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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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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聞雜識

孟子浩然章。曾子謂子襄曰。吾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每誦此語。爲之感奮而興起也。

孟子答景春之問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每讀至此。胷次灑落。益歎晦翁秋陽江漢之諭也。

求放心以下凡五章。意極痛切。其提醒警發。能使人感奮。讀出師表而不知流涕者。古人以爲無人心。讀此數章而不知感發。則其亦不幾於無人心乎。

求放心。集註以爲求放心。爲學問之本。語類以爲學問。皆所以求放心。蓋學者用功。無非欲存其心。則語類說似勝於集註。而二說互爲發明。學問所以求放心。故求放心。爲學問之本也。鹿門嘗以語類爲定論。考之年條。集註成於丁酉。賀孫錄。在於辛亥戊申。鹿門之論。或以初晩分而然耶。

犬牛人性。孟子但因告子所言而辨破而已。不肯推極到底也。若告子更把人與物所以異者問之。則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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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必就天命本原人與物皆同處。復將說與矣。惜乎。告子之學。徒知以蠢然之生卽爲性。故不能反求而會問也。

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蓋君子於祭祀也。省牲莅殺。則何嘗有見生不見死。聞聲不食肉之義耶。此則以奉養於己者而言之。故遠庖厨也。釁鍾。是國之典禮。則君子之見。固爲無害。而孟子如是云云者。特因其惻隱之發。而欲爲擴充也。

小學孟子幼時嬉戲註。孟子夙喪父。被慈母三遷之敎。梁惠王下篇。魯平公謂樂正子曰。孟子之後喪。踰於前喪。樂正子曰。君所謂踰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後以五鼎歟。若如樂正子之言。則孟子年長後遭其父喪。故發明其前後士與大夫三鼎五鼎。而無一言及夙喪如小學註。此甚可訝也。然樂正子之言。乃如彼者。必孟子年長而遭父喪矣。後人之說。無如其門人言之爲可證也。

古今皆言堯有九年之水。此說無據。以堯之聖德。豈有致天灾若是之甚也。孟子曰。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汎濫於中國。以猶未平三字觀之。洪水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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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有之。爲民所害者多。至堯時。尤甚。禹之治水。爲萬世水道之初定。故曰地平天成。是知開闢以來。水土至此方定也。非爲一時潦水之所致也。

孟子答萬章之問。與尙書不同。舜若不告而娶。又有完廩捐階之事。則四岳薦舜時。何以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姦爲言耶。如使其時。父母兄弟之間。乖戾猶甚。戕殺不已。則是舜之德。尙不能化其家。而堯又奚取於舜也。其必使頑嚚之心。感化融釋。不復肆爲奸惡。此所以爲大孝。而四岳之薦。堯亦信之。釐降二女。時觀厥刑。蓋孟子之言。誠可爲疑也。以事理推之。書之所載。當謂信史矣。

舜典舜讓于德弗嗣。堯更無所命之辭。而直接以受終之事。文義殊涉欠闕。是可疑也。論語堯曰。咨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躳。允執厥中云云。若以此說。補入於弗嗣受終之間。則事義乃得完備。且執中一語。固三聖傳受心法。而書經第一義也。雖出於大禹謨。而少不槩見於此。尤可爲疑耳。

尙書以秦誓。結于篇末。聖人之所編。亦有深義。繼周而興者。秦也。一以著秦之必有天下。一以戒周之不能御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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邶鄘魏唐。其詩皆衛晉之事。而猶繫舊號者。朱子以爲不可曉。則何敢妄揣立說。然聖人刪定之際。必有微意也。或者著其兼並之罪耶。唐風則武公。弑君簒國。罪不容於王法。故唐風宜爲晉。而仍其舊號者。抑亦有精義存於其間也耶。吳楚則不爲採入。是固誅其僭王之大惡。而燕蔡之見漏於國風。又何歟。有詩而不足爲後世之勸懲。故皆入於刪去之中耶。

中庸。恰似孔子狀德之文。第二章以仲尼爲起頭。三十章。亦以仲尼爲結尾。起以其言。結以其行。而中以答哀公語。繼大舜文武周公之後。亦不無得其位。則擧而措之之意於其間。其旨深矣。

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言事行道。若不前定。則必致困跲疚竆之患。此一節。當爲學者喫緊處。橫渠每說豫字。豈無所受而然哉。

朱子論喜怒哀樂之未發。有二說。曰。衆人之心。莫不有未發之時。又云。衆人無未發時。此爲可疑。而未發源頭。固無聖凡之殊。然衆人之心。恒汩於欲而搖蕩。故雖有霎時寂然之境。旋復失之。難以見性之體段矣。若謂衆人本無未發。則是無大本道理絶了者也。必致戒懼底工夫。然後可以立大本而有未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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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豈衆人之無端而致此哉。是以鹿門嘗曰。朱子兩說善觀。則亦不相妨也。

大學經一章。上三節。是孔子之言。而經中之經也。下四節。是曾子之言。而經中之傳也。蓋經文。原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者。今以文勢與事理求之。下四節。旣節節應於上三節。則孔子恐不應旣自言了。又自解了。語類曰。看大學先看前後經。以此言之。經一章之分經傳。豈無所據也哉。

大學首章小註。朱子曰。只虛靈不昧四字。說明德意已足矣。更說具衆理應萬事。包體用在其中。又却實而不爲虛。其說的確渾圓。無可破綻處。是贊揚本註之語。而朱子必不如此說。自家所註也。蓋只虛靈(止)已足一段語。出格菴趙氏四書纂疏。而本是陳北溪說也。明儒胡大光輩。認爲朱子語。而編入之。以誤後來學者。可勝歎哉。

虛靈不昧四字。說明德意已足之語。我東先輩尊奉以爲律令。往往有明德主心而言。此果然乎。朱子曰。明德是指全體之妙。尤翁又言。明德者。心性情之總名。據此二說。則明德固爲心性情之統體而名之者也。是故。章句虛靈不昧者。指心而言也。具衆理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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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者。指性情而言也。具之應之。雖屬虛靈。語意自有賓主。而不可擧一而遺一也。蓋統擧心之全體大用。然後可以謂明德也。

明德之主心主性。先輩之論不一。而正義不待他求。卽乎章句。已躍如矣。旣曰虛靈不昧。又曰。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蓋虛靈。是心之本體也。且具之應之。皆屬於心。則心固爲主。而下一以字。尤有精義。若非性情。則無以爲體用。而只一虛靈而已。故合理氣然後可以爲該備矣。農巖嘗云。明德。本以心言。而性情在其中。若單主理單主氣。則恐皆失於章句之本旨也。

太極圖說。專說道理。無學者下手處。惟君子修之一句。可以爲著力矣。

太極圖說。未嘗言誠。而朱子特出此一字。以爲一篇之樞紐。何也。蓋誠是實理。徹上徹下。只是這箇所做來物之終始。非誠。無以自能也。

或曰。朱子以誠字註圖說。可謂發濂溪未發之旨也。此固不然。圖說。與通書相爲表裏。而通書專說誠。故朱子引此而發明太極之義也。是果發濂溪之所未發者耶。

四德。非誠。無以成終始。故誠爲四德之實。如五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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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土。五常之有信。觀於朱子感興詩。可知。

心經。爲學者緊要之書。故我東先輩。皆尊信。然篇末。收入吳草廬說。而張皇朱門末學之弊者。此足以助後來陸學之盛也。固不如小學,近思之精切無弊矣。

經傳及濂洛羣書。皆是作聖之指南。而剖判義理。如一劒兩段。無若孟朱書。

溫公嘗云。事無不可對人言。此實大人無私之心也。

馬史曰。堯讓天下於許由。由不受。恥之隱遁。又曰。箕山有許由塚。按輿地圖。潁水箕山。皆在許地。而許是堯時四岳之後所封也。堯典帝曰。咨四岳。汝能庸命。巽朕位。岳曰。否德。忝帝位。蓋堯欲擧天下。巽于岳。而岳以否德辭之。遂薦舜以攝位。則非徒讓天下之爲賢也。又爲天下而薦舜。尤爲賢。其淸德高義。足可以想像矣。夫二典。固經夫子之筆。而讓於許由之事。少不槩見。是可疑也。春秋許男。旣爲四岳之後。而箕潁又在其封內。其處於箕潁。而讓堯之天下者。果是許由。則許由。無乃四岳歟。由或其名。而許乃子孫受封之國。故後人因此而謂四岳爲許由耶。古人稱其名。並擧其國名而稱之。如堯子丹朱。是也。蓋讓堯之位者。當時不應有二人。故心有所訝。謾記以俟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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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尹放太甲之事。竊嘗疑之。湯之子孫。仲壬外丙。皆卒。只有太甲一人。而終不悔過。則伊尹豈不難處乎。伊尹應有見太甲悔過之端。而放于桐宮。使之遷改也。如其不然。湯之社稷。雖至危亡。伊尹必不放之。而鞠躳盡瘁。以死報先君之恩。當如諸葛武侯矣。

伯夷,太公。世之論者。皆謂雙是而無高下。然聖人以至德稱泰伯。朱子又以文王。謂高於武王。以此觀之。雖於雙是之中。不害其有高下。蓋太公恐一時之無君。伯夷恐萬世之無君。則伯夷誠可謂高於太公矣。周末節義。不及於殷。何也。蓋殷尙質。質者。固忠厚之道。則節義安得以其衰而不出乎。周尙文。文之弊。必喪本質。故靡然趨功利之場。則節義亦何由而生乎。此其所以異也。

亡國之君。從古何限。而赧王入秦之恥。斯莫大焉。以文武之裔。頓首於幾百年臣事之庭。反不如焚死之商辛也。諡之以赧。誠然誠然。

屈原沈湘而死。揚雄,班固皆譏之。蓋據屈子之文。可以有明辨者。悲回風之卒辭曰。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跡。驟諫君而不聽兮。任重石而何益。此哀申徒狄之諫紂不聽。而負石沈河。無有益於其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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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遠遊篇。欲長年而不死。以觀無竆之世變。則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者。乃其設辭也。究乎寧字。可以知之。魯仲連恥秦之爲帝而曰。寧蹈東海而死。執此爲實然者可乎。然則沈於沅湘。是屈子之志也。非屈子之事也。觀於與姊同歸之詞。尤爲明據。水經曰。屈原有賢姊。曰女嬃。聞原之放逐而悲憤欲死。勸與同歸。令自寬全。故國人悅之。名其地曰姊歸。通典又云。屈原塚在湘陰縣。所謂葬於魚腹者。後人讀其文而不考其跡也。出於百世之下。論人於百世之上。此固難矣。揚雄,班固之譏誠謬耳。

戰國之人。未知周室之可尊。而魯仲連特以帝秦爲恥者。蓋由於齊威王獨朝之義也。秦之欺楚太甚。誘致懷王殺之。故卒亡於項籍之手。亦驗其報也。華西李公以爲楚之山川草木鬼神。凝結忿怒之氣。出一項籍。其言雖新奇。而頗有理也。

三代後人君。無如昭烈。昭烈三顧孔明於草廬之中。信而任之。若湯,文之於伊,呂。且善小而爲之。惡小而不爲等語。雖三代聖王之言。無以加此。此實漢,唐,宋諸君所不能爲也。蓋昭烈服事儒門。與馬融,鄭玄之徒從遊。故其言乃如此。豈可謂無所自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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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昭烈。先討孫權。有乖於所仗之義。若移向南之兵。先出潼關。以討簒漢之賊。明天下之大義。然後次及孫權。爲報雲長之讎。豈不堂堂乎哉。惜乎。不能辦此。大失天下之望也。後來。雖有孔明之出師。而終未復中原。良由是也。

竊嘗觀古今之變。如周末之緩。秦之㬥。東漢之節義。晉之淸談。亦自然之乘除也。焉有一定不變之世哉。惟君子知其然。故其心遑遑。先施而預圖之。蓋欲長治久安。而不直聽其自然之乘除也。

東林之禍。慘於東漢黨錮。則天下宜不復知有朱氏。而名節之多。莫如明末。往往有專城死節者。此由 毅皇殉正之烈。亦程朱明倫紀之效也。

錢牧齋初以東林領袖。淸議滿世。位躋八座。而南都亡。與王鐸首先投降。及著有學集。隱然自處以 明之遺民。此誠鄙矣。淸人作貳臣傳。牧齋首與焉。蓋於生死一款透不到。故狼狽至此。是知文章才藝。實無關於名節也。

三代尙矣。經術莫如漢儒。而一經黨禍。變爲魏晉之淸虛。又變而至唐。文章大鳴。道學始出於宋。自程朱後。義理大備。集註經傳。功被萬世。而元明諸儒。吹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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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訓義。遂出考證之學。可勝歎哉。見今洋夷充滿中國。無術可制。則必有經綸之學出矣。

近世考證之學。拋却四書。專尙六經。要以爲壓倒前賢。而其爲著說。蓋於修齊治平之道。略無所發明。只以淹博新奇爲務。此何有補於世敎。有益於生民耶。反不如象山,陽明之猶事於爲己也。

近世學者。好新尙奇。以爲發前所未發。是學問能事。喜立己見。求多於人。少無謹畏之心。滔滔流弊。至於或誣前賢。或誣上天。斯道之否。於斯爲極。人類安得不入於禽獸之域耶。

王陽明曰。變化氣質。居常無所見。惟於當利害。經變故。遭屈辱時。可見。平時忿怒者。到此能不忿怒。憂惶者。到此能不憂惶。是乃眞得力處也。陽明此言儘好。不以人廢言。可也。

學問之功。可以變化氣質也。程朱稟氣。似當絶異於人。而程子曰。吾受氣甚薄。三十而寖盛。四十五十而後完。朱子年三十一而與籍溪書。自稱衰疾。又與延平書曰。戴君來診脈云。無他病。只是稟受氣弱。時年亦三十四也。蓋二夫子平日氣體。若是其不健實。而能享遐齡。皆學問持養之力矣。今人自托病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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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於學問者。實不知此故也。可歎。

凡爲學。必以利義。爲大界分。著力須堅確。方是不錯路頭。

學者。爲己而務實。則一行可觀。爲人而徇名。則萬善皆僞。

爲士者。當以忠信爲本。讀書明理。以之修身齊家。服田力穡。以之養親祭先。苟非忠信。無以築基址也。雖讀書力穡。亦難受用。譬如作舍。址不堅築。則雖構千萬間。其何能支久哉。

文章有三妙。意至焉。氣次焉。法又次之。若意不足而囿於氣。拘於法。則奇詭苦澁。難以爲文之至者也。

學問之士。若無氣節而專尙忠厚。則其不爲鄕愿之忠信。胡廣之中庸者。鮮矣。

積高山之善。尙未爲君子。貪絲毫之利。便陷於小人。此宋潛溪(濂)銘楹之語。可以爲爲士者之終身佩服也。

凡於貨色。未能超脫。則終不得爲完人矣。

今之人。異古之人。無他。古人。遏人欲而復天理。今人。徇人欲而忘天理。若有意於學問。以持敬致知爲本。則何患乎其不若古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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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學。不用心於內。雖高談性命。何有得於己也。

學者開口。便談性命。甚誤。性與天道。孔子之所罕言也。子貢僅得聞之。則今人之紛然打話。亦未可曉也。蓋用力於下學。自能上達。若不務實用。徒尙口耳。則言愈多而理愈晦矣。

凡義理。前賢旣明其大體。昭爛日星。故後賢因其已明之說。益究精蘊。以是其於細微曲折。則後出之論。愈覺精到。沙溪辨疑。其釋經義。與栗谷異者。沙溪說每是。尤菴問答。其論經義。與栗谷異者。尤菴說每是。雲坪此論。誠的確矣。

學者。立心之本。當以盡者爲法。不當以不盡者爲準。朱子此語。眞警省處也。

人之爲學。不以聖賢自期。則是自棄也。不以小學爲本。則是亦僞矣。

欲學孔子。當先學朱子。欲學朱子。當先學尤翁。

孟子求放心。程朱主敬畏。最爲學問之要訣。當與大易之開物成務。同一規矣。

謹拙。爲守身之本。謙恕。爲待人之道。勤儉。爲治家之法。耕讀。爲作業之事。是固常經通義。

老洲嘗曰。學至於不好勝人。其德崇矣。此說正與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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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學至於不責人。其學進矣之語同。學問之士。宜乎著眼而深味之也。

伊川甚愛表記君子莊敬日強之語。此雖載小學中。而不入於近思錄。誠可惜也。朱子答時子雲書曰。向編近思錄。欲入數段說。科擧壞人心術處。而伯恭不肯。年譜編近思錄條。又曰。先生守臨漳時。添入數條。刊之于學。其所補數條。未知爲何說也。然語類以爲橫渠語一故神。兩故化。爲說得極好。當時緣伯恭不肯全載。故後來不曾與他添得。此豈不爲千古之恨耶。

經書小註。此 皇明永樂時設局纂輯。而數年無所就。 成祖卒然督迫。罪其怠緩者。諸臣於是奔走承命。六朔而告功。全用胡氏四書通。且入諸儒笥中所藏。不復爬櫛。草率極甚。而 成祖亦不致核。因頒于學官。故中原學士。未嘗讀永樂大全矣。我朝 宣廟命栗谷。釐正舛訛。小註之切要者。以紅圈標之。有病而未瑩者。以黑圈長抹之。纔釋四書之義。而未及於經。是爲後學無竆底恨也。

家禮圖式。本非出於朱子之手也。三父八母。雖載其圖。而此原於胡元典章。故見刪于 大明會典矣。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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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仍襲家禮圖。故四禮便覽亦然。蓋父母之名一而已。其曰三曰八。誠亂名之大者也。無服之繼父。豈足充爲三父之數。庶母乳母。亦安得與嫡母繼母。同入於母之稱耶。家禮本文。未有三父八母之說。而特著於圖者。是後人所作。丘瓊山辨之甚詳。

周公之誅管蔡。是大義滅親也。方正學不識此義。膠守建文無殺叔父之言。竟致宗國顚覆。建文失位。若無末後大節。則固難免亡國之罪也。

趙苞守城討賊。賊殺其母。程子引徐庶事論之曰。身往降之。可也。余尋常疑之矣。竊思君親兩全之道。未究其精義。或以財貨厚遺於賊。解歸其母。而賊若不納。則自死之外。似無他道理矣。

師之倫。與君與父同者。非父不生。非君不養。非師不知。此三者。事之如一。各盡其道也。故曲藝之人。猶有反害之戒。况聞道之師乎。鄭康成之於馬融。不足爲純師。而注儀禮也。於其師說不合處。不加顯然指斥。故賈疏發明鄭意曰。此微破先師馬融之說。斯可見古人師生之義矣。

黃勉齋祭林栗文曰。立朝正色。苟咈吾志。雖當世大儒。或見排斥。著書立言。苟異吾趣。雖前賢篤論。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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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循。觀公之過而公之近仁可見。蓋朱夫子嘗與栗論易及西銘而不合。爲栗所劾。則勉齋以朱門嫡傳。固當斥栗之不暇。而作文奠誄。極其贊揚。反以論劾其師。歸之於觀過知仁者。是誠何意哉。此足以起後世爲師弟者之疑矣。且栗爲侍御史。胡晉臣所駁。事載朱子年譜。而勉齋所撰行狀。亦不收入。但云。林栗疏先生欺慢。有若隱諱者然。此亦可訝也。抑或勉齋欲調和兩間。而有此過當之事耶。重峯上栗翁詩曰。冰炭元難合。朱林豈相調。此爲不易之正論。恨不起勉齋於九原。而以此質之也。

重峯。初與李潑相親好。及師栗谷。而心悅誠服。遂知潑之不正。以義絶之。惜乎。勉齋不知林栗之爲無狀小人。又不爲師斥絶。則豈不爲愧於重峯乎。

閔貞菴集以爲勉齋誄栗之文。或謂代人作。且曰。林栗事。其所爭不過文義異同。故不嫌於稱述。而若如胡紘,沈繼祖輩之禍心相加。則勉齋雖是代人之作。而必不如是。竊念勉齋固當嚴斥之地。義不可代人作之。設或代人而作。其所稱述。無復斟酌。則栗雖有胡沈輩之禍心。勉齋必不覺也。觀於觀公之過而公之近仁可見之說。可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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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塘嘗論崇奉私親曰。漢喧稱其所生爲皇考。程子非之。何也。以其所稱不止於考。而尊爲皇考。又曰。程子並以稱考爲非。則恐考禮未詳。按程子所論。專以稱考。爲亂倫失禮。而謂當稱伯叔父。朱子採而載之綱目。以寓春秋襃貶之義。而沙翁典禮。亦引此爲說曰。旣繼大統。又考私親。則是不專於正統。而爲二本之嫌。此誠爲千萬古不易之論。而南塘反以程子說。謂未考禮。何也。若如南塘之論。亂倫失禮。不在於父其所生。而在於不父其所生也。此果見於何禮耶。惜乎。駟不及舌也。

過齋嘗曰。南塘當有從享文廟之時矣。過齋此言。必有爲而發也。在 皇明嘉靖中。因張孚敬議。從祀歐陽脩于文廟。蓋必是議濮王典禮而然也。孚敬初名𤧚。與桂萼。爲興獻王崇奉之論者也。過齋或因論南塘禮說。而有此言耶。

洪梅山己酉獻議以爲 殿下屬稱。當用兄弟叔姪之序。於 孝定殿。稱皇姪。於 徽定殿。稱皇姪妃。以此爲定。而至 憲宗祔廟時。又議曰。 眞宗當準五世之數。行祧遷之儀。竊念此說前後相截。旣以本屬爲序。稱姪稱叔。則 宗廟祧遷之禮。亦應推親序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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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矣。乃用繼統之序。使月祭之親。行夾藏之禮。得不爲半上落下者乎。若兄繼弟。叔繼姪。只以弟姪稱先君。則弟姪當序于班祔。而帝王家宗廟莫重之禮。不可用士庶不得已之例。故雖稱以弟姪。而宗廟之中。獨以承統之序爲昭穆。而迭相祧遷耶。然則是誠爲兩截底義理也。將事以尊尊之禮。而稱之以卑屬。果不乖於名義乎。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名正然後倫序不可亂也。蓋帝王之統。以相繼爲後爲父子。雖兄繼弟叔繼姪。不可以本屬爲序。故春秋譏僖閔之逆祀。朱子於祧廟議狀。亦以兄弟之爲一世爲非。今我 哲宗。繼 憲廟之統。則不可以本屬尊卑計之也。其昭穆世次。當用父子相傳之禮。 憲宗祔廟之日。 眞宗以五世而祧。禮固正也。而洪公不究帝王家承統之重義。只以本屬親序。定爲世次。乖謬我國家之典禮。使後來嗣君。視以爲法。誠可歎也。

三代後。人君行三年之喪者。惟我國而已。且以陪臣爲天子死。弟子爲師致死。此三者。前代所無之事。可以有辭於天下後世矣。

我東稱以小中華。箕聖實啓之也。文獻雖不足徵。而八條之敎。變其夷俗。遺風久而不泯。至我 朝儒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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彬彬。豈無積漸之理哉。比諸三代。羅有忠意。麗有質意。本 朝又可當周之文。小華之稱。誠無愧矣。

羅麗雖以夷道雜治。而敦尙本實。故信義之士。臨難就死。如赴樂地。斯可驗忠質之意也。且開城一域。經歲數百。而猶有殷頑之俗。亦觀風氣之所囿。而本 朝之未嘗忿疾。視周之遷洛。豈不有光乎。

麗朝不殺諫臣。尤難於宋之不殺大臣。而及其亡也。多出名節。亦驗其受報。殆同於文陸之於宋也。我 朝亦鮮殺士之事。而國勢陵替。禮義名檢。隨而掃地。士大夫惟利是尙。七廟之澤。幾乎相忘。是固由於文喪之弊也。吁其殆哉。

麗末節義。圃隱實爲之倡。蓋圃隱以大臣。竭誠扶社。竟殉於善竹橋。則杜門洞諸臣。罔僕於我 朝者。豈無觀感而然哉。當時要利忘君者。固不足道。而惟陽村以儒者。有此慙德。誠可怪也。

吉冶隱世稱東方夷齊。而赴 召於我 朝。上箋自陳曰。忠臣不事二君。臣委質僞朝。不宜仕盛朝。以累名敎。噫。冶隱此疏。何以異於李密陳情之表耶。其處義終不明白也。如梅月堂處義。當爲我東夷齊矣。

康節之學。程子以內聖外王論之。或以爲內聖。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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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誠正。外王。卽齊家治平也。余嘗疑之。及見莊子天道篇。有曰。虛靜恬淡。寂寞無爲者。萬物之本也。靜而聖。動而王。無爲也。註。靜而聖。言內。動而王。言外也。蓋程子此論。以邵學。謂之虛靜恬淡寂寞無爲也。且嘗云空中樓閣。康節若具聖人之學。則規模間架。自有成法。豈可以四通八達者言之耶。朱子亦曰。莊子康節。彷彿相似。於此。尤可見程子之論。實非深許之意矣。

我東先賢。有平治之學。兼有平治之才者。惟靜,栗,尤三先生也。重峯才學兼備。而似有過處。觀諸先生立朝行事。則可以知之。

學問。當從退,沙法門而入。雖不大成就。猶爲溫恭謹篤之士。若無英明之資。而學靜菴,栗谷。則難可依據。如學孟子。

我東學問。盛於退溪。理氣明於栗谷。禮說備於沙溪。義理闡於尤菴。

退溪集論學文字。精詳親切。當於東儒文集。爲第一。栗谷之擊蒙要訣。亦不下於文公小學。

白溪金文丈以爲學者立志最爲難。栗谷於擊蒙要訣。別立立志章。大有功於後學。此論誠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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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儒所著之書。未有如聖學輯要。而比諸心近兩經。規模較大且密。經世典章。無如磻溪隨錄。

農巖論理處。雖或與栗谷有不同。而議論通快。出處甚正。尤菴後學者。其當爲傑然矣。

正終。當爲君子大節。而陶菴黔川之事。不無後學之疑。

巍巖南塘。皆負豪傑之資。蘊博洽之學。而少臨履之工。

儒者之學。不惟談說性命恪守繩墨爲貴也。博學力行。明體達用。進而位乎巖廊。泰而亨則黼黻王猷。笙鏞至治。如伊,傅,周,召。屯而蹇則弘濟艱險。身任拯救。若諸葛武侯。如其不用。卷而藏之。則立言明道。以覺來人。又如周,程,張,朱。可也。我東自尤菴沒後。儒賢不以世道自任。固守繩墨。雖有際遇之盛。以出位論事爲難。如或言之。擧世驚駭。故徒守林樊。無所施措。依樣葫蘆。已成儒門規模。豈不可歎。

朱子嘗言身不出言不出。又以爲事有關於朝廷得失。生民休戚。雖韋布之士。豈容含默。蓋言與不言。惟時宜是遵。而近世儒先。固守言不出之戒。無論事之大小。一切含默。此於時措之義。果爲十分得當耶。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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値艱險。華夷無分。人獸相混。危亡之機。迫在朝夕。而無一言匡救之道。恝然相視。得無近於沮,溺之果歟。其流之弊。至以出言爲枉己。吁亦甚矣。

近世儒先。或有不用官爵。至於銘旌題主。只書處士。此於禮果當乎否。若以不稱爲言。則還納告身。可也。不追榮先世。可也。不此之爲。而只用三淵稱進士之例。則未知其爲十分底道理也。

性潭。操履純篤。守己謙德。彷彿乎退溪。過齋。資質英邁。發明極致。彷彿乎栗谷。

過齋。不及性潭之收束檢制。性潭。亦無過齋之展拓開豁。

過齋之學。見得通透。故言論明白。所著文字。多牖後學。其功不少也。

余見今世大人多矣。瞻其容儀。聽其言論。退而思之。剛毅氣像。嚴正規模。未有如我伯父也。蓋伯父。有威武不屈之勇。又以明道存心愛物爲志。嘗曰。家國本無二致。有意於學。而脫略事務。自謂有平治之工。而不能保妻子。雖曰爲學。吾未之信也。

伯父嘗與承旨金公圭瑞。論華陽事。而慨然歎曰。後日必出毁撤之人也。聞者。皆以爲過矣。後十餘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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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此停享之擧。伯父先見之明。誠無愧於古人也。

湖洛兩說。各引前訓。辨證詳博。而惟朱子行狀中論心性一段。最爲明白。曰。有太極而陰陽分。有陰陽而五行具。稟陰陽五行之氣以生。則太極之理。各具於其中。天所賦爲命。人所受爲性。感於物爲情。統性情爲心。根於性則爲仁義禮智之德。發於情則爲惻隱羞惡辭遜是非之端。又曰。求諸人則人之理不異於己。參諸物則物之理不異於人。此說足以破彼此同異之辨。而先輩未嘗據而爲證。誠未可曉也。

農巖。曾與芝村。論知覺說曰。尤翁論心之知覺。以朱子答潘謙之書爲主。則固同於鄙見。而但其謂周程所說知覺。與孟子所說知覺。有不同者。故一屬知。一屬心云。周子無論知覺語。當云程張也。竊念太極圖說曰。神發知矣。此是神發知覺之語也。然則周子豈無論知覺者乎。以農巖之詳密。猶有失照勘。而反以尤翁說爲誤。是果談理之爲難也。伯父罕道性命之說。而每擧此爲言矣。

南塘理氣之說。已有過齋所箚辨。而其中如以五常爲對太極之氣質。(與蔡鳳巖書曰。五常之性。對太極而言。則爲氣質之性。對剛柔善惡之性而言。則爲本然之性云云。)與跖蹻禽獸皆有大本等語。尤爲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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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朱子嘗曰。太極本然之妙。又曰。性是太極之全體也。以此觀之。則性與太極。分而作對其可乎。巍巖所譏非理非氣非彼非此者。恐不免矣。其刱新立異。以誤人見。極可悶歎。

湖洛家議論。若出於尤翁之時。可以定是非。而今則難可公誦也。如以洛說爲是。湖家必不信。若以湖說爲是。洛家亦然。此實沒世難定之是非也。

過齋嘗曰。巍巖。徒知本體之無不善。而不知心之有善惡。故以氣質惡底專做軀殼看。是不知性相近之理也。南塘。只知心之有善惡。而不知本體之無不善。故以精英。專做氣質惡底看。是不知本則一之理也。據此則兩家是非。庶可看破矣。

近世爲士者。於心性理氣之說。不思刻苦喫緊以爲自得之道。徒主兩家說話。張目大談。父傳子守。人或有異於先世論議。則大家驚怪。是豈不幾於蠻觸者乎。惟在我究得之如何。當不拘先議之所主也。

事必有是非。當究其是而得正。可也。今人謂出於父師。不計其是非。專以紹述是務。往往彰前人之愆。而增後世之謗。此果爲十分道理乎。昔司馬溫公不信孟子。至著疑孟。而其子公休。爲宋哲宗。以進孟子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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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曰。孟子爲書最醇正。陳王道。尤宜觀覽。劉元城又喜讀孟子。其剛大不枉之氣。得於是書。蓋不苟循父師。乃爾如此。此可爲後生之所可則也。

湖洛以後。儒賢狀文。專以心性說話爲主。便成規例。程朱栗尤文字。何嘗有如是張皇說去耶。

梅山撰魚杞園誌文曰。農巖先生。洞見大原。發揮道妙。殆朱子後所刱有。又於老洲行狀以爲造詣所極。卓然爲四百年吾道之結局。蓋農巖道學。孰不尊仰。而直以躋於栗,尤以上。則恐非尊農翁之道也。且洞見大原。無如栗谷。則豈可以朱子後刱有者。遽然立說耶。贊揚老洲之語。亦不稱合。四百年吾道結局。是果何等大賢當之耶。近世彌文滋甚。稱述儒先。無復斟酌。一以過隆爲主。譬如像人。不問肖似。只要美好。此何道理也。一髭不同。便是他人之像。况失其全體者乎。昔退溪論李履素墓文曰。實非當年李風后也。爲人記行而得免此譏者。鮮矣。是亦關斯文之興替也。

老洲雜識曰。性爲心之主宰。夫主宰者。主管宰制之謂也。若以性爲心之主宰。則性爲有爲之物。而反能檢心也。其果然乎。蓋盛貯此性者。心也。發用此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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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也。心是性之郛郭。而性爲心之實體也。自古聖賢。未嘗有以性宰心之論。則老洲此說。其欲發前聖之所未發者而然耶。

老洲嘗論形氣神理曰。以人之耳目手足言之。耳目手足。形也。視聽屈伸。氣也。能視聽能屈伸者。神也。視聽而有聰明之則。屈伸而有恭重之德者。理也。此固誠然。而但層位之說。未知爲當也。且華西之言曰。理積生神。神積生氣。安有理積神積之理哉。尤未可曉矣。

嶺南風氣。狃於黨習。學者論說。類好立異。而惟鄭愚伏以西崖徒弟。公見義理四七之論。亦以栗谷說爲是。其學問資質。若非卓然。何以及此。李大山(象靖)博洽經禮。而理氣之辨。己庚之禮。猶守偏見。其所發明。多有苟且者。是亦未免風氣之所使也。能脫出此科臼。誠不易。而以此尤知愚伏之難也。

人之最戒者。習也。氣質由習而壞。私欲由習而長。見識亦由習而致誤。

東海無潮汐之說。余嘗疑之。偶閱谿谷漫筆。有所論說。而我國處天下之東北隅。則東界當爲近北之地。其海亦北海之邊裔也。先儒以潮汐。爲地之喘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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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喘息也。腹動而背不動。地勢以北爲背。而南爲腹。腹有喘息。背無喘息。其理固然以此推之。我國之東海。亦無潮汐矣。此說足破後人之疑也。且我國之西南。直接靑徐之境。則西南海。自中國觀之。是乃東海也。其皆有潮汐。而獨此我國東界一面無潮汐者。尤豈非近北之驗耶。

古人嘗言。劒術不明。殺其身。政術不明。殺當世之人。學術不明。殺萬世之人。此說儘覺有味。劒政兩術姑舍。若學術不明。穿鑿曲逕。誤己而誤人。其害流於無竆矣。豈不懼哉。

謝上蔡論敬。以惺惺爲言。本出於禪。故其派遂爲陸氏。蓋子夏之篤實。流爲莊周之學。則毫釐有差。謬於千里。可不懼乎。陽明淵源。又出於陸氏。以惺惺靈活。爲太極。是乃釋氏本心之學也。以心爲性。以氣爲理。一傳再傳。其弊至爲猖狂自恣。見今一種怪說熾盛。無非祖用其言。此亦江西之派流也。古之寇在門外。今也在室中。其將何以御之。

心學之名。始出於宋末。蓋釋氏以爲萬法皆從心生。專以心字爲學。學者。樂其簡便直捷。不復致力於操之之道。好放肆而惡拘束。其害何所不至乎。象山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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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爲話頭者。原於釋氏。若無居敬之功。而只守炯炯不寐。則從心所欲。不過從情妄行也。天下禍敗。未有不由於是耳。

陽明一傳爲王畿。再傳爲周汝登,陶望齡。三傳爲陶奭齡。講學多以因果爲說。純是釋氏而服儒衣者也。劉念臺,宗周。亦陽明淵源。而特憂之。專以誠意爲主。而歸功於愼獨。力挽其弊。以救末流之狂瀾。使越中學者。變其趨向。其功亦不少矣。念臺始受業於許孚遠入東林社。與高攀龍講習。及南都亡。不食而死。臨終謂門人曰。爲學之要。一誠盡之。而主敬。其功也。敬則誠。誠則天。若良知之說。鮮不流於禪也。

心學。雖借用佛氏之言。然吾儒治心之法。以敬爲主。與禪家不同。故顔子之四勿。曾子之三貴。子思之戒懼愼獨。程子之整齊嚴肅。皆所以治心之道也。

孟子言性善。程張言本然氣質。是萬世開羣蒙也。朱子又辨析明白。無復可疑。今主理之說。專襲陸,王之見。使理行氣之職。譬如臣之所爲。軍之所役。皆歸於君與帥。焉有此理。楊墨只是學仁義而差者也。孟子以其無父無君排之。蓋源頭一錯。則生於其心。害於其事。故流弊轉益繆戾。終必至於天下被其害。此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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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程朱者。坐視而不爲力辨乎。

明末諸子。專尙王陳之說。學術之害。竟亡天下。若使主彼說者。得位持世。則從心所欲。坦然由之。以致無忌憚之域矣。其爲賊道者。當如何哉。

我國崇儒重道。師無異敎。人無異論。其或背馳乎此。雖有才智異敏者。輒黜而罪之。是以治隆於上。俗美於下。自近世以來。習尙頓變。好新奇而喜詭異。學士大夫。無不浸淫。厭薄學問。視以一種道理。故在朝。雖不諱誠正之說。而聽者唇反。在野。亦不絶弓㫌之士。而觀者目笑。禮法以之而弛。風俗以之而頹。轉輾至此。人不爲人。國不爲國。可勝歎哉。

異端。皆起於周末。由其文勝之弊也。蓋自羲農以後。文莫盛於周。故末流之弊。爲老莊。爲申韓。以至於釋氏而極矣。是亦大關乎天地之運氣也。

異端之興。皆在衰亂之時。故其人尊。其說長。而寔繁有徒。周室東遷而楊墨起。宋氏南渡而禪陸行。 大明屋社而西敎出。此乃天地元氣漸微。陰沴浸盛之故也。然楊,墨,禪,陸。其爲說頗近理。非理明義精者。難可識破。若所謂西敎。其操術巧黠。雖或過之。而學之粗淺。又楊,墨,禪,陸之罪人也。今上自縉紳。下至韋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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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不深惑。變膓胃。幻耳目。莫可回棹。則其禍之酷烈。將百倍於前日。而世無孟朱力量。則誰能辭而闢之廓如也。雖然。辭闢之道。惟在吾黨自修之如何爾。譬如人之眞元旣固。則邪氣自然退息矣。

中庸序以爲憂道學之失其傳。又云去聖遠而異端起。此是一篇宗旨。而未知何段是爲憂異端而發也。蓋性道敎之所以異於禪學者。朱子嘗告於吳伯豐。而又與廖德明。論戒愼恐懼曰。佛氏要空此心。道家要守此氣。皆是安排。子思之時。異端並起。所以發出此事。只是戒愼恐懼。自然當存。不用安排。又曰。顔子約禮。事是如此。佛氏却無此段工夫。亦可見宗旨之在於斯矣。夫儒道與異端。相去不啻天壤之迥隔。而其所爭。乃在於戒愼與不戒愼。恐懼與不恐懼而已。則益驗其彌近而大亂矣。雖然。子思之時。只有老而未有佛。朱子並擧而言之。何也。蓋老佛。名雖各門。其實佛氏剽竊老莊之緖餘。則便是一箇窠窟。故並言之歟。

仁祖甲戌。陳慰使鄭斗源。自京師歸。獻洋書洋物。以啓我東無竆之禍。可勝歎哉。朱子綱目。漢明帝致佛法於中國。此何等大事。而綱目不爲特書。沙溪每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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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闕文也。後日有秉史之筆者。明微漸之義。則必先特誅斗源之罪也。

中國淪於夷狄久矣。西洋邪敎。因此闖肆。漸染彌漫。而惟我東土。保守先王禮義。誦法孔朱緖餘。習化成性。凡係邪說。莫之敢乘。則天地竆陰之中。一陽將復之兆。寄在吾東。皇天眷顧。想不在他。而有王者作。禮樂文物。徵於斯必矣。夫何挽近以來。不逞之輩。爲蠧爲蟊。張皇引寇。誘以富強。結以和好。至使蹄跡。跳踉駕軼。侮我君父。噬我人類。其禍將不止於洪猛而已。其必天厭之天厭之。

邪說㬥行。何代無之。其所以充塞仁義。惑世誣民之禍。未有若洋敎之慘且酷矣。其所謂不拜君父。男女雜處。忘讎愛仇。樂死殉欲等說。無非滅天理絶人紀。則若有一毫人心。孰肯入於彼。而才高能文者。反爲之倡。麾一世從之。此曷故焉。凡皆爲利所誘。喪其天賦之性。吁可哀也。此固人獸路頭。今日學者。於利義之辨。尤不可不嚴。

彼類所謂竆理之學。但就外物上竆其理。以求利益於人。此不過開冶銅鐵之利。制造器械之巧。張皇其術。思易天下。其弁髦禮義。專尙貨利。孰甚於此乎。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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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寧有上下交征利。而能治國家安百姓者耶。設或有中國人所不及之技。譬如蜂之造蜜。馬之識路也。此何足爲法於天下也。噫。君子之所喩在義。小人之所喩在利。人類之所明在道。禽獸之所爲在能。今欲歆豔小人之所能。而率君子而效之。歆豔禽獸之所爲。而率人類而效之。其可乎不可乎。

樂生惡死。人與物同。而人有殺身成仁。熊魚取舍之義。何也。此身之形氣。輕且小。吾心之道義。重且大也。是以董子曰。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所以明立身心之本。在道義而不在功利也。今彼類之輕生樂死。專在陷溺於天堂地獄之誑誘。(此所謂神理學生。福善禍淫之說。誑誘愚民。使之耳熟。然後用大膽術。故死生之間。心不搖㥘。)而不知是非邪正。天理之不可不存。人欲之不可不遏。其昏惑如此。誠可哀也。

今人之口液津津。至於風靡者。正在於筭學(卽天文度數之說。)精緻。而以日居中不動。地形圓轉。東西之說觀之。直令人瞠盱也。然則天爲陰而地爲陽。天爲靜而地爲動。天有質而地無形。天附地而地包天。萬物資始於坤元。而資生於乾元。冬夏晝夜造化生成之妙。一切反常。此豈理之所有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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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或有謂洋說鄙陋無稽。不足齒於異端之列。此固不然。釋氏之初入中國也。其書只有四十二章。後來月添日益。皆是晉宋間文人。互相助撰。故朱子嘗曰。支道林。盜襲莊子之說。齊戒之學。一變。及達摩又翻了許多窠臼說出禪來。又曰。西域豈有韻。諸祖相傳偈。平仄押韻。皆是後來人假合。今此洋敎。雖莫逃其情狀於知者之眼。然安知後來。又不有助撰者耶。

彼學其技誦其法者。固不足論。而或有隨風和同。自以爲識時務者。或有歸於宇內運氣。倡爲不必攻討之說者。或有依違兩間。含默觀勢者。夫天下之事。出乎此則入於彼。未有不此不彼。立於兩間者也。當此之時。若不辨別邪正。如刀兩段。則不知不覺之頃。自然陷於無父無君之域。此豈非朱子所謂賊邊人乎。冠儒服儒。身被先王化育之澤者。縱不能一手救正。乃反立於賊邊。爲虎前之倀。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今日爲士者。能言洋敎之斥絶者。主人邊人也。惟當持志益堅。住跟益確。身不著洋織。家不用洋物。目不視洋書。口不談洋技。防嚴甚密。不爲毫髮所撓奪。然後可以不陷於頹波之中也。恒以朱夫子所謂壁立萬仞底意思。著在心胷之間。是吾同志之所當勉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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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也。

人或有以斥邪爲言。如茶飯矣。忽然變論改見。反竪降幡。仍爲倒戈之計。前後跡異。不啻如霄壤之懸絶。此無乃在己者不足以自信。而利欲之誘於外者得以奪之也。苟有志於衛正。則篤信聖賢。日省又省。不可毫忽放心。以爲後轍之戒。可也。

前日時議。往往以爲方今萬國通商。交結和好。而我國偏見。固守舊常。不知天下爲何世界。無異於坐房室之內。不省門外事也。如此而何以爲國乎。漸次推衍。擧世不覺其非。終至於招寇入室。禍人家國。傳曰。一言喪邦。正謂此也。况又使人類化爲禽獸者耶。其啓端作俑之罪。誠千秋難可贖也。

邪敎熾盛。實由於正學不明之故也。 皇廟毁而尊攘之義蔑焉。書院撤而扶闢之道喪矣。噫。彼滔天之禍。皆吾自侮而致之也。後世必有明以論之之人矣。皇廟毁撤後。蘇仁山輝冕歎曰。倭其至矣。或問其故。曰。 皇廟之設。以龍蛇再造之恩也。今旣毁之。乃所以忘恩。其兆豈不招倭乎。及胡錢通行。又曰。錢者。所以通有無。出變化之物。錢之所往。人必隨至。亦理也。從此各國殊俗。接踵並至。而國液內渴。民力外殫。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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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至。末如之何矣。近年所驗。果如符合。其先見之明。誠可歎服。

我東公私衣制。悉遵華制。而今忽變改。狹袖短帶。以效夷服之樣。蓋古之爲夷左其袵。今之爲夷去其袖。朱子嘗曰。服袖甚窄。全是胡服。然則袖之有無。此爲夷夏之大界分也。雖有君命之嚴。義之所在。不可屈意從之也。身若服此。便爲夷狄。自陷於先王先聖禮法中罪人。其爲關係。孰重孰輕耶。

薙髮。是變夏之大者。而擧世風靡。靦然無恥。反以廣袖全髮者。謂之不識時務。譏嘲不已。眞是人面而獸心也。一世運氣胡至此極耶。當變形之時。守宰之投紱者只數人。被殺者果川之柴商。完山之營卒而已。此不負先王之休澤。而亦可驗秉彝之不泯也。

喪中起復。身雖繫國家之安危。如商之阿衡。漢之武侯。猶不可割情而行之。君亦不可奪情而任之。豈有遺其親而能忠於君哉。近日禮壞倫斁。勿論高爵庶官。一例起復。至有服限。(二十七日。)夕葬其親。朝赴職命。夫三年之喪。自天子達于庶人。則雖夷狄之人。猶知可行也。以我禮義之邦。一變至此。反不如夷狄。噫。假使此輩。活國救世。難以贖其罪。况悖常趨利者。其何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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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君。其何以治民乎。申大將正煕。嚴被譴罰。終不承命。此足爲頹俗之警也。

許衡之仕元。陶菴以爲本欲變夷。而終未能。衡若有變夷之心。嘗論統。以金爲主者。何歟。陶菴此論。未敢知其爲稱停也。蓋尊攘之義。如許衡吳澄輩。知足以知此。而未免失身。是可爲後世之鑑戒也。金仁山許白雲。隱居潔身。譬如一星之孤明。此其朱門之私淑。則淵源所自。尤不可誣也。

華夷之大防。嚴於君臣之義。而勝國諸儒。未有講得此義。故當胡元之時。擢其制科者多。其所失身。甚於許衡,吳澄之類也。蓋啣君命而往朝可也。惟赴擧與否。在我而忍爲之。若無圃隱歸 明之事。則其爲勝國之恥。尤當如何哉。

人而無恥。難乎爲人。是乃人獸之幾也。然則知恥。此爲集義之本。是以。孟子嘗云恥之於人大矣。

春秋。朱子不作箋註。而有夫子家奴郢書燕說之語。蓋傳說。恐其穿鑿傅會。致有侮聖言之病。則後生固未易其講讀也。若綱目則上下數千年。袞鉞森嚴。與春秋筆法無異。善讀綱目。乃所以講春秋之義理也。自古聖賢所言所行。只救世之急也。孔孟之尊周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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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程朱之闢老斥佛。皆如斯而已。至於我東退溪之學問。栗谷之理氣。沙溪之禮學。尤菴之尊攘。亦務遵時宜也。今之學者所可講明。惟在判義利辨人獸而已。

知時識務。爲國之大方也。時如寒暖異候。務如裘葛異宜。天下之勢。治日常少。亂日常多。要皆未得乎此道故也。故君子之論。多主更張。豈好爲是紛紛哉。觀其時然而然耳。如我朝 明,宣之際。可謂太平無事。而栗谷事事欲變改而新之。至於宋之神宗。以新法致敗。其禍甚烈。而朱子不咎其不守舊。而反謂那時是合變時節者。正謂此也。

人有陰陽。事有義利。嚴於剖判。不念一身之利害。而顧天下之利害。不懼一時之是非。而畏萬世之是非也。士生叔季。尤當於義利之分。勇如一劒兩段。然不能讀書明理。何以見得斯義耶。

文廟祝式。近年不書 御諱。時揆之奏爲定式。是豈尊聖之道耶。蓋夫子萬世之師也。歷代帝王。莫不以師禮北面事之。所以隆其道也。今但念君父之尊。而不識君父所尊之師。可勝歎哉。

譬如人病。大疾不治則死。然治之亦不易。或不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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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醫而誤投藥。反促其壽。非今日開化者之謂乎。弊到極處。莫近世若。其勢必變。而良工束手。事竟至此。果將何所稅駕耶。

眞西山嘗云。三綱五常。扶持宇宙之棟樑。吳老洲亟稱名言以爲三綱五常。苟無聖人發明垂訓。任其埋沒。其何以得扶持耶。當曰三經四書。扶持宇宙之棟樑。可矣。此語儘爲切實也。

天下陸沈。而我國獨保冠帶。禮義成俗。天下之文明。歸於我東。則當篤於內修。仁義爲政。綱紀以立。九法以明。使禮樂文物。發觀於外國之人。濡其目而浹其耳。有所興起者。則人之秉彝。無間於華夷。孰不悅服而尊親也。然則我當爲東周。而反效於彼。學其藝施其法。以變先王之政。豈不爲長太息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