀。又孺慕未已。追想平日所覩聞。雖片言隻行。皆筆之於書。又溯而上之。王考從祖兩公遺蹟。著爲一通。使先徽得以闡明。來昆有所觀法。此亦誠孝之一端也。
公居家。每日晨謁于祠版。每月朔望日。展拜于先考先王考墓。墓在五里地。匪有大疾病大凮雨。未嘗踰其日。到老猶然。
公有弟三人。二弟皆接屋而居。朝夕訊問。惟一弟晩年。離居數百里地。每春秋節日。一相往來。或愆期不至。朝夕出望。憂形于色。嘗語坐客曰。若箇髮。盡緣此弟白矣。其篤於友愛。類多如此。又記頃歲。孟敎嘗拜
公叔父承宣公于嘉陵精舍。時承宣公與季氏老爺。同寢于別堂。季爺有寒疾輒夜起。親爲煖水而飮之。如古李英公煑粥之事。此盖公家傳心法也。
公母夫人洪氏本宗無後。爲之竭力廣詢。竟立嗣孫。其妹尹氏婦早孀無育。又爲之立嗣。皆率來接養。成娶制産。又敎之以奉先承家之道。使得成立門戶。鄕黨誦其義。
公晩年。以訓誨子孫爲事。有一鄕人妙齡登第。子孫有歆羨者。公戒之曰。士大夫雖値否運。竆到極處。苟能以操行自勵。抵死不渝。則天地神明。自有感回之日矣。汝曹不患榮耀之不若人。惟患操履之有不固也。此語孟敎嘗參聽座隅。至今悅之在心。學而未能也。
公謂華西不世大儒。令子孫出入其門。以述緖餘。噫。華西之爲大儒。世鮮有知者。公能知之。又能歸嚮而慕悅之。至以子孫托之。如此者雖古程太中。不可加也。
公甞欲與鄕中士友。講行鄕飮酒禮。博詢儀節。固將就緖。孟敎亦嘗與聞其事。未及就志而卒。惜哉。
孟敎出入公門數十年。未嘗見一語及人之短。
嗚呼。此吾族父隱溪公行實之錄也。公旣沒踰月。公之孫承翰汝膺甫謂余曰。吾祖懿德篤行可傳者匪一二。尤致力於孝友。父兄宗族之言。人無間然矣。且吾子偏蒙知奬炙德日久。盍爲我記其實蹟。余惟公之德行。誠不可沒。孝子慈孫揄揚先徽之心。又不可孤也。不敢累辭。遂筆其平日所睹聞若干條以歸之。雖筆力俚拙。不足以形容萬一。然字字考實。句句有據。不敢濫辭而阿好則有之矣。世有知德之君子。將續修嘉言善行之篇。則此編者亦未必無可採也。然吾於汝膺乎。別有一獻焉。汝膺其察之。夫揄揚先徽。固孝子之心。而未若繼志述事之爲切矣。繼述志事。亦非一端。而未若先其遠大之爲至矣。今夫先公之遺志遺事。將枚枚而擧。思所以繼述之。則如右所列者。莫非其事矣。竊念先公晩年。杜門却掃。一以訓誨子孫爲事。其所以昌大先緖。垂裕後昆之圖。宜無所不用其極。而考其畢竟托付之所。則必以華門爲歸。噫。其意豈徒然哉。自是子之同堂。有通刺而請謁者。有執策而受業者。于今殆十年。往來不絶。尙未聞卓然有立者。吾請有以詰之。子之出入其門也。誠有能會
先公之志。將以舖張遠大。而力有未及也歟。抑難違父兄之命。姑俛首以從事。而實無前進之志也歟。夫華西先生所學之道。乃學以盡爲人之道也。子善學之。則曰孝曰悌曰友曰睦。凡所以紹述家傳者。將不待他求而得之矣。不寧惟是。又因是心而推廣之。以求夫事長老爲何道。接朋友爲何道。事君而何以盡道。治民而何以盡道。旣得之矣。則又反而求之。以原夫是心之所以藹然而來。各有攸當者。果何所本而然也。其所以沛然而去。莫之能御者。又孰使之然也。究其說而會其極。則是乃全體大用之學。而所謂盡爲人之道者。亦不越乎此矣。子之所以繼述志事。孰有大於此乎。先公其將莞爾於冥冥之中。而曰余有後矣。傳曰。立身揚名。以顯父母。孝之終也。非此之謂歟。不識汝膺以吾言爲如何。早晩拜承宣大爺。幸以此言質之。如曰不然。更以回敎也。
先考洛隱府君遺事草
府君少師外叔故縣監簡齋沈公弘模。沈公卽老洲吳文元公道義交也。性度嚴正。學有淵源。府君早年趍向之正。盖得之於此。
府君天資端重。加以持養深厚。平生無疾言遽色。雖童穉舊交。未嘗以戲言相接。行路步履安重。雖狂夫醉人遇之。未嘗不肅然左避。
府君生長京華。又竗齡治文詞。與前輩名士相高下。年二十二。登進士。翌年捷庭試解。若將濶步雲衢。而一心悠然有山林之趣。有時謝遣賓客。靜處一室。讀中庸近思錄,聖學十圖等書。自號洛隱居士。同輩或非笑之。不以爲意。
府君年三十八。見華西李先生于黃檗山中。因築小齋于精舍之傍。朝夕從遊數十年。造詣日益深。䂓模日益大。先生每與論經旨肯綮及性命大源。常稱精詣妙解。鮮與倫比。盖府君於先生。以年則少六歲。始嘗以友道處之。後來尊信益篤。遂恭執弟子禮。朝夕進見必拜。及卒。心喪五月。
府君平生用工。多在朱子書。 哲廟辛酉壬戌間。將大全集。熟複一通。因言吾於檗山心說。始甞疑之以創新。今推本朱子說。見節節有據。互相貫穿然後。始服其爲定論。有詩一絶云情爲達道性爲中。自有天君主宰功。斯文一脉終難晦。左海天降活理翁。
府君每與同門後進論心說曰。心本合理氣該動靜
而得名者也。平說則出入存亡眞妄邪正。在所當察。若先生所指以爲理者。乃其本體之眞耳。朱子所謂天理之主宰是也。初學乃或語無曲折。只管說心卽理一句。則反晦了先生本意。而其弊又不細。此不可不愼也。
府君自少勤於講學。遇同心士友。話說津津。竟日忘倦。臨終前數日。氣息甚微。聞重庵至書社。猶引見論太極主宰之說及一本之氣不得爲萬化之源。精切懇到。良久乃罷。重菴退而語金士綏曰。此爺見解之高。那裏得來。但恨平日不事著述。不可與後輩共之。
府君嘗言帝王家承統典禮。當以趙時庵之䟽。爲百世定論。當世諸先正皆以其言爲本於胡氏。而猶不以極致許之者。特謹愼之過耳。然向後許多大體節節未安處。實兆於當日諸賢議論之未盡也。(時庵之意以爲嗣君之於先君。不拘本屬昭穆。一例稱考。)
府君又嘗言 哲廟二年。 眞廟祧遷時。議者不一。其以 眞宗當曾祖之位而謂不當遷者。是以旁親處 翼憲兩廟也。固無可說。其直奉于永寧而遂絶祀享者。亦甚未安。盖繼統之義雖重。而本屬未絶之恩。又豈可不恤耶。此當特例別奉。以伸私恩。俟屬盡
後永祧可也。此有伊川定論。章章可據。特當時無人講及於此。以致大禮有闕。此爲百世之恨。(二程全書伊川先生遺書陳幾叟本。問祧廟如何。曰祖有功。宗有德。文武之廟永不祧也。所祧者文武以下廟。曰兄弟相繼如何。曰此皆自立廟。然如吳太伯兄弟相繼如何。若上更有二廟不祧。則遂不祭祖矣。故廟雖多亦不妨。只祧得服絶者。以義起之可也。)
府君嘗謂 國朝朋黨。原其始則不過士流中甲乙之爭。而逮其末流。乃係陰陽消長之機。而關時運否泰之數。士子當着眼立脚。不可有絲毫依違。至於辛壬間事。則其事機之䵝昧難明尤甚。甞手抄提要史一通。以傳于家。因言彼輩至今不肯明言 景廟違豫。以爲誣陷 聖祖。自伸其黨之欛柄。而至以四㐫爲 景廟忠臣。以四忠爲 英廟忠臣。此其語意之所在。愈益㐫險矣。然百歲之下。執此一言。亦可見彼輩胷中。元不識忠一字爲何等語。夫道理一直。古往今來。寧有忠於先君者。獨不爲新君之忠臣。不忠於新君者。獨得爲先君之忠臣耶。
府君自見李先生斂跡名塗。翛然若長往者。而憂國憂民之心。未嘗一日忘于懷。每與先生論當世之事。常以洋賊爲海內生靈剝膚之憂。而至論其止息之方。則又未嘗不以明正學崇名敎爲大本。而足食足
兵次之。雖泉石間尋常酬唱。往往憂形於言。如鵠嶺詩所謂海國憂方大。吾人道未尊是也。(己酉春。陪先生遊鵠嶺。有此詩。其後又有天在也須倫紀在。西凮深入欲何成之句。)先生又與府君論洋學書。語極痛切。在本集中。盖於此時。賊情未及顯露。廟堂恬然不以爲意。山林高世之見。亦且爲不足憂之論。故二公之言。人或不深信。其後不幾年。而燕都陷敗。生民爲魚肉。又不幾年。而吾東邪敎充滿中外。至有丙寅江都之役然後。始服前之不苟然也。
府君甚愛橫渠買田畫井之意。常說早晩得一好山水稍閑曠處。約聚同志若而人。畫井結閭。興學明農。以講先王之遺制。此誠天下之至樂。壬寅冬。遊利川。得所謂絲田甚善。作圖而歸。議及師友。未及下手。李先生入洪川。得三汀坪。又料理此事。府君與表弟朴弘庵慶壽。將負耜往從。旣而李先生喪長子槐園公。無人榦事。遂徹歸檗山。咄咄語重敎曰。萬一此事得就。足以償尊大人平生志願。遂成吾輩晩景一段奇緣。世間事極難得如人意也。
府君以禮範家。家廟時祭忌祭。子孫冠昏。旣皆一遵家禮。晩年又命不肖。商定家中讀法禮。其禮每月朔望。家廟行禮訖。家長與夫人就正堂北壁下。南面坐。
子孫男女以世次爲位。北面拜。又退出門外。前輩各受後輩拜。略如溫公家儀。復入就坐。家長命一人讀戒辭一通。乃抽小學,家禮各若干條。以方言解說。反復曉諭。至晩乃罷。府君戒辭畧曰。夫家人之道。在謹名分而崇愛敬。勤職事而尙禮節。所謂謹名分者。尊卑長幼之體。宗支嫡妾之等。內外上下之分。此有家名分之所在。所以維繫衆心。紀綱庶事之本。不可一日而不講且修焉。歷觀古今人家禍亂。未有不先失乎此而致之者。天下國家。夫豈有二理哉。所謂崇愛敬者。父慈而嚴。子孝而敬。兄愛而訓。弟恭而謹。夫和而義。婦順而正。大凡人情。恩掩其義則流。義滅其恩則離。故兩行而不悖然後。其道乃濟也。然聖人作易。旣以孚威之合。爲家人之至善。而至不可必得。則寧取其嗃嗃而不與嘻嘻。此其意又不可不知也。所謂勤職事者。詩首葛覃。禮重籍田。以天下之大本也。富貴而猶然。况貧賤乎。况不勤天職。則生理日縮。而非僻日滋。犯義犯憲。將無不至。寧不大可懼也。吾家適數世安逸。今値艱急之會。由逸就勞。由奢入儉。此人情之所難。吾不免重爲汝曹憂之也。所謂尙禮節者。往哲有言禮一失則爲夷狄。再失則爲禽獸。是則人
之所以爲人。與其所以爲華夏者。在乎禮而已。然今人風氣每不及古人。偏邦又不及中國。吾輩寒族。又不及淵源大家。非百倍其力。不能循蹈天則也。夫禮樂之作。雖由聖人。而推其本則因吾之所固有者。裁之耳。今因吾所固有而行吾所當爲。復豈隨人耳目而爲之進退哉。苟非邦典所不許及家力所不逮者。自當盡分。他不可顧也。又曰。大抵一家之人。合爲一心。則百善興而吉祥之氣集。各有一心。則百惡作而乖戾之氣積。此理甚明。汝曹其深念之哉。
府君晩年。詔不肖曰。吾年二十時。思得兩句。篆刻印章。云萬折不渝惟直道。百爲須擴這公心。吾平生從事於斯而力未能與也。汝曹宜勉之。又倣程氏傳宗印故事。留此爲吾家傳心之章可也。家藏又有府君手筆弘毅果敢四大字。盖府君初見李先生。請問氣質病處。李先生言公持守有餘。發揮不足。又每說蘊藉不如磊落之意。府君退而書此以自警。又持示不肖輩曰。先生切中吾病矣。竊觀前輩成德。大槩以陽剛立本。盖立本柔荏。則倒東來西。百事做不成也。汝曹又宜以此四字爲傳世之符也。不肖兄弟各有一男。一名弘錫。一名毅錫。盖志此訓也。
府君甞謂檗山深衣說。深得玉藻本義。家中吉㐫所着深衣。皆遵用其制。又謂深衣本古人之便服。若因此上體易之以帷裳。是則所謂端服。(說見不肖所錄兩服解)因裁一領。家廟時祭及受子孫壽酒。必身着之。又命爲身後襲衣。嘗語客曰。吾之服此衣。雖若打乖。然古人朝祭正服。分明如此。萬一此制流傳。値中國復衣冠會。而爲制作君子所取焉。則安知不遂爲天下之定制也。
府君平生不以貨利累其心。義所不安。處之若凂。疾旣篤。家人入山伐大木一株。可得棺材二部。將先以厚價賣一部。盡償其所費。餘其一部爲家用。府君乍聞其由。遽曰。爾輩事親當以禮。今欲以零利送我耶。寧與朋友無棺槨者分用而共其費可也。此雖微事。可見平日處心之一端也。
府君在潛江時。有一酒狂。飮必至醉。醉必當街打人。一鄕苦之。府君招之使前。諭以人理。其人感泣遂節飮。有時至醉。屛息潛行。戒傍人勿令某公知之。其至誠感人如此。
從孫麟錫常言。自幼侍府君。甚邇且久。未嘗一見其有皺眉時。此最所悅服者。
府君禮容甚盛。每於習禮之塲。升降折旋。動合䂓矩。家廟行禮。過神位。必俯身端趨。如或有臨在列者。欲效之而不可得。聲音弘長。長於諷詩。後生時。嘗應講便殿。誦詩旱麓。侍班皆注目。 天顔爲之動色。不覺以手擊案。
府君晩年。大病垂盡幾周歲。精神猶烱烱不昧。乃於臨終前一日二日間。端坐作五七言以自試。精彩如常。平仄無違法。人皆傳誦。深服平日涵養之力。詩凡十首。其一云衡山採璞玉。洙水拾香蘭。徘徊歲已暮。無路報 君恩。府君恒言自太學生以上。有爲國輸忠之義。况吾生長輦轂之下。身被樂育之化。而終身無尺寸報效。此詩卽志此意也。其他或言經筵擇賢爲當今急先務。以寓芹曝之誠。或言理氣分合之妙。以卒平生之言。
府君病中謂不肖曰。吾於少時。以著書爲晩年成德後事。不甚留意。及中年以後。又爲疾病所困。拋郤筆硏。以故無一字可傳汝輩。然詞章雜文。有之無所補。惟與師友講學說話。不少槩見。此爲可少。然吾平生所見。政所謂堅守伊川說者耳。汝曹只熟讀華翁之書。不必別求吾言也。府君爲詩。格韻甚高。在洛爲一
時名士所推。然晩亦不以爲事。家中所傳。止百餘篇。然知言者於此亦可見平日襟懷之一二也。
府君筆畫遒勁。結構嚴正。如其心法。安城洪汝章嘗致力書法。眼目甚高。見府君楷字。斂容起敬。以爲雖專以筆畫言之。亦可以爲後世法。
府君諱<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1689_24.GIF'>。字洛文。自號洛隱居士。高興柳氏。遠祖高麗侍中諱濯。事恭愍王。直諫死。封高興伯。謚忠正。入我 朝。義貞公於于堂諱夢寅。以文章節義。爲世名臣。於于堂有兄子副提學諱潚。與李白洲明漢諸公。連章討昏朝五賊。事載 國乘。由副學數傳至諱諄。贈司僕寺正。是生諱雲漢。 贈承政院左承旨。是生諱璟。僉知中樞府事。 贈戶曹參判。性深沉簡嚴。御家有法。甞言吾子孫有從事聖人之學者。吾死無恨矣。是生二子。長諱榮五仕 純祖朝。言事忤權貴。竄絶島。尋還不復仕。入楊根龍門山中。從華西李先生遊。老而好學。爲士友所傳誦。晩以優老恩。階嘉善。授兵曹參判。配貞夫人豊川任氏。故學生容白之女。次諱榮九通德郞。配孺人靑松沈氏。故學生漢永之女。府君參判第二男。過房爲通德嗣。 正宗戊午六月六日生。 純祖己卯。中進士。 憲宗乙未。自漢師從
參判入楊根。遊學李先生之門。今 上庚午閏十月二十日。考終于楊根之漢浦精舍。壽七十三。是年十二月十三日。葬于精舍西五里龍卵洞艮坐之原。夫人李氏墓右也。朋友門生加麻送葬者數十人。李氏貫韓山。故學生羲復之女。有女士凮。別有行錄傳于家。育二男。長重學。次重敎。重學男弘錫。女長適李廷和。次幼。重敎男毅錫。女長適李謙夏。次二皆幼。弘錫三男一女並幼。
先妣李孺人遺事
夫人先妣朴氏有婦德。著名宗黨。早孀。只育夫人一人。雖鍾愛。其敎之。事必循度。平居未嘗假之以辭色。夫人自四五歲時。善承長者意。雖至微細。如墻下果實之屬。一有命戒。未嘗復到其下。經屢年猶然。夫人年十六。歸于我先君。祖姑權氏年老寢疾。衆婦女輪侍之。惟夫人最適扶將之宜。丁亥。伯舅參判公將謫海上。召夫人前曰。吾生還未可必。老親餘年之奉。惟汝之恃耳。夫人專任近侍。尤盡誠殫力。雖深夜呼之。未甞不應聲。有所欲。未嘗不已具。及參判公 宥還。權氏嘖嘖稱夫人之孝。參判公曰。吾無以報少婦之誠。別給侍婢一以表之。
夫人事我先君甚謹。年踰七十。禮貌不少懈。事無巨細。罔或違志。至見其有過失。則又未嘗不從容䂓諫之。
夫人遇先忌。雖在異宮。必明燭端坐。未過行禮時刻。不就寢。
夫人先妣取再從姪璣在爲嗣。夫人友愛甚篤。每念其貧窮。眷眷不忍忘。及來相見。欣款無比。隣人或爲具酒食以助其情。盖其親愛旣至。而容貌體樣。又有相似處。見者皆認以同胞。久乃覺之。莫不嗟嗟曰。常情於同胞兄弟。尙難其親愛如此。况於入後者乎。夫人曰。三從兄弟。元是同氣。况旣移天。卽是一身。豈有爾我之間哉。
參判公常往來京鄕。長婦鄭氏多主鄕第。夫人常守京第。時吾東鄕宗族甚繁。又姻戚家在南鄕者亦多。每歲時節日及吉㐫有事。有所貿於京市者。寄書托夫人。夫人酬應如流。而托付益繁。殆無虗日。或一朝而應數十處。一面開筆硯作答書。一面差婢僕走市上。或傳人書札。臨便討答。日至午不進飯。然少無厭苦色。如貿到物品少不稱意。卽令改貿。至再至三曰。人恃吾猶己。吾施人異己。是無狀人也。
夫人性度慈祥。動止有則。又多識古訓。善敎導人。以故中表親黨。以新婦少女。就而托敎者甚多。夫人無問親疎賢愚。一例盡誠訓戒。久後各有受益。夫人甥姪女任氏。早喪母育。夫人手受敎最久。後嫁士人李應林。宗黨咸稱其壼範。侍姑疾有卓行。士友知其事者。爲立傳以表章之。
夫人有一女十歲而夭。其敎之甚嚴。飮食常與女僕之最下者同品曰。汝安知異時不爲貧士妻乎。五六歲。嘗出遊于外。聞路傍俚語來傳之。夫人聞卽痛撻究來處。自後凡語句不知來處者。不敢掛口。及死。夫人甚傷之。人有言向日敎督之太嚴。能無悔乎。曰不然。人生有命。豈因敎督而致死。政使今日復生一女。吾之敎之。當復用前法。
長婦李氏孕弘錫。在親庭胎敎盡諸法。每日昧爽而興。竟日勞四體。不敢自逸。至夜又正身端坐。至四更不寐。父母強令稍安息。不聽曰。吾所以爲此者。正爲不負吾尊姑之訓也。
宗族女子將適人。來求敎。常曰適人者能知內夫家之義。則不患不得舅姑之心。盖我旣內視夫家。則夫家亦內視我。我若外視夫家。則夫家亦外視我矣。人
情豈有異哉。吾見人家新婦見舅姑三日。便還書親庭。道夫家長短。此不識內外也。女旣適人。則其親亦外人也。向外人說吾家長短。是甚道理。請益。則曰少睡少言。多睡則百美掩。多言則百疵生。
常敎兒女輩曰。吾在洛時。嘗從諸妹貰看諺書數千卷。無一補益於婦德者。其有補益者。莫如小學,內訓,閨鑑,女誡,溫公家儀等書。近日見行。又莫如金處士(重庵)婦人須知。吾旣皆手抄。在巾篋裏。汝輩只看此足矣。又嘗言女子不用博古。惟中國歷代次第及 本朝祖宗世數。不可不知。又濂洛諸賢。吾東諸先輩最著如山斗日星者。略知名號亦不妨。平居常誦六君子畫像贊,三君子畫像贊,敬齋箴,夙興夜寐箴等篇。
重庵先生爲其弟稚平。議昏于我三從姊。有人見先生大夫人黃氏。言某家家甚貧。其女容貌不殊人。必欲求婚于此何意。黃氏曰。吾聞其常受敎於李夫人。意必有異於人者。
重敎聚徒家塾。人有犯過。而重敎不省。夫人切責之曰。汝旣受人托子。正宜視同己子。有過而不之檢。是視之以路人也。何其不忠也。吾婦人也。見人過。雖未甞有托。亦必直言之。盖惟其相愛。所以不忍不相救
也。又常深戒重敎曰。汝有二短。御人而無節制也。作事而無結搆也。御人無節制。非長人之相也。作事無結構。又不是壽徵。
壬子春。重敎在檗山。龜巖權公曦適來。與先生幷坐。重敎從侍右退出戶。權公指送之曰。此君有將來之望。先生曰何以言之。曰吾從姻親之家。聞此君大夫人敎子甚嚴。然而無所就者未之有也。
丙寅洋亂。重敎從先師在城裏。山中訛傳危遑不忍聞。夫人不少動。及歸拜。亦未有嗟勞語。
外叔父嘗從容語夫人曰。季兒止擧業。於老懷能不缺然乎。夫人曰。生子但恨不做好人。不恨不做貴人。他日又言曰。外人頗稱季兒名。稍以爲慰。夫人曰。所望有實行耳。浮名又非所願也。
夫人性愛禮。苟曰禮云則雖甚碍常情者。却甚安之。先君在洛。欲更定婦人冠制。博訪禮家。借致五六樣。華冠(一名鳳冠。又名慶雲冠。)是一樣。冠若筆筒者是一㨾。若硯匣者是一樣。(皆不記名)又假䯻以做鐵骨者數三㨾。諸婦女見者皆笑倒。夫人獨曰。此皆華夏古制。吾輩當仰視之。安敢笑他。先君竟用華冠制。晩歲先君與夫人。共受子孫朔望參謁禮。夫人喜甚。書報果川徐氏妹
曰。久慕司馬氏家儀。不謂親見於吾家矣。夫人常令子女行夫婦相拜禮。
夫人勤於接賓。聞有客至外。輒欣然樂爲之具需。不計物之有無。其於文學德行之士。尤加意焉。有時衆賓沓至。諸婦應給不暇。夫人從而飭之曰。汝曹愼勿生憚勞念。門無賓客。婦女閑適時家㨾。當如何哉。
平生所經歷事。未有不記月日者。姻婭知舊家生辰忌日一經耳。雖久後問之。無不對。先君年三十二。得奇疾頻復至晩歲。前後病症累變。閱醫不知數。雜試藥方以千計。每新聞有名醫。將遣人問藥。夫人操紙筆立書數十年來變症節次及試藥加减。詳具月日。不少差遺。見者皆驚異之。
夫人雖在疾痛苦楚之中。人有問焉。則和色柔聲以應之。精明無異常日。人以爲非常情所及。夫人曰。此何難之有。所病者體耳。豈容和心做病耶。
平生雖在困苦危迫之中。未嘗作求死語。罵婢輩。雖甚怒。不出惡聲。
眼力過人。七十後猶向電光穿鍼。(又嘗向二十步外燈光穿鍼。)
少兒時聞古方。有言每旬六日剪爪者。能孝於其親。七日翦者使其子孫孝。喜甚。卽以六日行之。旣永感。
又以七日行之。下世在庚午二月十八日。十七日朝。猶起坐自剪曰。以此求孝。固知未必有此理。但此非大害於義者。偶已始之。不容無終。故爲此耳。
夫人臨終前數時。兒女輩欲驗精力。進姻親書一幅。夫人受覽到中半。卽置地自力作聲曰。婦人於書札。好用經傳成句。有誇多衒能之嫌。大非美事。汝曹宜戒之。
夫人病革亡陽。重敎號泣罔措。用仁蔘一兩。加桂附。連進幾貼。夫人問知之曰。病固非藥力所及。用藥不宜若是太迫。偏陽豈能救人乎。何不略用熟地黃龍眼肉之屬以交濟之。往議醫家。醫者深然之。盖夫人性氣中和。故至於用藥之方。雖未甞學習。而自然合度如此。
重敎喪夫人旣葬。詣候第二尊姑。(朴氏婦)尊姑泫然語曰。吾於汝母。最所敬服者一事。頃年汝母在京獨守舍。汝兄大病。晷刻垂盡。廊下諸婆交謁請用巫行禱。汝母終不許曰。吾平生不近巫女。今爲一兒子壞節乎。與其求媚於非鬼。吾寧致誠於吾祖。遂齋沐更衣。晨謁廟庭。四拜乞命。竟得冥佑。此豈凡常人之事。
夫人韓山李氏。以稼亭牧隱二先生爲大祖。入 我
朝。良景公種善,文烈公季甸,大司成堣,懿簡公增。皆以名業著世。佐郞慶流。 宣廟壬辰之役。殉節于尙州。 褒贈都承旨。由承旨數傳至牧使秉鼎。農巖門人。器識德量。爲世所推。於夫人爲高祖也。曾祖弘重。祖後永皆不仕。考羲復早世。妣竹山朴氏。學生瑞獻之女。夫人以 正廟庚申六月十三日生。享壽七十一。初葬加平高城里。旋改窆于楊根北面龍卵洞負艮之原。夫人卒九朔。而先君沒。葬夫人墓右而合封焉。子孫男女。詳具先君遺事。
全健翁遺事
全健翁名用晩。字聖喜。系出旌善。以百濟功臣歡城君諱聶爲始祖。麗季有諱公植。以勳封雞林君。入我朝。工曹典書諱世。 太祖大王姨兄弟也。佐 太祖。有開國勳。於公爲十五世祖。曾祖諱宗運。祖諱應矩。考諱承軾。妣東萊鄭氏宗圭女。長興魏氏光年女。公以 純祖己卯十二月五日生。身長八尺。風神俊偉。善詞賦。述作滿萬。有名京外塲屋。中年。挈家南遷。居關東之楊口山中。今 上戊寅夏。重敎以服藥入楊口。舘于公之家。與公共寢處談論月餘。公始知科擧外有用心處。念少日多作辱身事。慨然悔恥。如不欲
生。未幾朝廷講和。洋倭滿國。諸路章甫相繼伏 閤。䟽論和事之失。洪君在鶴以關東䟽首進。公聞之奮曰。此政人獸之判。吾輩所宜盡誠處也。自願爲䟽下。至會所。專任筆翰之役。會中以公剛厲有風力。又年最高。凡事有難處者輒委之。每進伏。終日正容。不少懈。往來路。諸國醜類磨肩而行。未嘗一擡眼視之。同疏人皆言吾輩若有再疏之擧。當以全丈人爲首。其見敬重如此。及洪君受刑。慟哭入山。絶意進取。手抄先王朝斥邪綸音。附以當日諸儒疏。爲一冊。日自觀省。戒家人毋得用洋織洋染。一日訪重敎至柯亭。共論時事。傷歎久之。及夕對坐燈下。忽斂袵正容。高聲誦小學題辭。重敎意謂公老矣。將只誦此一篇。篇終。遂及立敎明倫。聲氣不少降。比雞鳴。盡外篇卒章乃止。後幾日。重敎爲諸生視講。公在賓席。誦抑戒詩。氣貌益健壯。講罷。重敎爲書健翁二大字屬之。又題小詩云抗章久慕東溪節。老學又聞西澗凮。凡爾靑春遊惰士。擧顔何以拜斯翁。東溪指陳東疏下高登。西澗卽淸陰先生一號也。先生晩年。喜讀小學。兩引之。以美公前後事也。仍留止近社。讀近思錄。餘力抄重庵金先生所述尤庵先生事實記及重敎講說諸稿。
旣滿篋而後歸。與山中子弟共之。居數年。以疾卒。庚寅二月十三日也。公氣格高亢。平生不肯屈下於人。門內子弟有不守法者。輒詣廟門。自撻以示警。與人言。見不可意處。大聲呵叱。不留顔情。以故常落落寡合。然爲後生開導引進。未甞不循循然善其辭說。楊之士追慕之。以爲全先生沒矣。吾輩無從而聞仁義忠信之言云。葬麟蹄加嶺壬坐原。配永川李氏若深女。先公卒。子男榮翼,榮馹。女適韓國烱,李斗潤,韓基夏,朴榮晩,朱■(土肅)。孫男商爕,周爕榮翼出也。榮翼錄公事行之畧。衰服至重敎所。求爲文以狀之。重敎素以辭拙。未嘗爲人狀德。然念平日相知之深。有不忍終辭。遂就所錄。叙次檃括之如此。俾作家傳遺事之一本云。 上之二十八年辛卯二月日。高興柳重敎述。
華西先生語錄
先生曰。心與性情。只是一箇。分而言之。則心是性情之主宰。性情是心之體用。三者皆有理氣道器之分。心上不分理氣。則釋氏心善。陽明良心之說是也。性上不分理氣。則告子食色是性之說。釋氏作用是性之說是也。情上不分理氣。則異端諸家任情縱欲之類皆是也。
太極者本然之竗。妙者主宰運用。自然精巧之謂也。
語類。若無太極。便不翻了天地。翻是翻轉開闢之意。
孟敎問退栗四七之說曰。退溪以四端七情。分屬於人心道心。固未穩當。栗谷辨之爲是。但又以人心道心。遂作一蔕物事。更不分開說。亦恐未安。盖人心道心。雖曰同出一心。語其所主。則一原性命。一生形氣。何可曰同原於仁義禮智也。且道心之爲氣所掩。自是道心之差處。安可便爲人心。人心之不爲氣掩。自是人心之得正處。安可便爲道心。又問退溪理發氣隨。氣發理乘之說何如。曰。若云道心主理而發。人心主氣而發則却無病。理氣固有乘載說時。亦有分主說時。主理說時。未嘗無氣。主氣說時。未嘗無理。
凡觀衆說同異處。必須細心平氣。辨析要精詳。取捨要徐緩。乃得公平正當之歸。
神自理言則曰理之妙用。自氣言則曰氣之精英。心自理言則曰理之存主。自氣言則曰氣之精爽。
孟敎問。大學平天下章。獨擧好惡財用兩端何故。曰。好惡得其正則君子歸心。財用得其正則小人歸心。君子小人。各得其情而天下平矣。盖性命形氣之分也。第三章對擧親賢樂利。亦此意也。
天地間。合有而不可無處。卽理也卽誠也。故自然完備精巧如此。
誠對僞而言者。誠之骨子。對虗而言者。誠之皮膚。又曰。自成二字。言誠最切。又曰。自然不容已底。便是誠。
太極超乎萬物之外而不孤。行乎萬物之內而不雜。散爲萬物而不破碎。合成一物而不牽掣。
萬曆辛丑。西洋始通中國。 皇朝割㙜灣一區以與之。又置天主舘于京師。以接其徒之往來者。及淸初。亦因而存之。旣而見其邪術肆行。遂罷其舘。於是洋肆毒起兵。淸主不能制也。又割地請和。彼勢自此益強大。今廣東一路及定海一區。皆爲其所有云。
理心之本體。氣心之所乘。凡說心者。論氣不論理。本原不明。論理不論氣。善惡不分。
或問水本潤下。而有時乎自下逬出何故。曰。地氣塞滿充實。不容些子物。水脉纔遇釁隙。只得逬出而已。如人皮裏。盎然充盈者。都是生氣。纔下一鍼。便見血出。
以理命氣。以義處物。喚做天理。以氣掩理。以物役志。喚做人欲。理氣元不相離。惟其順逆反覆。所以有天人理欲之別。此與反覆手相似。
凡思索義理。必須至誠求之。以必得爲準。切不可先萌理會不得之心。此其爲心已不誠。必無有得。
步溪上。顧謂孟敎曰。秋日觀物。能辨遊氣精氣否。曰未也。曰草木枝葉。厭足消散者。皆遊氣也。其實之凝結托始者精氣也。此政是樂玩處。
曲直者。生死之成形也。凡物生長者其形必直。衰亡者其形必曲。一草一木皆然。惟心則尤分明。
此理危如懸髮。纔倚一邊。便失其直。聖人所以戒愼恐懼。非故爲如此。乃見理分明處。
只此一心。或以極言。或以一言。或以中言。
財之聚處。便是㤪之聚處。聚一鄕之財。則一鄕之㤪聚焉。聚一州之財。則一州之㤪聚焉。聚一國之財。則一國之㤪聚焉。㤪聚則禍生焉。譬如一身中。痰固不可無者。而聚結于一處。則必成病根。故御財之道。只得均之而已。
財之於人猶水也。無之固不能生。積之之極。亦必生禍矣。然天下。乾死者絶罕。溺死者極多。
富而不淫。大人之事也。千萬年。若干人而已。惟衆人之情。富必淫。淫必死。固其路也。可不懼哉。故財者只得免死而已。只得養生而已。過此而往。卽是致死之
道也。害生之具也。
凡物之陷欲滅身者。其故多端。然要不出食色兩者而已。故禽獸之陷於阱者。非貪餌而投之。則必爲雌雄聲所引誘。
天下萬事。皆原於吾一心上。此心一差。則四方八面。一齊都差了。此心一得其正。則四方八面。一齊都正了。不以內外而有間。不以遠近而有差。如盤針定於秒忽之內。而外薄乎四表。無幾微之差也。故中庸曰。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近也自也微也。皆指心而言也。孟子曰。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愚以爲此言。非徒聖人無以易之。雖天地變遷。此理不改也。
人得天地中立之氣以生。聖人又得其中之中者。
說理時。未有不與氣爲一之理。纔說氣時。便不是理之全體。
心不專在火臟。塞乎天地間者都是心。但火臟是虛明之物。故特於此照見而已。如太陽之光。盈于天地。而日月獨受其明。
在我之心。在物之理。以理言則無彼此之分。以氣言則有彼此之分。所謂理通氣局者是也。心與理會。固
非難事。但心之所乘者氣也。理之所乘者亦氣也。是以心有氣禀之所拘。情欲之所蔽。理有識見之未及。智慮之未至。於在我者。有省察克治之功。於在物者。有窮格講學之功然後。心與理一而復其初。
畫卦到六爻。道體已太露。不容更待繫辭。
天道食功不食志。
陰陽不可直以善惡分。須以陰陽之正者作善看。陰陽之反者作惡看。但正屬陽。反屬陰。故曰善陽惡陰。此又一樣說。
大丈夫須有掀却臥房。亦且露地睡底力量。古人雖濟得小小事者。皆有這般意思。
凡係人心邊事。雖一事溺而不返。亦足以誤了一生。
學者常以鳳飛千仞意思存諸胷中。則此心超然不爲事物所累。儘有多少商量。
中和說錯誤之由。盖有三端。四七之辨。性情脉絡不明一也。理同氣異。本只說道器之分。而今以理同偏屬之靜。以氣異偏屬之動二也。吉㐫悔吝生乎動。亦只言人事善惡得失。專由於動用之意。而今移上一級。就本體上說三也。
天氣之下降而潤濕者爲水。雨露霜雪是也。地氣之
上升而文明者爲火。風雲日月是也。
人心偏係之極。只於自己一身上厚薄愛惡。已不能均而亦不覺悟。如濫用喜債之人。何其厚於今日我而薄於明日我也。背義趨勢之人。何其厚於生前我而薄於死後我也。今人所爲。盖多此類矣。
陰陽須相配成化。然語其主化之本。則在陽而不在陰。如曰天生烝民。而不曰地生烝民。曰神妙萬物。而不曰鬼妙萬物。曰心爲一身之主。而肺肝諸臟之神不與焉。此所謂陽統陰也。
朱子謂心比性微有跡。比氣自然又靈。何謂比性微有迹。性是冲漠底。心是有功能底。如怵惕惻隱等。便是迹驗處。然所謂有迹。與道之形體等語一般。亦非指下面粗迹而言也。故曰微有迹。何謂比氣自然又靈。氣是蠢然。而心却自然。自然者便是理之名也。然只曰自然。則與泛說衆理者無別。故又須著靈字。以表心字本訓。自然所同也。靈所獨也。今人多以自然與靈膠著看。是不識中間別著又字之意。
吾於形氣神理界分處。思之積久。下得一字。未知果得安貼否也。請問焉。曰理之積處是神。神之積處是氣。氣之積處是形。積字雖若創新。意則獨到矣。
客有問水寇防御之策者。先生曰。此亦當於性分內求之。諺曰父子同行。惡獸不犯。若以數千里疆域。君愛民如子。民愛君如父。水寇雖猂。豈能犯乎。此理甚明。人自不思耳。
父子分上。須有親有義有別有序有信。特親爲之主耳。君臣分上。亦有親有義有別有序有信。特義爲之主耳。夫婦長幼朋友皆然。
父子有親。親字甚切。若愛而不親。不成爲父子。或問親愛何別。曰。觀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泛愛衆而親仁。可見。
問。夫婦有別。別是不相狎之意。是不亂耦之意。曰。不相狎爲主。不亂耦亦在其中。兩箇義直是一理。
先生於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義。守得甚嚴。嘗云不謀其政。與不講其道。又却不同。人有隱惡。天必發之。甚於酷吏摘奸。
誥命文字。須下字艱深。令人着氣力讀。自然意思透入肝肺。不然。須大故明快。令人頓地發省。亦能入之深而行之遠。若只以虗文例套。漫漫地說過。雖所言皆正。决不能有所濟。故三代誥命。與其佗文字。皆不同。
今日論心。不合祗爲當初看太極。只做得一箇沒主宰死局底物。所以於心字。不敢便道他理。朱子曰。太極便會動靜。又曰。若無太極。便不翻了天地。若是太極沒主宰。何足以爲造化之樞紐。
或問。朱子謂理有動靜。故氣有動靜。理之動靜。其貌狀如何。先生曰。氣之動靜。是理之動靜之貌狀。
先生在洪川時。有一絶云一低一仰鼓風板。爭道機牙在板身。看取主張斯物者。上頭元有踏機人。
重敎謂莊子孰主張是。孰綱維是等數句。朱子亟稱之以爲見得大處。先生曰。此固是莊子卓越諸子處。但只吟弄在怳惚之間。終不肯道破是甚物。依舊是自家面色。若聖人之言。直曰太極生兩儀。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如此方始明快語。
天地萬物之理。有順無逆。故順之則治。逆之則亂。聖人所以設敎。君子所以爲學。只是事事求順此理而已。更無他事。因手摩所藉毛筵。順其毛勢曰。道理只是如此。無隱奧回曲處。
經傳說話。言必稱君子。此當一一着力讀。方有味。盖人有兩樣人。從其大體爲君子。從其小體爲小人。其志不同行。凡經傳所言。皆爲君子謀。不爲小人道也。
如聲色臭味。未甞非性也。惟君子不謂之性。仁義禮智。未嘗非命也。惟君子不謂之命也。又如君子謀道不謀食。此亦惟君子爲然。非謂農工商賈婦孺下賤皆如此也。此等處。若泛以人字替君子字看。不成說話。
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衆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須看至誠無息。隨處致一底意。
今日中國。有義主出。則我國當用圃隱之義。往從之可也。或曰。我國北面事淸二百年。一朝而背之可乎。曰。丁丑城下之盟。要盟也。要盟非盟。春秋之義也。且雖淸之臣邦。見義主興。則無不可往從之理。盖尊華攘夷。天地之大義。不易所事。猶屬小節也。垓下二十八騎。以死從羽。而君子不以節義處之者。以其所從非其人也。今爲北虜守節。其義亦類此。
射飛鳥。要中肩者射其首。要中尾者射其肩。料事者不可不知此意。孫臏度龎涓暮當至馬陵。不過用此法。
向善背惡。生物之大情。一日間斷則生理息矣。雖或錯認路頭。不免喚東作西。而其向背之本情。未嘗亡也。爲民上而主敎化者。以混善惡沒向背爲宗旨。則
誠亦殆矣。
罰不及嗣。罪人不孥。此理甚精。卽於其身。改過遷善。君子與其潔。不保其往。况其子孫乎。况十世二十世乎。
胡道亂說。其害淺。言成理而道不明。其害深。
見之不切。說得不誠。雖終日所言。不離於孝弟忠信。無補於事。只積得虗僞而已。
乘夜斬根。而求其木之不枯者衆矣。(指不愼獨而求進於道者。)
擧一隅。不以三隅反。則雖擧四隅。亦不能達矣。
邦有道。爲官擇人。邦無道。爲人擇官。
國之將亡。氣像䂓模。與方興時一切相反。相反未十分時。亦未到夫亡。如朝間庭樹千枝萬葉皆西影。及晩間影漸移。至與朝影一直相反時。便是日落時。
邪敎之徒。每日拜天祈福。聚徒說法。其所謂三誓七克。猶有所事。猶有約束。猶有禁戒。此邊人乃反全無所事。全無約束。全無禁戒。一直放情縱欲。所守者名號而已。以是而求勝彼徒。亦難矣。念來直是寒心。
中國文字云東夷之人相詬辱。必擧父母。此最醜俗之可恥者。雖若細故。亦觀凮氣。在上者當思所以變化之道。
天下事有因有革。分數適相等。觀易卦畫。可見其象。如兩儀生四象。太陽太陰是因。少陰少陽是革。四象生八卦。亦然。
未發之未。將發之意。
可繼者道也。不可繼者非道也。
淸儒施璜編五子近思錄道體篇。載朱子心者氣之精爽一段。先生手指云心者氣之精爽。固是朱子之訓。心者理之主宰。亦是朱子之訓。論其主客則理當爲主。何故偏入此一段。旣偏入此一段。其下卽繼之以惟心無對一段。讀者將以精爽之氣。當無對之位。豈不甚未安乎。編書亦難矣。
自物而言。莫不有漸。自我而言。有時而忽。
臨事而懼。敬天也。易言者。無天也。
元亨利貞。是一年事。貞則復元。是兩年事。須各以一般意思求之。
易繼之者善之繼字。不遠復之復字。皆聖人極費精力下字處。非實見得天地之心。不能及此。
天地感應之理。明如日月。大感則大應。小感則小應。順感則順應。逆感則逆應。譬如撞鍾。高撞則高應。低撞則低應。喜撞則喜應。怒撞則怒應。所謂致中和。天
地位。萬物育。立之斯立。導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皆眞實有此德。則亦眞實有此應。無一句虛語。
聖人子視萬物。故萬物亦視之以父母。小人貨視萬物。故萬物亦視之以仇讎。又有中間一等人。視萬物以皮膜之外。漠然不相管攝。萬物亦視之以一箇贅疣。人生天地間。使萬物視之以贅疣。亦將如之何哉。
因看圃云諸菜皆有虗花。惟茄子苦椒無虛花。盖七月是民生艱劇之時。仁天不忍以虛花欺人。(有一老圃聞之云南苽亦七月菜。雖有虗花。與實花元不相混。是亦未甞欺人矣。)又曰。天地生物之心。至誠至仁乃如此。人若以戕害佗生物爲心。如何不受殃。後數日。與重敎書。適早秋稍冷。書頭云朝夕差冷。此想是仁天爲飢民催穀。
天地大運。雖若非人之所能爲。然一介人苟能立定脚跟。隨分整釐得面前物事。積之又積。便有回斡之理。人道只有此而已。
西洋亂道最可憂。天地間一脉陽氣在吾東。若並此被壤。天心豈忍如此。吾人正當爲天地立心。以明此道。汲汲如救焚。國之存亡。猶是第二事。
此理至直。危如一髮。錯一足。便是墮坑落塹。誤一口。便是翻天倒地。君子如何不慥慥。緩也緩不得。急也
急不得。
聖賢見理分明。故開眼便見差處。所以無時不戒愼恐懼。庸人合下不識有此理。故開眼不省有差處。所以居之不疑。行之無忌憚。
重敎謁先生。案上適寘知舊文稿一冊。因披示重敎。其中有織席說一篇。盖其人安貧守竆。嘗織席爲食。因著說張皇。自比傅說之版築。太公之鼓刀。先生手指云此友高處固是在此。其欠處亦無過於此者。盖君子立心。先難後獲。隨其所遇。俛焉盡職而已。固不以鄙事爲卑細而厭薄之。亦非以是爲可以高占地位而爲之。纔有一毫顧瞻計量之心。只此便是雜念。便是邪思。如何能入得道。此是心術微處順逆關頭。差之毫釐。繆以千里。因再三提醒云着眼着眼。又云詩曰秉心塞淵。騋牝三千。思無邪。思焉斯臧。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漢武帝見金日磾牽馬過殿下。未嘗視。馬又肥好。已知其爲人。古人皆已覷得此意矣。
有一分計功之念。便害得一分明道。有一分謀利之心。便害得一分正誼。
有一士人請問諸葛孔明木牛流馬之制。先生笑曰。
公問此何爲。孔明雖疲精竭力。做得牛馬極巧。吾决知其不及劣牛劣馬容易生出一犢一駒久矣。孔明好處。乃在出處之義。興復之志。與夫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臣所能逆覩等數句上。如木牛流馬之類。卽其短處。不足稱。此不過爲伎倆所使。未必有補於事。大人寧功無成。不肯做此小兒戲耳。
中庸鬼神章。以前三章。專說塞底道理。以後三章。方說通底功效。塞底道理。在人只當自盡。此是生理管束處。須貼裏貼底。不令有一毫滲漏走作之地。如行遠自邇。登高自卑。上不㤪天。下不尤人。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外之類是也。通底功效。卽人功到極後天理感通處。如德爲聖人。尊爲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享之。子孫保之之類是也。此是天地之功用。鬼神之能事。自住不得處。非人所能爲。若存一毫想望期待之念。便是自家塞得有未盡。惟其塞得十分。所以通得十分。若有一分塞未盡處。便有一分通不盡處。譬如穀種。冬間蘊蓄。十分愼密。將來甲坼出來。亦十分茁長。若於蘊蓄時。遽已先洩了氣。將來必不萌芽。萌亦不能十分猛發。因笑曰。此不過先難後獲。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不專一則不能直遂。不
翕聚則不發散。一般說話。義理到極處。便四通五達。頭頭相逢。令人劇笑。不如是。卽未到極處。
理通氣局。局不是不好底。只是氣之本職。理與氣一通一局。不可相無。理不通則無以爲萬物之一源。氣不局則無以成萬物之異體。如以人身言之。心之主宰。固當通管一身。至若百體。則耳只管聽。目只管視。手只管執。足只管履。苦守一局字。旣不能相通。又不能自行。一聽天君之裁制。方是盡其職。若耳目旣視聽。又執履。手足旣執履。又視聽。又各自行止而無待於心。則是成甚䯢貌樣。推之萬事萬物。莫不具通局兩面體統。闕一則生一物不得。做一事不成。
先事後得。先難後獲。此是簡白易知之理。如元亨者利貞之實事。利貞者元亨之收功處。先元亨後利貞。則自然成造化。先利貞後元亨。則却不成造化。
見人厭事濶略。常勸着心。纔着心。又戒溺心。
子常曰。某鄕一士人。謂小子曰人生萬事。皆有定命。做贒做愚。非學問之所可移。小子未有以對也。敢問其言何如。曰。言之者固無可說。汝不能明言以對。則其無定見可知。是可憂也。汝何不曰天命固有一定者。亦有無定者。如善則必福。惡則必殃。一定之理也。
如爲善則善。爲惡則惡。此無定分。惟在人存心如何云爾。且爲是言者。其亦不思之甚也。義理無窮。人見易蔽。一番學。僅得一事正。一番問。僅得一事是。不學不問。如冥行摘埴。動不動。墮坑落塹。直是死生路頭。判在目前。奚暇計量他日成就高下哉。此便是計功謀利之論。學者立得正見。决不宜被他壞了。
敬者天地之生理。懈意一生。便是衰殺底氣候。細看一草一木。穿地初生。皆有一般精神。竦然挺拔。日新又新。無一息間歇。便是底意思。
天下事。論地位等級之次。則必先高後卑。先大後小。論積累進就之序。則又必先卑後高。先小後大。此不易之理。如繫辭傳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以成卦位次而言。卑高以陳。剛柔斷矣。以逐爻積累而言。
邦無道。其默足而容。默亦非至剛不能。
同社人言。先生少時。剛猛峻急。近於偏性。立志涵養。駸駸消融渾化。都無痕迹。眞成別樣人。可謂學而到斡造化處。
丙寅七月。都下大警。避難人塡咽峽路。訛傳洋賊已犯都城。先生以爲吾雖淹淹垂死。在家宛轉。義所不安。當輿疾奔問。命仲文先往視緩急。仲文方借騎治
裝。聞貼息之報。乃止。是日重敎進謁。先生笑曰。吾固知君來矣。案上有短牘。牘背手題云城門閉言路開。城門開言路閉。又別行題云一散不可復聚。一分則不可復合。又題云盜竊貨色者斬。遺棄君父者斬。又云擇地築堡。一堡受敵。衆堡來救。又云悖禮亂倫。罪當誅戮。廢祭侮聖。法不假貸。又云潛踪秘跡。越海害人。彼國頭領。亦必不樂聞。盖先生病中。多用筆談。此皆與坐客酬酢語也。
先生後生時。學時文於華玉辛公。辛公卒而無嗣。先生割産置田。守護其墓。謀諸本宗。竭力立後。如告君之節。不隨俗放過。敎育成家。甚有本末。未幾嗣孫又失業。先生語及。必憂形於色。
重敎兒時。拜朴淑人入內堂。先生與淑人相待甚敬。不以年高少弛。堂北壁下有兩席。每朝對揖於此然後。受子孫拜云。
重菴問。天命之謂性。是繼之者善。率性之謂道。是成之者性否。先生曰不然。天命是繼之者。其曰謂性者。是成之者。
重庵上書先生。求跋趾齋所述學庵墓文。發揮崔公學術節義之大槩。以補墓文之闕。先生不答。重庵固
請。先生乃曰。自家見識不逮。則尋常人人品。尋常事是非。猶不敢乃爾。况於先賢脚下。何敢攘臂折衷。如此則雖或臆中。亦妄而已矣。况其未必中乎。未若且就下學處理會。此等事却不甚緊急。姑待異日未晩也。
重敎問。義以方外。方是何意。先生曰。譬如器物。四頭皆正。乃是方。若三頭正。一隅微有些子不直。便不是方。直內是一心要直。方外是事事要直。
重菴先生語錄
重敎問。朱子嘗不滿於東萊之學。以浙學之誤。爲實源於東萊。謂浙江風俗。駸駸至於行巽。其後慶元年間。呂子約上䟽直言。杖流而死。尤翁疑朱子之言。於是不驗。遂載之於朱子言論同異攷。此事如何。曰。學術偏正。資質美惡。當分別看。如朱子所言。專指學術之弊。子約及其從弟泰愚之樹立。自是他資質好處。盖學術之有累。有不能盡壞者。
問。在外聞訃者。服盡後來哭靈几。其禮如何。曰。須留衰服待到。靈几前一服而哭之然後除之。如過時而葬。已除服者。復服其服而送之。此可以照例。
出後者遷奉所生祖祧主。禮雖不言。亦情理之所不
可已者。但不可與所後祖同廟。須別立廟以奉之。又不得過父祖。盖禮所生之親。一用伯叔之例。伯叔之祭。止於兄弟之孫之身。重敎曰。如此者必待本宗同行旣盡而後遷之。恐不可以兄弟之序爲先後。曰然。
綱目載先儒。史斷皆稱氏。或稱子而不名。惟本國人則名之。今華東合編。當遵用其法。但周程張朱五贒。雖於本國史不當名。盖萬世之達尊。不可以常例拘。(本國人稱名。如習鑿齒及▣▣▣之類。)
孔子分上。謚以文宣者未穩。盖經天緯地。自是無對之文。若添一宣字。是爲有對。
謂全宗海曰。有美質而不聞道者。每每徑情直行。自信以爲道。不復知權輕重而使合於義。故去道益遠。至於終身良貝而不自悟。甚可戒也。宗海問權輕重曰。有人問父母臨終。求供佛如何。朱子曰勉副其意。又問若求火葬則如何。曰。此則决不可從。夫不作佛事。豈不是治喪之大節。對傷親之志而權之。則所重在彼。故勉而從之。然則孝子之心。宜莫如順親之志。而對火葬之事而權之。則所重在遺體之全安而不在於亂命之苟從。故不從之。此豈可毫釐之不審哉。推而通之百事。可知。仍曰。先師甞言有無時不用之
權。有一時暫用之權。然其實兩箇權。只是一串事。大抵動不動。舍一權字。直是墮坑落塹。其本領好處何足恃。
古人言爲本而文爲末。其所謂修辭。皆指言而言。故其在宗廟朝廷。與君大夫言。或退而與師友言。倉卒剖判。自有體裁。從傍寫出。便成好文章。後人致力。專在文字。故出自手筆者。皆有次第。其發於口舌者。𠑘倒支蔓。全不綜理。亦是本末倒置處。
用方言記講說。自程朱始。後來儒者引用成語。不得不因其文。又漸染之久。不能不蹈襲其話頭。詞章家大苦之。如黃江漢作 皇明陪臣傳。於尤翁奏對處。其可載者甚多。避程朱語錄。一皆刊落之。只用進聖人之道一句冒之。此非小失。殊不知自千百世後觀之。今之所謂方言。亦爲古文矣。曰若稽古。越若來。獨非當時之方言乎。只患所言之無理。不成倫脊耳。方言之苟避。乃下代之陋習。
纔曰道。便通常變貫夷險。無往而不可伸。如行路者。只向面前一條路行將去。遇水則舟。遇山則梯。合從大路時從大路。合從小路時從小路。若有進退維谷。行不去處。須是吾所執者非道。
重敎言黨目分裂。家蓄異史。後之人雖有公心者。無由辨認實狀。此誠無疆之憂。曰。此不可以他求。只患吾黨之士學道。不到孟子地位耳。堯北面朝舜。伊尹割烹要湯。孔子主寺人瘠環之說。自古不爲無之。孟子之言一出。而天下之論大定。未聞孟子後復有何人。將孟子較齊東野人而疑從違者。譬如樹木在土面時。與細草爭較長短。抽出到落落干雲時。都無說。
辛卯十一月日進侍時。先生省覽重敎所呈禀文字。下敎曰。大意只是如此。豈容更有商量。惟今日學者。須是於物與則之分。看得分明。如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上君臣父子字是物。下君臣父子字是則。言觚不觚觚哉觚哉。上觚字是物。下觚字是則。能識得此意則彼此爛漫。都無說矣。重敎敬對曰。謹奉敎矣。先生仍曰。先師講說。枝葉間小小疏處。旣非聖人地位。安保其必無。若其大體宗旨。庶幾俟百世而不惑矣。又曰。先師常以尤翁心有以理言。有以氣言兩句。爲說心之八字打開語。此誠不易之論。各宜佩服。仍笑曰。知而言則說心是理亦得。說心是氣亦得。不知而言則說心是理。亦未必是。說心是氣。亦未必是也。
重敎進曰。今日諸生旣齊到席下。伏乞隨其病痛。痛
賜警責。俾作終身服膺之資。先生曰。聖賢敎人爲學。只有存養省察兩端事而已。今所以矯救病痛者。亦豈有外於此哉。最是心體上。着一點私意。主張偏見。是人人所不免之大病痛。各宜加意着力也。諸生皆俯首奉敎曰。謹當盡誠自治矣。
重敎曰。近日思伯貽書重敎,麟錫及李根元,徐相烈,李晉應,昭應輩。極意各加警責。又有自訟疎脫之語。觀其意思。皆出於至誠胥匡。同歸至善之意。諸生皆感激其用心。不敢復存一毫疑阻之意。苟如是焉。則講說間小小參差處。終當以書以面。開心見誠。從容磨琢。安知無脗然相合之日乎。先生欣然喜聞曰。誠如是也。善矣善矣。其志旣合。則講說異同。雖伯程叔程之間。亦不能無矣。豈有大害耶。
重敎曰。思伯與重敎書。言魚允奭事。吾輩不合一向拒絶而止。當一番招見。盡心切責。以開自新之路。此意亦甚美矣。先生厲色。歷擧魚允奭書辭之失曰。其乖悖如此。吾不得不嚴辭而斥絶之矣。然渠若改過自新。則吾亦當不念舊惡矣。翌日又敎曰。吾於魚生。何惡焉。惡其惡而欲改之而已。渠能改則斯可解矣。但解人。亦須于于有漸。君宜先招見之。開喩以道理
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