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50
卷20
八家涉筆下
老蘇文一(上仁宗皇帝書)
余觀老蘇上仁宗書。以布韋之賤。不屈於萬乘。有戰國處士之風。秦漢以來。未之多見。意謂開卷。首陳天德王道。以端人主之心術。然後縱言當世之務。有本有末。今不然。其十事之首曰。利之所在。天下趣之。古之聖人。執其大利之權。以奔走天下。是何言也。夫以商君之喜術。見秦孝公。而不敢先言權利者。惡其名不正也。今老蘇昌言于君。沛然不自爲疑。其見又遠出商君之下。誠可悲也。然所陳利害處忒明快。多而不厭。自是文中之龍耳。
二(上田樞密王長安書)
古者有子思孟子者。以道自重。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見。後世韓愈,蘇洵聞其風而慕之。操文以候於公卿之門。竊竊然惟恐其以布衣之微而見輕也。聒聒然責其報禮之重。翹首伸眉。以求其見異於人。不亦勞乎。然其哀號乞憐亦至矣。抑爲道乎爲身乎。吾未可知也。第其爲文。於可喜可怒可哀可惡。言之有形。足以動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彼其所以自挾爲重者。政在此歟。
三(上余靑州書)
余嘗觀柳子厚序棊文。竊讀奇其說。歎其深喩世情。今讀老蘇之上余靑州書。究其語意。亦如序棊之說。葢有國者取士無法久矣。貴者莫知所以爲貴。賤者莫知所以爲賤。故其薄有才藝者。覬覦而不得其逕。則忼慨怫鬱。有眼空一世之心。彼富貴者又不能爲之相下。傲然以被服車馬自高。於是柳子見而笑之曰彼豈非房生所畫朱棊者乎。蘇子見而笑之曰彼一朝偶得之。
遂見貧人而至於顰慼嘔噦哉。嗚呼。向使二子得之。亦不爲是言矣。
四(六經論)
孔子曰可與立。未可與權。權者何也。時中之謂也。凡事物皆有自然之權。聖人深知其故。任其自然。以求合乎天理之至公而已。自世人見之。有似異於經常之道。故命之曰權。若參以私意。是詐也非權也。孟子曰爲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機者聖人之所大惡也。余觀老蘇所謂六經論。一槩以機權斷之。嗚呼。可謂無知妄作者也。此戰國遊士飾其權詐。以惑時君者之所爲。彼何有於聖人哉。漢興諸儒猶襲其謬。時有反經合道之說。於權之義。尙云遠矣。夫以荀卿之悖論。莊列之寓言。戰國遊士之橫議。何所不至。然終未有盡擧六經而誣以機權者。彼蘇洵安所受邪。携此而自蜀至京數千里之遠。獻諸公卿。達諸天子。又偃然以道自重。欲以倨傲當世。是豈知世間有羞恥事者乎。葢其天性喜譎詭而惡公正。讀論語孟子七八年。兀然獨坐。不曾見得一點天理。遂以己意曲解聖經。以求合乎其權詐之說。坦然以爲自得而不疑。惜乎歐陽公正人也。讀其文曰子之文。荀卿不如。此蓋有微意存焉。洵不知。反以爲喜。豈不謬乎。
五(辨奸論老泉於五經無所得。語其所得。不過縱橫權謀之術。語其人品。不過屈强而已。固無足稱道者。惟以辨奸一論。後人歎其先見之卓。然今於此文。見敗乃爾。至如子瞻之見敗。尤是恥莫大焉。如此報復。不反甚於近儒之去其姓而呼軾者耶。其父爲人報仇。其子白晝殺人者。非子瞻之謂也耶。是爲子瞻之大失着。良可歎也。)
世以辨奸論。服老蘇之先見。然余獨不信。爲其多言而偶中。抑又見其心術之病耳。君子不逆詐。不億不信。荊公之未用也。其自修潔。與人信。操履端方。難進易退。慨然有志於生民者也。老蘇何從而知其奸也。其所論搉。不過以儉之過情推之。夫晏嬰。齊之賢輔也。一狐裘三十年。豚肩不掩豆。公孫弘。漢之名相也。猶得布被之譏。儉之爲害。不若是大。然則世之楚楚衣裳。冶飾頭面者。皆可謂君子乎。葢老蘇之所喜者。肆志自安。不拘拘於繩墨者也。荊公反是。淸苦近乎僻。儉約近乎陋。而加以有盛名過於己。是其積忌弸中。忍不得住而發也。不幸而中。遂爲名言。逆詐云爾。豈曰先見之明乎。子瞻得父之緖論。見程子而指爲大奸。程子果奸乎。
六(嚳妃論)
嚳妃論。持議頗正。有益於閨行。老蘇文中最純者也。柳柳州八駿圖說。亦與此意同。儒者須有此等見識。不泥於俗。余嘗疑我東金氏金櫝之說。未得其證。近見駕洛人金濟學所著新羅世祖王本紀。力辨櫝盒之誣。攷據詳博。甚似有理。余因畧記其說。欲質於大雅君子。覽此者庶知前說之陋也。其說曰新羅歷年九百九十二年。金氏凡八十三王。卽位之君三十有八。追號與分封又四十五。而屋社之後。子孫之分爲名族閥閱著顯者凡六十八家。勝國及本朝。皆其外裔。環東土億萬含生。苟溯其本。皆祖於世祖。然則王之盛德備福。悠久而永存。可以與天地同壽。日月同光矣。然而金櫝之說。不經無稽。至于今千七百餘年而不能劈破其虛妄。葢以文獻莫徵而習俗難變也。夫好奇信怪。東俗本然。金櫝之說。非出於脫解之時。及至眞興王。命大阿飡居漆夫始撰國史。而眞興之世。專尙釋道。漆夫之學。偏信齊諧。以爲神人之生。異於凡庸。如古所云鳦卵巨跡之異。虹流電繞之瑞。今此白鷄金櫝。亦安知其必無乎。遂以載諸國乘。著爲惇史。夫首露之金盒。亦出於捉空駕虛之說。而東人至今篤信。皆以爲新羅之金。自櫝中始。駕洛之金。自盒中始。而殊不知東國之金。始出於金天氏也。昔周武王已平殷亂。封玆輿期於莒。以奉少昊之祀。傳二十一世至穆公。爲楚所倂。而其子孫有仕於齊者曰太史敫。及秦並天下。燕齊趙人數萬。渡海東來。是爲辰韓。辰韓者秦韓也。秦之遺民居於韓地者也。莒之後有舟輿。卽太史敫玄孫也。兄弟八人。避秦而東。居嶠南之星山。(今漆谷府)自號八莒村干。其曰八莒者。莒之八族也。至玄孫斯干大王。自以爲金天氏之後。故始姓金。而改號爲伽倻村干。伽倻者辰韓俗言莒也。東方之金。於是乎始出。而駕洛王首露兄弟,大伽倻,阿古,星山王,古小王,古寧阿那王及韓歧部許婁,摩帝二王與鷄林世祖閼智凡九王。相繼而興。或先或後。雖不同時。而並皆斯干之玄孫也。是故三國古誌曰新羅本少昊之後。故姓金。新羅博士薛因宣撰金庾信碑曰軒轅之胤。少昊之裔。其始祖首露。與新羅同姓。新羅朴居勿撰姚克一書曰新羅之祖。本少昊之後。來自中國。不忘所始。故姓金焉。新羅本記序亦曰羅人自以爲少昊之後。故姓金云。又
曰三國祖先。豈皆古聖人苗裔耶。何其享國之長也。高麗崔瀣撰壽寧翁主墓誌云金氏之先。來自中國。而爲金天氏之後。故以金爲姓。三郞寺碑亦云金天之後。以此觀之。諸家所錄。各有援證。布在策書。其可曰文獻不足乎。葢居漆夫撰史之後。金櫝之說。證虛成實。瞽盲一世。然若三郞建寺。乃在撰史之後。而其序碑之文。特言金天而不言金櫝。則漆史之荒僞妄誕。不辨而自破矣。(又有金櫝之辨甚悉張皇。不盡錄。)近世忠州金氏竆源錄所記世次承接。尤爲詳悉。快若發蒙。其說自上少典(國名。馬史誤爲君名。)有熊(亦國名。少典子。)歷黃帝少昊句芒(少昊次子)大業(少昊孫臯陶)大費(臯陶子伯益)大廉至鳥俗氏孟戲中衍。中衍之後有茲輿期。(中衍玄孫嬴姓。又己姓。)以周武王元年己卯。始封莒。以祀少昊。(子爵今密州)十二世至庶其公。爲春秋之始。至穆公國除於楚。(歷世二十四歷年六百三十一)而其子孫因以國爲姓。有莒敫者。以勇力聞。爲齋太史敫之玄孫。莒舟輿兄弟八人始東來。及其孫斯干。始推本其源。以金爲姓。其後分爲駕洛伽倻新羅之祖。又引左氏馬史而釋之曰。剡莒嬴姓。故知伯益之出於少昊。莒或稱己姓。故知臯陶之出於苟芒。少典氏女生炎帝。而子爲有熊。有熊生黃帝。而黃帝亦稱人皇。故知少典氏之先出於太古之人皇。而人皇卽九州之分長冀州者也。此窮源錄之所以作也。凡我東金氏之出於金天。於是乎洞然無疑。歷歷可攷。夫何更泥於漆夫之志怪。而蹈襲夷俗之舊訛哉。然則莒人之東來。自舟輿始。東族之有金。自斯干始。而千年君子之國。一變小華之基。自世祖始。苟能報本而反始。舟輿斯干。亦當與世祖並尊。而羅代追典。不及於莒人者。承受人國。草刱而禮不備也。其贊畧曰滄海有源。衆山祖崑。不有聖神。孰啓我人。惟王得姓。遠出金天。金生於土。土德黃軒。少典有熊。肇自人皇。人皇九一。長此冀方。曰臯曰益。舜禹是擧。降在玆輿。周封于莒。二十傳世。六百歷年。楚蛇食國。秦虎歐民。舟輿東來。胥宇星山。奕奕斯干。始尋初祖。八莒同貫。六伽聯譜。篤生玄孫。實惟我王。載誕載育。乃爺乃孃。菀彼始林。有儼胎石。軒昊之後。實育于昔。昔王曰子。嘉名肇錫。克仁克智。宜君宜王。太輔施澤。得民久長云云。余久聞東方金氏之出於金天。而姑未見確證。及覩茲論。大有實理。夫以海外之一夷姓。不足以向人論世。
一朝得此奇論。軒昊臯益。寔吾祖焉。於是隱然有郭崇韜之以紈袴自居之心。殊爲可笑。然靈芝醴泉。必有其源。舍其昭昭可據之來歷。而偏信謬悠荒誕之說。此前史之失也。今因嚳妃論而偶及之。以備一說。
七(審勢篇)
審勢篇。懲宋積弱之弊。欲以術振勵之。誠爲對症之藥。然亦多背理而不可爲訓者。如不牽衆人之是非。用不測之刑。用不測之賞者非也。又曰萬世帝王不可革易者。尙威而已非也。又曰尙威久而政弊。變其小節而參之以惠。使不至如秦之甚可也。尤非也。雖以申商之慘刻。亦惟曰信賞必罰而已。何至多言乎。
八(權書衡論)
唐宋以來。號復古文。其論道叙事。摹擬經史。然世級懸遠。氣力蓋有未至者焉。老蘇傑然是戰國人物也。縱言無忌。盡其欲而後止。故其文醇乎戰國。無世級之可言。譬諸五穀。猶稊稗之熟耳。故其論道術也。開口妄發。其論天下形勢用兵行間之法。則奇邁奮迅。字字飛舞。所謂權書衡論。是老蘇一生用心力處。本領經濟。盡在於此。惟無曰聖人之道。本如是云則幸甚。
九(論兵事)
張旭見公孫大娘舞劒而通草書之法。老蘇談兵。亦欲借其勢。以神其文而已歟。不然宋方有二虜之憂。韓歐諸公。何不薦此等人以試之。
十
老蘇之文。如風從千尺淵底。掀起波浪。魚蚖蛟龍。皆爲之動盪不安。其勢傲視漢唐。雖昌黎之雄。卒然相遌。亦當權爲斂避。至於二子。氣少衰矣。
東坡文一(上神宗書)
長公上神宗書。與老蘇上仁宗書。節節相反。葢其所遇不同。然長公學術。原自過其父。賈生之亞也。
二(再上皇帝書)
再上皇帝書曰今欲漸消進士。純取明經。今進士之學半天下。各懷廢棄之
憂。而人才短長。終不在此。昔秦禁挾書。而諸生皆抱其業以歸勝廣。相與亡秦。葢以失業而無歸故也。愚謂此惡荊公新法。而恐動刦持之說也。苟秦不虐使斯民。失業之徒雖千萬。安能有所爲乎。如虐使斯民。雖不焚書。其能久乎。秦之諸生。皆戰國之餘也。若並蓄於世。異端橫議。將不勝其繁。聖經愈晦。大道愈亂。故天誘秦衷。焚其書而坑其人。欲以大殺其勢。抑遏橫流。有功於萬世大矣。(此文淋漓感槩。未始不極佳。但天誘秦衷。焚其書坑其人。與夫有功於萬世。大矣哉。惡是何言也。旣已糾正老蘇之背理者曰。雖以申商之慘刻。不至此多言。而痛辨之。今忽蹈老蘇之病何也。眞經眞儒固自不沒。噫後世經籍無一不疑其僞者。於易疑大傳。於書疑今古文。於儀禮皆疑非周公之書。而無經不然者。是皆焚經之罪也。所謂眞經者果安在乎。後世人君法三代以上聖君之德化。難如羽化登仙。效前王之惡習。易如傳染癘疾。秦以後帝王視儒者如草芥。亡論眞僞。芟夷殄滅之甚酷者。皆政爲之俑也。其罪可勝誅哉。今此有功萬世云者。不過激於文與儒之弊而言之。是不思之甚也。雖無經籍。後世之諸子百家。雲渝霧變。允棟汗牛。有誰禁之。噫眞儒雖不得見。所謂僞儒俗儒充斥一國。士皆挾大學嘐嘐然曰仁曰義。如周密所譏。則吾國其庶幾乎。以是言之。經也儒也。無論眞僞。必不可焚與坑之物也明矣。)雖然其眞經眞儒。故自不沒。何以知之。當秦之暴。抱書區區幸欲見知於世者。非眞儒也。從始皇至泰山。紛紜草封禪之儀者。非眞儒也。何以知其非眞儒也。夫管商申韓鄒愼蘇張孫吳之徒。皆名爲儒而口談詩書。然其實皆枉道循物希世求合。以徼一時之幸者也。六國旣亡。萃于咸陽。各欲售其學肥其身。誰知暴焰所燒。先及此輩。若深服先聖之道。明於出處之義者。見幾高蹈。抱書深藏。冥冥乎其不可得見。又安能殺之。是以知眞經眞儒之不沒也。或曰今之明經進士。亦希世求合。以徼一時之幸者也。謂此中無眞儒可乎。曰顧其時如何耳。悲夫。安得盡誣一世也。夫明經始於漢。詩賦始於隋唐。上下數千載。才智賢能。於是乎取焉。今明經之弊。徒習記誦。務應帖括。若詩賦則非汎濫百家不能工也。是則明經之名。不如詩賦之實。此子瞻所以欲復詩賦也。然二者優劣。猶唯之於阿。相去無幾。所謂人才短長。終不在此者是也。然則以玆取士而能得才智賢能者。其道何居。曰此非法之美也與有司之能也。其勢使然。夫所謂才智賢能者。非沉屈爲人下。碌碌居世者也。所治之術。常過於人。而名聲出於輩流。若上取力田則才智賢能。必歸於農。上取器用則才智賢能必歸於工。上取財利則才智賢能必歸於商。上取德行道藝則才智賢能必歸於君子之儒。今不得已而歸於詩賦明經。誠以非此則進無以事君。退無以養親。倫常之道。或幾乎息矣。於是乎眞儒或出於其中。何以明之。當孔子之時。學校之法久廢。弟子學成而無所試用。冉有季路子遊子賤之徒。仕於三家。夫子不之禁也。又從而勸之。子張學干祿。夫子不爲非也。夫子亦曰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以此觀之。眞儒之出於詩賦明經無怪也。顧其時如何耳。曰然則但取其業之精者而擧之。才
智賢能固在其中耶。曰不可。是惟得徒言無實之士。且鬻文借手。其弊難防。非善之善者也。夫有德者必有言。有實者必有名。今欲攷其言之難。未若取其名之易。必也先採聞望於攷其藝。庶幾十得六七。古之人皆用此法。未有專攷其業而能得士者也。曰然則彼精於藝而乏聞望者。擧將有失業之歎。爲之奈何。曰是不足憂也。凡失志而怨上者。皆由於上之所爲。不服其心也。且喜之者一而惡之者以千百計。故其怨易行。今在鄕有一鄕之善士。在縣有一縣之善士。斯人也曾所推與。畏服而樂道其善者也。一人擧而一縣一鄕皆喜焉。彼誰與獨怨哉。曰然則彼將何以處之。將棄其業而歸於農畝可乎。曰何爲其然也。彼固有所持之業。於進取斯已過半矣。若少勉其行。其功不亦倍於他人乎。何爲棄之哉。若無行無藝者。退而修之可也。又誰怨乎。曰坡公以爲唐之通榜取名。亦爲弊法何也。曰此爲神宗喜變更制度而發也。雖有良法。何能無弊。彼善於此則有之矣。
三(徐州上皇帝書)
余常患我東用人之路不廣。奇才異能。滯於鄕曲。又患士大夫其有才者。治習科業。及莅官治事。仰成於小吏。斯兩患者。非難醫之病。而人亦莫知其所以然。可異也。夫親民用事。莫如小吏。久於其職。莫如小吏。居其土而習知其俗。莫如小吏。是必廉愼公正自重之人。然後民得不病。事得不滯。今之小吏。果有其人乎。其無人乎。噫其故有四焉。一則不擇而補也。一則無祿而使也。一則不通仕路也。一則鞭扑而辱之也。此四者存。而小吏無良人。小吏無良人。而官勞於上。民困於下。嗚呼孰謂小吏而賤之哉。愚以爲宜用漢法。郡縣秀孝。推擇爲吏。考行察廉。以次遷補。漸通仕進之路。制祿以代耕。聽贖以免杖。如此則四方俊髦。爭出是途。民國利益。不可勝計。余姑擧其易知者。列爲十二便。材彥布職。官無曠務一也。見屈塲屋。收功郡朝。士無廢材二也。各擧其鄕。近而易察三也。試諸實事。能否易見。勝於詩賦無用之文四也。廉愼自重。民不受困五也。長官有非。得以義糾正。風采在下六也。遐荒窮蔀。習於典章。閑於威儀。一洗今僻陋之風七也。積勞遷官。官事練達八也。賢者家貧親
老。不能遠求科宦者。爲祿而仕于鄕九也。忠信待下。捶辱不及。英俊之士。出於其間。如黃覇薛宣朱邑丙吉范滂陳寔之徒。可得以用之十也。桀黠不羇之士。不能自達於科擧。如黃巢李振輩落莫而思亂。勾入此中。別開仕逕。消亂於未形十一也。國家失萬餘奸蠹。得萬餘良士十二也。苟如是則用人之路大廣矣。爲官者無仰成小吏之患矣。兩患旣祛。百度俱擧。京外衙門。彬彬可觀。誠爲致治之良法。然猶有所費慮者。獨患小吏之業不可遽奪。姑欲存其舊額。漸補以士。則爲士者又不肯與小吏比肩。法至此窮。有難强行。余讀蘇長公徐州上皇帝書。論西北五路豪傑之塲。不可以聲律經義取之。宜如漢法擇補爲吏。別開仕路。未知當時果用此計。而正與我國事相類。我國西北三路其人亦沈鷙勇悍。於聲律經義。非其所長。故自古擯棄不經重用。然往往出魁奇非常之才。能効非常之功。此其才不可以文詞限之明矣。且西北人士枳廢已久。門地婚宦。通於小吏。不如三南之截然有級。宜先試此法於西北三路。庶見其效也。或者以制祿廢刑爲難行。夫事之在下者。難以力强。事之在上者。可以術通。今制祿廢刑。皆在上之事。非難行也。(按宋時胥吏無常祿。潁濱臣事策。有祿胥吏一篇。而其弊與今無異。以爲宜倣周官法。民之爲訟者。入東矣匀金。視其不直者而納其所入。以爲胥吏之俸祿。比諸奸利。猶爲名正。夫周官金矢之法。欲以息訟。非有資於此。今恃此制祿。多寡未可爲常。若遭刑措之治。吏皆餓死。不亦難乎。)
四(論高麗買書利害箚子子瞻與伊川同仕一朝。猶不知其大賢而誹笑之。是不過晏平仲之不識孔子。謂子瞻識見之不逮則可。謂子瞻爲小人猶過矣。而况高麗僻在萬里外海隅。何由知其慕華而效忠乎。今以不識高麗。謂子瞻爲小人。可謂子誠齊人。子瞻如見此小人之目。必掀髯一笑而安受之。)
子瞻用意精悍。善揣人隱情。獨於高麗事。猜之太深而防之太嚴。是徒知夷狄之難信。而不聞東方有君子之國者歟。東人天性慕華。雖勢逼契丹。終不忘宋。崎嶇萬里。曲輸欵誠。今曰非慕義也。幸賞賜之利。曾南豐云高麗使所至州。遺其知州率爲三十萬。恐傷中國之義。以此言之。可謂幸其利乎。東人自附文雅。性好遊觀。今曰高麗契丹之與國也。其使者所至。圖畵山川形勝。窺測虛實。非善意也。此有志於天下者之所爲也。勝朝自守不給。能辦此謀乎。余不敢知東人愛名而好古。遠求書籍。不過爲文詞之一助耳。今曰戰國權譎。謀臣奇策。不可賜海外之夷。何其過慮也。忠而見疑。仁而見絶。當此之時。誰能爲宋謀乎。宋有天下十分之八。而斂天下之金繒。以奉二虜。可謂辱
矣。子瞻曾不能奮身請纓。獨於小國之使。區區館餼之費。是靳是惜。是斥是却。阻事大之誠。孤遠人之望。以德則不仁。以威則不武。以知則不明。論者猶謂深慮識軆之言。誠可笑也。昔漢武帝欲制匈奴。重譯勞師。以通西域。今高麗者。契丹之狎隣也。宋若有志於彼。宜先求通于此。子瞻反欲絶其自來之使。豈爲國深籌者耶。甚矣東人之愛華也。見絶如此。猶復誦其詩。慕其人而無怨怒之心。至徽宗時。慇懃求醫。密輸金虜之情。噫子瞻小人哉。余觀曾南豐擬辭高麗送遺狀。蘇之不及曾亦遠矣。
五(辨試舘職策問箚子)
爲人君者。皆知笑周厲秦始。爲人臣者。皆知非李斯張湯。然歷攷後世。雖昏君亂臣。皆惡其名。而雖賢君良臣。亦蹈其實。夫誹謗者。古之聖王。視以爲藥石。一日不聞則坐不安席曰我有何罪而至於斯也。後世爲陷人之大穽。語及乘輿則爲不敬。語及先朝則爲不道。雖有賢明之主。寧可包容侵己之言。不能庇謗先之罪。雖有忠直之臣。寧可自明其無實。不敢言非所當辠。君以此爲孝。臣以此爲忠。噫過矣。昔周太子晉曰昔我先君厲,宣,幽,平。貪天禍至今未弭。是歷擧其四世而謗之也。不孝莫大焉。夏侯勝抗議武帝。不當入世室。不忠莫大焉。由今觀之。太子晉,夏侯勝。果不孝不忠乎。周厲秦始李斯張湯。果賢聖忠良乎。坡公古之遺直也。當神宗時。能盡言無諱。作詩託諷。是不畏死者也。及神宗崩。趙挺之輩。摘其草麻詞及舘職策問。指爲誹謗先帝。則公不免焦吻弊脣。哀號以自明。非畏死也。畏得不忠之名而死也。夫民亦勞止。有國之常語。今以神宗之故而不敢言。彼讒人者可謂揚先帝之德乎。賴有爭差役一事。僅以自明。吁其窘也哉。
六(論馬澈不當屛出學狀)
太學者。古者刑政之所由出也。國家旣置三司言官。猶恐懷祿而不盡言。又令太學生徒得上書言事。布衣朴直。無所顧忌。上自袞職闕失。下及權姦蔽惑。倫常晦明。生民疾苦。能言人之所不能言。人人直達。甚盛事也。自近世生徒上書。先經掌議看詳。得其署名。然後得進。掌議者皆當路之私人也。承望
風旨。蔽遏直言。自是太學言事之法遂廢。嗟乎。誰忍爲此。幸而吾 君淸燕之暇。閱覽國朝故事。問曰往時太學生紛紛言事。今何無耶。對之者必曰生徒不識事軆。妄論政務。以求爵賞之倖。且此輩所言。多是黨議。今國是已定。徒煩 聖聽。 先朝深慮此弊。敕令更勿妄進。故不敢受也。幸而吾 君又問曰往時亦如此。 先王何以不禁。對之者必曰往時士風淳古。所言皆當。近日人心漸澆。學校尤甚。若此風復開。秪增生事。未見其益。竊恐他日仰勞聖慮。嗟乎。吾 君何從而得其實哉。余於坡公奏馬澈不當屛出學狀。感其所論事相類。而歎今無坡公之善啓沃也。
七
朱文公謂東坡之文。終不脫縱橫之習。愚謂此惟上諸公書及策論爲然。葢其少年學父時口氣也。雖然所惡縱橫者。謂其無實也。東坡之文。縱橫中却有一段精實不可學處。兼戰國西漢之長。其見利害處。如庖丁解牛。事無難易。隨手打破。尤善納諫。感動人主。其筆鋒所注。將使楚猿望之而啼。是千古藝林中無雙士也。
八(答張文潛書,答謝擧廉書)
東坡論文。最得活法。以爲文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又曰辭達而已矣。辭止達意則疑若不文。然是大不然。又曰近日文字之衰。其源出於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於好使人同己。觀此數段議論。則古人作文之妙。可以見矣。後之學者。創爲法度繩墨之說。日就艱僻。斲喪自然。不知何苦而爲此也。古人作文。或有首尾相應處。或有不相應處。或有步步照顧處。或有全篇不照顧處。或有轉頭掉尾伏線夾叙處。或有平直說去。澹乎若無味者。各因筆勢之自然。度言與事稱則便止。是爲成章。後人篇篇摸索。句句櫛刷。求其所謂合於法度者。十百篇蓋得一二彷彿焉。於是執此爲定法。舍己之所欲言者而循其法度。排句妥字。牽强裁割。所謂戕賊杞柳。以爲杯圈者也。故其字句之間。頗得相似。合其全軆。邈如胡越之相背。坡公言傳神之法。如優孟談笑。不必擧軆
皆似。得其意思所在而已。此眞善喩也。
九
蘇長公書疏箚狀。古今罕比。如圜邱議。可與韓公禘祫議並驅。論差役利害及積欠六事。指畫如掌。與陸宣公租調諸議相伯仲。奏浙西灾傷狀。先事救患。深得魏相便宜條奏之意。乞開西湖及開石門河狀行文。如賈讓治河策而較出色。論西羌夏人事宜。洞見情狀。處置中機。如李鄴侯計事。代張方平諫用兵書。讀之令人解頤。抑又軼過淮南諫書矣。鹿門謂公晩年深悟禪宗。文亦超脫。葢公之文。如干將莫耶。臨事則割切如意。無事而置之則精光燭天。鹿門見其無事時精光。謂得禪宗誤矣。
十(始皇論)
始皇論。以爲聖人制禮。習爲迂闊難行之節。使民不可馳驟而不輕爲奸。聖人之權。固在於此。始皇不知而破其藩籬。噫此有所受於其父也。然則禮爲外物。不與於天理民則。始皇廢權守經。是矣。何謂始皇。甚矣。蘇氏父子之病權也。中庸。聖人之極致也。其要只在勤獨。大學。初學入德之門也。其要只在毋自欺。孔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由是觀之。聖人豈有隱而不可告人之事乎。子思曰君子之道。費而隱。隱者至理之所存。費之所以然也。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可者。非故勿令知也。則勢不能也。意者蘇氏於此等章句。曲以己情測之。遂謂聖人亦有機權。無機權。不足爲聖人。噫乎殆哉。老蘇衡論曰聖人之道。有經有權有機。經者天下之民擧知之可也。權者民不得而知矣。羣臣知之可也。機者雖羣臣亦不得而知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何聖人之陰秘深阻至此甚乎。至如東坡以禮爲御天下之微權者。雖腹心之臣。亦不可告何者。一人知之。萬夫瓦解。必不勉行其所難審矣。然則聖人獨自知之。外若無所矯飾而出於眞情。內則陰籠制天下之心。使之終身奔走疲竭於吾術中而不覺。嗚呼。聖人而尙忍爲此。獨不愧屋漏乎。夫腹心羣臣之所不得知。其秘且密如此。蘇氏能識破於千載之後。然則蘇氏果聖者歟。
十一(樂毅論,諸葛武侯論)
愚嘗畧觀往古之蹟。其事與望稱而犂然當人心者蓋鮮矣。得其義者失其功。有其才者無其德。未嘗不掩卷太息。竊有感於天道者也。三代以後。聖王不作。賢人君子之處世。皆苟焉而已。夫何所紛紜哉。夫賢人君子者。上不及賢人。下欲自異於衆人。又其出不幸而多不遇時。故事與願違。或出入於道。而其歸欲保大節而已。後之賢人君子。必哀其情而恕其過。褒其功而與其善何者。悶其後時也。且自吊也。夫降自春秋以來。人臣能進退以義。行師有法者。蓋雖得見。惟望諸君,諸葛武侯爲可稱。何者。爲其近於仁義正大也。今東坡論二公。咎其仁義正大曰曷不純用暴詐之術。使兩失而爲天下笑也。嗚呼。使二公而去其仁義正大。純用暴詐之術。是白起而已。商鞅而已。古今不患無此人。吾何從而慷慨擊節。想見其爲人也哉。
十二(策畧)
策畧之一曰今有人。恍然而不樂。問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則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測者矣。其言語飮食起居動作。固無以異於常人。此庸醫之所以爲無足憂。而扁鵲倉公之所以望而驚也。善哉言乎。愚竊係之曰嘗聞之醫師曰凡受病久者。不問所病。必先試以調和塡補之藥。以救其將失之氣。庸醫不知。輕投峻劑。以攻其病。幾何其不人病俱亡也。坡公此論。其在仁宗之世乎。其意葢欲以峻劑試之。少警偸惰。而誰知煕寧君臣。專攻其病。宋遂大耗。易二世而亡。吁其可戒也夫。
十三(策畧)
策畧之二曰宜設行人屬國之官。凡遣使舘使之務。專任責成。而使豫爲之備。宰相但持其大綱。黜陟能否。不亦甚𥳑乎。愚按此言爲我國切要之務。今雖有禮賓之司。特名存耳。每於冠蓋往來之時。擧國上下。無不奔走遑遑。公私帑藏。一時耗竭。可謂寒心。宜倣立行人之官。擇列卿中一人爲之長。選其佐貳。盛其任使。地部度每歲所用。劃以付之。凡事大交隣之事。一切委任。使得豫爲之備。而勿撓其權。專意治事。以定其功過。如此則費用必節。饋餉必
豐。禮儀必閑。上自朝廷百司。下至八域民庶。晏然不知有冠蓋之事。爲國之軆。能勿如是乎。
十四(策畧)
策畧之五曰後世人主。養尊而自高。上下隔絶。無以盡天下之情。一朝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末陳五事。其一將相之臣。宜日夜召論天下大計。其二守令罷歸者。當問其爲政及民情風俗。其三左右侍從。宜與論說古今。博訪治道。經籍之外。有事必咨。其四吏民上書。苟小有可觀。宜皆召問。以養其敢言之氣。其五遠方賤吏。無以自通於朝。察其善者。卒然召見之。則人人務自激發。不以卑賤而自棄。愚按此五者。皆一事也。無更張之勞財用之費。而行之甚易。收效甚廣。自古人國未有如此而不致治者。下亦不至於敗亡喪亂决矣。孰以此言獻於吾 君者乎。吾將錄以俟之。
十五(思治論,策論,策畧,策斷)
蘇文忠短於論古而長於論今。短於論道而長於論事。故其論六藝古書三代以下人物。槩不足取。其思治論策畧策論諸篇。無一字等閒。最切於煕豐元祐間時務。其精悍之識。博達之才。儘爲賈生之亞匹矣。文自汪洋滾汩。而其回湍激射處。尤足以驚發憒憒。人主宜寫一通而省覽焉。策斷三篇論二虜情狀與其所以制之之術。洞悉如見。恐當時士大夫未有能及此者。又云國家之患。外而二虜。內而奸民。異日可畏者在此而已。徽欽之際。其言尤驗。此豈可以文士常談易之哉。愚謂我朝立國。大畧如宋家規模。異日爲患。無亦在此二者歟。
十六(李君山房藏書記)
世之言者。以爲我東自有僻隅之陋。終未若中華。余竊惑焉。夫人之稟性賦形。固無中外四方之異。世之人有不圓顱方趾橫目竪行者乎。其形旣同則其性情亦可知也。若夫彼大而我小。其他然也。彼多而我寡。其衆然也。彼强而我弱。其勢然也。彼豐而我嗇。其財然也。此四者皆非在我者也。若在我者。性情之所得。知行之所修。何故而不若彼乎。後讀蘇文忠所著李君山房藏
書記。歎曰東人之不及華。其在此乎。其在此乎。李君嘗讀書于廬山白石菴。旣去而書存者爲九千卷。以遺後人。後人讀其書而業成名遂者。固將無窮也。其心豈不曰書者天下之寶也。豈我獨得以私之哉。我偶有而成吾業。世之無書者。亦何限。吾將遺之以爲後人無窮之利也。夫使李君而爲知命之大人也則可。不然李君亦一書生自好者耳。其見之不苟也如此。則擧世之書生自好者。其見與李君不相遠亦可知也。豈不綽然有裕遊於大方之家者耶。嗟乎。華東人不相及。固宜無怪。昔勝朝安文成公捨宅爲學宮。以其書籍奴婢屬之。自是東方學校始興。儒風大振。是傑然特出於千萬人之表者也。後世藏書之家。常束置不觀。亦不借人。其意欲傳之子孫。而子孫謹守者十無一二。飽於蠧燔於火。耗於婚喪酒食雜戱燕樂之費。又幸而入於有力之家。其錮而不出。亦如前人。其終歸於紙市。秤輕重而賣之。爲人糊壁覆瓿之資。書之厄亦甚矣。是則書籍常滯於不觀之地。其有志願見者。雖欲一經目。亦不可得。東人之陋。何時可免。豈非以其淺狹局私之見。旣以自誤。又屯其膏於後生少年歟。余嘗南遊兩湖。所至鄕校書院。取見其所藏書目。較今所存。蓋無幾焉。問之則云爲人借讀而不還也。歲久遂失之。噫此其所以錮留也。孰爲四癡之說。而其蔽至此。其亦不仁也哉。
十七(十八羅漢頌)
余讀歐陽公跋華陽頌唐玄宗詔。附其尊號曰聖文神武皇帝。可謂盛矣。而其自稱曰上淸弟子者。何其陋哉。及讀東坡十八羅漢頌。其末書弟子由某月日生。其婦史氏某月日生。此又何爲者也。彼一君一臣者。自謂智畧見識。超出於世。而至於死生之惑。蒙恥忘鄙。所爲與委巷匹庶無識女子。毫無異也。乃復抗顔伸眉。抵掌而談道德之事。誰其信之。噫可歎也已。鹿門謂此等見解。韓歐所不能及。心性超朗。眞絶世之文。然則韓歐心性卑濁。宜不入於鹿門之眼也。
潁濱文一(上神宗書)
蘇文定上神宗書曰鞭笞四夷。臣服異類。是極治之餘功。非所宜先也。今之
先務。惟在豐財。豐財之道。惟在乎去三冗。苟能豐財則以戰以守。其權在我。(近世有以潁濱入八家爲濫錄云。愚獨不然。其疏與論。比長公有過之。無不及。今讀此。益信愚見不誤也。伏讀先正嘉謨。)凡此等議論。人所恒有。然觀其反覆數千言。不可謂不切時務。及觀論靑苗諸法。利中見害。害中見利。透人所未到處。可見其識精而心公。亦非等閒才也。昔丙丁之際。我東新經兵患。大修武備。我祖文貞公獨屢陳其不可曰臣甚固陋。未知奇謀秘策。惟以書之懷保小民。詩之哀此惸獨。論語之節用愛人。孟子之不如人和。中庸之子庶民。大學之得衆得國。爲萬世當行之道。故臣之所欲。只在均役安民。以固邦本而已。至於軍旅之事。未之學也。若銅紙之砲。船中之甲。吹鐵煑焇之事。則竊以爲不急。當時聞者皆笑其迂。(不覺斂袵敬歎。俗以聖人之訓。每每爲迂而不信也。非迂不足爲經國之謨。今於何處聞其爲迂之言耶。)遂建軍營築城堡修器械。勞民殫財。僅完一時。而仍廢不用。次第敗壞。國小民貧。無事而養列營之兵。經用以此大絀。遂以不振。葢至今歷二百有餘年。而其害愈可見矣。蘇文定所謂後其所先。先其所後。則先後爲之並廢。其知言也夫。
二(乞分別邪正箚子)
自古當朝之小人易去。歷世之小人難除。夫當朝者。吾用之吾廢之可也。歷世者。事在先王。彼以三年無改。善繼善述之語。日夜脅持之。故非有大力量大勇决之主。不能無惑焉。夫小人之當朝者。其爲術惟在逢迎取媚而已。歷世小人。能感古傷今。乞憐肆惡。其態無窮。正人欲疏其惡。彼輒加以誣衊先朝之辠。未有不屛氣咋舌蹜踖而不自安者。當此之時。人主宜何以處之。惟思皇天與祖宗所付之重而已。嗚呼。當宋元祐之末。章蔡邢曾。皆歷世之小人也。失志伺釁。造謗淊天。是時女主勢弱。嗣君昏愚。正人君子臲𡰈在朝。其勢若冰山之不久。於是爲調停之論。冀舒其怒。夫彼於失勢竄逐之中。猶能鼔其簧舌。動搖朝廷。若復引以近之。黑白混處。其不可一日相容明矣。惜乎。如子由之忠直明果。尙不能明言斥絶。苟且因泰卦內君子外小人之說以解之。以內爲朝廷。以外爲州郡。而君子當處朝廷。小人當處州郡。迂哉是計。除非杜其口縶其足。誰能如此樁定而不變乎。葢其屢經摧折。年邁力憊。精悍勇敢之氣衰。慮禍圖存之心切。如鷙鳥垂翅。望林思休。小人乘間躍入。排擊一空。若迅風之掃枯葉。悲夫。語云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使有范文正,
司馬溫公一人在者。豈至此哉。(刺骨之論。千秋之下。令人欷覷。愚亦曾有調停說而不及此反覆▣快。)
三(六國論)
潁濱六國論。以爲韓魏當秦之衝而蔽山東。故天下之重。莫如韓魏。齊楚燕趙四國。當出力佐韓魏以擯秦。秦不足爲。言之何其易耶。不論其人而論其地。則秦以崤函隴蜀之固。雖至今存可也。不然則在乎其人耳。夫三國鼎立。蜀最僻小。然昭烈,孔明。遲死數十年。足以待魏吳之變。不能待而死亦天也。秦自孝公以來。節衣貶食。夙興夜寐。以圖富强之術。子孫繼立。此志未衰。彼其一食一息。意未嘗不在於山東。是孝公常不死也。六國之君。或賢或愚或明或暗或勤或惰或猛或懦。世常不一。故秦陰察六國之君。如其賢明勤猛則甘言和好。以舒數年之禍。如其愚暗懦惰則辨士以誘之。勁兵以伐之。惟我所欲。迭相循環。堅者皆瑕。天下安得不折而入秦乎。假令秦君有愚如齊湣。暗如楚懷。惰如燕噲。懦如梁襄者一人間之。則其屢世相傳之志業。忽焉委地。萬事瓦解。六國之君。可以舒嘯。惟其無是也。而常不失其虎狼之心。以百年無釁之國。伺六國之千瘡百孔。何求而不至哉。故曰不在其地。在乎其人。如子由之論。是六國之君。亦必世世皆賢。常爲一心。然後爲可。不然以一時利害相合。則不足以久抗耳。
四(梁武帝論此論比前尤覺鬯明。可謂有數文字。)
梁武論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五帝三王。以形器治天下。而道行於其間。老佛之道。與吾道同。但不以形器。故不可以治天下。又曰老佛之道。非一人之私說。自有天地而有是道。古之君子。以之治氣養心。天地神人。皆將望而敬之。聖人所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一用此道也。愚未知子由所云道者。何指而言也。夫道者。所以用於器也。無器則道無所名。故曰可離非道也。今曰不以形器。形器之外。更有何道。若如是言。是所謂無極在陰陽之先者也。天地萬物有生之前也。今曰自有天地而有是道。不其尤妄乎。天地亦一形器也。天地之間。佛生焉。佛亦一形器也。佛死而爲之塔廟像設。塔廟像設亦一形器也。由此觀之。生死纏縛於形器者。惟佛最甚(惟佛最甚語。絶似隨園文子才。如見此。必擊節歎賞。)。自以爲超
脫形器而獨立天地之上。何其愚也。且所謂治氣養心者。卽其畏死之私欲也。天地神人。何畏而敬之哉。夫天道任理自然。無私喜怒。故佛者雖極其醜詆。至謂之牛壤蟲。天亦若不聞知。佛者欺其不聞知也。於是私立天帝名號。列於下乘弟子之位。此又何妄也。子由所云望而敬之者。豈非以此耶。自古聖人以畏天爲戒。自佛者出而人皆畏佛而慢天。夫天且敬佛。而况天之子乎。於是天子拜佛而不爲恥也。嗚呼。其亦巧於自尊者也。余觀子由護佛最勤。無所不用其極。然但見歷世奉佛之禍。不可曲庇。故於是爲之說曰老佛不以形器。故不可以治天下。此又非眞情也。夫佛何嘗自言不可治天下哉。彼以世之生養衣食。皆佛之所爲。我雖有百口。自明其不然。無處可證。且以歷世奉佛之禍。皆屬魔戲。今已超脫苦海。受天上無限快樂。我雖有百口。明其不然。亦無處可證。此其所以普濟天下之術也。若云與世無涉。獨自修鍊。人誰肯奔走舍施哉。或曰此世俗釋子惑人之言。若子由所云。子不足以知之。曰吾亦不願知也。然猶足以知其意之所歸。夫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此聖人開物成務之神功也。今子由以此贊佛。是果眞謂不可治天下者乎。但無禮樂刑政可以理世之具。故其言若此。而其心則陰歸重於冥敎。以爲禮樂刑政。但治生人。而所及有限。冥敎則通治生死。其化無方。其畏且信。甚於世俗釋子。然冥敎之說。誠甚淺陋。不足雅言。故爲說高妙無上之道以文之。世之觀此等文字者。努力無誤焉。按梁武論專爲發明佛旨。其並擧老子者。特影子耳。
五(王衍論)
王衍論。孔子不以道語人。其所以語人者必以禮。禮者器也。漢雖不聞道。猶能守禮。至魏而廢禮慕道。淸談之禍作。東晉以來。學分南北。南方簡約。得其精華。北方深蕪。窮其枝葉。至唐始以義疏通南北之異。雖未聞聖人之大道。形器之說備矣。郊廟朝廷之儀。冠婚喪祭之法。皆於是取。然以其不言道也。故學者小之。於是捨之以求道。冥冥而不可得也。則至於禮樂度數之間。字書形聲之際。無不指以爲道之極。然反而察其所爲。內則讒諛。外則聚斂。杜
忠言之路。闢邪說之門。皆以詩書文飾其僞。與王衍無異也。愚按此漢宋學之別也。所謂形器者。卽禮樂度數。此注疏之所詳也。亦曰注疏之學。又必資攷證。故亦名曰攷證之學。箋注始於漢儒。故亦曰漢學。出於經術。故通稱經術。所謂道者。卽性命理氣也。曰性理之學。始於宋儒。故稱宋學。余觀子由此論。葢爲王氏新經字說而發也。然亦惡程門窮格之說而詆毁之也。
六(三宗論,漢昭帝論)
余讀蘇文定三宗論及漢昭帝論。歎曰嗟乎。其知本矣。夫三宗論曰自堯舜三代之賢君。皆享壽考。後世人主雖賢明而不及中身者。以聲色膳服之賊其躬者多。朝夕於其間而無以御之。至於夭死者勢也。古之賢君必志於學。知道德之貴。視子女玉帛。與糞土無異。其所自養。與山林學道者比。是以久於其位。此傅說所以勸學古訓也。漢昭論曰昭帝之賢。過於成王。而壽夭相遠者。霍光之過也。成王之幼也。周公爲師。召公爲保。左右前後。皆賢臣也。起居飮食。日與之接。逮其壯且老也。志氣定矣。其能安富貴易生死。無足怪也。今昭帝所親信者惟一霍光。光雖忠篤而不學無術。士之通經術識義理。如夏侯勝,雋不疑之徒。光賢之而不能任。使帝居深宮近嬖倖。雖天姿明達。無以養之。朝夕害之者衆矣。安能及遠乎。嗚呼。子由此論。可謂萬世君相之龜鑑。且君不自知。惟在輔相之導迪其不可不知也。(凡事知之者不足爲貴。眞知之者爲貴。眞知之者不足爲貴。眞知而誠好之者爲貴。賈生子由以後始見眞知而誠好之。然安得使後人眞知而誠好之哉。經國急務。莫先乎此。)夫人之志向在乎端本。故易稱正蒙。書云敎胄。夫斯人也何人也。天下之人所恃以爲命者也。其貴且重如此。今使之受業於刀鋸之餘。長養於粉黛之手。旣誤先入。又折方萌。此何爲也哉。人有憂其子之荒嬉。必得賢師以敎之。至於國家則曰非吾所敢知也。葢亦有地疎權輕而不敢議者矣。如霍光者可以議此。又坐不學而失之。豈不惜哉。
七(史官助賞罰論筆鋒如霜。然自古權奸。豈懼後世之誅哉。)
史官助賞罰論曰域中有三權。曰天曰君曰史官。或曰子由此論。無乃過乎。余應之曰余猶以爲輕也。自古權奸之當國也。天不能殺。君不能黜。史官能誅之於萬世之後。由此言之。反不重耶。或曰後世史官。皆權奸之私人也。非
徒不誅。乃更褒之。又發名山石室之藏。竄改其遠世微累。若此者何如。余應之曰禮失求諸野。齊史雖死。必有執簡而往者。權無所不在也。昔孫盛作晉春秋。直書枋頭事。桓溫怒謂盛子曰此書若行。自是關君門戶事。其子泣而請改。盛不許。其子陰改之。先已有一本送北朝。遂傳于世。余謂枋頭事。雖無此本亦傳。何以知之。桓溫之怒。其子之改。皆盛之所不及載。而傳至于今昭昭也。枋頭敗績。天下之所共知也。獨孫盛記之哉。且溫不臣之罪。史不勝書。而獨慮一敗之傳於後。何其愚也。故欲秘者愈彰。欲沒者愈實。傳曰十目所覩。十手所指。其嚴乎。
八(臣事策)
臣事策之一曰天下有權臣有重臣。其迹相近而難明。權臣一日不可有。重臣一日不可無。此說極似有理。然以之追論得失則可。以之勸世主必行此道則不可。夫所謂重者。其力足以制君上之非。其信足以一宮府之軆。其號令足以行於四方。然後能效其大節。不沮不屈。如此而不以權敗者亦鮮矣。今者賢一人焉。授之以生殺予奪之柄。不知其人周公乎王莽乎霍光乎司馬懿乎。夫周公,霍光。未始不得謗。王莽,司馬懿未始不得譽。何從以辨之。且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以爲此眞重臣也。自世人觀之則乃權臣也。又有大人正色立朝。以道自任。可謂重臣矣。小人讒之以爲權臣。又誰能辨之。故世主不敢任大臣。大臣亦不敢自任。蓋亦難哉。漢光武明無不照。鮮有敗事。獨不敢任三公之重。前明高皇帝神聖則哲。未有倫比。稍任相府。小犢僨轅。夫權之難任人之難知若此。其可易言哉。故夫子對哀公曰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
九(臣事策)
臣事策之八曰今之官吏。考足以無過。且有擧者。則天子不得不從而予之。是爵祿非天子之惠。而天下之勢也。是以取爵祿者。不德其上。宜投棄規矩。使天下無所執以邀其君。雖有考不足。而擧者不具。其可與者則與之。務與天下爲所不可測。收其權利。可以得衆。余讀潁濱君術臣事民政諸策。明切
痛快。未嘗不奇其智術。然往往急於矯弊。違道求合。此蘇氏本色也。今觀此篇。大意欲其不守死法。格外用人。古之明王。未有不行此道。而謂使得之者。皆德其上。能得其死上之心則亦淺矣。夫王者任道。(王者任道以下文犆雋上。非從八家中來。直自孟子中來。)伯者任法。彊國任力。此三者。所任不同。而所以行之者一也。一者何也。曰信也。故天下之民。擧趨其所任。而君不與焉。今欲舍其所任。而欲人人樹德。則得者無幾。失者甚衆。幾何其不賣恩而買怨乎。古有以私惠曲收人心者。若六卿之於晉。三家之於魯。田氏之於齊。王氏之於漢。司馬之於魏。唐河北藩鎭之於其軍。是皆非其所有。而呴咻以致之。人亦分外受厚。感德必深。其意在於盜人家國者也。今宋有天下且六七世。四海一家。萬民爲子。上可以任道。中可以任法。下可以任力。何苦爲此區區之小惠哉。夫考績者。唐虞之遺法。歷世課吏所不能廢。今考滿無過。且有擧者。則是於法當遷。乃曰彼不我德。必求考不足而無擧者以官之曰是必德我。彼格外得官者。一人之私喜也。應遷而滯者。天下之公怨也。得一人之私喜。斂天下之公怨。舍其所任。去其所信。欲望孑孑不腆之報。可謂得衆乎。蘇氏父子好以軍機論治國。若此論者。亦一時御軍之詐謀耳。烏可與言治軆也哉。
十(民政策)
余嘗怪古之士。必待四十而仕。明敏果銳之氣墮。患得患失之心生。古之人君。亦何取於此。後讀賈生傳。又慨然惜漢文之不能用也。方子由之挾書東遊也。年纔十九。其所著君術臣事民政諸策。何其奇偉夙成也。余觀其民政策所論公田貸民二事。歎曰此古之所以必用老成也。夫收天下之田。以爲公田。快莫甚焉。王莾試之於前。貸民取息。盡奪富民之權。亦快莫甚焉。安石試之於後。皆所以亂天下而賊生靈者。(收天下以爲公田。井田廢後不可已之政。但貸民取息誤矣。如唐之租庸調法。亦何弊之有哉。)子由斷然以爲當今之急務。是合王莾,安石而一者也。使時君擧而聽之。其害豈止於煕豐而已哉。及新法旣行。子由論辨其利害甚切。悉反前策所言。葢至此而經事旣久。識慮深遠。自悔曩時果銳喜事之風耳。嗚呼以賈生,子由之才。尙須老而用之。况不及此者乎。
十一
小蘇之文。汪洋澹泊。如乘良馬步康莊。終日馳驟周旋曲折而不知甚勞。往往遇山明水秀鳥去雲還。使人緩㘘縱目。容與而忘返。葢其學得於家庭。而氣味安靜。最近平和。所以能晩景優遊。得以遺老自終也。
十二(民政策,書金剛經後)
小蘇民政策。卽其少時作也。有去老佛一篇。大意從歐陽公本論中來。見識頗正。晩年與其兄共逃空門。甚可惜也。觀其書金剛楞嚴等經後。與少時所言。便成兩截。所謂下喬木而入幽谷者也。
南豐文一(聖人不曰一言足以喪邦乎。明淸以來至于此論。津津談南豐之經術。然愚獨以子固之尊楊雄而至比箕子孔子。謂南豐無經術亦可也。)
南豐之學。於八家中最爲醇正。其勸人主之學。則必以窮理盡性治內應外。議經費則必以節欲崇儉。省減冗費。請辭高麗送遺狀。則必以厚往薄來。輕財重禮。論貢擧則必以周禮賓興。漢法孝廉。論禮儀則必推本以閑邪存性於視聽言動之間。論潭寇則必以撫以義信。毋蘄力勝。叙盜則必以據情斷法。歸重仁恕。序諸家書則必以斟酌異趣。折衷聖道。其擇述之精。求諸秦漢以來。未見其匹。豈與濂溪二程。並世而聞其風者歟。朱夫子嘗稱其文如劉向。余謂生於程朱之後者。此等議論。固爲不少。生於程朱之前者。原無此等見識。朱子所云如劉向者。言其文辭耳。雖然子固常推尊楊雄。至比箕子之明夷。亦過矣。
二
南豐三蘇。同出於歐陽公之門。三蘇喜權。南豐守道。其言相背馳如水火。歐公兩許之。二家亦未嘗相訾。異哉。蓋以文會友。與其所長而已。至於議論出入。固不足以較之與。
三(講官議)
子固(子固譏其坐講。烏在其與二程並世而聞風者乎。此篇之好古明道姑舍。節節引据。無限烟波。見之者必曰純正。愚則曰第一奇文字。當爲諸篇之冠。○掉尾又奇)嘗擧傅說之言勸帝懋學。若宜知本者。及作講官議。譏其妄處師道。自請坐講。噫是猶勸飽而惡耕。欲煖而譏織。其亦不知本者也。自秦以來。君不使臣以禮。視如草芥。師不以道自尊。枉己徇人。君道日亢。師道日卑。後世終
不能復先王之治者。職此之由也。三代以後。能行養老尊師之禮者。惟漢明周武二君而已。屈萬乘之尊。親袒割牲。再拜而乞言。後世不以二君爲過恭。不以桓榮,于謹爲不敬何者。善其能行古道也。桓榮病明。帝幸其第。入街下車。擁經而前。此其爲太子時尊師之常禮。至於爲君而不忘其敬也。上官太后受尙書于夏侯勝。勝死后行師服。夫天子諸侯絶朞以下親。今爲勝服之。尊之至也。漢之治雖不能仰及商周。亦遠出後代之上。豈非以此耶。夫夏侯勝桓榮。一章句師耳。其見敬禮如此。而自居不疑。况道全德備。蔚爲命世之儒者哉。自魏晉隋唐以來。師道愈賤。非徒不敢施之於帝王之尊。亦不敢施於衆人。獨韓文公奮然收召後學。作師說。世遂以爲狂。柳子尤避師名。至比蜀之日越之雪。嗚呼其亦難矣。余嘗審思其故。蓋亦由於世之無眞儒也。夫伊尹太公子思孟子之事尙矣。漢之儒者莫如董仲舒。江都王驕恣不法。仲舒傅之以禮。王亦終身敬之。其餘雖名爲師。實趨走承奉之僚屬耳。柳子所謂道不篤業不深。環顧其中。無可師者。若此者其不得抗顔處尊。責人過禮也宜矣。若程夫子獨不得謂之眞儒乎。其意欲正己而正君。正君而以正天下。其不可自輕。其禮明矣。且東宮之尊。異於君上。名雖侍講。其實師也。今使之挾冊侍立。自比於趨走承奉之僚屬。其人則賤。其道亦卑。何從而生尊德樂道之心哉。子固之言曰師之道。待問而告之。今講官非有問而終日强聒。此亦不然。昔孔子答顧(一作顔)淵,季路,季康子之問政。率不過數句而已。至對哀公問政。則廣說九經之義。覼縷而不置。葢對君之辭。不敢如弟子。待其屢問而後盡告也。後世講筵。皆成文具。侍講者若待其憤悱而不發。則是必沒世而不得一言。譬如孺子饑不能索飯。寒不能覓衣。長者當先意施之。豈可待其自言而不救乎。子固又曰講者自以爲吾師道也。僕僕然以坐自請。此亦其輕險之辭也。今論師道。但視其人可當與不可當而已。僕僕自請。未足爲非。昔子思之在魯也。拒鼎肉之饋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伋也。孟子之在齊也。辭疾而不造朝曰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是非僕僕自請其敬禮者乎。齊魯二君。因是而得聞待賢之道。亦二君之幸也。世主旣不能自知。而講者
又嫌於自言而不敢發。則是亦沒世而見輕。夫沒世而見輕。何暇正君正天下乎。子固與程子並世。而其學不足以知程子。則其不相悅服無怪矣。然惡其人而並毁古道之可貴。是亦文士常態。豈公心乎。柳子厚論師道書曰今人不行冠禮。近有孫昌胤者獨發憤行之。明日至外廷。薦笏言於卿士曰某子冠畢。應之者咸憮然。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曳笏却立曰何預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何哉。獨爲所不爲也。今之命師者大類此。余謂子固可謂怫然曳笏却立者也。
四(公族議)
曾文定公族議。帝者功德積厚深遠。上而禘郊祖宗。或至於數十世之遠。未嘗以服爲斷。下而廣骨肉之恩。至於無窮。亦未嘗以服爲斷。三代之法皆是也。其可以天下之大而儉於骨肉之恩。使七八世之子孫。夷於閭巷之凡民。衣食嫁娶。使之自謀乎。蘇文定上神宗書。勸減冗費曰自太祖以來。宗室合族京師。祿廩之費。多於百官。無親疎貴賤之等。自生齒以上。皆養於縣官。長而爵之。嫁娶喪葬。無不仰給於上。日引月長。未知所止。古者天子止於七廟。七廟以外。恩之所不能及也。何獨至於宗室而不然。今合此二議觀之。子固之議親親魯道也。子由之議賢賢齊道也。曾議似厚。蘇議似薄。然後世爲國者。當從蘇議乎。古者封建之時。有別子宗子國邑世封之典。上無加費而恩施無窮。後世天下一家。皆爲天子之私物。割地則損賦入。分廩則耗經用。久則難繼。必至之勢也。按宋淳煕時。三祖之孫二萬一千六百餘人。以此推之。在煕豐之際。其數亦當不訾。聚居京師。廩給以養之。賢者老死。鬱鬱而無所施。不賢者居處隘陋。戚戚無樂。而官之經費。浩大無涯。是兩不便之道也。禮宗廟之中。公族以爵爲位。崇德也。宗人授事以官。尊賢也。其族食世降一等。親親之殺也。親未絶而列於庶人。賤無能也。親親之仁。尊賢之義。親疎之殺。貴賤之別。並行於其中。準諸天理而公。揆諸人情而合。未有專用親親。無問遠近。聚居而養之者也。名雖敦宗。其實猜防意外之變。與拘囚無異。此可謂親親之道乎。故秦漢以來。公族幸得全死者無幾。其存者愁居懾處。如羇鳥
之思林。願爲異姓庶民。而亦不可得矣。不然則不揀賢否。按名授官。賢能積滯。天下孤望。亦非公理也。自生齒以上。官旣養之。衣食嫁娶皆仰於上。使彼不得有所施爲。優遊飽食。是天下之棄民也。及國家事多。不能贍養。至有貧不能嫁。不願適人者。宋之季世。寔有此弊。早得比庶民。治田營生。豈至此乎。余故曰子固之議。似厚而難繼。未若子由之議也。雖然余猶有欲言者。以補二子之所未及可乎。夫有天下者。是太祖之天下也。有國有家者。是太祖之國家也。非吾所得以私之也。周封同姓五十三人。兄弟之國十有五。非文之昭則武之穆也。自玆以後。非徒無國可封。亦義所不敢也。故爲之別子小宗之制。使有食邑而傳世有限。如此然後爲可繼之道耳。後世不知此義。繼軆之君。各私其子。削貶祖宗之昭穆以封殖之。名城大都。磊落相望。纔革一世則旋遭貶削。新君又從而私其子。不亦可笑可哀之甚者乎。後世能知此義者。惟漢明帝一人而已。其言曰我兒豈得與先帝兒比。此誠不世之賢君也。余謂封建之制。今不可復。宜稍倣古立大宗小宗之法。太祖太宗之別子。錫之采地。爵爲世卿。爲百世不遷之宗。與國常存。繼軆之君。其別子爵封廩給。世有等殺。爲五世之宗。大小相維。本末有序。於是設學以敎之。立正以率之。擧其英髦。恤其窮乏。國家待公族之道。庶乎得矣。
五(閬州張侯廟紀天地之生久矣。凡古人所事事者。毋論大小。今皆衰微。惟事鬼一事。今反甚於前。此民不聊生之一段也。雖有此等文。何可破蠱惑之心耶。愚夫愚婦固無足責。至如王公大人文人高士。亦莫不然。謂之何哉。)
古者鬼神之道明。人不敢以非義相瀆。昔楚昭王有疾。涇水爲祟。王曰涇非楚之望也。不禱。古之人見理不惑。故能制事不苟也如是。余嘗觀左氏傳。所論鬼神事多矣。如莘神鄭伯有之厲。極其恍惚。然要之應之有方。不越乎理。使人鬼各得其分而已。降自戰國。民志不定。私欲橫肆。於是瀆神之風始大興。至于今日而極矣。朱虛侯章負氣男子也。有功於誅諸呂時。於法當祀。乃死後憑於楚巫。踴躍爲赤眉畫策。詎有是理。尤有可笑者。姚萇身弑苻堅。乃復立像祈助。世之禱祀求福多此類。豈不愚哉。諸葛武侯旣卒。蜀民所在立廟。又私祭陌上。後主不許。爲立沔陽廟。以斷私祀。善乎當時大臣之處事。猶有孔明之遺風焉。余謂關壯繆亦一時義士耳。死而有靈。意其聰明正直而
壹者也歟。奈何其世已遠。其魄愈彊。旁洋遊於四海萬國之衆。上自王宮國都。下至閭巷匹庶。無不尊奉。與道家天尊佛家觀音。同爲救難之主。侯之神果靈矣乎。生不知呂蒙陸遜之詐。死不救翼德之死昭烈之敗後主之亡。侯之神果不靈乎。又何以浮遊恍惚。能降禍福於斯民哉。方侯之去曹操罵孫權也。豈不誠凜然烈丈夫哉。今所在崇飾殿宇。加以帝者之服。奸民妬婦當面詛愬。而侯亦不之斥也。其淫威所用。惟在於醉客李儀之類。未聞殄一奸凶扶一忠良。侯之神其果靈於彼而不靈於此耶。余觀閬州張侯廟記。夫閬張侯之所治。功施於民。祀之宜矣。且閬人禱雨輒應。是鬼神之有常德者也。然南豐猶比之坊庸道路馬蠶貓虎之靈。笑閬人之蔽惑也。况若關侯廟者。其非可已而不已者耶。嗚呼。其亦侯之不幸也夫。
六
子固之文。據道依理。裁之以辭。繩尺不踰。於道旣有所未至。而於文時有所未暢。故未若蘇氏父子之無所忌畏。馳騁恣睢。當時推重。或在蘇氏之後。然若舍道馳騁則子固亦不爲也。葢子固生於攷證世家。心存經濟。又能論道爲文章。是兼有三學。最似中正。故前明以來士始紛然知好尙。然人慕其繩墨尺度。而病其沉晦蹇樸。夫沉晦蹇樸。乃其不能自掩處。惟此可以見子固之眞。後之學子固者。謂均粉鉛以掩其疵。便成一塑像偶人而已。
荊公文一
上仁宗書。首尾萬餘言。開闔貫綴。秩然不紊。首叙改易更革之意。繼言欲事改革。必須人才。於是論敎之養之取之任之之法。分爲四小綱。綱中有目。三歙三張。乃統爲一。然後刦之以晉武因循苟且之禍。說之以主父偃推恩變法之易。又恐變法之初有人沮撓。則終之以文王先征誅而後得意。此時猶不言所革之爲何事。而胚胎已久。用意慘刻。至神宗而始大售矣。特其行文如橫空鴈陣。整整斜斜。散而復合。是絶好文章。
二(周禮義序)
周官一書。先儒疑信相半。迄無定論。其惡之者。以爲末世瀆亂不經之書。又
曰六國陰謀。或謂劉歆附益。以佐莽者。如林孝存何休之論是也。其好之者。以爲周公致太平之迹。如鄭玄杜子春諸儒是也。宜先理會身心而後學周禮者。朱夫子之議是也。可行於封建之時。而不可施於後世者。馬貴與之論是也。以爲秦漢諸儒以意損益。非周公之完書者。蘇潁濱之言是也。以爲周官六卿。無一官完善者。胡五峯之說是也。是何紛紛之多耶。愚竊謂六經者。萬世之標準也。明乎六經之旨。而開示後學。莫如孟子。孟子之論王政。必欲去關市之征山澤之稅。咨嗟歎息。屢言而不止。由是觀之。此爲王政之最大害。亦可知也。而周官之法。籠天下之貨。使下無僥倖之遺利。其亦異乎孟子之所言矣。夫聖王之制法。將使後人可取而則之。後世一切聚斂之法。祖述周官而行其一二。天下已大亂。若復盡擧而用之。則民無所措手足亦明矣。然而自古言利者。以爲如此則奪奸民之利。寬田疇之稅。國用可饒。民產可均。嗚呼。聽其言。孰不甘心而願爲之哉。究其終也。民利則奪而田稅愈重。民貧則均而國用愈絀。此勢之常然者也。何不觀於漢文景之於武帝。唐太宗之於德宗。宋仁宗之於神宗。孰爲寬而富。孰爲刻而貧。其故可知也。彼猶以爲周官聖人之制。必不如此則惑矣。自漢以來。號稱以周官治國者三。曰王莽曰蘇綽曰王安石。莽以亡。綽以治。安石以亂。夫此三人者。取法則同。而其效相背何哉。莽意不在均民而與民爭利故亡。綽意在均民而不與民爭利故治。安石意未嘗不在均民。而不免於與民爭利。故亂。其興亡治亂之效。間不容髮。惟在爭利與不爭利耳。然則蘇綽所取之法。特其大綱。以之均租調定官名而已。科外征稅。綽實不用。如用之則亦莽安石而已。然而世之言周官者。以爲不如是。不能爲國。此非聚斂也。此非與民爭利也。是何異於奪人之財曰非盜賊也。人孰信之。夫有君人之德者。必有子民之心。今父有衆子。其貧富不同。富則喜貧則憐焉。有惡子之富而欲破之者乎。故寧失於民。勿奪其欲。寧下有僥倖之遺利。上無籠取之苛斂。恭儉撙節。優遊寬假。藏富於民。孰與不足。詩云彼有遺秉。此有遺穗。伊寡婦之利。夫王者之世。小民尙能如此。况君人乎。
三(上五事箚子)
夫法之難變。甚於風俗之難革。風俗者在長上導率而已。法者上下相習。猝然奪而易之。未有不譁然不寧。故雖有善法。可以得已而變之則難行。雖有不善之法。因其不得已而變之則易從。如楊炎之更兩稅。張說之募長征法。非善於租庸調府兵。而因其不得已而變之。故人皆便之。如荊公之新法。可以得已而變者也。故民不悅。其實荊公之法。亦非盡不善也。患在不識時而强爲之耳。攷其法。與我東所行相類者有三。曰靑苗者。以常平糴本。散與人戶。出息二分。春散秋斂。此卽今行還上之法也。曰均輸者。以發運之職。改爲均輸。假以錢貨。凡上供之物。皆得徙貴就賤。用近易遠。預知在京倉庫所當辦者。得以便宜蓄買。此近於大同之制。曰免役者。據家貲高下。出錢雇役。單丁女戶無役者。一槩輸錢。謂之助役。此類今行洞布束伍之規。此三法者。我東行之。或久或近。不能無弊。然未若新法之騷然梗行者無他。皆因其不得已而變之故也。荊公旣不能識時。又濟之以執拗欲速。遂非拒諫。附會者榮。立異者枯。濟民之志。變成慘刻。法未及變。而風俗先變。宋代之隆。於是衰矣。嗚呼。吾不懼變法之禍。而懼夫風俗之先變也。
四(繁昌縣學記)
古者四民各居其所。以治其業。士不離學。農不離畝。工不離官。賈不離肆。今也工離官而器用惡。士離學而人才廢。此天下之通患。而未有如今我東之甚者。誠可慨也。古者人生八歲入學。至仕於朝始去之。其所習所見。繁而不厭。何其富且美也。六藝絃歌鄕射飮酒合樂養老受成獻馘訊囚之事。皆於此習焉見焉。何其富且美也。我東立學非久。未能備擧三代之制。惟聚徒講誦而已。然中世彬彬。猶多可觀。時有能言民國事者。自近以來。無復可言。嗚呼傷哉。太學則賴有鹽齏之資。窮士所聚。黌舍不曠。州縣學校。惟春秋釋奠一會而罷。巋然廟宇而已。人至老死而不見學校。夫子有靈。豈肯享無事之食哉。余讀王文公繁昌縣學記。深有感焉。又讀其請杜醇先生入學書。歎介甫之有志於古如此。非後人之所可輕議也。
五(才說)
才說曰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衆。患上之人不欲其衆。不患士之不欲爲。患上之人不使其爲也。夫材者國之棟樑也。得之則安以榮。失之則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衆。不使其爲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尤蔽者。以爲吾之位可以去辱絶危。終身無天下之患。材之得失。無補於治亂之數。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於敗亂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謂吾之爵祿貴富。足以誘天下之士。榮辱憂戚。在吾可以坐驕。天下之士。將無不趨我者。則亦卒入於敗亂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養育取用之道。而諰諰然以爲天下實無材。則亦卒入於敗亂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愚按此三蔽之說。切中自是臆行輕天下者之病。豈非荊公所自道耶。竊嘗論古之人君。爲此三蔽所誤。其甚者有二人焉。秦始隋文是也。秦始皇自以才智超於百王之上。以天下士爲不足爲也。以百官爲不足信也。躳親細務。至以衡石程書。隋文帝自以才智超於百王之上。以天下士爲不足爲也。以百官爲不足信也。躳親細務。至於衛士傳餐。此兩君者。可謂勤於爲治矣。且其聰明剛果。足以有斷。號令威信。足以服人。故終其身幸無他變。然身死未冷。亂亡隨至。何者。嗣主幼暗。朝無正人大臣。惟容悅之李斯。逢惡之楊素而已。其餘皆不肖具臣。向之所謂無補於治亂者。以爵祿貴富。可以坐驕者也。是其平日無慨然自任之意。其肯臨危奮身擔國家之憂乎。且嗣主習見前事。而天下不敢動。遂謂天下易爲。大權不可假人。乃不謀外廷。獨與左右近習。臆斷庶務。縱其私欲。事勢至此。雖欲幸安不可得矣。此其所以不亡於秦始隋文。而亡於二世煬帝也。然則亂亡之禍。誰實基之。豈非由於三蔽之患耶。嗚呼。方老蠧鑽柱。封狐穴城。彼惟知營其門戶口腹而已。屋折城壞。且非所恤。况暇問堂構楨榦之事哉。士之不幸而遇此時者。其窮則宜。幸而遇勵精求治之時。可以彈冠矣。而又有三蔽爲之患。然則士終無有遇時也。俯仰跼蹐。幸免大戾而已。
六
荊公之文。根據經術。尤善用昌黎不苟淘洗。而自能精鍊。風神從容。結束遒
緊。其碑誌序記諸文。率多短篇。而思致已足。顧視諸家。還覺支蔓矣。
雲養集卷之十五(淸風金允植洵卿 著)
雜文(共三十七。錄十四。)
餽歲文(乙卯)
乙卯歲盡之夕。鄕人以壺酒蒸豚。置諸室奧。列燈而守之。金子過而問之曰何爲也。鄕人曰將以餽歲也。金子曰餽之欲其復來乎。曰然。金子曰吁。何子之迂也。餽之而若來。古人其肯先我逝乎。秦繆公曰日月流邁。若不云來。漢昭烈曰日月如流。老將至矣。陽貨謂孔子曰日月逝矣。歲不我與。葢自古雄俊智謀之士。肆氣傲岸。無所畏屈。而至於歲也。智勇俱困。無用武之地。故如是刺刺作悲憐兒女之態。終不免焉。况二三子乎。情如不來。餽之何益。吾將自餽。乃滿引一大白曰餽汝一歲。二十有二。河南伯淳。性書明義。平原方朔。上疏自試。王溥蘇軾。雲路展驥。肇此發軔。業成名遂。我征斯邁。孰量其至。又擧一大白曰餽汝一歲。汝飮勿辭。朝聞夕死。古人不欺。苟就其志。何待耄期。歲不云來。我不云悲。請行勿顧。請歸勿思。鄕人相顧失笑。撫掌稱善。
松下屋秋日小集引(乙丑○松下屋。西原政衙後小屋也。)
中秋令節。琅子名城。有酒盈樽。佳賓在座。載撤停雲之曲。爰酬白雪之詞。問魚樂於濠梁。尋鷗盟於海上。十年裘褐。人事屢催。百里湖山。夢魂自往。呑花臥酒。緬春夜之宴遊。揮麈擊壺。慕名流之淸爽。江淮遠而馬卿未返。鬢毛疎而潘岳先驚。况復秋日晶晶。秋陰蕭瑟。登山臨水。撫古傷今。地居四戰之塲。民有百年之樂。田橫一去。島樹盡枯。(龍蛇之亂。趙重峯先生勦倭兵於淸州西門外。有戰塲紀績碑。後敗績於錦山。與七百義士。同日殉國。)南八捐生。浮屠猶在。(戊申逆變。兵使李鳳祥,營將南延年,裨將洪霖不屈死。邑人祀之。賜額三忠祠。)書生善慨。空懷擊筑之心。故舊相逢。徒切贈袍之戀。感鳴蟲之應候。歎癯鶴之常飢。無庸離合爲憂。聊以文辭自喜。
請褒烈婦密陽朴氏旌閭單子(庚午)
伏以柏舟勵操。曾聞古烈婦遺風。棹楔褒貞。自有 列聖朝美典。矧係舍生而取義。理宜彰善而樹風。伏見本府草阜面居故士人韓某之妻孺人密陽朴氏。出自微寒。生而孝順。誠敬發於容止。舅姑盡歡。柔嘉習於接應。鄕黨無
間。滫瀡致養。十年不見怠容。貨畜無私。一室化其懿行。迨所天之病亟。籲彼昊而泣祈。當拘衣髽髻之辰。情文俱愜。無斷髮毁形之異。擧措得宜。攀紼上山。類秦良之臨穴。閉門掩泣。邁杞婦之崩城。至殯斂必誠必愼。慰姑嫜載笑載言。撫遺育而呑聲。誰知訣別。紿家人而弛備。不露幾微。乃於卒哭之晨。竟遂下從之烈。思追舊義。抱貞木而援琴。不惜餘生。飄輕塵而離草。渝俗爲之改操。邈矣高風。行途靡不興歎。烈哉是婦。葢人之異於禽獸。惟在乎能擇熊魚。懷金石之貞諒。視刀繯如樂地者。求諸閨閤之中。非不多矣。究其死生之際。雍容不苟。如朴烈婦者。寔所罕聞。况乎生同時居同省。目擊而稔知者乎。伏惟我 聖朝。扶植倫常。弘敷聲敎。微行小善。莫不褒揚。今朴烈婦之樹節卓異者。理合表章而顯異之。抑所以矜式一鄕。激勸頹俗。伏願閤下以朴氏烈行。趁速啓聞。俾蒙褒旌之典。不勝幸甚。
千駒加冠時祝辭(丁丑五月)
吉月令辰。旣冠爾首。兄弟具在。讌樂飮酒。敬爾威儀。愼爾話言。溫恭朝夕。無忝爾先。名曰裕曾。字曰景魯。忠實篤學。聖門所與。審聽訓辭。造次勿忘。天其錫祐。俾壽而昌。
記盜
千駒加冠之夕。有盜披藁墻入室中。至朝見有物狼藉棄於竈下。於是覺之。家衆譁然而驚。檢其箱篋。失器皿釵釧若干事及米三升麥一囊。老妻悶然歎曰無之。是何偸兒之入吾室也。余曰君謂偸兒畏吾家而不入耶。是殆不然。自吾來此以後。不聞有偸竊之警者。以吾家中所存。不過弊薦窳器。無一可欲之物。抑且幸而不入也。今者有杯杓小宴。借人之器。而內乏扃鐍之固。外無藩籬之限。尙晏然不以爲意。夫狡焉伺其便隟者。何地蔑有。一入而無備則必且再入。慣我門逕。知我易與。雖弊薦窳器。吾豈得安枕而有之哉。貧不可恃。寇不可玩。吁其戒之哉。
記貓偸鷄
己巳春。余在楊根之歸川。新寓於棃下草屋。畜一犬五鷄。朞年犬大如豹。鷄
雛滿庭。家人喜甚。已而犬斃。鷄爲野貓所侵殆盡。家人懼形于色。余曰無傷也。此吾貴徵也。昔有公儀休者。魯之賢相也。其言曰身爲國相而與小民爭利不可。遂拔園中之葵。君子以爲識軆。傳曰畜馬乘。不察鷄豚。伐氷之家。不畜牛羊。天其或者使我不以小利爲利乎。何懼之有。家人不信而嘻之。癸酉夏。僦居于京城北山下。猶携鷄犬而往。畜之凡五年。未嘗一給肴饌之用。而或病或失。丙子秋。隣貓日竊一鷄。惟一雌得免。翌年二月。孚十一子。有貍夜執母鷄去。家人憐其孤。呴溫而養育之。稍長置籠於窓外。夜貓入盡殺之。惟餘三雛。時余官春坊。夏月例得受頒氷。家人見氷牌笑曰夫子嘗云伐氷之家。非此之謂耶。吾固疑牲畜之不繁也。
蝶罹蛛網訴判(朴元澤作蝶罹蛛網訴示。余戲題判辭。)
判曰天地無私。莠良咸育。彼老蛛之設網。亦微物之任機。不畜害心。焉能求食。苟有智者。宜思避之。虎視耽耽。穽必難免。鴻飛冥冥。𥐊安所施。惟爾質本輕颺。性又狂疎。况有偸香之愆。罔念執彈之戒。寔滄浪之自取。奚天人之足尤。
擬唐太宗安市班師時諭政府詔(己丑)
葢聞弔民伐罪。無間裔華。勸忠奬能。罔有內外。頃以高麗小醜。弑君虐民。負固陸梁。敢梗王命。爰移師旅。用顯天誅。兵刃所加。勢如破竹。白巖葢牟遼州等地。盡入版圖。惟玆安市孤城。據險不服。至于六旬。察其守御方畧。頗有條理。且受困如此。而該城主毫無貳心。此中原將帥之所難。近世堯君素之儔也。盡忠所事。固不當若是耶。去月高延壽十五萬衆。潰於城下。自此平壤援兵。必不敢到。惟此彈丸小城。何憂不克。第念千匀之弩。不爲鼷鼠發機。萬乘之尊。不與匹夫角力。玆遵越王式蛙之義。用班夏禹征苗之師。今賜安市城主縑百匹。以勸爲臣。惟爾政府。將朕此意。曉諭該城主。以明朕所欲誅者惟泉蓋蘇文一人。若該城主。可奬而不可誅也。且聞此人不就泉賊之徵。泉賊屢攻不下。意其忠於高氏。欲討泉賊而力未能者也。今守城拒命。是乃爲泉賊盡力。無益於高氏。盍與王師共滅泉賊。以安高氏之社稷。豈不美哉。想其
見識原不到此。朕甚惜之。(安市城主姓名不見於史。見於徐四佳詩話。姓楊名萬春。泉蓋蘇文旣弑君。自爲莫離支。徵召諸城主貳己者殺之。安市城主獨不就徵。繕兵自守。蓋蘇文遣將攻之不下。及唐師至。城主又竭力守御。能拒天下之兵。葢盡忠所事。死於官守之人。然唐師旣退。泉賊之權愈固。是則城主之固守。爲泉氏非爲高氏也。夫盡力於泉氏。豈城主之本心哉。嗚呼。人臣不幸而遇此變亂之世。進退兩難。身名未完。一片衷赤。無以暴白於後世。豈不悲哉。余嘗奉使津門。過安市城有詩云千古難明心裏事。功成祗爲莫離支。葢傷惜之意也。今見朴琮烈所著擬太宗諭安市城主詔。辭則美矣。但未明城主之心事。故余更擬作諭政府詔一通以示之。)
代沔川儒生請報邑人朴漢弘孝行狀(庚寅)
伏以孝者是百行之首。善人爲一鄕之稱。生於詩禮古家。尙襲世傳之訓。今焉刀筆微品。乃有篤行之人。伏見本邑人朴漢弘。孝友根天。淸介拔俗。奉公則精白一心。事親則怡愉養志。年纔九歲。入後於宗家。事其所後偏母。極其誠愛。每得甘旨。不敢自食。必懷歸而奉其母。其篤孝之性。已自髫齡而有過人者矣。與其生父母居隔一墻。溫凊不怠。所居舍甚弊。其父爲買新屋於稍間之地。漢弘不忍離側。涕泣固辭。遂構一屋於其側而居之。其父性嚴。每有責讓。輒悚息立於戶外。終日至夜。俟父怒解然後乃退。凡所以慰悅親心者。靡不用極。常曰平生樂事。無過於得親之歡心。與其弟。嘗同學於家塾。其弟充知印。當入役於官。漢弘度不可免。乃曰知印苦役也。吾弟才美。方有志於學。不可廢也。請以身代之。聞者美其有讓。及長補小吏。所得雖尺寸之微。未嘗自私。必待其親分賜然後乃敢受而用之。其父母病。藥饍必先嘗。至以手掌承糞。盡心救療。歷年靡懈。雖造次人不見其惰容。居喪柴毁泣血。居廬枕苫。雖盛暑不脫絰帶。京外胥吏例皆起復行公。人有勸起復者。漢弘慨然歎曰親喪人所自盡。吾旣不能自盡於心。又敢廢先王典禮。其於人理何。及喪畢。或勸令入役。漢弘乃垂淚謝曰曩爲親在。故欲得斗米。伸一日之養耳。今親已歿。雖享萬鍾。將誰爲榮乎。遂不復就役。每過其父平日所居之堂。必鞠躳如有所致敬。其父所坐臥之處。不敢當席而坐。至老猶然。及病革臨歿。悽然自傷曰孝之大者。在於顯其父母。如吾者將以何顔拜先靈於地下乎。又顧謂其子曰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爲。勿以惡小而爲之。吾平生服念斯言。今以遺汝曹。汝曹其勉之。旣歿之後。一邑之人無知與不知。皆爲之歎惜曰孝子逝矣。善人亡矣。此可以見公心之不泯也。傳曰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
以別乎。夫鄕曲稱孝。不爲無人。至於愛敬俱備。動合古人如朴漢弘者。葢罕有焉。爲親懷果。陸績之誠也。肉袒謝罪。石建之風也。承糞忘穢。黔婁之行也。縱弟遊學。陳伯之友也。不敢當父之位。杜延年之敬也。母歿而不就辟。毛義之操也。有如此行誼。而拘於門地。蔽於鄕曲。生不蒙殊常之褒。死不施旌表之典。其何以樹風聲而勸末俗乎。生等不敢沒人之善。不避猥越。玆以摭其事實。相率仰陳。伏惟城主閤下。俯察輿情。敦奬風化。將朴漢弘特異之孝行。具報巡營。以爲轉達 天陛。得蒙棹楔之恩。不勝齊祝之至。
講舊會趣旨書
國家自甲乙以來。新舊抵觸。政界屢變。風雲慘淡。憂時有志之士。冒險蹈難。以一身爲犧牲。誓欲盡人事而回天心。其事甚艱。其禍彌烈。覆轍相尋。之死靡悔。死者流血伏屍。爲世大戮。生者奔竄顚沛。淪落天涯。無復生還之期。恭遇我 大皇帝御極之初。恩詔渙發。霈澤旁流。荒濱枯槁之容。異域飄零之蹤。咸得聚首輦轂。復見天日。然其壯者已老。老者已死。人事之變。寧不愴衋。竊念吾人辛苦風霜。萬死一生。數十年同患難之誼。雖百世可講。而或恐親愛之情。日久寢衰。思所以聯合同志。永矢毋忘。此講舊會之所以作也。凡吾會中之人。雖臭味不同。行藏或殊。其爲國獻身之誠則皎如白日。生死一般。宜不變素志。勿以往事爲戒。各輸熱血。共成團軆。益堅愛國之心。克盡後死之責。此本會之主旨也。古人云數見顔面。情重昔時。此人情之常然也。玆於每月訂期一會。以杯酒相勞。講討舊誼。交換新知。會規倣鄕約之意。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祛其繁文。壹以誠愛相接。視之如骨肉。守之如金石。爰及後世子孫。毋渝此意。
書贈河合子(庚戌)
人於天地。參爲三才。任重道遠。戰兢自持。心地皦然。吾將誰欺。躡雲上征。超絶浮埃。願言思子。德音無達。不緇不磷。歲寒爲期。
檀君降世開極日慶祝詞
皇皇神祖。穆穆天宮。無聲無臭。降厥民衷。旣形旣色。萬物咸覩。肇闢鴻濛。迺
眷東顧。白岑屹屹。爰有樹檀。甲子小春。帝降自天。生我敎我。百廿四年。啓邦建極。實維戊辰。帝返于京。子孫千億。洋洋在上。鑒視善惡。無存被我。無分區域。大道無偏。同歸化育。在天曰神。在人曰倧。天人一致。萬化攸宗。敷敎五條。協民于中。無曰悠邈。千載隔晨。無曰高遠。及爾遊衍。自古在昔。先民有則。家尸戶祝。虔誠靡忒。世遠忘本。神不降福。普天之下。誰非同胞。各懷一方。干戈相交。帝庸悲愍。誘其良心。申明舊敎。渙發德音。蘇枯起躄。醒聾牖昧。化日東昇。照臨四海。孟冬維三。聖節重屆。天宮有侐。衣冠濟濟。秉心默禱。感通無間。皇祖悅豫。降福衎衎。
檀君御天日祝詞(辛亥)
於乎今日。維我神祖。御天之日也。下土雲仍。駿奔走于天宮之中。一心虔禱。伏惟洋洋在上。陰隲下民。救拔於火燄之坑。啓迪於文明之域。歲無水旱。人無夭札。使普天之下。咸被仁恩。共遵大道。白山之高。萬歲不騫。鴨水之長。洋溢四海。於乎不忘。神祖之德之崇。
佛敎贊化會趣旨書
昔在三國時。人文未闢。自佛法東來。始有文字之敎。新羅名僧圓光。以忠孝敎郞徒貴山箒項。惠亮以功業勉居漆夫。皆成國器。名垂竹帛。至高麗時。王公貴胄。半在緇林。庚癸之亂。文臣被剃逃禍。盡投秪園。後進欲聞學問之要者。皆以僧爲師。當時佛敎之盛。可以想見。麗氏之季。辛髡亂政。爲國人所惡。並斥佛敎。自是佛敎寢微。至于五六百年之久。名刹寶坊。蕩爲邱墟。十不存一。可謂衰替之極矣。然林下諸老宿。尙能守其家風。不絶如綫。臨濟下三十八世。燈燈相傳。至于寶雲本葉禪師。闡明圓宗之旨。現住京城之覺皇寺。講道演化。覺皇寺今之選佛塲也。寶雲慨象敎之不振。思與一二同志。扶起墜緖。紹述宗風。克復舊日之盛。其志甚嘉而其事甚艱。夫佛法世外之敎也。無涉於國之政治。時君世主。不務仁政。妄希福利。自招亂亡。是豈佛法之罪也哉。夫佛之爲敎。惟以慈悲爲主。苟能善用之。則如圓光,惠亮之敎誘後進。裨益於世。苟不善用之則如辛髡之專權亂政。爲佛門之罪人也。今寶雲之志。
惟望時人取其善用之道而用之。廣設學校於山門。硏經之外。兼治時務。俾成有用之材。此誠普渡之慈航也。且本國多深山邃谷。綠林之所常聚。官令之所不到。故自羅麗時多建塔廟以鎭之。非徒爲僧侶之家。士子於是焉讀書修業。遊人於是焉怡神養性。草樹蔥蒨。磬鐸相聞。盜賊屛跡。森林滋長。今焉一望荒廢。所在童濯。雖有殖林之令。奈鞭長不及。若使諸山僧徒各自保管。遵地方一定之規則。守護惟勤。不十年而材木不可勝用。遊人士子可得棲息休憩之所。又豈非有益於世者乎。伏望有志君子。同情贊化。俾慈雲法雨。普沾東土焉。
敦化論
人之習性雖相遠。而其性之本善則同。各敎之宗旨雖殊。而其所以爲善則同。夫人無所守則無恒心。無恒心則流於放僻邪侈。敎者所以勸人爲善而守其恒心者也。是以王者因其所同而存其所守。使之各保恒心。不陷於惡而已。未嘗以異敎而斥之也。泰西諸國。亦知人心之不可强制。故許人民之信敎自由。又從而保護之。遂爲世界通行之規。人知此規之出於泰西。而不知先王之道本自如是也。孔子曰攻乎異端。(攻當作攻擊之攻)斯害也已。又曰有敎無類。又曰吾之於人。何毁何譽。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聖人之忠厚不迫。範圍廣大。如天地之無不覆載。非曲見之所可擬也。孟子之時。楊墨爲害。孟子辭以闢之。猶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然而楊墨之道未嘗廢也。後之主修鍊者。皆楊氏之流也。主兼愛者。皆墨氏之流也。至今並行。彌滿一世。安在其能廓如也。漢武帝用董生之言。表章六經。罷黜百家。以伸春秋大一統之義。然漢世之治術不純。黃老申韓之學。緯書不經之說。錯行乎其間。而儒敎反微。安在其能一統也。中庸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爲大也。小德川流者。指萬類之不同也。大德敦化者。指包萬類而歸於大同之化也。優優乎大哉。無偏無黨。王道蕩蕩。非皇極之道乎。若黨同伐異。示有偏袒。非王者之政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或曰子於往日。亦爲闢異之論。今忽反是何也。曰藉敎而害於心術。妨
於政事。闢之可也。若謹守其敎而不失恒心。皆吾同胞之良民。可以驅而之善。何爲闢之哉。近日中華人欲以孔子之敎爲國敎。各敎以有偏袒之嫌。羣起反對。於是爲孔敎者。或不能無憾。然聖人之道至大無外。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今限之爲一國之敎。不亦小乎。宜致反對之咎也。
改嫁非王政之所禁
或曰女子從一而終。何謂也。曰古者男子得有妻妾。女子惟一夫而終。夫之身不敢貳之。故曰從一而終。曰夫死不嫁。古之道乎。曰古亦有之。若共姜之貞操。夏侯令女之苦節。著之經史。不沒其名者。爲其特行也。若夫死而年少無子者。三年之後。可以改嫁。亦守從一之義。此王政之所不禁也。曰何以知其然也。曰先王訓民以義。納民於軌。終不以非禮之事。敎民行之。瀆亂風化也。孟子述公劉之德曰內無怨女。外無曠夫。可見當時人人皆有室家之樂矣。文王之治岐也。先施四窮。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可見少而無夫者。自當改嫁而有依托之所。不在恤窮之例也。古者婦人有七去之惡。均非大過而動輒黜去者。以有改適之路也。不然則何忍以微眚薄過。棄絶恩義。永作被黜無依之窮民乎。且禮有嫁母出母之服。若非時王之制。安得著之禮經乎。以是知改嫁非王政之所禁也。非獨周制爲然。遍考東西洋古今歷史。無此弊法。獨我東有之。國初議制之臣。因一時之嫌。率意妄作。爲改嫁子孫勿許淸宦之法。自是五百年之間。夫死者人人守節。名義雖美。其實戕害天理。滅絶人紀。莫此爲甚。其所以爲據者。不過王蠋之烈女不更二夫一句語也。夫烈者過於人一等之稱。非女道之常訓也。王蠋者戰國時殉名好氣之人。非讀書明理之士也。其言出於一時激昂之辭。而無稽於古典。奈何後之人奉若金石。遂錮一世之靑孀。慘無天日。是豈先王不忍人之政乎。今一二有識之家。欲矯謬習。猶顧畏俗訾。不敢昌言斷行。而往往不免有鶉奔之譏。曷若明行再醮之禮。使人人有室家之樂。可以補人道之缺。而召天地之和。豈不美哉。余故曰仁政必自改嫁始。
玉食辨
書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蔡傳及諸家說。皆無明解玉食之義。葢以精鑿之飯。爲玉食也。漢晉諸書。引用玉食皆如此。余心嘗疑之。夫精鑿之飯。人人之所共得也。豈獨王者得食。而他人皆粗糲乎。孔子食不厭精。孔子亦僭乎。必無是理也。記曰君子比德於玉。夫玉者溫潤縝密。具十美之德。故君子貴之。意者天子之當食也。必置璧於前。目視玉色。耳聽樂聲。使心志和悅。無飮食停滯之患。此之謂玉食。其禮重大。非臣下之所敢擬也。故喪禮天子飯含以玉。蓋象生時之玉食也。大夫以下含以貝珠。不敢用玉。避僭也。左傳晉文公出亡過曹。曹君不禮之。賢臣僖負覊私饋焉。飯飡置璧。文公受飡而反璧。杜氏註以爲文公不貪貨寶非也。負覊知文公反必得國。故欲深自結納。陰以人君之禮待之。文公謙讓不敢當。故反之。亦避僭也。觀此則玉食之義可知也。
淸風金氏宗約趣旨書
江水出於岷山。其始也不過濫觴。而百川會之。滔滔不息。遂成江漢之大。向使江源不與百川相會。則涓涓滴滴。其流必斷。若使百川不會于江。則散漫枯涸。無到海之望。此相須之勢也。吾金自侍中公以下。歷二十餘世。支分派別。散在各處。殆將以萬數計也。惟此萬數之族。自我祖視之則均是子孫。而後屬疎遠。便同路人。生死不相聞。憂樂不相關。或因流徙而失其派系。以血屬之孫。不得拜墓。或以聲氣不接。各立門戶。不與於宗中之會。此皆吾宗衰散之所致也。乃猶以文明自詡曰當今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何獨以骨肉爲親乎。又曰今之世不用門閥。修譜何爲。夫人類之生。不於空桑。世豈有無本之人乎。以是雖有億兆人。維億兆心。各自逞欲。無所顧忌。或偸賣墓田。闕乏時享。或擅伐邱木。消耗於酒食之費。山下宗人亦坐視不禁曰豈獨吾山乎哉。何苦與人作隻也。然則賣之者伐之者與坐視而不禁者。其得罪於先祖一也。旣忘其本矣。家庭之內。變故百出。骨肉相訴。分黨相攻。䦧墻之釁。甚於仇讐。人見其宗族雖多。無合心之力。敦睦之風。故凌之蔑之藉之躪之。無所不至。爲吾宗者將俛首匍匐。甘受其侮。復誰敢怨尤哉。且京城是都會之地。
故凡有宗事。皆自京有司辦理。頒示各鄕宗中。非欲以壓制鄕宗。爲其事務之便利也。及時勢稍變。鄕宗之素懷不平者。乃昌言曰今以後京宗復能專管宗中之事乎。言雖如此。亦未見挺身擔當。能辦爲先之事者。徒爲障害沮撓之計而已。嗚呼。人心之喪惑忘本。至於此境。寧可復論宗事乎。語云百足之蟲。至死不僵。言其所輔者衆也。今以吾宗萬數之人。合心同力。何事不成。謹守宗規。無觸法律。何外侮之足患乎。今日凡百社會。不能以箇人成立。每營一事。必組織團軆。明立條約。與衆共守。然後會軆乃成。吾宗素無約束。而渙散無統。雖有萬數之衆。與孤立無異。以此處於天演競爭之世。其能遵守先業。保全宗族乎。思之及此。不覺凜然寒心也。幸於本年十二月初十日。鳳翼洞宗會之時。宗約之義。提出會席。僉議莫不贊成。以爲如此。則京鄕諸宗互相聯絡。聲氣相應。骨肉相保。合成團軆。爲盤石之宗。吾金始得爲有本之人矣。遂定議立約。另開規則於下。凡爲吾先祖之孫者。無論遠近窮達。視同一室。打破猜阻之見。益敦親愛之情。在家則謹守宗規。處世則無觸法律。互加勉勵。萬衆一心。此爲一族之自治制度也。我先祖在天之靈。豈不悅豫於冥冥之中。而降福穰穰乎。不然如溪澗之水。背源各馳。立就枯涸。豈不大可懼者乎。自古名家大族。以門地高於人者。如山東崔盧。莆江鄭氏。豈必人人有聞望。家家有勳伐哉。以其擧族合心。同守先規。故能保有令名而爲範一世者也。惟我宗中諸君子。勉之哉勉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