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49

卷14

KR9c0649A_A328_020H

星湖先生四七新編重跋辨

 四端理發氣隨之氣。屬心氣。七情氣發理乘之氣。屬形氣。

辨曰。心氣形氣。不可認作二氣。葢形氣之氣。卽一身所充之氣。而心之氣。亦此氣也。但心之氣。與理妙合。自是神明不測。則乃一身精英之氣。而其體其用。滿腔子而彌六合。然實非外形氣而別有此一氣。是以朱子答李晦叔書曰。氣一也。主於心則爲志氣。主於形體。則爲血氣。然則何可曰氣隨之氣。非形氣之氣乎。

 理發氣隨。四七同然。

辨曰。四之發。粹然天理之公。而不涉於形氣者也。七之發。實由形氣而發。不可混而稱之也。若謂理發氣隨。四七同然。則與栗谷所謂四七皆氣發理乘者。語雖相反。然其落於一偏。則恐無以異也。

 七情理發上面。更有一層苗脉。所謂形氣之私。

辨曰。旣以氣隨。作心氣看。又以七情。作理發看。則七情都不關形氣。故強占一層形氣。著在理發上面耶。

KR9c0649A_A328_020L

蓋情之屬理者。不可變而爲氣矣。情之屬氣者。不可變而爲理矣。形氣之發。謂之順理則可也。直謂之理發則不可。誠以情發爲四七之際。其苗脉實不同故耳。

 見其失所而危死。則必爲之惻隱。見其違道而妄作。則必爲之羞惡。此逆境也。見其得所。見其合道。則必爲之喜樂。此實天理之順境。始知聖人之喜樂。固亦仁境之順發。其爲怒卽不過逆境之羞惡。怒與惡字雖別。義實相近。屬之理發亦宜。

辨曰。彼失所者。違道者。雖處逆境。而吾之惻隱也羞惡也。從天理而直出。彼得所者。合道者。雖處順境。而吾之喜也樂也。由是氣而發見。則其爲理爲氣。豈係彼境之逆順耶。惡與怒義雖相似。而一從義理上出來。一從氣分上出來。亦自不同。

 凡喜怒之不干吾私者。莫非理發。不可與形氣生者。混稱。

辨曰。喜怒雖分公私。而非形氣則固無以爲喜怒矣。向旣云理發上面。有一層形氣。而今云喜怒之不干己私者。莫非理發。不可與形氣混稱。若以喜怒之不干己私。謂以理發。又以七情形氣之發。皆爲理發。則

KR9c0649A_A328_021H

語意自相矛盾。恐非定論。

 薰近按順庵安先生集。載邵南尹先生行狀而曰。李先生後因門人愼上舍後聃知覺之氣。形氣之氣兩氣字不同。及公理上七情。人心亦道心。遂有公喜怒理發之說。李先生從之。復作新編重跋。先生辨之曰。心固有因形氣發者。若中庸序所謂形氣者。非此形氣。則無此知覺矣。故形氣字當活看。聖人之心。純是天理。故喜怒自然中節。求其貌象。終歸於形氣而已。南軒謂義理之怒。謂之理發。固無不可。而推其本而分說。則其自氣發者。固自若也。此言不可易也。李先生卽抹去重跋而不用。此誠斷案文字也。頓破宿疑。豈非千古一快哉。世之爲學者。不知其如此。猶爲四七皆理發之論。以重跋爲藉口。甚可笑也。李先生旣已抹去。則薰不必費說分疏。而順庵集未見之前。有此記疑。故玆錄之。竊自幸愚見之不至大謬。且以告吾黨從遊之士。俾不迷義理蹊逕焉。

西山採薇義

葢二子。爲萬世君臣大防。已判一死於登西山之初。則採薇將何爲乎。抑欲將死而猶食薇。姑延幾日縷

KR9c0649A_A328_021L

命。謂與食周粟有異。則是豈二子之所可爲乎。姜子期以採其薇矣一句。歸之六義之興。不但知詩。其眞知二子矣。余遂書子期之語。以破世人之惑。

李寒洲論語箚義辨

 學而篇題。 通指聖賢地分而言。其進學之序。則此爲入道之門。譬如入室者之必由門也。各指學者當務。而言其修行之實。則此爲積德之基。譬如立屋者之先築基也。

入道之門。積德之基。可分屬於知與行。而恐不可以聖賢學者。分言之也。葢學而一篇。所論。皆務本之事。學者由是而將爲聖爲賢。則其曰通指各指者。無乃分疏太過耶。

 首章集註。 彼於道理。可知而不知。則怒而責之可也。豈容含怒意在中乎。

人不知道理。當矜其不知。示以開悟之方。不可遽施怒責。使學者。畏恐而自沮也。集註云。慍含怒意。乃怒意之萌於中。非形於辭氣之間者。則慍實輕於怒也。寧有含蓄憤怒。久不消散也。

 巧言令色章。 謹言而言自好。正色而色自令。仁者之事。此乃巧其言令其色。而中實容其不仁之

KR9c0649A_A328_022H

端。故斥之。

集註所謂好者。卽好其言之義也。與巧一般。豈有仁人巧其言辭者乎。正與令終有邪直之分。其曰仁者之事者。與此章之本旨。實不同。

 主忠信章。 忠是實理之存乎心者。信是實心之見於事者。非以在外之實事。謂之信也。

在外之實事。亦非實心之做出來者耶。朱子曰。忠爲實心。信爲實事。包內外言之也。

 溫良恭儉讓章。 溫良恭儉。謂有所未盡於中和氣象則可。亦不可不謂中和氣象。此從得政處。重在讓字。故只擧此四者。

言夫子之盛德。而擧此溫良恭儉讓。則溫未嘗止於溫。言溫而厲在其中。恭未嘗止於恭。言恭而安在其中。言讓儉而威亦當在其中。則聖人之中和氣象。於此固可見矣。雲峯說。無乃太鑿乎。堯典贊堯言。文思安安允恭克讓。舜典贊舜言。溫恭允塞。而未嘗及威與厲。則亦可曰未盡形容堯舜氣象耶。今云重在讓字。故只擧此四者。然則溫良恭儉。只是一讓字之注腳耶。葢此五者。字字深味。然後可以想像聖人於千載之上矣。恐不可專以讓字爲重。

 

KR9c0649A_A328_022L

思無邪章。 思無邪。通上下而言。在學者。則思而誠之。在聖人。則思自誠云云。

朱子曰。只是思無邪一句好。不是一部詩。皆思無邪。葢此一句。實冠三百篇之諸詩。如一物之葢衆物。使學者。知此爲最好語。而於此用工。務去其邪心也。所謂通上下而言者。以此論誠則可。以此解此詩。則不襯貼。

 十五志學章。 心不踰矩。則心卽理。

以夫子之大聖。尙云至七十。然後從心所欲不踰矩。則况衆人乎。若靠心卽理。而從心所欲則必同歸於陽明之學矣。斯言非吾道之蔀障乎。

 色難章。 先生饌。恐謂不獨供養其親。而幷速諸父老。同其酒食。

葢此弟子先生。指師生而言也。非謂其父與子也。夫色難云者。當施之於子之事親。不可施之於弟子之事先生。若事親而闕卻色難。有事而服其勞而已。則爲弟子者。猶能如是。有酒食而供之而已。則待先生者。猶能如是。此何足以爲孝者。無乃此章之義耶。以先生之不可直指其親之故。而有幷速諸父之語。則恐鑿矣。

 

KR9c0649A_A328_023H

擧直措諸枉章。 韻書。錯與措同。無訓爲捨者。竊疑擧吾之直。措彼之枉。則民將服義而從直。擧吾之枉而措彼之直。則民雖受屈而稱枉。恐非捨棄之義。

錯。鄭本作措。與此所論相符甚好。而但民雖受屈之雖字。未知其襯當也。

 關雎不淫章。 此言哀樂。但述作詩者之情。非文王眞有哀樂於寤寐鍾皷之間。小註。外人做不到。可疑。

按詩序及諸儒之說。哀樂是作詩者之哀樂。然賢配之得不得。而家國之興衰係焉。則文王豈其漠然無意也乎。必其宮中之人。因文王之憂樂而形容於歌咏之章。故朱子有外人做不到之語也。

 哀公問社章。 宰我所對。非立社之本意。卽成事也。啓時君殺伐之心。卽遂事也。其言已出。卽旣往也。此與大全不同。似是晩年更定。

關雎不淫章。小註。載黃勉齋語曰。先生晩年再改削集註。止於此章。而哀公問社。在關雎不淫之下。大全中答許順之第二書云。某衰老。幸尙安。然氣體虛弱。非復昔時。而至第六書條答。此章之義。則可知此爲

KR9c0649A_A328_023L

晩年所論也。

 富貴所欲章。 放僻邪侈。乃得貧賤之道。舍去舊習。自當不至貧賤。而如其節儉勤謹而反至於貧賤。則只可安分。不可求去。俗讀不以其道。兩處異吐。竊恐皆當作어든若作라도吐則是謂放僻邪侈而得貧賤。亦不可去也。溪門質疑以爲大謬。苟有異義。則朱子於此。當別下雖字矣。葢道德仁義。而得富貴。君子固當處也。放僻邪侈而得貧賤。亦當去也。攀緣蹊徑而得富貴。君子固不處也。水火盜賊而得貧賤。亦不去也。

不以其道兩處。未見異吐。惟上下得之異吐。而此葢爲君子而設語者也。放僻邪侈。固是得貧賤之道。然焉有君子而爲放僻邪侈。至於貧賤耶。此則在所不論。如勉齋所謂水火盜賊。詿誤陷刑等事。君子亦或有所不免。而此其不以道得之者也。不以道得之。則宜若可去。而慕富貴而惡貧賤者。小人之所爲也。審富貴而安貧賤者。君子之所爲也。所以於富貴。則不處其不當得之富貴。於貧賤則不去其不當得之貧賤。而不去與不處。意實相反。其吐不得不異也。

 無適無莫章。 君子之於動靜云爲之間。有所適

KR9c0649A_A328_024H

也。有所莫也。主敬,主善,主忠信。非適乎。勿四,絶四,毋自欺,毋不敬,危邦不入,亂邦不居。非莫乎。惟聖人則渾然全體。粲然大用。無時不然。無往不當。雖無所適而卽道卽義。雖無所莫而不磷不緇。此乃與道爲一故也。下於此則主乎敬。而無拘迫無係著。主乎善。而無計較無安排。存心制事。恒始於有適莫。而恒成於無適莫。若乃無所不爲。亦不能有爲。而自處以無適莫者。天下之棄人也。下文一義字。乃其適莫之權衡。

把適莫二字。與義之與比。作一義看耶。主敬主善主忠信與適同。勿四絶四毋自欺與莫同。而適莫終非義。故夫子曰。無適也無莫也。惟義之與比。則所謂主敬主善主忠信。非適也。所謂勿四絶四毋自欺。非莫也。夫君子之於事。惟義是視。義所當行則行。而其行也以義。非吾有心於適也。義所不當行則不行。而其不行也亦以義。非吾有心於莫也。若有心於行則是有適也。有心於不行則是有莫也。然則適莫。非獨聖人之所無。雖學者。有適有莫。難以入道。以其外義故也。

 性與天道章。 當時未有異論。故夫子罕言。余見

KR9c0649A_A328_024L

世之專說踐履。而諱言性道者。類皆虛僞淺漏。夫子所謂穿窬之盜也。

性道微奧。若驟語學者。則恐其馳心玄妙。反躐等而無所益。故夫子所以罕言也。非緣當時之無異論而然也。葢切於人身。無如孝悌忠信仁智敬恕。故聖人開口輒語。諄諄不置。而孝悌忠信仁智敬恕。與性道本非二件。苟於孝悌忠信仁智敬恕。踐履而習服。則雖不說性道。性道便在其中。於此可見古人爲學務實。不如後世之嘵嘵多言也。若專言性道。而忽於踐履。則其爲病墮了虛僞。而眞不免夫子所謂穿窬之盜也。

 子路有問章。 子路之惟恐有聞。固勇於行矣。而其行之不能無差。實祟於寡聞。葢夫子誨人。先其可行。而其所未聞。自不欲聞。則何以啓發。

恐字。非是怕聞。可見其急急遑遑。不少寧處。惕然猛圖之義。推其心則欲盡天下之善而聞之。欲盡行所聞之善。然後。乃已。是何等勇果。此孔門諸人。自以爲不及而記之者也。

 子文三仕章。 子文之所謂忠。乃在於僭王猾夏。則已非眞忠。

KR9c0649A_A328_025H

子文之所謂忠。忠之未至也。然三仕三已之間。無所喜慍。且以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則亦可謂盡其己心。若云其忠在於僭王猾夏。則不但爲辭語之病而已。

 顔子好學章。 言五性而曰其本眞而靜。言七情而曰其中動。則理之不雜乎氣者也。

眞而靜者。固可謂不雜乎氣。而其中動者。是外物之觸其形而動於中。則不可曰理之不雜乎氣也。

 三月不違章。 內外賓主之辨云云。

在內者主。在外者賓。而三月不違則仁在內而爲主。日月至焉。則仁在外而爲賓。仁在內而爲主。則私欲爲在外之賓。仁在外而爲賓。則私欲爲在內之主也。

 知者樂水章。 氣之淸輕而薄者。理易透。氣之重濁而厚者。理難透。仁不仁係乎理。壽不壽係乎氣。

若如此說。則從古聖賢。無理未易透之聖賢。其稟氣應皆輕淸而薄矣。顔子獨夭。他聖賢皆壽。何耶。

 博文約禮章。 今之博者泛而雜。約者滯而陋。泛而雜者。人只以文士目之。爲害卻淺。滯而陋者。人多以實學名之。其害卻深。以竆格爲疲精神。以講究爲邀名譽。兀然退坐。隱然自處以約禮。而其實

KR9c0649A_A328_025L

則陰爲不善。反甚於向所謂雜者。

俗流之弊雖如此。而以此足(去聲)此章之旨。還似泛而不切。

 子見南子章。 天厭之矢。似有憤激之意。想必子路剛強。語侵宮壼。將至於不佳之景色。故夫子發此誓。

此論與饒氏說相似。然聖人豈爲他信吾言。而故設憤激於言辭之際也。且南子之行。國人之所惡。則語侵宮壼。拕出不佳之景色云者。殊不襯當。如集註說。然後方是稱停。

 

用行舍藏章。 以勢言則藏固易。行固難。以道言則藏爲重。行爲輕。又曰。行之尤難。

旣云藏爲重。復云行尤難。未可曉耳。

 求仁得仁章。 輒苟非當立之人。則子路之剛。視公山,南子。若唾洟然。况仕於無父國乎。

輒之不當立。據夫子之言可知也。子路之終仕於衛。以及於禍。是子路之見義不明也。豈以子路仕之之故。而謂輒以當立乎。

 發憤忘食章。 憤與樂。在得道與否。則皆發於義理之正者也。或以此亦屬氣發之情誤矣。(憤至於

KR9c0649A_A328_026H

動志。方喚做氣。)

憤與樂。雖出於義理之正。而其發也以氣耳。葢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則聖人未嘗無氣發而合乎義理之正者。聖人之氣發也。今此憤與樂。在得道與否。則與只發於形氣者雖不同。而憤而忘食。樂而忘憂。其爲憤樂。豈止尋常而已哉。此是聖人義理之情。從氣上發見者也。憤至於動志見色。方喚做氣云者。誠所未曉。同一憤也。而不至於動志見色。則不屬之氣。至於動志見色。然後方屬之氣耶。然則理氣無常。氣之微萌者是理。而必動之大。然後乃爲氣也。烏在其不相雜之妙耶。

 天生德予章。 此德字。或無以惠厚之意爲訓者否。言天之生我。若厚惠以脩大之命。則桓魋豈得以害之乎。

若如此解。則生字甚短澁。恐文理不順。

 欲仁仁至章。 違仁自放。故謂之遠。求仁便在。故謂之至。

集註所釋。已此意也。得無近於架疊乎。

 泰伯至德章。 夷齊叩馬。非徒不身犯。又切切然諫止武王。而泰伯則默啓翦商之機。而初無沮止

KR9c0649A_A328_026L

之擧。則其與叩馬之心。有何干涉。泰伯苟有有天下之具。則以太王之明。必無易樹之志。泰伯亦必無逃荊之擧。自知才德無足以展拓先業。而的見賢弟聖姪。必有以廣周道於天下。故三讓而逃之。

默啓翦商之機云者。其跡則似矣。其心則必不然矣。泰伯逃而季歷立傳位至文武。遂有天下。則周之有天下。由於泰伯之逃。此其跡果似乎。默啓翦商之機。而乃若其心。則逃荊之日。只爲順太王之志。讓國於弟。使之次及於其子之聖而已。何嘗心上有商之天下。而吾姑不取。俾後人翦滅之也乎。苟如是則泰伯之心。吁亦狡矣。烏可曰至德乎。且泰伯之逃荊也。文身斷髮。自混於蠻夷。其流離困苦。可謂極矣。德化所及。以蠻夷之素不知君長。而歸者甚衆。立爲吳泰伯。則是其朝諸侯而有天下。爲則爲之也。以如是之才。斂而不試。翩然遠引。踪泯身潔。皭然無滓。此夫子以至德稱之者也。所謂泰伯。自知才德無足以展拓先業者。無乃輕泰伯之甚乎。夫以天下讓者。其才其德。堪爲天下主。而不爲天下主也。

 民可使由章。 使由之者。道之以德。有以興民於孝悌忠信也。不可使知之者。性命之理也。

KR9c0649A_A328_027H

凡禮樂政敎。使民由之。而其所以然之理。不能使民知之。其所以然之理。根原來歷。未必非性命之理。而所謂不可使知者。卽禮樂刑政。所以然之理。非直謂性命之理也。

 子在川上章。 道體之本然以理言。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是也。與道爲體以物言。日月寒暑水流物生。是也。逝。卽道體。斯。乃與道爲體之物也。

逝。卽道體之說。反復思惟。終未去惑。以天地流行之大化。單拈逝字以稱之者。未知其果合於夫子之本旨耶。夫道本無形。故借物而喩道之體。然苟究其實。則道雖不外於物。而物不可便喚做道。况水是無情之物。而謂之與道爲體者。得無有碍乎哉。夫子之意。葢曰水之逝者如斯。晝夜不舍。於此足以見天地運化之無竆。而足以見天地運化之無竆者。卽言外之旨也。其曰如斯。猶言若許也。無已則又有一說焉。夫子覽時年之邁往。因水流之無停。有感於斯。而爲之發歎。此乃勸人及時爲學之意也。以此較道體之說。彼固深而此固淺。然聖人之言。深處深言之。淺處淺言之。無往非理之所寓也。令讀此者。想像當日在川之歎。油然感發。汲汲進脩。其味深長。殊勝於道體之

KR9c0649A_A328_027L

說之高妙而難悟也。後漢李尤經橈銘曰。進新習故。不舍于口。子在川上。逝者如斯。及年廣學。問無不知。此可爲一證。

 未可與權章。 權有合經底。有反經底。但反經者。亦須不咈乎理乃得。夫王者之褒善貶惡。經也。夫子作春秋明褒貶。權也。雖是權而不反於經。君尊臣卑。父慈子孝。經也。而湯武放伐。石碏殺子。權也。此則反乎經。而亦未嘗不合乎經。此權之所以最難也。

夫子。匹夫而明褒誅。湯武。諸侯而行放伐。一以扶萬世之常綱。一以救一時之生靈。所遇之時然也。其爲權同。若夫石碏之殺子。義也。其殺之也。未嘗不出於詐謀。以此與湯武竝列。則不但事之大小不倫而已。

 廏焚章。 不論國廏家廏。皆未暇於問馬而當問傷人。葢體君之心。亦自貴人而賤畜故也。

問人不問馬。實出於貴人賤畜之意。而其曰體君之心。恐未然。夫子於其始聞。不暇問馬而先問人。故門人記之如此。

 康子問章。 哀公,康子。如以得賢自輔之意問焉。則孔子之對。不必言無其人。而泛問好學。非出於

KR9c0649A_A328_028H

誠心。况曾,閔諸賢。不欲仕季氏。不當薦。

曾,閔諸賢。不欲仕季氏。則不言於季氏猶可也。哀公之問。曾不以曾閔爲對者。何耶。葢曾子少夫子四十六歲。當哀公,康子之問。其年方少。未及聞一貫之旨。則夫子必不以稱。顔氏者稱之矣。他弟子則較顔氏。又下幾層。所以夫子之言。如是耶。

 克己復禮章。 克字。有進前廝殺之象。勿字。有退後拒守之意。何也。葢外誘之來。內欲引之。外誘。外賊也。內誘。內賊也。外賊。可以防閑而難與力爭。內賊。可以鋤治而不當容護。防閑嚴則冦賊自退。而不敢近。鋤治審則間諜絶。而冦盜皆化爲赤子。是知四勿者。絶外誘之事。克己者。除內欲之謂。外誘旣絶。內欲可除。譬如外賊之來。欲與之交鋒掃蕩。則腹心虛而卒徒潰。皆化爲賊而將亦豎旛矣。內賊之萌。欲爲之隱忍葢庇。則疑擾不定。而便有開門迎賊之弊。不若申嚴紀律。一意防禁。則內賊不暇於售計。旣失竊發之機。反爲吾用矣。况已摘發其首倡而誅鋤之耶。

旣曰。克字有進前廝殺之象。又曰。克己者。除內欲之事。而以審鋤治。絶間諜。爲除內欲之道。較進前廝殺

KR9c0649A_A328_028L

之象。則寬猛頓殊。語意矛盾。將何適從乎。又云外賊之來。欲與之交鋒掃蕩。則腹心虛而卒徒潰。皆化爲賊而將亦豎旛。亦非過慮之甚耶。廉頗之堅壁。固是宿將之長策。而與其四郊之內。氛警不退。使士卒登埤。鳴鑼擊柝。日以戒嚴。曷若周師之逐玁狁。楚兵之破章邯。而以收廓淸摧陷之功也。若冦退而猶追亡逐北。則漢家之車騎輕出大漠。竟致無功。而中國之勢隨而虛耗矣。此不可不念。又不可懲於此。而遽爾班師。使虜酋。出沒三邊繹騷。胡馬窺於長城。烽火通於甘泉也。四勿之目。視聽則自外入而動於內也。言動則自內出而接於外也。以四勿而專爲絶外誘之事。則無亦遺其內而徒事其外乎。是如吳子之耀兵於黃池。而不知越軍之已入闔閭城也。其曰內賊之不暇售計。旣失竊發之機。反爲吾用者。是勢竆力蹙。姑不爲冦。其惡素稔。終是異類。若望其爲用於我。則竊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矣。

 仲弓問仁章。 以刑加人之不害爲恕。不必兼忠字。

彼雖有私心。我以眞心處之。則非忠而何。所以伊川言。恕兼言忠字。

 

KR9c0649A_A328_029H

管仲不死章。 管仲之請囚。固出於求生。而但無自死之義。當於被執之日。直告曰。吾不幸爲糾輔。臨亂偕奔。君未定之際。返國靖亂。固是道理。而公旣先入。以兄爲君。君旣定而猶爭。果是不義。旣同其事。當同其死。敢請死。及鮑叔囚以檻車。三熏之辱雖重。而致死無路。及堂邑而稅之。則是辱以徵之活之。使圖後功也。旣已免死。而遽自經於溝瀆。非義也。桓公置怨而用之。前旣無臣道於糾。後又無可讎之義於桓。雖相之而成其志業。不至有害於大義。此夫子所以不言管仲之罪。而但稱其功也。若其當死而苟免。當仇而反事。則後雖有糾合之功。而豈足以補其已虧之節耶。

按春秋莊公九年夏。伐齊納子糾。小白入于齊。九月齊人。取子糾殺之。糓梁傳云。齊人殺無知。而迎公子糾於魯。公子小白。不讓子糾。先入又殺之于魯。故曰小白入于齊。惡之也。公羊傳云。其稱子糾何。貴也。其貴柰何。宜爲君者也。荀子仲尼篇云。桓公殺兄而爭國。史記齊世家云。襄公無道。羣弟恐禍及。故次弟公子糾奔魯。次弟小白奔莒。兄弟之第次秩然。惟前漢書。薄昭與淮南厲王書云。齊桓殺弟而返國。韋昭注。

KR9c0649A_A328_029L

子糾兄也。言弟者。諱也。故朱子答潘叔恭書。有曰。苟卿謂桓公殺兄爭國。而其言固在薄昭之前矣。葢未知其必然。但孔子之於管仲。不復論其所處之義。而獨稱其所就之功耳。葢管仲之爲人。以義責之。則有不可勝責者。亦不可復立於名敎之中。以功取之。則其功所以及人者。未可以遽貶而絶之也。是以置其所不勝責者。而獨以其不可貶者稱之。稱之固若與之。而其所置而不論者。又若將有時而論之。則其所以爲萬世之防者。亦不可不謂之切至耳。觀此則朱子於荀卿之說。雖云未知其必然。而謂其言在薄昭之前。則未嘗不以荀卿之言爲信也。於管仲則曰仲之爲人。以義責之。不可立於名敎之中。若糾是弟。而仲之所事非義。則朱子之言。豈其若是之嚴乎。糾之爲兄。可以斷矣。仲之有罪。可以定矣。而集註所謂管仲有功而無罪者。與此相反。誠可疑。然朱子釋經。初晩不同處許多。安知此不爲晩年論定耶。若夫程子說則無問糾,白之孰兄孰弟。其建立民彝之意。至深遠。不可以攷据未周故。而敢加評議。今曰公旣先入。以兄爲君。君旣定而猶爭。果是不義。又曰。前旣無臣道於糾。後又無可讎於桓。竊恐有違於春秋之旨。朱

KR9c0649A_A328_030H

子之論耳。葢春秋主褒貶之書。故加子於糾。示其當立。小白只書名以貶之。而糾,白之是非辦焉。則仲之罪自著矣。論語之只稱仲功。聖人豈爲此計功利之說乎。仲之忘君事讎。子路,子貢之所已知也。不知其及人之利澤。亦足以爲仁者。二子之偏見也。夫子所以於二子之所已知者。則置而不論。無事乎更言故也。只就二子之偏處而開示之。故特稱仲尊王室匡天下之功。此葢聖人至公至明之心。不以功罪相掩。而仲之罪。已彰於當時問答之際。然則仲之於糾。不可謂無臣道。狐突之子毛與偃。從文公在秦。晉懷公執狐突曰。子來則免。對曰。子之能仕。父敎之忠。古之制也。策名委質。貳乃辟(婢亦反)也。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數矣。毛偃爲重耳之臣。而仲不爲糾之臣。則是以成敗而定君臣也。其可乎。且漢秦以來。諸王與其臣。皆定君臣之分。必自古相傳如此耳。或謂其爲傅從亡。與委質之臣不同。又謂仲爲僖公之臣。非公子之臣。無可死之義。殊甚害理。苟如此說。唐之王,魏。高祖尙在。則亦未定君臣。高祖改命。太宗爲太子。彼王,魏知有唐而已。又何以有罪律之乎。論者每每爲仲。而曲爲脫出。置之無過之地。王,魏則罪同而異勘。竊

KR9c0649A_A328_030L

恐其評衡之不均也。

 蘧伯玉使人章。 陳氏說。氣質變化。六十而猶未已者。恐非本意。

此。饒雙峯說也。非陳氏說也。未知其合不合於本意。而其言亦自有理。葢以伯玉六十之化。謂之變化氣質。未爲不可。謂之猶未已者。亦未爲不可。

 驥不稱力章。 力出於氣。有力而無德。則泛駕而蹄齧矣。若言其才則調良之極。一日而行千里。能用力於致遠。此乃德之用也。宋儒謂才出於氣。誤矣。

驥之調良是德。善走是才。而善走。非力不能。謂之才出於氣。可也。此若誤。則程子何以曰才稟於氣耶。

 賢者避世章。 夫子時中。非徒有辟色辟言時。不渡趙河。不與衛輒。是避地也。返魯之後。不復留志於行道。便是避世。不必待乘桴浮海而然也。

避世者。隱遁不見世之謂也。夫子之返魯。與隱遯者不同。葢轍遍天下。道終不行。卷而歸之。息駕於洙泗之上。刪正詩書。引進後生。惓惓不已。是亦扶世敎之意也。何嘗如隱士之忘世乎。且乘桴浮海云者。傷道之不行於中國。冀有所遇於乘桴以往之處。而設此

KR9c0649A_A328_031H

言也。則以此爲證。恐非本旨。

 子貢一貫章。 曾子之行篤實。而行必由乎知。故足目俱到。一言便唯。子貢之知高明。而知旣盡則行可致。故夫子亦以本體之一明告之。但子貢足不逮目。未盡體驗。故不能言下卽唯。

曾子之一言便唯。子貢之言下不能卽唯。實由所學有淺深。而夫子告之之意。未嘗於曾子而帶得知底。於子貢而帶得行底。葢一貫不可分知行。而曾子篤行。故由行而便悟一貫。子貢多知。故由知而終悟一貫。所以集註云。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

 

疾沒世名不稱章。 名者。實之應。疾之者。非疾其無名。疾其無實之可稱也。疾者。通人己而言。人而無實。固當疾之。而己之無實。尤所深痛。沒世而名不稱。則無實可知。非好名而然也。馮氏全作疾人看。恐非本意。

疾與病。似有人己之分。己之無能。當下病字。人之無實。當下疾字。馮說恐無病。

 人能弘道章。 對道言人。則人以心言。道以性言。而心有情意造作。故能容受此性。而敷施發用。性無情意造作。故只待人存養擴充。此心性之別也。

KR9c0649A_A328_031L

然所謂心者。非性外之物也。指其妙用之神。而謂之心。指其本體之眞。而謂之性。理與氣合而知覺生焉。此心之所以主乎身也。理在氣中而道體立焉。此性之所以體乎心也。與人心道心之人道不同。彼則單言心。而此則兼言性。然必使道心常爲主。而人心每聽命者。卽此人字義。道只是大本達道之總名。致中致和。立大本而行達道者。便是人能弘道處。若謂人是人心。道是道心。則道反弘人矣。若謂人是形氣。道是義理。則氣反宰理矣。

集註曰。心有覺而性無爲。故人能大其道。張子曰。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以此推之。心指人而性指道也。若以此人字。兼指性而言。則侵占道字界分。而得無以道弘道之嫌歟。且以道心常爲主。人心聽命。釋此人字義。則與此章語勢倒著。反有道反弘人之嫌矣。

 君子三戒章。 血氣。是血所行之舊氣。稟於成形之初。志氣是志所乘之新氣。生於集義之養。血氣衰時。志氣亦衰。故孔子不復夢周公。但較血氣。則猶有未盡衰者。故陳恒弑而沐浴請討耳。若理則元無盛衰。故集註據理而言之。隨時知戒。理爲主故也。志氣。理之所生。血氣。志之所帥也。對言則志

KR9c0649A_A328_032H

是理而氣是氣。鄒書之持志養氣。是也。連言志氣則重在氣字。

以血氣志氣。卻分新舊。恐太穿鑿。不夢周公。老漸至而道終不得行。無復當世之念。因想爲夢者。自然不發於宵寐之間也。請討陳恒。是義理之正。而非可已者也。豈特志氣之未盡衰而然耶。葢人之血氣衰時。志氣亦隨而衰焉。而志氣是理之所生也。故朱子有曰。志氣則無時而衰。然志有善惡。理無不善。故集註所以據理而言之。較范氏之以志氣爲說。尤爲精密也。

 

性相近章。 相近之性。葢亦於性之發處言之。若其未發。則氣質元不用事。混然一理。堯桀人獸之所同也。此乃性之本體。而及其已發。則氣質用事。淸濁粹駁。各各呈露。美惡之不齊。反有以變其本體之眞云云。

未發之時。氣質雖不用事。而淸濁粹駁。已具於裏面。何可曰堯桀人獸之相同耶。若論天地本然之性。則雖曰如此。而纔著未發字。已非這境界矣。葢其已發者。是未發者之發也。未發者。是已發者之不發也。同一性也。而若指其未發而謂之理。指其已發而兼乎

KR9c0649A_A328_032L

氣。則未發之理發則便爲氣。已發之氣未發則純是理。理有時而爲氣。氣有時而爲理。其必未發時之堯。爲已發後之桀。未發時之人。爲已發後之獸而可乎。

 上知下愚章。 上知下愚不移也。非不可移也。

上知下愚。謂之不移。可也。謂之不可移。亦可也。以程子所謂自㬥自棄觀之。則不移也。以朱子所謂美惡一定。非習之所能移者觀之。則不可移也。

 殷有三仁章。 微子諫不行而先去。仁之義也。箕子諫。見囚而佯狂。仁之智也。惟比干諫而死。則仁之至而命數不好者也。箕,比之諫先後未可知。想有偕諫時。有迭諫時。而箕子之諫雖直。而不甚觸紂之怒。故止於囚奴。比干之諫雖婉。而偶甚觸紂之怒。故至於剖心。然比干初不必志於死。箕子亦何嘗不盡其心。先尋生路。特幸不幸異也。箕子之佯狂受辱。則决在比干旣死之後。上不忍使君屢蒙殺諫臣之名。中不忍以父母遺體自取剖剔之禍。下欲見宗國稅駕之地。庶或有少延宗社之道也。史記所載。恐未必實。曰箕子諫不聽。乃被髮佯狂而爲奴。則似乎自爲奴而苟免。又謂比干見箕子諫不聽而爲奴。曰君有過而不以死爭。則百姓

KR9c0649A_A328_033H

何辜。此比干志於死而驟諫。己之死何補於君過。何益於百姓也。如是則可以無死而死也。君有過而諫。道也。斷斷血忠。縱懷雖死亦諫之心。而愛君之至。猶應直而婉。如是而不免於死。命也。志於死而諫。諫之索性而至於死。則恐未可謂之仁也。又言微子之去。乃在比干死後。决知其不然。饒氏以箕子之不死。疑比干之後諫。然兩賢之諫。豈容一言以結裹而安排等待。或要死或要不死耶。

微箕比之去諫狂雖殊。而同出於至誠惻怛。成就一箇仁。則恐不可獨指死者爲命數不好。君有過不可以不諫。諫而不避死。此臣子之義也。若箕子之佯狂。其實則非佯也。眼見其主之荒淫無道。宗社將亡。諫而不聽。則不勝憂憫。自底於狂。而箕子聖人也。雖狂乎爾。固有時而不狂者存焉。非若狂疾人之喪志易性。昏迷悖亂。則此其爲狂似乎佯。而乃若其心。則豈故爲外作狂態。以得不死乎。以宗室之親。大師之尊。而受爲奴之辱。處囹圄之幽。雖不死。有甚於死也。比干之諫。非婉也強也。其觸紂之怒。非偶也。知而行之者也。故比干曰。君有過而不死爭。則百姓何辜。謂比干初不志於必死者。無乃有謬乎。若爾則自古許多

KR9c0649A_A328_033L

剛直之臣。犯顔力爭。就刀鋸湯鑊。無所悔焉者。皆其無死而死。而伏蒲之丹。折檻之朱。具失其臣道者耶。竊恐其緩不救事。末流轉成噤嘿以保軀爲良策。盡節爲胥戒耳。箕比之諫之先後。史記所載。亦自不同。宋世家則箕子之諫先於比干。殷本紀則比干之諫先於箕子。不可執一爲語。而雙峯所謂先後次序。以論語爲正者。恐甚的確。朱子雖云以事之難易爲先後。然三子之所爲。以其皆無私而各當理也。故同謂之仁。則去者非要利。生者非避禍。死者非沽名。初不較難易於其間。何必以此而定次序耶。

 

接輿歌章。 若使夫子當國。吾道大行。則接輿沮溺之徒。亦自興起而願立乎其朝矣。輔氏謂不啻冰炭黑白之不同則過矣。炭能消冰。黑能消白。此等賢人。必無妨害王道之事。

輔氏所謂冰炭黑白者。只據現前趨向之不同而言也。不必如是深看。

 子張致命章。 非謂臨祭臨喪。而方始思敬思哀也。思在事前。可見養之有素。然不若曰祭致敬喪致哀。

思者。事前之預思也。致者。臨事而方致也。思在事前。

KR9c0649A_A328_034H

故臨事而能致其敬。與哀。則致字固不若思字。

 子夏門人章。 子夏在聖門。最號爲篤實謹嚴。而其門人小子。往往致飾於容節威儀之間。未必有存心養性之實。務外而不修內。尙文而不敦質。故子游譏之云云。

此章所論甚備矣。然若謂子夏之門人。專飾於容節威儀之間。務外而不修內。尙文而不敦質。則恐未爲著題。葢孔門諸子之中。篤實謹嚴。無如子夏。則其敎小子以灑掃應對者。亦出於務實之意。非可謂尙文飾外。而子游所以譏之者。譏其不敎以涵養本原之事。然所謂涵養本原。亦不離灑掃應對上。則子游之言固不能無偏。而子夏之答子游。卽據其小子之所當先事者而云爾也。非將竆理正心修己治人等事。終不使學者用力。則其曰不離於小學。永無成德之日者。非勒成子夏之失。而過爲費說耶。且云子游之所謂本者。必不以性命天道。乃指吾心上本領者。殊覺未妥。葢舍吾心上本領。而但講究性命天道。將何用之哉。此與禪家之拈話亂道。恐無以異矣。程子曰。聖人之道。更無精粗。從灑掃應對。與精義入神。貫通只一理。又曰。自灑掃應對上。便可到聖人。則况指吾

KR9c0649A_A328_034L

心上本領。而猶疑其外此而別有所謂本焉。竊恐其求之太深。反失於高遠也。

 孟莊子孝章。 南軒說其事。雖未爲盡善云。是以三年無改之義攙看也。獻子之賢。而莊子善於繼述。乃是不當改而不改者耳。苟只是未盡善。則三年之後。容有可改之理。豈容不忍於改。而終於不改乎。

朱子嘗駁南軒此說。然詳本章文勢。則莊子若不當改而不改。則不必表而出之曰。難能也。葢其事雖未盡善。亦不至悖理害事。他人之所易改。而莊子則不忍於改。此其爲孝。亦可謂加於人矣。

 宮牆章。 宮牆之比。猶是未見高處。此非子貢晩年之說。

宮牆之高卑。只以喩難見易見。非以宮牆之高卑。較聖賢分量。則子貢此言。亦可謂善喩矣。且武叔之知。雖不足言。而必見其子貢晩年進德益高。故有是語也。則此與西河之人疑子夏於夫子者。同。

絜矩說

大學傳十章。上絜矩。當以矩以絜之釋之也。下絜矩。當以絜而矩之釋之也。何以然也。首節曰。上老老而

KR9c0649A_A328_035H

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此是上行下效者也。於此可見人心之所同。而心是矩也。操是矩而絜之。其效如此。其曰老老長長恤孤。先以矩施吾身之謂也。其曰興孝興弟不倍。度所同之人心。無不皆然之謂也。此非矩以絜之耶。故上文結辭曰。君子有絜矩之道。就矩之體而言之者也。下絜矩則設爲三層說。我處其中。我之上下四方。皆有所使所事所先所交之地。而所惡於彼者。不以於此。所惡者。度也。不以者。矩也。所惡先於不以。則固可曰絜而矩之也。故下文結辭曰。此之謂絜矩之道。就矩之用而言之者也。或以上下文異釋爲疑。然大凡釋經之例。隨處反覆。以盡義爲主。何嫌其異釋耶。是以朱子答周舜弼書曰。度之以矩而得其方。上絜矩之旨也。答江德功書曰。度物而得其方。下絜矩之旨也。

鹽說

禹貢言靑州貢鹽。鹽之貢。始見於此。周禮鹽人。掌鹽之政。以供百司。鹽之官始著於此。管仲相齊。興鹽筴之正。(與征同)國以富強。鹽之利。始重於此。葢鹽之用由於上。而便其法則國計裕而民無害。鹽之用擅於下。而上無與焉。則只以資鉅商大賈。民國俱病。此不

KR9c0649A_A328_035L

可不察也。漢孝武四年。財用匱竭。孔僅,東郭咸陽輩言。山海。天地之藏。宜屬大司農佐賦。官與牢盆。(價直也)私煮者。鈦(足鉗也。)右趾。孝昭元始六年。欲置鹽鐵之官。桑弘羊曰。此國家大業也。所以制四夷安邊足用之本。不可廢也。世之說者。每以征榷罪孔桑。孔桑之論。雖祖管氏。未盡如管氏之便宜。網利太甚。民乃受苦。則安得無罪乎。若管氏者。雖未嘗不由權術。而亦未嘗虐民而專利。則不可以罪孔桑者。罪管氏也。若欲幷與管氏之法。而一切黜之。則豈非膠固不通之論乎。唐左拾遺劉彤上表曰。先王之作法也。山海有管。虞衡有職。輕重有術。禁發有時。一則專農。一則饒國。所謂損有餘而益不足。鹽鐵使第五琦。就山海井晁近利之地。置監院。遊民業鹽者。爲亭戶免雜稅。盜鬻者論法。劉晏爲鹽鐵使。上鹽法輕重之宜。其始也。鹽利四十萬。其後乃至六百餘萬。天下之賦鹽。居其半。宮闕服御軍旅百官祿俸。皆仰給。宋置鹽倉於建安。李沆爲發運使。運米轉入其倉。空船回。皆載鹽。散於江浙湖廣諸路。資船運而民力寬。元世祖時朝廷經費。鹽居十之八。而兩淮獨當天下之半。以戶部尙書郝彬經理之。明制兩淮,兩浙,山東,福建,河東,陝

KR9c0649A_A328_036H

西,廣東,四川,雲南等處。皆置官司。客商無印信照行。地方不許發賣。在我東則羅濟之世。史無可攷。高麗忠烈王十年。分遣塩稅別監于慶尙,忠淸,全羅三道。忠宣王元年。傳旨曰。本國諸宮院寺社及權勢之家。私置鹽盆。以專其利。國用何由可贍。令用鹽者。皆赴義倉和買。郡縣人。皆從本管官司。納布受鹽。若有私相貿易者。嚴行治罪。楊廣道鹽盆。一百二十六。慶尙道一百七十四。全羅道一百二十六。平壤道九十八。江陵道四十三。西海道四十八。蓋歷代以來。鹽政之繁簡雖不同。而立官設禁。無世不然。若我朝則初無掌塩之官。各道鹽晁盡歸私鬻。其獲利者。只是多錢之賈而已。貧戶則無益而害甚焉。其故何也。夫熬煎之功。其費不些。必多錢者爲之主。資給其粮餉牛柴。然後鹽可成矣。及其販鹽也。價貴則賣。價賤則藏。惟利是射。貧民安得無窘艱乎。噫。彼富商。擅竊山海之利。居室衣食。侈汰踰制。以賤流而享公侯之樂。上不補公家之用。下而添生民之瘠。斯固經國者之所當知也。况邇年以來。財用匱乏。造雜錢而猶不給。開金礦而亦歸虛。何不用歷代之通制。而立鹽塲之監稅。以佐賦而足用耶。今以慶尙一道言之。諸道可推矣。

KR9c0649A_A328_036L

慶尙道所在鹽塲。較麗時則不知幾倍矣。劃本道上供錢。爲煑鹽費。又給貰船卒。轉運諸處。準時價散賣。則當有餘剩矣。管司則略倣古之官制。鹽盆所多之邑。開衙置官。若難開衙。以地方官兼總之。如有私商。繩以重律。鹽塲之頹廢者。亦盡修治出鹽。亦當加於前日矣。食鹽之戶。較前日富商擅利之時。則價必不翔矣。此誠公私兩利之術。曷不汲汲然行之者耶。况與孔桑之榷。萬萬相懸者哉。若其多少節目。此不盡列焉。

海潮說

按余襄公之說曰。潮之漲退。海非增减。葢月之所臨。則水往從之。日月右轉而天左轉。一日一周。臨於四極。故月臨卯酉。則水漲乎東西。月臨子午。則潮平乎南北。彼竭此盈。往來不絶。皆繫於月。何以知其然乎。夫晝夜之運。日東行一度。月行十三度有奇。故太陰西沒之期。常緩於日三刻有奇。潮之日緩其期。率亦如是。自朔至朢。常緩一夜潮。自朢而晦。復緩一晝潮。朔朢前後。月行差疾。故晦前三日。潮勢長。朔後三日。潮勢大。朢亦如之。月弦之際。其行差遲。故潮之去來。亦合沓不盡。盈虛消息。一之於月。陰陽之所以分也。

KR9c0649A_A328_037H

夫春夏。晝潮常大。秋冬。夜潮常大。葢春爲陽中。秋爲陰中。歲之有春秋。猶月之有朔朢也。故潮之極漲。常在春秋之中。潮之極大。常在朔朢之後。此又天地之常數也。朱子嘗以余公之言爲是。而答張敬夫書。有曰。天地之間。東西爲緯。南北爲經。故子午卯酉。爲四方之正位。而潮之進退。以月至此位爲節。韓南塘云余公說。今以海潮驗之。全不應。而彼竭此盈之說。尤爲無理。豈余公生於中國。未見海潮而臆度爲言。故如是耶。朱子所謂潮之進退。以月至子午卯酉之位爲節者。葢朔朢月加卯酉而潮漲。兩弦月加子午而潮縮。此若可通也。而月盈而潮漲。月虧而潮又漲。月盈虧相半。而潮縮旣未見其相合也。而月至子午。陰陽之極。而潮反縮。至卯酉。陰陽之中。而潮反長。又未有其說也。若必謂潮應於月。則一歲之冬夏春秋。一月之晦朔弦朢。一日之晝夜昏朝。其進退消長之運。同一機緘也。何獨以月而爲言哉。一歲無再冬再夏。一月無再晦再朢。一日無再晝再夜。而潮之往來。一日而再進再退。一月而再消再長。此固自有機緘之不已。不必牽合於歲月日而爲言也。且以天地之始言之。則先有天。次有水。次有地。天地旣生。方有日月。

KR9c0649A_A328_037L

此水先於月也。雖以同類相應而言。謂月從水。可也。謂水從月則不可也。邵子所謂地之喘息者。此政所謂自有機緘者。而天居外地居內。海處乎天地之間。則須謂天地之喘息。其說乃盡耳。先儒又謂潮縮於冬夏。大於春秋。此亦臆度之言也。海潮盛於夏。縮於冬。平於春秋。此則與一歲陽氣之運相合矣。葢水生於天一。故其盈縮之候。隨陽而進退耳。薰以爲天包水。水承地。而一元之氣。升降於太虛之中。氣升地沈。則水溢爲潮。氣降地浮。則水縮爲汐。計日十二辰。由子至巳。其氣陽而陽之氣。又自有升降。以運乎晝。由午至亥。其氣陰而陰之氣。又自有升降。以運乎夜。一晝一夜。合天地之氣。凡再升再降。故一日間。潮汐皆再焉。當酉卯之月。則陰陽之交也。氣以交而盛。故潮之大也。獨異於他月。當朔朢之後。則天地之變也。氣以變而盛。故潮之大。獨異於他日。南塘以彼竭此盈之說。爲無理者似矣。而潮之一日再進再退。不必牽合於歲月日者。非也。葢朝生爲潮。夕至爲汐。日太陽也。歷一次而成月。月太陰也。合於日以起朔。陰陽消息。晦朔弦朢。潮汐應焉。由朔至朢。明生而爲息。自朢及晦。魄見而爲消。水陰物也。而生於陽。潮汐依日而

KR9c0649A_A328_038H

滋長。隨月而漸移。日起於朔。月盈於朢。一朔一朢。天西運一周有奇。月東行迎日之所次。月合於地下之中。則日之所次也。故潮平于地下之中而會於月。潮於寅則汐於申。潮於巳則汐於亥。兩辰而盈。兩辰而縮。日百刻。刻爲三分。時得八刻三分刻之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分十二次。次得三十度八十分度之三十五。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有奇。漸遠於日。故潮汐之期浸移日後六刻三分刻之一。一朝夕而再至。故一晦朔而再周。朔後三日。明生而潮壯。朢後三日。魄見而汐湧。則南塘所謂隨陽氣進退者。亦未爲無見。而其曰不必牽合歲月日者。誠明暗相半之論也。余公序云。予嘗東至海門。南至武山。候潮之進退消息。而南塘謂不見海潮。臆度爲言者。何也。葢古人之候潮。隨地不同。或以謂潮虛於午。此候於東海者也。或以謂生於子。此測於南海者也。又廣浙之潮。與東海之潮。其至各有遠近之分。則南塘所驗。不過一隅之海。而欲蔽古人已定之論。誠迂矣。至若我國之東北海。卽沙海也。故其氣滲泄。潮汐不至。而若統論東海。則何嘗無潮汐乎。范文正詩把酒問東溟。潮從何代生。寧非天吐納。長逐月虧盈。則東海之

KR9c0649A_A328_038L

潮實不殺於西南海可知也。然中國之東海。卽我邦之西海。有潮固也。若大東海則一面平滿。元無盈虛。白沙李相國集云。地不滿東隅。氣有所不足。氣不足則竭。竭則當散。故東海之無潮。氣散水隨而散。斯言甚有理。若我邦潮汐進退之期。較中國稍緩。每月自一日至三日。卯入酉退。自四日至六日。辰入戌退。自七日至九日。巳入亥退。十日午入子退。自十一日至十三日。未入丑退。自十四日至十五日。申入寅退。朢後則復如前矣。余公所謂或緩或疾。無乃隨地而有異耶。理或然耳。或云。人身之呼吸。由腹而不由背。西南海之有潮。猶腹也。北海之無潮。猶背也。亦可以備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