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55
卷133
柳省齋(重敎)心說辨(辛卯)
古今說心。始見於大舜人心道心之語。於人於道。通下心字。則心只是一箇知覺。特其發也。因其所主而異其名耳。若心只是道則聖人何故於心字上更著道字。且只令人固守此心足矣。何必分別此兩歧。使之精以擇之。然後一以守之耶。此可以見心字面目也。
心固是一箇知覺。(朱子釋經。各因本文而消息之。此從發而爲情處論心。故以知覺立訓。若論其全軆之本然則直以太極當之。不只是知覺。)而所謂知覺者。亦只是智之德專一心底。朱子所謂知者人之神明。所以妙衆理而宰萬物者是也。於此而欲正名乎。知覺之是理非氣亦審矣。只這一箇知覺。從人身上發出則曰人心。從道理上發出則曰道心。心者理之知覺者也。道者理之當行者也。理一之中。分未甞不殊。則固不可謂心只是道。而有妨於心字上更著道字也。言性而有曰德性者。言道而有曰仁道者。何故於性字道字上更著德仁字耶。心之本軆。惟理而已。特其乘氣而發用也。不能無從理從氣之別。故心學之要。每多於發處加工。此其心法授受之際。不以本軆之純一者告語之。而必就其發處危微之機。丁寧詔戒而使之精察而一守之耳。畢竟所守者。是本心之正。而常爲一身之主者。是道心之原於性命者。則此果可以見心字面目。若心只是氣則所謂道心者乃道氣也。人心者乃人氣也。人心之生於形氣者。只可謂本心。而道心之爲主者。乃借客而作主。氣無不危。豈獨人氣者惟危而道氣者不危也。
大學設八條目。正心之心。與物知意身家國天下。同在事物之列。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皆治此物以求得其道也。朱子甞言心如官人。性如官
法。又言性無不善。心有善惡。盖皆一般意也。
大學正心。亦只是於發處加工。若其本軆之卓然不倚者則固何事於正之耶。其有不正者。乃在於氣已用事之後爾。以此而謂心爲氣。不幾近於見水之流。爲淤泥所滾。而遂喚水作淤泥者耶。心是理之主宰底。知是理之分別底。意是理之計較底。心與知意。俱是名目。故不妨其爲八者之三。而與事物同列。明德至善。與民爲列。而同謂之事物。(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曰明曰新曰止。皆治此物。以求得其道者也。然而明德至善之爲理者無害也。則奚獨至於心而疑之。官人之爲官人。正以其秉官法而行官法也。無官法則無官人。尋常匹夫而已。心之爲心。正以其軆性用情。立大本而行達道也。無性情則無心。空洞血肉而已。性則單指其未發。而未發則氣不用事。故無不善。心則兼指其已發。而已發則氣乃用事。故有善惡。然性之善。卽心之軆也。心之不能無惡者。亦程子所謂惡亦不可不謂之性者也。烏足據此以定心性之判。而別理氣之名也。
大抵心之知覺。必理與氣合。有此運用。則說心者固難偏主於其間。但形而上者不可見。而形而下者可見。且纔曰理與氣合。便有眞妄邪正之雜。而非復理之本軆。故止曰心焉則只得據形而下者。目之以事物而就加省察檢理之工。
天下無理與氣孤行而特立者。正當於其合理氣處。剖析敎分明。求其所爲主者而名言之。然後省察檢理之工方有下手着力處。合焉而有氣爲主者。有理爲主者。非偏主也。輕重之勢。不得不爾。若以其不可見故而一槩以可見者句斷之。則天地之間亘古亘今徹上徹下。都沒理爲主時節。雖欲剔撥而立言。挑出而指示。其於不可見奈何。理與氣合。固不能無眞妄邪正之雜。而其眞而正者。本軆之流通也。妄而邪者。客用之闖肆也。豈宜以客用而累本體也。且道旣曰理與氣合。固難偏主。何不曰心合理氣
爲統體普平之論。而必欲管歸在形而下一邊。掉了眞軆而以爲正名之實也耶。
至加殊稱。如本心良心道心仁義之心則是就此心揀別出眞而正者也。語其地頭則一般是形而下者。論其所爲主則乃天理之本然。而須用培養擴充之工。故從其所爲主者而名之以理耳。(朱子於中庸序。言天命率性。道心之謂也。大學或問。以仁義之心。爲上帝所降之衷。烝民所秉之彜。語類中有云良心便是明德。盧氏又推其意云明德只是本心。此四種心。本皆從理爲主處得名。故與諸般性理。互換通說。更無分別。)
心性一理。故此四種心。皆得爲性德之通稱。非心固是氣。而就上面必加殊稱。然後方可以主理言爾。苟一般是形而下者。則縱加殊稱。直不過爲本氣良氣道氣仁義之氣。而若元氣淑氣正氣湛一之氣而已。美則美矣。其爲氣者自若也。安得以此爲性德之通稱。更無分別也。正當於此般去處另着眼目。識取心字本相。不宜繳繞於白直之地曲費詞說。而苟冀其萬一彌縫也。且盍甞觀於性乎。伊訓曰玆乃不義。習與性成。召誥曰惟日節性。孔子曰性相近。孟子曰口之於味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曰動心忍性。周子曰性者剛柔善惡中。其爲雜眞妄而無揀別。不猶甚於六經之言心乎。使今人而正名。亦將曰性只是形而下者。而至加殊稱。如本性德性仁義之性。然後方曰此是揀別出眞而正者。從其所爲主者而名之以理耳。惟程夫子則不然。不待就上頭加一字。而直曰性卽理也。爲千萬世說性之根基。而後之論者莫或異之。誠以彼雜然者之非性之本然。而君子之所不性焉者也。豈可以所不性者而礙其正見。並眞性而遞低一級哉。惟心亦然。太極當軆。靜則性動則情。乃心之本然也。若其眞妄相雜。善惡不齊。放僻邪侈之流。則非心之本然。而亦君子之所不心焉者也。豈可
以所不心者之有礙焉。而乃並眞心而遞低之也。心性之互換通說更無分別者。政好於此融看。
經傳中對私意物欲而言天理者。大凡指此也。程子甞論意之發曰發則爲意。發而當理也。發而不當私也。又釋悔字意曰悔理自內出也。是皆指心而名理也。然意是心之所發未揀別之稱。故必加當字然後乃言理。悔乃此心由惡向善之端。元是理爲主而發者。故直以爲理。其意精矣。
心者性情意志之摠名。而性發爲情。情機轉而爲意。意向定而爲志。一理貫通。隨地頭而異名。初非有許多樣也。纔曰意焉。已便是理之發。而其發而當者。理發而直遂也。發而不當者。理發而爲氣所揜也。情雖萬般。莫非理發。則纔曰悔焉。已便是理之發。而君子之過而能悔。固是由惡向善之端。發而當者也。小人之失利追悔及悔焉而長留在胸中。發而不當者也。就發時而語其所發之實則意與悔。皆理發也。就發處而語其不當之失則意與悔。皆未揀別也。豈必加當字然後意可以言理。纔說悔字。便得爲已揀別之善端耶。
朱子辨釋氏作用是性之謬曰。如徐行後長。疾行先長。一般是行。只徐行後長。方是道。若疾行先長。便不是道。豈可說只認得行處便是道。竊究語意。徐行疾行。一般是行處。卽是形而下之事物也。徐行後長方是道者。乃就事物中指示理爲主處也。大抵論天下之理者。於未揀別一般物事而遽謂之理。則是認物爲理而界分不明矣。於已揀別理爲主者而亦謂之氣。則是喚客做主而頭面不正矣。能於此周盡其曲折而無所偏焉。則可以得說心之權衡繩尺矣。
行者足之運動而氣之作用也。本面在氣。固不可便認爲性。其疾行先長。任氣而自恣者也。尤不可認之爲道。到徐行後長。方是此心之宰乎氣而
使之合道也。然行是使用底虛字。故任氣而行謂之氣。由理而行謂之道。屬此屬彼。固無不可。心是體段底實字。體段本定。名目已立。豈容拖東而就西哉。愚則謂足之行。形氣之用也。未及揀別。固不可謂道。而必待此心宰制然後方可以做道。然亦非指足形而爲道也。心之妙天理之蘊也。不待揀別。固不可謂氣。而到得情欲熾蕩然後方可以責氣。然亦非和心軆而作氣也。揀別之論固好矣。然抑有一說焉。竊比之人之曰人。以其靈萬物而軆五倫也。然其始生而稍長也。豈皆預必其終竟之能盡人道否也。方是時也。尙在未揀別之科。不可遽謂之人。姑以物爲名。必待其爲賢爲聖然後始目之以人。則界分果明矣乎。頭面果正矣乎。愚則謂人則生下來是人。物則生下來是物。其終之爲賢爲聖。固是人也。而小人惡人。亦不可不謂之人。特君子有不人者焉。若虎狼之仁。蜂蟻之義。雎鳩之有別。豺獺之報本。雖有一事之近乎人者。而不可直謂之人。卽亦物而已矣。盖其軆段本定。名目已立故也。道德心性情意之屬。本皆就理上立名。神魂精魄血肉之屬。本皆就氣上立名。理焉則畢竟是理。而不可以汩於氣者。疑其軆之非理也。氣焉則畢竟是氣。而不可以合於理者。認其質爲非氣也。如是爲說。其於界分頭面。庶乎多少分明。
或問朱子常言心爲一身之主。以提萬事之綱。心若是形而下者。則是形而下者。爲一身之主萬事之綱可乎。曰心之於百軆。大小雖殊。爲軆則一也。爲一身之主提萬事之綱。言其職也。若謂其職事之重如此也。故尤不可以不全軆此理。以爲之主則固可矣。若以職事之重而謂卽是理則不可。夫心爲一身之主萬事之綱。亦猶天王之爲天下之主萬民之綱。元帥之爲一營之主三軍之綱。謂心卽是理。則天王元帥。亦可以喚之以理矣。
大小軆之說。原於孟子。而集註大軆之釋。以心志並言之。心志之爲大軆。
軆之無形者也。非若耳目小軆之爲有形也。朱子所謂耳目之視聽。所以視聽者是心。心豈有形象者此也。所以視聽者。果非理耶。今曰心於百軆。大小雖殊。爲軆則一也。無乃指五臟之一耶。苟然矣則不惟不察於朱子所謂此非心之訓。且認孟子語意不著矣。况一塊肉𦜯。肺腎何別。此大彼小。不亦寃乎。天下莫尊於理。人之一身。無理則已。有則當以莫尊者爲主。以提萬事之綱。豈容捨此而就其次者。任之以許大職事。而姑且軆此理以爲之主乎。于斯時也。氣爲天君。理在賓師大臣之位。而爲其所軆歟。抑只如浩氣之配夫道義。人心之聽命於道心歟。朱子則曰心固是主宰底。所謂主宰者卽此理也。不是心外別有箇理。理外別有箇心。又曰人之一心。湛然虛明。以爲一身之主者。固其眞軆之本然。盧氏謂眞軆之本然。吾心之太極也。此其爲說。不亦明白而直截乎。理氣之有君臣帥卒之喩。其來尙矣。取譬之說。不必以某事堅作某物。只取其意類之相似而已。有以性之本善。喩水之淸。而不可以水爲性。有以心之虛明。喩鑑之空。而不可以鑑爲心。以理之主宰乎氣。喩君將之主宰乎臣卒。而豈可喚君將爲理哉。心之謂理者。正以其主一身而宰萬化。檢形氣而貞百行。若是乎職事之重故也。無這職事。奚理之足云。曾謂血肉之頑精氣之粗。而方可以擔這職事耶。
曰朱子每以在人之心。擬在天之帝。心旣是形而下則所謂帝者。當如何處之。曰先王制禮。饗上帝於明堂而配之以父。詩書中有帝謂文王簡在帝心等語。則其所指以爲帝者。與太極本軆。終是有分矣。故程子則曰聚天之神而言則謂之上帝。朱子則只云帝者天之神。此其所以與在人之心作對言也。但人心有正有不正。上帝一於正而已。故心必揀別其正者。然後可以主理而言。帝則無事於揀別。而卽可以主理而言。此其所以不同也。
帝者天之神明也。太極之靈。乘陰陽而不測者也。所謂以饗上帝。帝謂帝簡。亦只是神明之稱。而非若那裡有人批判也。程朱所指。皆是此意。非以其涉於形下而將心作對也。朱子甞謂天下莫尊於理。故以帝名之。此則尤豈不較然乎。又甞曰天卽理也。其尊無對。曰惟心無對。將心擬帝者。豈非以均是天理之莫尊而無對故耶。人心則易狎。故以末流之氣揜者而歸咎責罪。以爲心有不正。天帝則尊嚴。不敢索言。故以爲帝一於正。然六氣不和。日月薄蝕。星辰失次。災異洊作。年不順成。亂日常多者。此等處皆不須言帝耶。不須揀別耶。不須言帝則亦不須言心。不須揀別則帝之失。猶心之失也。畢竟什麽是不同處。
或曰張子心統性情之言。朱子極稱其爲好語。而尋常受用之矣。夫性卽形而上者也。心若是形而下者。則是以形而下者而統形而上者也。無乃倒置而逆施乎。曰心統性情此統字。朱子甞以兼包之意言之。又以主宰之妙當之。所謂兼包性情者。心是人身中有知覺能寂感之物也。方其寂也。性之理具焉。及其感也。情之用行焉。故說心者常以心之知覺爲性情之田地。而以性情爲此心之所包。惟其爲此心之所包也。故又或直指所具之性而曰此心也亦得。指所行之情而曰此心也亦得。以是則心雖據形而下者之名而所包則極其全。性雖指形而上者言之而亦是此心全部內一軆。故其言心統性情者。初未可以以下統上爲嫌矣。所謂主宰性情者。朱子甞言心主性情。理亦曉然。未發而知覺不昧者。非心之主乎性者乎。已發而品節不差者。非心之主乎情者乎。又言情根乎性而宰乎心。天理人欲之判。中節不中節之分。特在乎心之宰與不宰耳。以是則主宰云者。卽是此心本然之則。而向所謂理爲主處是也。非泛言人身中有知覺能寂感者。皆可以當此目。然則其言心統性情者。豈復有倒與逆之可疑乎。
此統字。朱子甞以統兵統攝言之。固是主宰之義。然心果氣也則氣而統理。安得無倒逆之疑。但主宰之義。終非張子本意。故朱子晩年之論。皆作統兼意看。盖性是軆情是用而心兼性情者也。故蔡西山甞發明之曰心統性情。不若云心者性情之統名。盖恐人之誤看作以此統彼之意故也。然則心性情。只是一物。而非別有形而下者之心。兼包了那性情。如苞苴之包魚肉也。語類升卿錄只云統猶兼也。不並擧包字。僴錄有包得之云而亦只是包合之意。如仁包四德之包。非以此包彼之謂也。惟謨錄一段有包藏之云。而以鷄心猪心之喩觀之。所指者卽血肉之心也。此乃自家所謂非心者。而不可以訓張子本文。此錄在己亥以後。意其爲中年未定之論。閎祖文蔚錄晩在戊申以後。而曰心性只是一箇物事。橫渠心統性情極好。曰纔說一箇心字。便是著性情。固是心統性情。謙錄在甲寅。而曰性不是別有一物在心裡。心具此性情。僴錄在戊午以後則最晩矣。曰橫渠說大有功。心便是包得那性情。心字只一箇字母。故性情字皆從心。是諸說者。何甞有形而下者包了那形而上之意哉。上下截然。决是二物。而以其爲所包也。指性曰心亦得。指情曰心亦得。其不類於指魚肉爲苞苴乎。知覺爲性情之田地則所謂知覺者。不過是精神魂魄之作用者。偏言知覺。不害其有時而指此。而若論此心之爲虛靈神妙者則只是智之德專一心者也。故朱子謂知覺乃智之事。又謂知覺便是心之德。又其晩年論張子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之說曰。此不能無病。恰似性外別有知覺了。輔慶源亦云心有知而氣無知。今於性情之外。別有知覺爲之田地。則此已是鏖糟物事。非所謂虛靈神妙者也。以此而指性指情則大本達道。不幾鏖糟乎。未發而知覺不昧者。智之軆涵萬理也。已發而品節不差者。智之用妙衆情也。其謂理亦曉然者此也。情根乎性而宰乎心。亦非根乎理而宰乎氣也。性發爲情。情則直遂而心得以宰制之。卽朱子所謂心之
發處。以心之本軆權度。審其所發之心者也。主宰之妙。在理不在氣審矣。其在理也。亦心之自作主宰耳。非借主於理以主之。受宰於理以宰之也。有知覺能寂感者之外。更焉有可當主宰之實者乎。易言寂感之妙而曰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朱子又發揮之曰其寂然者無時而不感通。其感通者無時而不寂然。是乃天命之全軆。人心之至正。軆用一源。流行而不息者。又曰在天爲命。禀於人爲性。旣發爲情。此其脉理甚實。分明易曉。心乃虛明洞徹。統前後而爲言。據性上說寂然不動是心亦得。據情上說感而遂通是心亦得。又曰心該誠神備軆用。故能寂而感感而寂。其寂然不動者誠也軆也。感而遂通者神也用也。諸如此類。指不勝僂。而誰曾以能寂感者爲形而下哉。知覺寂感者之若是其至一而至神。至大而至實者。不能當主宰之目。而只據他形而下者。借理以作主。猶曰不倒不逆。異哉。
逆或曰孟子言不動心之事。以心與氣對言之。以爲有帥與卒之軆。夫氣卽形而下者也。心若是形而下者。則是以形而下者。而帥形而下者也。此又何理耶。曰大分則形而上形而下二者而已。小分則於形而下者。又有形氣神三等。盖以精粗本末而差之也。如以孟子此章言之。其所謂軆是形也。所謂氣是氣也。所謂心與志是神也。所謂義與道是理也。以此心而對夫道義則有物與則之分。存其心養其性。卽其所以用工也。以此心而對夫氣則有帥與卒之軆。持其志無暴其氣。卽其所以用工也。以此心而對夫軆則有大體小體之等。先立乎其大者。使小者不能奪。卽其所以用工也。以此心而兼對道義與形氣。則其所發有人心道心兩路。舜所謂惟精惟一。卽其所以用工也。凡從事於心學者。於此數者。盖不可闕一而不講也。
就此章而分形氣神理。誠如所云。但以神爲形而下則又惑矣。徐當詳辨。
最是諸般相對之說。益覺罅漏百出。夫道義者。卽此心之體用。胡氏所謂體則道用則義者是也。心與道義。便是心之於性情也。豈容有物則之分。人之一身。心爲最切。心之具性。尤襯於秉彜之釋。朱子於烝民集註。當以此爲先。而乃掉了不管。區區致詳於耳目之小體者。而且以慈孝之心。直爲父子之則。仍謂秉執之常性。豈非以心體之不可作一物看。而心性之不容判貳故耶。大學或問心之爲物云云。是指知覺之兼氣者。故以凡有聲色貌象者該之。眞西山又以圓外竅中者當之。則可見此爲偏言之心。而非謂全軆之心也。然旋又曰其軆則性。其用則情。除了其軆其用則更別無心。旣云實主於身。而又云各有攸主。則可見主攸(攸主)者之爲實主也。又引孟子仁義之心與秉彜性命。一串說下。則此可見心爲物之則。而不容於此心上更求當然之則。 存心養性。朱子謂存之養之卽是事。心性卽是天。故曰所以事天也。亦程子心性天一理之意也。烏在其物則之分也。胡氏謂用工全在存心上。存心有工夫。養性無大工夫。如果存氣則朱子何以謂氣上無工夫乎。以氣對氣。强辨帥卒。然西銘之引用貼實。終不可遷就看。且所謂心者果何氣也。氣者又何氣也。氣是體之充。心之氣亦不外乎此體。則其爲體之充者同也。持其氣則已是無暴。又何疊床以加工也。是必曰心之氣內氣也。體之氣外氣也。持其內氣。無暴其外氣。然浩然之氣亦只是體之充爾。則外氣而無與於內氣耶。所謂大體者。只是有形之一物。則先立之工。不過菖茯以補之。存想以煉之耳。如此而果足爲大人乎。此心之發於道義曰道心。而非對道義而發也。此心之發於形氣曰人心。而非對形氣而發也。凡此爲說。乍看之。似界辨分明。徐以究之。無一言不牽合繆戾。從事於心學者。恐不必講也。
曰然則孟子所言持其志。果只是存其形而下之神乎。曰志語其地頭則固卽是神之事。觀其與氣相對。互一而迭動則可見。然其所以得名
則以心之所之也。心之所之。容有公私大小之殊。而擧其本分則道義而已。故聖賢言志。多主道義而言之。如孔子所謂隱居以求其志。匹夫不可奪志。孟子所謂士尙志及此言持其志是也。張子言天地之帥吾其性。而朱子釋之曰乾健坤順。天地之志也。則又直以性喚做志矣。讀者惟觀其所指處輕重如何可也。
心固是神。志亦在所該。然神以動靜不測者言。志以趍向得定者言。不必以志爲神字地頭。又不可以對氣迭動而謂之神也。健順是天地之性情。而志在情界。故仍以健順當之。非喚性做志也。盖天理人性一也。而命之流行。猶人之有情。及其賦予於人。流行之命至此而趨向得定。猶人之有志。其性其情其志。只此健順之理一脈貫通者。則此可見志字面目之不在於形而下者也。旣知本分之是道義。則何苦而捨其本分。乃展轉推移。歸重在形而下。然後爲快乎。然此端云云。豈不知與前段所指大相矛盾。其於諸聖賢之言志。白直有難。別作回互。一任說下而大體明正。此是天機之有時發洩。而正見之終不可諱者也。末乃以惟觀所指輕重。略致顧戀之意。然俄頃之間。語不得不爾耳。
或曰程子說神。略分二等云功用謂之鬼神。妙用謂之神。若論心字地頭則於此二者。當何所處。曰竊求古人命字本意。則神卽是鬼神。特有專言分言之分爾。如今說形氣神理。皆只據鬼神之神而言也。程子就其中挑出神字於鬼神上面。以爲功用妙用之分。盖因易大傳所言而分等如此也。今且據此而論之。心之於一身知覺思慮動靜云爲。皆其所爲。則其迹甚著。鬼神之功用者。政可以當之。若論其運用之至神不可測。則神之妙用。亦在其中。然心之爲心。非全以此得名也。
言鬼神則鬼者陰之靈神者陽之靈而造化之迹也。在人則精神魂魄呼吸語默之類皆是也。若所謂神者則是太極至靈之體。不屬陰不屬陽而
兩在而不測。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主宰之妙也。在人則心是也。此固挑出於鬼神上面。而非陽之靈者。可一例混稱也。心之爲心。正以此也。論心者當以妙用之神爲主。所謂鬼神之功用者。乃氣之作用處。而神亦無不在焉。然非心之實也。今於功用者則曰政可以當之。於妙用者則曰亦在其中。語勢之顯有緩急。恐別有商量。
曰以形而上下言之。鬼神之神。固可屬之形而下。妙用之神。亦可屬之形而下乎。曰易言形而上下。本只以有形無形大分界說。朱子乃言纔有作用。便是形而下。是雖無形迹。苟有作爲運用之可言則便屬之形而下。盖就一理上摠擧始終本末而言。則無形有形。無爲有爲。元只是此理全體內事。初不可以彼此言。而聖賢必區區設上下界至。剖析到十分盡頭者。良以理之本體純粹至善。而纔涉乎有形有爲則不能無正變之雜也。神之妙用與鬼神之功用。旣同屬乎用而有作爲之可言。則辨位正名。亦須就形而下處占界。
氣本無形而謂之形下者。以其有作用也。鬼神之往來屈伸。便涉作用。有麁迹可見。故雖或有主理言時。如中庸第十六章。而辨位正名。當屬之形而下者。若神之爲妙用則乃自然而然。不可測度。非造作安排之所可及。朱子所謂運用字有病。只下得妙字者。亦此意也。盖謂運用則猶涉於作爲故也。且鬼神有正變之雜。而神則一於正而不貳者也。尋常說神。或可就形而下處說起。而辨位正名。當以形而上者爲主。理之無爲。無爲而無不爲。氣之有爲。有爲而無所爲。若曰纔涉有爲。旣屬乎用。便當以形而下者目之。則自性以下纔發爲情。更無可指以爲理者。靜理動氣。體用兩截。果可謂大本達道之旨乎。
凡說理之用有兩樣。如中爲體和爲用。所以然爲體。所當然爲用之類。可專作理看。如功用妙用凡可以屬之能然者。雖卽是理之所爲。而不
可直喚做理。(小註)
雖和爲用所當然爲用之類。旣曰用焉則俱是理之所爲也。盖和所以狀情之德。而非體段之名也。所當然亦是此理之註解。而非名目之稱也。然以其爲說理之用也。故皆當作理看。妙用之用何別焉。語類義剛錄云妙用是其所以然者。此則又豈非軆用合一之論乎。盖所以然能然。俱是此理之妙故也。且能然當然。一般是前賢說理之眞詮。而今以當然者專作理。能然者欲屬之形而下。不亦異乎。且功用妙用。决不可一例作理之用。朱子曰功用言其氣。妙用言其理。
但以妙用而比功用。極微妙無作爲之迹。且易中諸神字及周子程子所指以爲神者。皆在本然純粹處。故朱子於此。每主理而言之矣。然其答杜仁仲論神有二書。前書則云謂神卽是理。則却恐未然。後書則云將神全作氣看則又誤耳。盖不可謂神卽是理。辨位正名之辭也。不可將神全作氣看。明其所主之在乎理也。此有多少斟酌。政宜細心辨認。
易中及周程之主理言神。皆直指神之本相。猶性之言本然也。至朱子而或有從氣說神者。就神之依泊處說。猶性之言氣質也。從氣說神而氣實非神則神之爲理自如也。氣特爲其運用之資耳。其答杜仁仲書謂神卽是理未然者。盖理是軆神是用而地頭稍異。如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是也。想仁仲因此敎而遂以神爲氣。故又敎之曰神是理之發用而乘氣以出入者。却將神字全作氣看則又誤耳。恐未然者。軆用之或混。少欠之謂也。又誤耳者。名義之大舛。深斥之辭也。正名之實。其在後書審矣。以理對神。固有軆用之分。而其所謂用者。乃理之用也。則理之用。亦可謂理。故語類㝢錄問神是天地之造化否。曰神卽此理也。此則又大煞直截矣。此等處政宜細心辨認。
語類㝢錄直卿云看來神者。本不專說氣也。可就理上說。先生只就形
而下者說。先生曰所以某就形而下說。畢竟就氣處多發出光采。便是神。又賀孫錄神卽是心之至妙處。滾在氣裡說。又只是氣。然又是氣之精妙處。到得氣又是粗了。至於說魂說魄。皆是說到麁處。按此等處亦是辨位正名之論。然觀就氣處發出光采滾在氣裡說等語。則其不可全作氣看者。又可以認取矣。(小註)
此二錄爲同時所聞。而記出略有異同。然大率未甚瑩。第觀賀孫錄一通。意諸公因講程子書忠信所以進德一段。展轉旁及於許多頭項。迭次仰問。而遂及於神。然這神字非必指此段中謂之神。神如在之神。恐直卿所謂十年前所聞者。本是說精神之神。而至此更質。故朱子之答。亦只就舊說而反覆之耳。是以曰滾在氣裡只是氣。又曰凝在裏面爲精。發出光采爲神。精屬陰神屬陽。語意所在。不翅分明。以此爲形而下。夫誰曰不然。若其言妙萬物之神。則朱子甞曰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形而上之理也。理則神而莫測。言妙用之神則曰神卽理也。言窮神知化則曰神底是理。此其爲正名之辭。皆無疑矣。又甞曰氣之精英者爲神。金木水火土非神。所以爲金木水火土是神。在人則爲理。仁義禮智信是也。此因漢儒註說而直以五性之最靈爲神矣。又甞曰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此自有箇神在其間。不屬陰不屬陽。故陰陽不測之謂神。此因周子圖說而直以太極之至靈爲神矣。此等處皆當作如何商量。曾見華西雅言。有曰不會得神字意。便鈍滯了理字。此可謂千古傳神語。豈於此有信未及處耶。
或曰程子論孟子盡心章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又曰心也性也天也。非有異也。又曰心卽性也。在天爲命。在人爲性。論其所主爲心。其實只是一箇道。又曰橫渠甞喩以心知天。猶居京師往長安。但出西門。便可到長安。此猶是言作兩處。若要誠實在京師。便是到長安。不可別求
長安。程子說心。盖多如此何也。曰凡說理氣。有致一說時。有分開說時。其致一說時。心與性天固只是一理。非惟心爲然。雖形與氣之粗者。亦有統於理而言處。其分開說時。心自心性自性天自天。不容相混矣。
七篇言心。皆指義理之同然者。而程子此論。尤得說心之宗旨。心則性性則理。一串說下。攧撲不破。奈何欲信其半而疑其半。疑之無奈則又欲將直截之辭。强尋出遷就之路也耶。其實二字。尤當著眼。其實而非正名者有之乎。長安之喩。雖若太甚。然天理人心。貫通是一樣。盡其心便知得天理盡。非盡心然後方去知天也。往長安出西門。不其反踈乎。理氣固有致一說時。而其所謂致一者。只道其不相離之實而已。初非和氣作理。認理做氣而一之也。不相離處。卽有不相雜之別焉。則致一之中。其爲分開者。未甞不嚴。終無由幻成一物。故致一分開之妙。政好單就道理上看。盖理一分殊四字。爲此理之本來實相故也。今以心性天言之。天是理之本原底。命是理之流行底。性是理之各具底。心是理之總會底。隨地頭而異名。天自天心自心性自性。分開說也。統而言之則天命心性。只是一理。心卽性性卽天。致一說也。分合之妙。正自如此。分之曰氣。合之曰理焉。則不亦閃忽而流遁乎。
是故程子於此。固曰心卽性矣。而又有言心如穀種。生之性是仁。則心與性。終不容無辨矣。於此固曰心也天也一理也。而又有言聖人本天。釋氏本心。則心與天。又豈可謂一物乎。至於言天亦然。程子於此章天字。固曰自理而言謂之天。又甞言天專言則道也。執此則天只是一箇理而已。及其分言則乃曰形軆謂之天。性情謂之乾。知此說則可以無疑於心說也。
穀種以喩心。亦是借有形而證無形。如以水喩性。以鑑喩心。非謂心之形如穀種也。穀字如人字。種字如心字。生理之具。猶性字。生理之發於陽氣。
猶情字。摠指其生理之具生理之發而謂之種。無生理則非種矣。無性情則非心矣。糠稃以爲種。血肉以爲心。豈名言之正乎。心是總會渾然底。性是各具粲然底。心是主宰常定底。性是發出不同底。此心性之別也。不必別之爲道器也。聖人以天理爲心。故曰本天。釋氏則不然。專認精神以爲主宰。自以爲明心識心。故曰本心。然因其心而心之爾。非吾所謂心也。朱子甞言釋氏自謂惟明一心。然實不識心軆。又言不見天理而專認此心以爲主宰。旣不識心軆。不見天理。則所謂心者。不過是精氣之粗淺者。固安得與天而一之乎。今之指心爲氣者。反自墮於本心之學。誠可怪也。天字之有時而指形軆。猶心字之有時而指血肉。然六經言天。類皆是嚴其心之所自出。聖賢言心。類皆是指此理之所同然。學者於此。正當有輕重取舍之別。恐不可以分言之天。而遂亦曰形軆謂之心。
或曰邵子云道爲太極。又云心爲太極。而朱子兩引之於啓蒙太極圈下。此以心對道而俱謂之太極何也。一天地之間。果有兩太極乎。曰此所謂太極。指先天圖中央虛處而言。邵子之意。盖謂此中虛之位。在天惟道可以當之。在人惟心可以當之也。故其詩曰天向一中分造化。人於心上起經綸。一卽道也。此兩句政是道得此意也。朱子之引用於啓蒙。其意亦然矣。若其所謂心者。乃該包性情而言其本然之軆也。非謂凡言心者。皆可以當太極而與天道相配也。
先天圖之中央虛處。果是太極之位。而旣有其位。必有其實。因位以推理。惟道與心。可以當此位。故邵子之言如此。其直曰道爲心爲者。尤非可當字之猶是歇後比也。朱子甞曰太極者。象數未判而其理已具之名。形氣已具而其理無眹之目。邵子所謂道爲太極心爲太極此也。胡萍鄕曰道爲太極。以流行者言。心爲太極。以統會者言。流行者萬物各具一理。統會者萬理同出一原。是皆從位上說耶。抑以爲直說道理者耶。徒以其位之
在中而便謂太極則以中訓極。漢儒之陋見。而朱陸之所從違者也。此又何足憑也。吾所謂心。正指其該性情而本然底。精氣血肉之粗。邪意妄念之雜。向所謂不心焉者也。豈敢以此而語太極之眞乎。
曰朱子旣言心爲太極。又言性是太極。此以心與性。俱謂之太極。無乃人之一身。有兩太極乎。曰就人身上求見萬化之所由出。則惟心可以當太極之位。更就一心上指出萬理之所根極。則惟性可以當太極之實。言各有當。固不可以執此而病彼。要其歸趣。亦不害一身之有兩太極也。妄竊甞謂世俗衆人終身役役於形氣作用之末。而不知此心之爲一身主宰。孟子大軆小軆之論。政所以曉此等人也。厥或粗知此心之爲主者。又專守其虛靈之識。自私自恣而不知天理之爲此心準則。程子本天本心之論。政所以警此等人也。至若朱子此二訓則又可以兼求此兩等人也。學者宜各致察焉。
心性旣一理則均謂太極。何曾有兩太極之嫌也。今不察乎此。而强爲位實之論。謂不害有兩太極。心之爲太極。天子而無其德者耶。性之爲太極。聖人而無其位者耶。且旣以形而下者。爲辨位正名之辭。而此又以太極之位當之。形下之位。卽眞之正位。而太極之位。僭據之虛位耶。是皆未可知也。太極貫動靜。故心之兼體用者。恰當太極之實。而性則太極之體。情則太極之用。故朱子亦曰性是太極渾然之體。一體字意可見。如以性之靜者偏當了太極。則朱子所謂却成一不正當尖斜底太極者。不幸而近之矣。大體而氣則以此爲主宰者。不足以自多於小體。此心而氣則本心之學。正得心學之實。孟程之訓何補焉。心爲太極。旣無其實。則徒擁虛位而已。性爲太極。旣不當位則無所用其實矣。又安得救此兩等人也。
或曰前古聖賢不恃心。以爲理者以其有正不正之雜也。明德雖曰本明。而亦有時而不明。故有明明德之言。何獨至於心而謂不可恃耶。曰
心固尊而無對。而亦存乎人之一物也。物之爲體。自是有正有不正。但其正者是本體爾。本正而今不正者。失其養而變其體也。必矯革其不正。然後乃復其本體之正矣。明德者心之德。而不卽是心。所謂物之則也。徹始徹終。無成壞之可言。其有時而昏。特因氣禀之拘物欲之蔽而隱晦焉耳。比之物心之有不正。如木之本直而今枉。水之本淸而今濁。不可說於枉之中有不枉者存。於濁之中有不濁者存。明德之有不明。如寶鑑而爲塵垢埋。明珠而爲泥土沒。其本體之虛與明。初不以埋沒而有所損也。故曰心不可恃。而明德可恃也。
明德只是統性情之心。心之本體。卽明德之本體也。本體則無不正無不明。其有時而不正不明者。其用之爲氣所揜而欲所汩故也。方其用之不正也。不可謂至正者存乎中。方其用之不明也。不可謂至明者守於內也。盖心性之動。元無留本出末之理。而其動其靜。只在一處。靜則全是體。動則全是用故也。及夫情欲旣息。氣機收斂。則至靜之中。本體之正而明者依舊在是。不以濁駁之包裹而有所推移加損也。是則明德與心。終始是一物事。未有不正而爲明德。不明而爲正心者也。今旣曰正者是本體則恃此足矣。恃明德者。亦恃其本體也。至於心不恃其本體。而詆其末流之有時而不正。責備於心。不亦太苛乎。雖然明德之不雜氣看。超出乎數百載之下。其爲黃河之淸。奚止包公之一笑耶。
曰然則於心上不可說不易之本體耶。曰所謂本體者。其所指而言亦有兩樣。有只以本來體段言者。有直以本源眞體言者。若論心之本來體段則操則存舍則亡而已矣。於旣亡之後。豈有所謂不易者耶。若論心之本源眞體則明德是也。明德不易之體。卽此心不易之體也。故曰明德者心之則也。
不易之體。卽所以然之理也。舍而亡者。失其當然之則。豈幷其所以然者
而亡之耶。朱子謂舍而亡非無也。今曰旣亡之後。豈有所謂不易者者。得無操切之太過耶。窃想語意。想以操舍存亡。爲神氣之有形跡而爲心之體段。然朱子於操存集註曰學者當無時而不用其力。使神淸氣定。則此心常存。無適而非仁義矣。可見此所謂心。卽上文仁義之心。而非以神氣爲心矣。又曰人理義之心未甞無。惟持守之卽在爾。又曰心體固本靜。然亦不能不動。其用固本善。然亦能流而入於不善。其動而流於不善者。不可謂心體之本然可見。此所謂心。以理義之本善者爲本體。而非別有他物可作本體者矣。本來體段。卽本源眞體也。本體則一而已。曾謂大本之地。有此二本之說耶。
我東先輩說心。大槩傳承朱門之舊。未有可議者。惟近世諸賢。以此心之屬形而下。而遂喚明德爲氣。有違聖賢宗旨。
我東言心。大槩有二路。畿湖宗石潭。以心是氣爲的訣。嶺中宗陶山。以心合理氣爲公案。殊不知潭翁本旨。欲矯理氣各發之弊。以心爲氣。以性爲理氣之合。然此出於一時之偏言爾。至言明德則却以玉溪本心之說爲據。聖學輯要中泛言心處。亦有以合理氣爲說者。而傳之愈久。漸爽本旨。逮至塘屛鹿門諸公而氣得以專據靈臺。氣爲主宰。氣爲明德。禮樂征伐。皆其所出。而理爲空寄可憐之物矣。其謂合理氣者。固論心之大全。然傳之愈久。浸失其眞。駸駸有理氣竝敵之嫌。而齊頭而峙。雙駕而驅。方寸之間。大本不一矣。殊不察陶老之爲心圖也。首書合理氣統性情。而中圖單指理以明體用一理之實。下圖兼指氣。以明理氣互發之機。(互發非各發)又甞曰心之未發。氣不用事。惟理而已。此則直指其心體開合之際。周盡而精切。最得朱門言心之旨。而斯可謂考往而不謬。俟後而不惑者矣。黨議以來。人橫着一箇胡文定根本之地。竟無致一之望。可勝歎哉。
旣喚明德爲氣。而病其有分數也。乃於氣界內。挑出無分數底一源之
氣。以爲心與明德之地頭。則又違朱子氣無不兩之訓矣。又或因緣此論。主張氣字太過。視太極有若全沒主宰者然。夫所謂理無爲氣有爲者。以其迹言之耳。若論其本則理實爲氣之主。而氣卽是理之所使也。故凡天地造化。人心運用。皆理之所爲也。但雖理之所爲。而纔說有爲時。便已交過氣界來。須有正變眞妄之雜。故且屬形而下。就其中揀別出正而眞者。目之以理耳。若太極本無主宰之實。而一任氣機之自運。則便是無用之贅物。惡足爲萬化之樞紐耶。是皆可疑之大者也。
此一段通透灑脫。絶無瑕漏。如此正見。何處得來。不任欽尙之至。但心是天理在人之名目。而非理之所爲之節度也。發後之正變眞妄。雖是心之所爲。而非心之體段也。纔說心字。便以有爲看。則得無近於程朱子初年以心爲已發之見耶。
我先師從初見得太極主宰明德實體。分外的確。其於心也則晩喜程子論盡心章諸說。而又於朱子心爲太極之言。持守較重。常言太極者天地之心。心者在人之太極。其意以爲天下之物。皆合理氣上下兩面。然後成一形。奚獨至於心而疑之。然則說心以理以氣。俱無不可。但論主客之分則當以上面爲主。而不當以下面爲主。故以理言心者。乃是正訓。而以其爲萬理之總會主宰也。故又可以當太極之位也。重敎之愚。謹守其說有年。又或推演餘意。以明其信然。旣而思之。却覺有過當處。盖明德之爲形而上。固所當明。而心與明德之分。不可以無辨。心爲太極。固朱子之雅言。而性是太極。亦朱子之成訓。則其指意所在。又須相對契勘。求見致一處也。且合理氣成形。而理當爲之主。萬事萬物之所同然。而聖賢說話未有直以事物當理者何也。此必有所以然。今獨於心之爲物。而斷之以形而上。而目之以太極則可且自爲一說。如程子論盡心諸條。而欲以爲辨位正名之辭則終有所未安。盖必如是立
論則一轉再轉。太極本然之軆。爲有作用。而同於一物。學者治心之工。亦或怠緩而流於自恣矣。此在根本切要之地。最所兢兢不容放過處也。曾於先師晩歲。固已發端。一再書禀。而當時見得不明快。說得有未備。且在凾丈奄奄牀笫之日。未得深見察納。自後隱之於心。反覆不置。中間亦稍變舊說。而終未得妥帖處。用積歲硏究之工。更加整理如右。蓋不失當日主理之大意。而於辨位正名之際。稍取平實。驗之日用工夫。亦覺有深益。庶幾可以行之無弊。顧山樑之已頹。奈奉質之無地。玆爲斯文千載之憾也。
華西先生挺出於氣學擾攘之世。不由師承。潛心軆究。闡明主理之眞詮。其見於雅言所編者。往往是深造自得之妙。超然獨觀之秘。而其所謂太極者。天地之心。心者在人之太極者。尤得聖賢言心之要旨。自是而往。庶幾心學之定于一也。省齋。華西之高足也。當今之傑匠也。余甞得觀其大學文字及河洛易說。盖粹然是理到之言。而凜乎其主理之宗旨矣。竊以爲華西之衣鉢不壞。而心學之淵源不絶。恒以幷世而尙未及一識爲恨。旣又得此心說一通。讀之未半。不覺憮然失圖。掩卷而太息也。儒者言心。當以性情動靜之理。爲全部軆段。而今必欲就形而下者。通事物作一般看。以爲辨位正名之論。而又懼其無當於理也。則仍據形而下者而揀別得眞而正者。謂是主理。而目之以理。卽此以究之。凡厥前後所謂主理者。皆借理爲主。而非心之自主也。良心本心道心天地之心赤子之心聖人之心。純一而不雜。渾然而至善者。皆非心之實。而乃客心之爲主者。必如事物之眞妄相雜。正變不一。然後方可謂心耳。此在根本切要之地。果何如也。太極而有流行之用。有主宰之妙。人心而有發用之情裁度之意。是皆自然而能然底。非可以作用者之搖蕩恣睢疑之也。豈必局太極於至靜而塊然死守。無與於感通之地。然後方不歸於一物。而治心之工。奔走
向氣界上把持修養。然後方不至於怠緩耶。省齋之邃見達識。宜無不悉於此者。臯比周旋之日。亦甞熟講而親承之矣。晩而數柱。不妨其爲溫繹之功。而一再書禀。旣未蒙察納。則斯可以知反矣。猶乃戀戀於湖洛相傳之訣。始焉注觀之專。虱如車輪。終焉存想之久。內丹已成。因以觀聖賢之言。皆足以作我註脚。故遂此多方援傅。極意締織。而其有太直截說不去處。便諉之以自爲一說。措心於崎嶇偪側之地。而以爲稍就平實。其所謂日用工夫者亦可知矣。致知者致其氣也。誠意者誠其氣也。正心者正其氣也。存心者存氣也。養心者養氣也。竊恐華西之目。將不瞑矣。
竊謂血肉包絡圓外竅中者。心之質也。而醫者以爲心。精神魂魄凝聚活動者。心之氣也。而佛氏以爲心。惟儒家論心。却異於是。有合理氣時。有單指理時。合理氣統軆也。單指理本軆也。盖心不是別有一物。只是性情之統名。而性立乎氣之陰。情行乎氣之陽。此所以統軆之合理氣言也。立乎陰而性非陰也。陰之理也。行乎陽而情非陽也。陽之理也。性情之實。在理不在氣。此所以本軆之單指理言也。甞因朱子所謂心爲字母之說而推之。性情志意思慮等。字字皆從心。而除了性情志意思慮則無心矣。猶車爲總名。輈轅轂輻輪軸輗軏等。字字皆從車。而除了輈轅轂輻輪軸輗軏則無車矣。(但輈轅轂輻。各是一物。而性情志意則一理貫通。此則以物喩理。而得四面襯當者鮮矣。)心之爲心旣如此。故從上聖賢自舜禹至程朱。其所言心。要皆不出乎合指單指之法門。而未曾有偏指氣以爲心者。惟朱子蚤歲亦甞認心爲氣。故以知覺爲氣之虛靈。以心爲陰陽。以復卦一陽爲天地之心。而心爲已發。性爲未發。已發之際。常挾此以自隨也。及其晩年德益崇知益明。而心說始大定。斷然以知覺爲心之德智之事。以性情動靜之理。爲心之軆用。而以張子心統性情。卲子心爲太極之語爲至。又甞曰心者天理在人之全軆。曰心無軆。以性爲軆。曰元亨利貞。天地生
物之心。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爲心。曰誠者心之全軆。誠實理也。此皆直指天理赤骨。爲吾身之主宰。而前聖賢相傳之心法。於是乎不差矣。特其遺文浩博。初晩相雜。後之學者眩於取舍。重以象山,慈湖之徒。認氣爲心。以理爲障。大拍胡叫。以愚一世之耳目。而高明者往往溺於其中。不自覺察。及夫所謂陽明者出。一生作弄。顯然是瞿曇後身。而心卽理三字。偶發於其口。於是乎以理言心。爲世厲禁。要必反之而後可免異學之歸。遂專以氣爲心。說來說去。喜其無碍於心性之別。而又嫌其氣有淑慝。似違心本善之旨。則拈出其湛一之氣。以爲此是心之本然也。仍以朱子所謂心者氣之精爽爲據。然殊不知氣之精爽。猶云氣之神明也。非指氣爲精粹而爽朗也。一或有直指本軆而謂心爲理者。則競譁然訶斥之曰彼陽明也。殊不察陽明之所謂理者。乃自家之所謂氣者也。今卽其說而考之曰心之良知。卽所謂天理良知一也。以其流行而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謂之精。眞陰之精。卽眞陽之氣之母。眞陽之氣。卽眞陰之精之父。陰根陽陽根陰。非有二也。是則其所謂理者。乃陰陽精氣之流行凝聚者。而非吾所謂健順五常純粹至善之實理也。其謂心卽理者。亦有由焉。盖其收拾精神。不使泊一事而深惡夫程朱以來卽物窮理之旨。乃肆然爲之說曰心卽理也。天下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事父不成去父上求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忠的理。此乃廢事絶物。反觀內照之密符也。是以我陶山夫子甞明覈而痛辨之曰陽明不知民彜物則。眞至之理。卽吾心所具之理。講學明理。正所以明本心之軆達本心之用。顧乃欲事事物物一切掃除。攪入心上袞說了。又曰陽明謂天下之理。只在於吾內。而不在於事物。學者務存此心。不當一毫求理於外之事物。雖如五倫之重者。有亦可無亦可。剗而去之亦可也。庸有異於釋氏乎。此其洞見眞贓而直下頂針者。世之人。顧乃昧昧乎此。而纔說心卽理。便畏之若虎狼當道。滔
滔向氣一邊匍匐而走。是陽明以詭遇之術。紿世之人。而使之迂駕而相迎也。世之人方且自幸其置身於淸脫之地。而不覺其早已立幟於陽明之室中悲夫。爲富不仁之言。發於魯之賊臣。而孟子引用不疑。美厥靈根。莾大夫之言也而朱子亟稱之。心卽理三字。豈必以陽明而等棄之也。語同而指異。何如語異而指同也。况心則性性則理。自是程夫子口訣乎。余故曰泛言則曰心合理氣。直指本軆則曰心卽理也。盖不言合氣則人將以心之所發。爲莫非天理。而不肯下省察克治之工。不言卽理則人不知理之純善。爲心之本然。而不必加培養擴充之工也。余方以此不容於嶺中。爲下一截之犯於陽明。而有妨於上一截之嶺旨也。省齋之以心爲形而下。而以明德爲形而上。其能以下一截。不比撥於上一截。而爲湖洛君子所肯用否耶。今通按省齋之說。全部鋪排。只是形而下三字。而不肯於形而下之中。却說破心是何物。然其以心爲一物一形者。扁岐臟腑之論也。以知覺爲氣而爲心者。達摩靈覺之見也。以神爲心而神又是形而下者。整菴之眞訣也。混眞妄而爲心之正名者。象山之把許多麤惡都做心之妙理者近之矣。其或以事爲爲心。虛位爲心者。又似乎無位眞人之閃爍。凡氣之粗者精者。精而又精者。粗而又粗者。一切指以爲心。如良心本心之類。特假理以彌縫之耳。夫以省齋之玩繹於師門已成之說。如彼其沉淫。磨勘於聖賢相傳之訓。如彼其該洽。而乃始同歸而卒異序。其然豈其然乎。余猶不能無望於省齋也。姑識此以俟之。
釋性(戊戌)
性者理之立於形氣之名也。程子曰性卽理也。言其軆段之是理也。非超乎形氣而理獨自在之謂也。故又曰物所受爲性。物之未受。不可以謂性矣。世之人言性曰性者單指理。無與乎形氣。却以禀受已前當本然之性。已後作氣質之性。殊不知單指者指其軆段之純善。不假乎形氣者。未曾
有無形無氣之地可以獨指也。曰天命之謂性。而命之流行。已乘乎氣矣。曰成之者性。而成之便是氣也。盖理之在天。亦不離於陰陽之氣五行之質也。性豈可離氣言哉。特不可雜而已。言性有二。曰本然之性曰氣質之性。此其大分也。苟求其詳。可名爲五。一曰本體之性。健順五常。渾然備具。有善無惡者是已。二曰氣禀之性。隨氣所禀而性爲之偏全多寡。人之氣正而其性全。物之氣偏而其性亦偏。木氣多而仁多。金氣寡而義寡者是已。此於本體渾然之中。實有粲然分殊之妙。其所指而言者。有分合爾。非二物也。三曰形體之性。凡有是形。必有是形之理。耳之性聦目之性明手之性恭足之性重者是已。四曰形氣之性。旣有形氣。須有護養濟生之理。目之於色耳之於聲口之於味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者是已。五曰氣質之性。性之變於氣質而爲剛善剛惡柔善柔惡者是已。氣屬知而智愚分於淸濁。質屬行而賢不肖分於粹駁。此氣質之性所由名也。若其偏全多寡。豈係於淸濁與粹駁哉。雖其淸粹而亦自有仁偏義偏者。雖其濁駁而亦自有仁多義多者。此係氣禀之分數。不由於氣質之姿候也。夫然矣則其或以偏全多寡。當氣質之性者。可謂無當於爲名矣。若夫形體之性。乃孟子所謂形色天性者。天性不可謂氣質之性也。形氣之性則前輩固有謂氣質之性。然此大槩說。非卽事而正名者也。耳目口鼻四肢形也。聲色臭味安佚之感。氣之交引也。而理以之緣發焉則形氣之性云乎。豈必曰氣質之性也。質之粹駁。尙無與乎此時也。及其旣發而有善不善。然後可得以言氣質之性也。豈惟人心哉。道心亦然。然則氣質之性。當名於善惡不齊之時。不可言於有善無惡之時及善惡未分之地者審矣。
釋知覺(戊戌)
知覺者。智之德也。土石草木。亦莫不有智之理。彼則冥然。獨人與禽獸蟲魚之體血肉者。方有知覺焉。則知覺乃血肉之氣乎。曰非也。凡理之見於
能然。必資乎氣。如燭火之明。資於脂膏也。智之理之明。固資於水氣之內明。而其發用著顯。亦必資乎火氣之外明。水火之氣。不足以交濟。則智之理無所於爲資而不得施矣。其爲能知覺者固自若也。非水火之氣之能知覺也。但其得水火之氣正而全而粹者則智之理無不通。人是也。得偏而寡而駁者則智之理或通而不能周。隨其分數而爲之等差。是以禽獸之知不如人。蟲魚之知不如禽獸。草木之向榮而欣欣。將衰而惟悴者。畧可見其爲有知者。而不及於蟲魚土石之頑硬無覺。又不及於草木初不繫於血肉之爲能也。特血肉爲活動之材。故因其活動而知覺益彰。人之見此者。遂以爲血肉之能知也。莫知於天帝而天帝何甞血肉者乎。莫知於鬼神而鬼神亦豈有血肉。水氣之至淸。合乎火氣之至明者。則知覺於是乎致其神矣。脂膏之澄朗而燭火光徹。脂膏之黯溷而燭火隱映。此可以觀矣。
理氣論(己亥)
人之智。狃於所目而不信於所不目。樂於已成而不究其所以成。無足怪也。今天地之間。有形有色有動有作。上蟠下際逼塞充滿。無非氣也。其在於人。爲五臟四肢耳目口鼻。爲榮衛蠢動視聽言語呼吸喘息勞逸肥瘠壯衰生死之候。無非氣也。無氣則無吾也。氣可以不之重哉。然而氣之生。誠何自乎。其生而得完養全保之者。誠何賴矣乎。亦有曰理者焉爾。理有形乎。曰無形也。無形則不可目矣。有造作乎。曰無造作也。無造作則無所自成矣。無所自成而且不可目焉則人之不究而不信。宜其多且力也。夫理也者。當然之謂也。凡當然者。必有所以然。所以然者。恒言之曰理勢也。當然者。恒言之曰道理者也。盖旣有此太虛空矣。不當廓然曠蕩而止爾。所以有物事。當有物事。所以有氣以成此物事。當有氣以成物事則其勢不得不動所以當動而有動之道。陽之氣生焉。動不可一於動而已也。則
其勢不得不靜。所以當靜而有靜之道。陰之氣生焉。於是乎一動一靜一陰一陽。循環不息。摩盪有積。而成天成地成人成物。自微而著。自虛而實。顯然其有所見於目者矣。其在人也。有是目也則其勢不得不視而有當視之道。目之所以明也。有是耳也則其勢不得不聽而有當聽之道。耳之所以聦也。推以至於四肢百體運動致用。莫不皆然。有是心也而具陰陽五行之氣焉。則其勢不得不有健順仁義禮智信之道。此心之所以當健而健當順而順。當仁義而仁義。當禮當智當信而禮智信者也。爲父矣。其勢不得不慈。所以有當慈之道。爲子矣。其勢不得不孝。所以有當孝之道。推而至於爲君爲臣爲兄爲弟爲夫爲婦爲師爲友。莫不有其勢之所以而其道之所當者。此之謂理之主宰乎氣。而至微而至著。至虛而至實者也。理雖不離乎氣。而亦不囿乎氣。相須相待。以致百用而理必爲主。氣則其資焉者也。第其理純而氣或駁。理善而氣或慝。故氣而任之則搖蕩恣睢。夾理而馳騖。雜糅膠攘。揜理而昏晦。起於私意而陷於物欲。飛天淪淵焦火凝氷。無所不至。終而歸於夷狄禽獸。固其易然也。是以人之得爲人者。以其主理以檢氣。明理以治氣。循理以養氣也。無此理則不惟氣之無自以生。雖其生矣而亦將蕩逸自戕。無所賴以全其體矣。故往哲之論爲學也。曰主理而未甞曰主氣。曰明理而未嘗曰明氣。曰循理而未嘗曰循氣。盖氣爲理配。爲學而順理則氣自在所養。氣能汩理。爲學而任氣則氣有時而滅理矣。然則君子所言。惟其理而已。何必言言而氣云氣云然後方可爲保全此氣者也。然而人之智。狃於所目而不信於所不目。樂於已成而不究其所以成。故滔滔者以氣爲據。惟恐言理者之或剝去吾血肉。扼絶吾喉息也。曰盈天地氣而已。曰一動一靜。其機自爾。甚而至於以一身之主宰者而曰心卽氣也。以萬善之實得者而曰明德氣也。把持作弄。專在於氣。而理爲空幻。若老氏之專氣致柔。釋子之本來面目。仙家之養
生三住。告不害之冥悍不動。陸九淵之完養精神。王陽明之致吾良知。羅整庵之流汗悟道。無非是物也。天下其危矣乎。其或若知夫理勢之所以道理之所當而不敢全拋者。亦恐其氣之相離而不能以存活也。乃曰理氣不可偏主。動不動必曰理氣合。於是焉性命道德之粹。無不雜氣以混淪之。使之齊軆成敵。無可輕重。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古之人固曰合虛與氣有性。曰理與氣合。方成箇心。盖言此理之有所依寓也。曷甞謂本軆妙用之所以所當者。必理氣混融。並據當位。而更不可分揀耶。剔撥而言理者。非去氣也。理得其正則氣之配乎理者。固浩然而不窮矣。盍亦觀於集義以養氣乎。義有不慊則氣遂以欿然矣。苟愛乎氣。正惟主理而已矣。
後天卦語(戊戌)
程朱子甞屢疑於後天卦位。而先師亦甞疑之。盖以對待之不相値而位置之若未恰當也。然而大傳之文。終非錯簡。邵氏之達於易而尊信之。無異辭。曆家方位。古今遵用而不差忒。是必有說矣。於是作後天卦語。
先天者。陰陽消長之序也。象物對待之位也。此其大體之先定者乎。若夫推盪變化。以運五氣行四時而生成萬類者。其後天之妙乎。天地之軆。由先天而始立。天地之用。因後天而乃行。
至哉天地之用。其專在水火二氣乎。天中之呀虛而火麗焉。乾中闢而爲離。地中之通貫而水行焉。坤中連而爲坎。坎離者。水火之主。而天地之中氣乎。
火得木氣。衝發决裂而爲雷。離之上坼而爲震乎。水得金氣。收斂停滯而爲澤。坎之下壅而爲兌乎。雷者木火也。澤者金水也。木以接火而火不熸。金以蓄水而水不渙。震兌者。其水火之佐而天地之平氣乎。
火南而水北。雷火東而澤水西。水火居四正之位。畫此圖者。其知天地之
功用乎。
水陰盛火陽盛。水旺于東(一作冬)。火旺于夏。故坎北而離南。升降交濟而運用不窮。冬寒夏熱而造化行矣。坎離者。天地之轂軸乎。運轉不息。其由南北之中貫乎。離虛爲轂。坎實爲軸。制轂軸者。其得坎離之象乎。
木旺于春而火氣始升。金旺于秋而水氣方降。故震東而兌西。動息相須而低仰不偏。春雷發聲而水澤涌。草木之津澤上溢。秋水歸壑白露降。津澤歸根而雷始收聲。春暖秋凉而氣候均矣。震兌者。天地之權衡乎。調適品彙而不失其常。其由東西之持平乎。震木爲衡而上二陰。衡之星也。兌金爲錘而上一陰。錘之鼻也。制權衡者。其得震兌之象乎。
兌爲澤。非池澤而已也。凡露澤也草木之津澤也皆是也。兌爲悅。潤澤則可悅。故曰悅萬物者。莫悅乎澤。
朱子曰兌如何屬金。澤固水也。金勝故水爲所吸。金者揫斂之物也。旣金矣。兌如何悅。斂而聚於內故悅。凡物相聚則悅。况澤之浹洽於中者乎。
朱子曰坤安在西南。乾西北不可曉。然而地氣受離火之熏。土潤溽暑而旺于夏季。將以禪兌金。故坤居西南。秋天之氣。因兌澤之吸。陽退藏於不見之地。將以禪坎水。故乾居西北。西北者。九月十月之方也。十月之時。地面之候。剝盡爲坤。而乾在地背。西北者地背之不見處也。坤之上六曰龍戰于野。大傳曰戰乎乾。曰陰陽相薄。其有見於此乎。
陽生於北。左旋一周而極於西北。陰生於南。右旋一周而極於西南。乾坤。陰陽之極也。其居也得矣。古語曰亥爲天門。未爲地戶。其以是歟。
天氣隨水而下降。地氣乘火而上昇。其後天致用之妙乎。乾雖處於不見。其萬化之根抵乎。故易首乾而次坤。終之以水火。
曆家有言曰水土同旺。盖艮山之謂也。水將生木。非土無所施也。水根乎山。而山含水以生木。旣能含水。又能生木。其始終之道乎。艮土之旺于冬
春之交。始終之會也。故艮居東北。春夏之交。木氣發散而扇火。於是乎風生。故巽居東南。艮止而息。其丑月寅月之候乎。巽順而入。其三月四月之氣乎。
天底之播散者爲風。故乾下闢而爲巽。巽對乾。地上之隆起者爲山。故坤上凸而爲艮。艮對坤。風者天之所以逮下也。山者地之所以承上也。風之周流。有水之象焉。故巽得坎尻。山之突兀。有火之象焉。故艮得離頂。乾巽坤艮之對峙于四隅者。所以贊水火之用者乎。
卦雖八而五行各二。坎爲陽水而兌爲陰水。離爲陰火而震爲陽火。震爲陽木而巽爲陰木。兌爲陰金而乾爲陽金。坤爲陰土而艮爲陽土。震兌之兼二行。所以爲天地之平氣也。
且以先天求之。乾來交坤于北而得坎。坎仍處坤位。地之下沉水之潤下類也。而乾遂居坎之右。坤來交乾于南而得離。離仍處乾位。天之上浮火之炎上類也。而坤遂居離之左。山以承上故乾居艮位。風以逮下故坤居巽位。震本從坤。求坤而至于東。得木氣而逬發。仍處離位。雷之於火類也。兌本從乾。求乾而達干西。得金氣而斂吸。仍處坎位。澤之於水類也。巽本從乾而巽者兌之反也。反于兌位以對乾。艮本從坤而艮者震之反也。反居震位以對坤。震以兌之反爲耦而兌以震之反爲耦。震以兌之耦爲反而兌以震之耦爲反。此震兌之所以相當者乎。
先天之震兌。相對於東兩角而轉而爲東西之相對。先天之離坎。相對於東西而轉而爲南北之相對。先天之乾坤。相對於南北而轉而爲西兩角之相對。先天之艮巽。相對於西兩角而轉而爲東兩角之相對。離坎之貫於六卦之中。六卦之相對於離坎之傍。先天後天一致也。
主宰之用生物之權。最在震。故右旋得艮而爲反。左旋得巽而爲耦。接踵而立。齊軆而居。一陽反復於東北而萬物生息。雷風相薄於東南而萬物
興作。帝出于震。信矣哉。此乾坤之次。承以屯雷者乎。
或者求五行於先天。乾疑於火矣。坤安得爲水。離安得爲木。坎安得爲金。巽木安得居西南。欲求五行者。其必於後天乎。
地在天中。有面有背。陰陽升降。一彼一此。地面震則地背巽矣。巽則震矣。地面兌則地背艮矣。艮則兌矣。地面乾則地背坤矣。坤則乾矣。但陽升自下。而陰之降自上。故人之在地而仰看俯看則有兌而無巽。有震而無艮。盖一陽之升於地面也。一陰降於地背。仰看而面爲震。俯看而背爲兌。二陽之進於地面也。二陰退於地背。仰看而面爲兌。俯看而背爲震。一陰之降於地面也。一陽升於地背。仰看爲兌。俯看爲震。二陰之退於地面也。二陽進於地背。仰看爲震。俯看爲兌。人之俯仰而震兌專象矣。此人爲天地之妙用。而震兌之主後天用者乎。
先天者。陰陽生成之原也。未有天地。已有此事。天地以之而定位。此先天而天不違者乎。後天者。陰陽升降之分也。天地旣定。有面有背。升降盈虛。與時運行。此後天而奉天時者乎。後天之用。其先天之動乎。先天之體。其後天之靜乎。
陰根於天中。乾而離也。陽根於地中。坤而坎也。離上坎下。其無變於乾上而坤下者乎。火上裂而爲雷。離爲震也。水下壅而爲澤。坎爲兌也。震東兌西。其無變於離東而坎西者乎。兌反爲巽震反爲艮。巽東南而艮東北。其無變於兌東南而震東北者乎。艮者乾之極也。巽者坤之基也。乾西北而坤西南。其無變於艮西北而巽西南者乎。自先天而動則爲後天。自後天而靜則還爲先天。先天後天。非有二物乎。
伏羲非不見於後天。畫卦之始。由大原而順推而已。文王非求多於先天。演易之日。卽功用而發其機爾。纔有先天。便有是機。豈待文王而方然。邵子之謂文王八卦。抑有所據歟。
律呂相生紀數(己亥)
黃鍾之數。起於子一。以次三乘。歷十二辰。到亥上得一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此爲黃鍾之實。以寸法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約之。是爲九寸。此黃鍾管之長也。由此而三分損一。下生林鍾。盖置黃鍾實數。以三約之得五萬九千四十九。就損黃鍾實數則零得十一萬八千九十八。以寸法約之得六寸。此林鍾管之長也。由此而三分益一。上生太簇。盖置林鍾實數。以三約之得三萬九千三百六十六。就益林鍾實數則剩得一十五萬七千四百六十四。以寸法約之得八寸。此爲太簇之管。由此而又三分損一。下生南呂。置太簇實數。以三約之得五萬二千四百八十八。就損太簇實數則零得十萬四千九百七十六。以寸法約之得五寸。不盡者六千五百六十一。以分法二千一百八十七約之得三分。合得五寸三分。此爲南呂之管。由此而又三分益一。上生姑洗。置南呂實數。以三約之得三萬四千九百九十二。就益南呂實數則剩得十三萬九千九百六十八。以寸法約之得七寸。不盡者二千一百八十七。恰當分法之一。合得七寸一分。此爲姑洗之管。由此而又三分損一。下生應鍾。置姑洗實數。以三約之得四萬六千六百五十六。就損姑洗實數則得九萬三千三百一十二。以寸法約之得四寸。不盡一萬四千五百八十。以分法約之得六分。不盡又一千四百五十八。以釐法二百四十三約之得六釐。合爲四寸六分六釐。此應鍾管也。由此而又三分益一。上生蕤賓。置應鍾實數。以三約之得三萬一千一百單四。就益應鍾實數則得一十二萬四千四百一十六。以寸法約之得六寸。不盡六千三百一十八。以分法約之得二分。不盡又一千九百四十四。以釐法約之得八釐。合爲六寸二分八釐。此蕤賓管也。蕤賓之於大呂之全。又復三分益一以上生。置蕤賓實數。以三約之得四萬一千四百七十二。就益實數則得一十六萬五千八百八十八。以寸法約之得八寸。
不盡八千四百二十四。以分法約之得三分。不盡又一千八百六十三。以釐法約之得七釐。不盡又一百六十二。以毫法二十七約之得六毫。合爲八寸三分七釐六毫。此大呂全管也。若其半管也則蕤賓之三分損一而下生者也。大呂之全。三分損一。下生夷則。置大呂實數。以三約之得五萬五千二百九十六。就損實數則得十一萬五百九十二。以寸法約之得五寸。不盡一萬二千一百七十七。以分法約之得五分。不盡又一千二百四十二。以釐法約之得五釐。不盡又二十七。恰當毫法之一。合爲五寸五分五釐一毫。此夷則全管也。大呂之半管。三分益一而上生焉則亦夷則之全也。夷則三分益一而上生夾鍾。置夷則實數。以三約之得三萬六千八百六十四。就益實數則爲一十四萬七千四百五十六。以寸法約之得七寸。不盡九千六百七十五。以分法約之得四分。不盡又九百二十七。以釐法約之得三釐。不盡又一百九十八。以毫法約之得七毫。不盡又單九。以絲法單三約之得三絲。合爲七寸四分三釐七毫三絲。此夾鍾管也。夾鍾又三分損一。下生無射。置夾鍾實數。以三約之得四萬九千一百五十二。就損實數則爲九萬八千三百單四。以寸法約之得四寸。不盡一萬九千五百七十二。以分法約之得五分。不盡又二千七十六。以釐法約之得八釐。不盡又一百三十二。以毫法約之得四毫。不盡又二十四。以絲法約之得八絲。合爲四寸八分八釐四毫八絲。此無射管也。乃置無射實數。以三約之得三萬二千七百六十八。就益實數則爲十三萬一千七十二。以寸法約之得六寸。不盡一萬二千九百七十四。以分法約之得五分。不盡又二千三十九。以釐法約之得八釐。不盡又九十五。以毫法約之得三毫。不盡又一十四。以絲法約之得四絲。不盡又單二筭。每一筭爲三忽。合爲六寸五分八釐三毫四絲六忽。此中呂管也。更無去處。此所以律止於十二也。
易逆數說(庚子)
易大傳曰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朱先生因邵子意。以未生已生卦氣卦畫圓圖橫圖之別釋之。然尋常有疑於此而未敢决也。卦氣之起震而至乾。自巽而至坤。實卦畫之所由本。而卦畫之首乾終坤。特其臨畫之勢不得不然。非乾兌之生。先乎離震也。况卦氣者。畫前之易也。旣畫之易。只是摸寫出來圖之圓橫。其爲易一也。數往知來。俱不可不謂之易。而今獨以逆數者當易則是圓圖卦氣。自巽而下固可謂易。而自震而上不與于易也。一半易而一半非易。此則有何意味可講也。况上文只說八卦相錯。而仍明易之爲逆數也。則何曾見有卦氣卦畫圓圖橫圖之別於言意之間耶。竊意論易者。當以圓圖爲主。以其卦氣之素定故也。其橫圖方圖。雖取義各有所指。其大要則皆不出於圓圖範圍之中矣。此上章已曰易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六位而成章。則此章所謂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者。正指六十四卦圓圖之內軆。乾八卦在南。坤八卦在北而定位。艮八卦在西北。兌八卦在東南而通氣。震巽八卦在東北西南而相薄。坎離八卦在東西而不相射也。其謂八卦相錯者。指六十四卦之外軆八卦。又錯列於內八卦之上也。皆承上章六畫六位之易而言。非專指三畫小成之卦也。六畫旣成則又不可不明其初終起止之序。而道這卦爻之自下而上之故也。凡物之自上而下者其勢順。自下而上者其勢逆。自內向外謂之往。而數其已往者。旣往而還來者也。自外向內者謂之來。而知其將來者。未來而前往者也。陽自下而上升。知來之逆也。陽旣極矣則陰自上而下降。是數往之順也。如此則陽卦固當以下爲初。陰卦則宜以上爲初。而但易之道主於知來。故凡易之六十四卦。皆自下而上。逆數之而無二例也。下章仍說雷以動之風以散之。以極乎乾君坤藏。所以明自下而上。知來之易。盖如此云爾。雷動而日烜。兌
說以至于乾。風散而雨潤。艮止以至于坤。皆自下而逆數。此卦氣之本然。故卦畫之自下而數亦由是也。如此而後。前後三章。文脉相承。意味貫注。陰陽之往來升降。易卦之逆數知來。方得以瞭然不紊。而聖人之立言爲文。亦自有段落分明。非籠罩欹斜而已也。然則陽逆而陰順也。昔人皆謂陰逆陽順何也。曰以升降上下而言則陽逆而陰順。道其勢也。以進前退後而言則陽順而陰逆。主乎陽而謂陰之反也。言各有指。自不相妨也。然而陋見甚新。恨未及邵朱之世而拜質之也。姑識此以資更思。
代服難(庚子)
父居喪而亡。子爲之代服祖斬。是禮歟。曰大喪不可無主。父在未忍遽變。此天理人情之至也。難曰喪之主。非必以三年。雖功緦可也。是以喪有無三年者。未聞無主者。孫之於祖。自有周服。周服固可以爲主。周畢之後。深衣布巾。亦無闕於主祭也。惡在其無主也。父在而父卽其位。纔沒而子便受重。踐父之位而不避也。其爲變在大矣。惡在於未忍也。曰父子一軆也。父沒而未忍虛其位。以身代父。行其未畢之禮者。何變在之有。難曰以身代父而服父之服位父之位。則亦將名父之名而屬父之屬歟。子之於父雖云一軆。自是異世。父有父之服。子有子之服。不可以相代也。曰孫之於祖。其服無過於周。有時而爲祖三年者。以其父沒而代父之服也。然則承重亦代服也。何不可代之有。難曰有適子者。無適孫。故伯孫之於祖也。父在則服周。己未成適。與衆孫同也。父不在則己得成適。受重於祖。故加服三年。雖其三年而乃適孫之服祖也。非追援已沒之父而爲制其服。却以身代之也。是以服之名有五。曰正服也義服也從服也加服也降服也。代服之名。周公朱子之所不道也。且旣以承重爲代服。則亦將以代服爲承重也。父爲適子。己成其爲父之服矣。以服未畢而子便受斬。得無奪重之太遽乎。曰接父之服而畢其未畢。始終一服。非奪其重也。難曰服以始制
爲斷。其畢與否。各在當人之身。非可以遞傳也。苟可以遞傳則父之爲其祖及曾高承重而亡。祖之爲其父及祖及曾高承重而亡。適子適孫皆可以接其餘矣。况服其殘月。禮律所禁。一服兩分。咸歸未畢者乎。假有指其服而問者曰是子爲父之服乎。孫爲祖之服乎。將曰子爲父之服也。孫非子也。祖非父也。雖曰始終一服。其奈名義之不正何。曰退陶李先生盖甞主代服之說。今不可不遵也。難曰是說也起於周續之。而庾蔚之所謂父爲適。居喪而亡。孫不傳重。已辨之明矣。載在通典可考也。先生於己未答宗道孫曰古無所據。辛酉答金而精曰此事古今多有。而古無言及處。甲子答李仲久曰考之前籍。未有可擬。禮文所萃如儀禮經傳等書。乃無一言及此。以是益疑而不敢决。至丁卯答鄭子中書。言今歸借通典等書。然則先生之主代服也。尙未見通典矣。雖主代服。亦疑而不質。如在旣見通典之後。當沛然而別有說也。曰然則其處之也當奈何。曰余未敢知。竊恐服義立於始死。雖一日之間。父先祖死則當爲祖承重。祖先父死則成服之日。製父之斬衰。陳於廬次。己以齊衰。卽朞親之位而哭之。次成父服。雖入祖殯。不敢易父衰。葬祖之日。前期告于兩殯。告以服不敢變在而題主祝號則己不得不替主之意。葬父旣畢則入祖殯持朞衰。靈床雖撤而象生之饋猶不廢。則倚廬之次。亦不當撤。而父之衰仍可以陳留矣。祖之小祥則父衰可練。而己之朞制可除矣。布巾深衣以主祭。以至于大祥。父衰可除。而縞制可陳于位矣。祖旣入廟則殯宮撤而廬次亦廢。所陳之縞亦可去矣。父祥之後。祖禫先行則己以父縞主祭而已。
靜坐說(庚子)
靜坐無猷爲。程先生歎爲善學何哉。盖人之失。恒由於動行。於是焉氣偸而志淫。當靜而不能靜。當坐而不能坐者。滔滔皆是也。遇事而動而行宜也。事過而不能息其動止其行者妄也。是以君子之爲學也。遇事則隨分
應之。主宰一定而品節不差。動而未甞不靜也。行而未甞不坐也。旣無事矣則無可動無可行矣。卽靜坐而已矣。所以養其原而固其本也。然而其靜非昏寂之謂。其坐非嗒然而已也。思慮不起而知覺不昧。事物不接而神氣不流。動行之理。已具於靜而坐之時矣。苟深得於靜坐乎則動而行無不利矣。盖靜則虛虛則明明則通而公矣。斯豈不爲學之善乎。坐焉而或轉搖或欹側者。非所謂靜坐也。體搖則氣暈。氣暈則心逸。軆欹則氣偏。氣偏則心邪。凝如山峙。竦如柱直。斯其所謂靜坐者乎。噫千慮敲其心。百爲纏其身。人之欲從事于靜坐誠難矣。物各付物。廓然而順應。雖頃刻萬機。吾之爲靜坐者自如也。靜以御動。坐以制行。天下其無患矣。極其至則舜之恭己正南面而天下治者也。奚止於學者之善於一心一身而已也。
主宰說(辛丑)
朱子曰心固是主宰底。而所謂主宰者卽理也。心之理便是性。而性不得爲主宰何也。盖心性雖非二物。所指以立名。亦不能無別。性爲各具而心則其總會也。性爲分殊而心則其理一也。性則仁義禮智。各專其一。而仁作義不得。禮做智不能。心則合仁義禮智爲一。故以仁言則都是仁。而仁中有義有禮有智。以義言則都是義。而義中有仁有禮有智。以禮以智而言。亦皆如是。性則仁主愛義主惡禮主讓智主別。各一其情。而心則愛而能惡。讓而能別。貫衆情而無不通。性則對情而言。性指其寂然而靜。情指其動而直遂。心則總性情而爲名。故靜中有動。動中有靜。性爲軆。情爲用。而心則本軆之中妙用已具。妙用之中本軆常定。是以心能檢性而性不能檢其心者。一能命殊而殊不能命一。總能涵各而各不能涵總。寂然而靜者不能自主。而靜中能動之妙爲之主。動而直遂者不能自宰。而動中能靜之妙爲之宰爾。盖其合四者而爲一。貫動靜而無間。故能相資交濟而致主宰之功。非若性之各一其能。而又立名於至靜者而已也。此則心
之爲主宰而性不可以主宰目之者也。然而心之主宰。豈有他理哉。卽亦性底理而已矣。凡仁義禮智之偏言者性也。專言者心也。專言則性情意志皆心也。而性之瀅然含藏。智爲主。情之藹然發生。仁爲主。意之粲然品節。禮爲宰。志之確然斷定。義爲宰。以仁義對言則仁者心之德而包禮爲體。爲酬酢萬變之主。義者心之制而包智爲用。爲裁割萬事之宰。四德之均之爲主宰者。固此心之全體然也。第以水升火降。交濟相資。以造化萬物者。最爲天地之功用。故心之臟屬火而腎水滋輸之。火神水精。絪縕亭毒於方寸之內。火之理禮也而禮居本宮專一心之德者敬也。水之理智也而智爲配位專一心之德者知也。敬主虛明而其收斂不散資乎知。知主涵蓄而其照徹不昧資乎敬。是其知敬合一而專一心之妙。檢四性約衆情而爲萬化之主宰者也。知固是智之德而不可便謂之智。敬固是禮之德而不可便謂之禮。此又心性之別也。於是乎由知而觀則愛者仁之知也。惡者義之知也。讓者禮之知也。別者智之知也。由敬而觀則純一無私。仁之敬也。裁制無差。義之敬也。節而不紊。禮之敬也。知而不去。智之敬也。知敬之爲主宰有如此者矣。是以君子之爲心學也。亦必以致知居敬爲第一義。但敬當火臟之本宮。而知爲其配而已。故曰敬爲一心之主宰。擧敬而知在其中矣。
麗澤契節目(庚寅)
一。契名麗澤。亶爲朋友講習而設。然講習之術。亦非一槩。大要在先正趨向。立乎其大者。不爲異端邪說所浸染。不爲利害得喪所撓奪。相與講明義理。服習名敎。日俛焉孜須。孜(孜。須)以程子所謂言學便以道爲志。言人便以聖爲志者。爲一生準的事。
一。朋友者輔仁之具。講習者致知之方。輔仁莫多於觀善。致知莫貴於明理。自友道衰而講術廢。拍肩執袂以相與。將形弄精以爲能者。滔滔皆
是也。我同契者。盍亦知所戒焉。攝以威儀。久而能敬則善可以觀矣。眞切軆認。惟是是求則理乃可明矣。若其謔浪縱恣以相押。含胡黯𪑓以自欺者。非吾所謂朋友講習之本意事。
一。講習之際。相與虛心遜志。務歸至當。切忌先立彼我。意在求勝。盖此理天下之公也。才有私意。便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所求於朋友者果安在。亦何貴於講習哉。此今日吾輩之所當惕念事。
一。講習者將以行之也。擇焉而不處。語焉而不由。是可以爲道乎。我同契者。正宜課忠責孝。周規折矩。講之必得之。得之必行之。行其所已講。講其所當行。輪翼並進。足目俱到。勿苟爲凌高騖遠而陷於一偏。若其便儇雅飭於朋隊周旋之日。而放倒於日用幽獨之地者。非吾輩之所敢與聞事。
一。朋友者五倫之一也。同此契矣。尤可不念乎。之踈而相愛如兄弟。之遠而相依如堂廡。彼之爲善。己與有榮。彼有不善。若己作惡。陒窮禍難。若恫在身。吉慶福祿。不啻栢悅。緩急相仗。深淺相濟。務以實心相與。自髫迄白。始終惟一。勿陷爲悠悠同歸於市交面朋之地事。
一。推契中年紀稍長學術該洽者爲契長。歲冬夏二仲。以四子九經曁洛建陶山諸書。輪流發問于契中。契員逐一條答。契長更下批評。以相訂正。春仲之會。亦輪講一書。對同勘覈事。
一。推契中有文學者二員爲直月。凡答問草錄。講說綴輯。(各置一籍)自餘一應文字之役曁懲勸黜陟之議。俾專主管事。
一。推家力稍贏材堪綜幹者二員爲都廳。契物資殖。一應用下。俾專主管事。
一。契長則封圈。直月都廳則具望單。定曺司輸請事。
一。契長非有大故勿遞。(有進入而賢且長。則契長具單請代。)直月或數歲一遞。都廳則歲一
遞。若値期功重制。但勿參酒射等禮事。
一。契會日字。以每歲二月中旬丙日爲定事。
一。契員之或因事故不克赴會者。必具單告由于契中。無故推托者。一不參規責之。再不參論罰之。三不參黜籍事。
一。會時契員自年四十以下。各量其造詣。預定該歲所讀書。必依古人讀書次第。勿遽凌躐。待來歲會時。將前所讀書。抽栍背講。以考其每歲用功之勤慢。不能者論理如上項事。
一。契員中有大惡已著。不可復齒士類者。待會時直月告于契長。對衆黜籍事。
一。講時先行士相見禮。講畢行鄕飮酒禮。或鄕射投壺。以契長爲主。契外之來觀聽者。亦當一體行禮事。
一。會時服色用道袍或深衣。若有便服來會及穿着洋物者。擯不得參座事。
一。此契之意。專爲講明實學。若其時文奬課。非干契事。凡會講與發問。切勿以白場旬抄等戱。爲一時風流事。
一。先置名案。每一面作七行。行用黃紙裁簽貼住。列書契員姓名表德年甲鄕貫居住。同時入以齒爲序。先後入不拘年。契長主之事。
一。次置一籍。錄每歲任司及行禮時諸執事姓啣。所以志勞也。直月主之事。
一。契員之單子及書札。一一收置。以爲後考。直月主之。毋或扯碎褻用事。
一。有願追入者。當博詢契員。俟衆允然後方可入錄。不宜徑自署案。終或有悔事。
一。契物不限多寡。隨力所及。下自百文。上不過一貫事。
一。別置二籍。一錄契物原入。一錄每歲出納之實。都廳主之事。
一。契物出納。須於會時對衆磨勘。每錢一緡。歲取息四十文。其或有愆滯脫失者。都廳徵納事。
一。會時支供。務從省約。勿徒爲糜費事。
一。契員之有過黜籍者。或自願落契者。以本泉出給。掇去其名簽事。
一。每歲會所。輪行于契員所居或山堂水閣。可容多員之地事。
一。待契物滋厚。立麗澤齋于一處。定爲恒會之所。(契案及一應文籍。幷藏置齋所。)其餘書册器用。亦當隨分辦備事。
一。契員有物故者。自契中爲文奠酹。需限百文。(別用一籍。記置祭文。)賻用二百文。(契長亡則奠賻倍之。)有遭憂者。自契中聯名致慰賻同上。(本生憂則賻否)兄弟同爲契員者。雖並遭憂。其賻如例。無加焉事。
一。契員之故。別用諱案。每一面作六行。直書化者姓諱如名案例。(契長主之)就名案掇其名簽。若有胄嗣可以承述先志從事文學者。當代塡于原行而勿責契物。(支子孫追入者。依他例責物。)如其荒墜家緖。樵牧爲伍者。勿苟許代。待異日若孫若曾以下。頗堪繼述者。方始塡入事。
一。應行條件。更待齋成。熟講磨鍊事。
書權聖吉日用事目下方(辛丑)
立志。 須以道理爲準的。更勿覷邊旁利害寵辱。盖爲學所以學爲人而盡人底道理而已。如此是人。不如此是不人。人形而自不人可乎。念念在此則志可以立矣。一有所奪則不可謂之志矣。此志旣立。雖天神叫移動。斧鑕在前。斷不可撓回。若或又志在於畧識道理。不大段作非。只博得稱箇好人而已。則其趣已卑。其一生事業。終不得灑落光鮮。亦不足謂之志矣。
存心。 心不可一刻不存。天下之千變萬故。醜差擾亂。都由於一心不存。可不謹哉。無事之時。須提撕警覺。勿令昏惰。一念纔動。省察其幾。遏惡
而充善。勿令蕩逸。常常照管。毋或忽忘。是之謂主敬。然而亦不可拘執太甚。或反觀以求其存否也。只在非着意非不着意之間。若有閑思客慮。須當下斷置。便以正思慮易之。
致知。 只於日用事物之間。察其義理之至當而盡其精微之曲折。最是致知之緊切處。纔得片隙。便可看書。莫只就字句上理會。必須軆認在心上。反覆紬繹。驗其旨歸。積集久之。自見衆理融貫。頭頭會合。便可上達。若夫懸空思量於萬物之表者。秪長恍惚。無補於實知也。如異端方技之書。尤當視之如烏喙砒礵。不可試一甞嚌也。
力行。 纔見是當行。便去着力行之。亦須以實心爲之。心不實而勉爲之者。畢竟有懈緩疎漏處。心旣實矣。亦須審謹以行之。盖人於日用。必須有當行事。皆是分內。不可萌厭倦之心。若係不急事務。須省節之。不必屑屑然用力。此亦養心持氣之要。庸行不修。何事乎學。若必待知之盡。然後方行。則不試之知。終將曷施。只當自勉。非可仰人。
持身。 平居必夙興。整飭衣冠。端坐徐行。從事于九容九思之節。勿倦睡。勿戱言笑。勿作閑出入。飮酒勿沉醉。執役勿太勞。居處勿太逸。衣冠勿太侈。亦勿太陋。勿近女色及賭博。勿過喧競之場。勿臨危窺深。勿希慕榮貴。非道干求。勿毁傷廉耻以累名節。
事父母。 事親之節。自有孝經小學及家禮之居家雜儀。此可按而行之。其或古今異宜者。自可變通。以盡其意。最是於父母之前。不可作遲重儼恪之容。惟怡顔柔聲。以樂其心志。尤當致力者。喩父母於道爾。凡有聞善言見善行。必從容陳說於親側。令其樂聽而心慕之。親有過則懇懇然咨禀之。以順而孚格之。勿令陷於不義。
訓妻子。 待妻子須正身以帥之。身不正。無以見信。雖强以威壓之。徒反目傷恩而已。造端最謹於袵席。不敬不嚴。皆由於此。蒙養莫貴於毋誑。
不誠不正。皆自我導之也。切禁凝粧盛飾珍玩奇服。有失則諄諄然誡諭。有善則奬勸之。內外之別。尊卑之分。斬斬如也。勿令混褻凌越。
恤親戚。 親戚當以恩愛爲主。飢寒疾病憂戚。必須隨力爲之護恤。勿以其貧賤而慢之。勿以其愚庸而憎之。勿以其攖拂於我而相校也。惟盡在己之道而已。積此誠意。豈有不感化之理。親戚不睦。大非家門之福。須以祖先之心爲心可也。
親師友。 必審其可師而師之。有誨則服膺而軆行之。乃所以隆師也。若藉其名位。丐其風勢。而實無所學。是則失節衊倫之爲耳。師有過。亦當竭疑以質之。擇友無問貴賤。當取其直諒者。以資輔益。有過則相爭。有難則相恤。
接賓客。 賓客之來。必須肅容以禮之。雖輕且賤者。亦勿以慢易戱褻待之。若其不根雜輩無行游手。尤當正己以接之。勿以厭倦憎疾之色加之。徐以義折之。則彼當自不樂於就我矣。酒食供客。勿尙豐侈。亦勿太分厚薄於一座之間。
處鄕里。 鄰里鄕黨。亦須以恩意相接。慶吊以時。贈遺以禮。惟以謙恭遜悌爲主。恒存愛人不倦之意。勿規規於利害之爭。勿屑屑於黨伐之歧。其有橫逆之來。亦勿以必報爲心。惟雍容應變。據理以開導之。則彼必聽順。勿喜出入官府。勿嗜詞訟。勿背論人長短。
御婢僕。 婢僕之役使於我者。爲其能撫育已也。不可專以等威治之而已。須恤其飢寒。念其勞苦。有過則面諭之。俟其自悟其非。然後笞之。亦勿以暴怒加之。常敎以男女之別上下之分孝悌之行。使知人之當爲人道。初不以貴賤限也。各授其職。必有程課。怠違者董之。遵而無闕者奬賞之。
治産業。 治生只以勤儉節用爲本。凡米薪鹽菜之屬。皆有定度。錢穀
出入。勿乘機以徼厚利。佃戶納稅。勿濫責以困其力。債戶之窮無以償者。勿勒推以傾其命。買賣土物。勿非直以圖取。凡市井油滑街巷謀利之輩。吾不藉其力則彼亦不以無端而萌欺竊之心矣。若夫吝刻以成家。招禍之門也。賄賂以求官。辱身甚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