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55
卷144
朱子語類重刊跋(丙午)
我 聖朝右文爲治。崇孔孟程朱之敎。以迪民彜而壹士趨。於是上好下甚。眞儒輩出。蔚然爲天下道學之區。於戱盛矣。朱子語類書始刊於 昭敬王乙亥。而燬於壬燹。 憲文王時再刊於嶺營。而又災於鬱攸。 英廟庚寅。爰命道臣重刊焉。盖以此書推原天地之故。明人道之本末。極物變之不齊。以及乎歷代君臣得失治亂之機。異端百家幽詭詖遁之狀。莫不面命耳提。縷析銖稱。燭照而輧指之。苟有志於孔孟程氏之學者。不可一日而少此也。我先王繼開振育之意。豈不深且勤哉。今距庚寅忽忽已百有三十年餘。板久而朽而蝕。從而煨燼之。於是乎嶺營無語類。而國中之士窮經談古。幾乎不復知有語類之名矣。斯文興廢。與時昇沉。識者憂之。今 上甲辰秋。晉陽章甫相與謀曰書毁于嶺。是嶺人士之責也。造物者旣毁其成。惟吾黨之士。獨不可成其毁乎。於是斲梓募手于大源山中。河繕監載崑出鉅欵以提其綱。命其子生員世鎭程功課貲。節其出納以董工。鄕之老成有李君道默,許君䄪。並殫誠竭智以先後之。鄰壤人士翕然響應。爭輸厚鏹凡六十五家。瓻原書於靈川李君斗勳之藏充刻本。以省繕寫之費。屬李道容,鄭濟鎔,河謙鎭諸名彥勘訛塡缺。晝夜不休以相役。迨翌年中秋。剞氏告竣事。得二千九十六板。計費爲緡錢一萬八千有奇。方講求所以尊閣永護之方。已而繕監父子相繼逝沒。同志相吊。事遂以倦。至今年冬。李金吾祥奎,河節制龍濟與河憲鎭,趙昌來,李炳夏諸君作衆以鼓其罷。集貲修契。各適其力。乃相地于雷首山下德川之涯。建閣四楹。爲庪板之圖。將不日而見突兀矣。於是繕監之弟進士載華與鄭濟鎔,李祺鎔諸君。議更取大全所載語類諸序跋。添刻於原本。並刻六十五家
名(저본에는 빠져 있는데, 정오표에 따라 ‘名’ 자를 보충하였다.)姓於其後。以識其有功於斯文。而且以爲後來勸。於是乎其事備矣。其慮周矣。咸謂是不可無一言以次其顚末。走河生鳳壽以請於鍾錫。辭不獲。謹書其槩以復之。仍竊念夫中華之淪於羶腥久矣。異敎懷襄。民胥及溺。朱子之道。廑一線於吾東。而亦凜凜乎殆矣哉。不有人苦心發力維持而撑拄之。將朱子之道之不傳而人之類滅矣。是書之毁也。若霰集而將雪。是書之成也。又若時雨之出雲。乍懼且喜。天意雖未可揣必。而人謀不可以不自盡也。此諸君子之不惜於捐財。不憚於勞心瘁躬。而惟以成就得此一事爲究竟大件也。諸君子衛道之功。於是乎爲可尙。而我 先王化民成俗之至仁遺澤。淪肌而浹髓者。尤不可誣矣。然而是不但以傳其書爲至。且當讀其書。不但讀其書。益當究其旨而得其道。以立命於天地之中。然後方不負爲孔孟程朱之徒。而諸君子之能事畢矣。鍾錫傷時吟病。杜門垂死。猶不能不以此惓惓於諸君子云。
再書語類跋後(丙午)
鍾旣承諸君子命。識刊實於語類卷末如右。已而得友人前禁郞河君龍運乃雲以書來曰是役也。一遵嶺營舊本。盖出於守經信古寡過之意。而今增刻諸家序跋。已備載大全。不必爲此牀上之牀。以求多於前也。竊以爲此老成愨實之見也。然而卽此而見歷代之眷眷致力於是書。而固將以勸後來者之踵修無替。其傳足有賴於無窮爾。且是書也。記者非一。聽有詳畧。辭有同異。兼又與集註大全之說。或不能無初晩出入之殊。讀者所宜考究綜覈。以求定論。不宜壹於尊畏。鶻呑而籠包而已也。此是書之讀法也。而諸家序跋固已有發之者。曷若掇附是書。俾讀是書者。開卷便看。不待旁搜於大全。然後始得之也。况其文則古而非今也。其義則經而非權也。匪敢多也。特因其有而揭明之耳。如朱先生所纂經傳諸書序跋。具載於大全。而又必附在本書。是猶隨坐搘牀。各有位置。非可擬之於疊
牀也。未知乃雲及諸君子當復以爲如何也。已而又有說者曰諸君之輕貲重道。以新斯文。其義固可尙也。䟽厥名姓。列峙卷末。或似夫僭分也矜功也。己之將無善。應曰是言也。敬謹而不干尊。遜晦而不居美。其敢謂不爾耶。然而後徒之或係名往籍。亦猶子弟之操几與坐於父兄之趾也。何僭之有。有功必錄。所以勸世。非爲其人也。何矜之有。昔西厓,栗谷諸先正刊綱目發明書法百有五十冊於金陵之山寺。而其卷末並刻捐金諸員。是本也余猶及見矣。是諸賢豈慮不及於僭而矜而有是也。今役是書。事有相類。卷末有錄。亦不爲無所据也。因並識之。以質于世之君子。
春秋集傳跋(癸丑)
甞聞之曰詩書猶藥方。春秋猶用藥治病。又曰六經之有春秋。猶法律之有斷例。通乎六經而不得乎春秋之旨者空言也。我先師寒洲先生博極羣籍。綜覈衆理。莫不析其微而會于一。論著之編。殆充棟而涵海矣。甞恨古今言春秋者無慮數十家。而其於聖人筆削之本意。往往不能無出入也。歲丁丑秋。先生命駕于南沙之弊廬。時小子方業是經。先生嘆曰今天下將亂矣。不熟讀于是。不能爲士也。小子請集成折衷以嘉惠之。先生謙讓未敢遽也。歸則又上書勸之者再而三。先生見世機日下。人紀日紊。有不得已者。遂慨然從事于纂輯之勞。積以歲月而是編者成。盖因四傳之舊而取舍之。參以外傳史記諸氏之說。訂以程朱兩夫子之至論。其有同異然疑者則又按斷而評述之。於是焉聖人之旨。若可睹於千載之下也。先生之沒而原集及理禮等編。次第刊布。胤子寢郞承煕嘗手校是編。與門人宋晉翼宗翼昆仲。繕釐新本。工未訖而天下果大亂矣。寢郞君飄然遐翥于天之一方。臨行屬是役于張君錫英及鍾錫曰是不可久私於巾衍也。鍾與張君不敢徐。聚首對勘于茶山之陋居。月朓朒而略整篇第。委寢郞之子基元。募工活印于雲陶新齋。思與同志共之。於是乎見先生之
學。不止於空言。而病者得其治。法者有所斷。天叙之大典。聖道之微權。有可得以推者矣。嗚乎。天下後世其不終於覇力之詐蠻夷之猾而已也。有天下不可無春秋。讀春秋者。亦不可不以是編爲一貫之忠恕也。役垂竣。基元請余置一言識其槩。余不敢已云。
謙齋集跋(壬子)
南冥夫子沒未百年。而諸子淪逝。音徽寢微。重以兵火搶攘。而文獻之徵廑廑焉。時則有謙齋河先生挺起於宮墻之鄕。尋敬義之墜緖。畢生篤信而力行之。以至學成德立。名節灑然。而人人知南冥之道可以師百世而無弊者。盖皆先生之力也。於乎非知道者。可語此耶。先生遺文。舊甞以活字行。行于世不能廣。且久而爛矣。士林懼焉。合金修契于慕寒齋。屬先生旁裔性魯。殫誠拮据。盖已十閱霜而棗梨之役完矣。性魯君齎原本辱臨于茶山之陋。求余以讐其帝虎。余不敢辭焉。於是東南人士歡然趍功。功竣而將印布于域中。咸以爲宜識其實用勸將來。屢以書命余不止。余豈敢言哉。余甞謂先生之於南冥。猶孟子之所願於孔子也。是以其學也。潛究而不尙於辭。獨見而必軆之躬。不忘乎世而堅東岡之志。不傲于物而勵歲寒之操。惟敬惟義。兢兢然不離于日用彜倫之中。而淸通嚴毅不落一偏者。雖謂之南冥之直下肖承。不爲過也。平居謹禮。雖冠笄瑣節。必以古爲準。其論繼軆之斬。斷然謂君臨之地。長衆嫡庶。非所論也。於是乎見先生之學。無微不愼。而又有以識其大者也。若其言事一䟽。勁正洞達。綱擧目張。悉當時之利病。而輸之於仁義禮樂之範圍。於乎先生豈直處士也哉。使其出而施之。固將沛然矣。所謂處有守而出有爲者。又非眞南冥之徒也耶。百世之下。其必有棃然而長想者矣。諸君子旣勤衛於斯文矣。亦惟竭力勉孶於先生之學。然後斯文者爲眞不朽。而其於先生。爲眞不負也。盍相與軆念哉。
書王介甫詩後(己巳)
夫君子之知如鑑。小人之爲惡。甚於狐魅。彼雖戴人之髑髏幻人之面目。矯矯亢亢。自以爲得之神變而不可測也。及乎其明鑑臨前。卽情狀畢現。神無所用其變而面無所用其幻。終亦狐魅而已矣。豈待脫僞質返本態而後知哉。縱使蒙人形而便死。其得爲人也難矣。小人亦猶是也。小人而不才者。卽小人矣。使人知其爲小人而無忌憚焉。其才者。樂其實而惡其名。僞爲眞而髣髴焉。以盜吉人之名而自以爲人無知其爲小人也。不知由君子觀之。卽不可逃焉。是故因民不忍。擅行廢立。同是一也。后羿逆霍光忠。伐罪救世。同是一也。湯武身之。五覇假之。爲世聞人。同是一也。以夫子之聖。在左丘氏則褒之。在少正卯則誅之。據相位執國政。同是一也。曹吉利。小卓大卓也。諸葛武侯。古伊呂今伊呂也。秉匂軸製布被。同是一也。公孫弘詐。寇萊公儉。是皆當時之所知。非後人之臆度而議之者也。由此觀之。名果可以盜買而人果可以瞞過乎。噫彼王介甫者。固何人也。新法之行。毒於砒礵。執拗之議。難於捕風。而枉屈賢士之論。其外則隱然以國家生民爲憂樂。有章蔡之實而欲竊韓富之名者也。畢竟中心所存。發於聲音。其詩曰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眞僞有誰知。吳養心亦取之以附漢史之下。於是世之觀言者從而和之。遂以爲格論至言。神辭妙句。而不究其非。學者亦種種用工於此間而不自知其失焉。介甫之自愚其身。已爲非計。况於爲愚者之所愚。自以爲得計而不之悟焉哉。夫周公聖人也。以武王之聖。寄託孤之任。則其人可知也。握髮吐哺。禮天下之賢士。得之則進諸朝。追先王之化。念民事之艱。述之則諷諸王。及乎三叔流言。赤舃徂東。東方之人。莫不瞻愛。難見則以爲憂。得見則以爲喜。以德音不瑕美之。以袞衣繡裳贊之。縱使周公便死於今日。則果不得爲周公耶。武庚,管叔之元惡。果不彰乎。太公,召公之公眼。
果頓盲乎。風雷之變。仍而不作乎。成王之惑。終焉不回乎。天下萬世之耳目。其將孰使之聾而孰使之瞽也。是未可知也。至如莾者。狡險猾賊也。薦之者王鳳也。遺託者非武王也。升用者非成王也。折節恭儉。爲致身之具。而未聞用之於國也。外交英俊。爲樹黨之漸。而未聞進之於朝也。累朝歷事。身爲輔相。而未聞有都兪吁咈之謨矣。五侯子弟。驕縱傾國。而未聞有抑損儆戒之辭矣。雖使莾夭歿於新都侯之前。亦莽而已矣。眞僞安得以亂乎。若如介甫之言。陳蕃之北寺。永難免不軌之科矣。吉利之不簒。無愧於文王之服事矣。於詩當去不愧屋漏一章。於大學當去小人閒居一節。多見其惑世誤國亂道背聖。職由於此也已。噫爲吳養心者。亦何意哉。
書韓南塘人心道心說後(辛未)
凡今之學者。有大疾病三。已見未精而硬得把捉一。錯認人字文。遽加攻駁一。留心於黨目。苟非我類。吹毫洗垢。務歸於不韙一。學者而有一於此。其爲學也。斯而已矣。南塘韓氏。才高而學苦。見識纖密。其所以發揮經旨辨析微言者。盖不可及焉。然而酷執己見而以取勝爲快。不究人言而以斥破爲能。朋字未正而以訕嫉爲心者。南塘不免焉。三疾纏繞。一習成痼。發而爲言。無所顧忌。其所以開口成句。下筆成章。縱橫而不碍掣者。果足以取瞽者之健羡。而不知由君子觀之。卽瞭然梔蠟也。可不惜哉。今此人心道心之說。頭腦於栗谷之論而結果於上三疾者。夫心一而已矣。而其曰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從心之發處言之也。非指心之本軆也。心之爲物。理與氣合。其未發也理具於氣。其已發也理乘於氣。凡心之發。主宰者理也。作用者氣也。主宰者理。故有爲義理而發者。若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之倫是也。作用者氣。故有爲形氣而發者。若耳目口鼻四肢之私是也。人心道心。俱是理乘氣而發也。而發時之理爲主者。可謂之理發。發時之氣反重者。可謂之氣發。此朱夫子所以有四端理之發。七情氣之發之說。
而後之學者。不以細心細眼看先輩言語。遂以四端之非在於七情之外。致疑於此而疑之不得則却曰此非朱子之說也。是豈甞深究乎昭曠之原者哉。夫四端固不外於七情。而有渾淪說處。有分開說處。渾淪說則七情包四端在中。若中庸之以中節達道爲言是也。分開說則七情可以與四端爲對。若禮運之專以飮食男女爲言是也。是以七情之包四言時。自可兼理氣看了。對四言時。却向氣一邊看了。粵惟我退陶夫子祖中庸之說以爲中圖。而以七情包四端在中。祖禮運及朱子之說以爲下圖。而將四七各置。係之曰四端理發而氣隨之。七情氣發而理乘之。盖中圖所以明發者之一原也。下圖所以明發處之有殊也。是以中圖直書情字。下圖只書發爲。於此而先生建圖之妙旨精義。可以思過半矣。其曰理發氣隨氣發理乘云者。言由理而發者氣隨理。由氣而發者理乘氣也。氣隨理則理乘氣矣。理乘氣則氣隨理矣。何曾以爲有理氣之相對各出乎。而栗老生並一世。天姿卓犖。識見高明。灼然乎理氣無二歧之原。而自信之篤。自守之堅。驟看退陶之說。尙未究精妙之奧。只見得目前理發氣發之說。似有理氣各發之嫌。而與自家平日所自信而自守者。不翅若朔南矣。於是遂斷然立說曰情雖萬般。夫孰非發於理乎。此誠十分精到。可以俟百而不惑者也。但旣說渾淪而猶闕却分開一段。盖不若退說之爲備也。雖然栗老豈錯認人文字者哉。只緣吾胸中先有聖人復起不可易之一箇主見。而纔見退說。字面生踈。遂不復理會故也。若與退陶合席而明析之。栗老必首肯之矣。一自二老以後。宗之者殊派。轉相葛藤。宗栗者急於斥退而不究義理之當然。宗退者勇於攻栗而只用辨舌之嘵然。如此而那望其合於大同而歸於至當哉。於是退栗兩是非之論。經數百歲對壘立幟而終未臻大一統之地。噫嘻此豈二先生當日本意乎。亦豈後生爲先師衛道之誠乎。寧欲無言。曁南塘氏以遂門高弟。自擬栗老之嫡傳。而以宗
栗爲左袒。以互發爲嚆矢。開口肆言。罔有餘地。此顧何心哉。不過曰上所謂三大疾而已。夫互者一物交互之謂也。相者兩物迭相之謂也。理氣之同出一原。而其發也有從義理上去。有從形氣上去。而終歸於一原者。正合於互字之軆。而乃以互發看作相發者。是已己見之未精也。理發氣發。本非謂理氣之各發。而只指那從理從氣處說來也。乃以理發氣發。謂之理發於東。氣發於西。則是錯認人文字也。其沮誣退陶。屈倒牛溪。齮齕玄石者。是留心於黨目也。有此三疾。發此口氣。固其然也。况因以栗老隱然歸之於鶻突包籠之科。又以繼栗而興者。闇然歸之於儱侗無良之地。然則沙愼尤遂。皆不足稱耶。其所以出機械露垠堮。左挐右攫。東瞋西睅者。非但爲退陶之罪人。亦栗門以來諸先生之匪徒也。東國之不足延及於朱門。而九峯,勉齋以下諸賢。無不受其㕮咀。細究其設心。不過以斯文之一大義理。隱然歸功於自家身上也。然則自朱子以後至今六百餘年。其學問義理之工。南塘氏爲第一耶。是未可知也。近士友每說南塘之短。不佞常以口過爲解。談先輩者如未能鍼破膏肓。只從字句言語上分䟽。固當如此看。南塘甞謂學者曰曾有一少論問某事。余曰如此如此。彼意不以爲然。彼一邊氣習槩如此。殊可痛云云。其留心於黨目而嗜口過。盖多類此。後之君子宜以此恕南塘。而亦當以南塘爲戒乎。
書南秋江冷話後(壬申)
性者理之搭於形質者也。不在形質。不名爲性。是以非這箇理則形質無自以生矣。無這形質則性同於風影而靡所泊矣。中庸天命之謂性。是從大原上推下來。直指了本軆。而纔說命時。已自乘氣而流行。纔說性時。已白(一作自)墮在於形質。然在子思本意則初非攙形氣說下也。朱夫子又恐其後人之歸性於無物之地。故從成之處說來而先占了田地。盖有這田地則穀種有下落處耳。初非要叙出先後之來歷也。方其陰陽五行之化萬物
而成形也。固亦此理之乘此氣而流行耳。纔成形。性便具焉。周子所謂無極之眞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者。朱子所謂有是理則有是氣。苟氣聚於此則理亦命於此者。正皆此意也。焉有成形之時。氣以獨掌。先築萬里之城。氣役旣畢。然後所謂理者方始忽然爲將軍之從天而下者乎。章句之意。何至如是。特其明得於天而具於人者。故先說着氣以成形。以爲依據箚駐之所。而繼說着理亦賦焉。以爲理便在之證。此亦字正猶便字意也。何甞有彼先此後之義。蠧翁之疑之者。雖未得章句本意。其於氣不先理之旨。已自有信得及者。而至若秋江之說則乃眞以爲有後氣之理。其失朱子之意而顚倒理氣之實相矣。若或其截自此天地第初頭太極纔動處言之。則理先於氣。容有可指。而自是以往。理氣相配。其靜也理具於氣。其動也理乘於氣。理氣無相離之時。而亦無爾前行我隨後之時。則未知秋江于何處見得箇理後於氣者耶。理立乎陰之靜而寂然不動者其軆也。理行乎陽之動而周流變化者其用也。焉有無氣之軆。兀立於氣之先。無氣之用。自行乎氣之後哉。若如秋江之言則理之軆在先。理之用在後。氣却在其中間。隔截了上下而零零落落。血脉不通。軆用斷絶。天地無由以變化。性命無由以各正。此豈不大舛哉。且以仁義禮智之分合喩之者。尤見其孟浪。仁義禮智固軆也。而性立乎氣之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固用也。而情行乎氣之陽。將以何者爲理先於氣乎。何者爲理後於氣乎。噫太一將分而氣生於理。衆萬交運而理乘於氣。氣以成形而非氣之獨任功也。理爲之主而氣爲之資也。理亦賦焉而非理之來何暮也。才有形而便有性也。一日一時。又只是一處。則將孰爲之先而孰爲之後也。更安有軆先於氣而用後於氣者乎。恨未及秋江之世而親受其咡詔也已。
同硏帖跋(壬申)
余自幼病畸劣。相信者尠。及寓嶧山。地素僻。又重以愚辱之。是以輪鞅之
過。歲僅一二而足。余且頹然嗒然。絶意於鉛墨之場。而自甘爲本石之羣。逮壬申夏。比坊子弟及外郡髦俊。間有以功令來相會者。風流汗漫。殆將七旬餘。業旣卒。咸以爲是會也。不可無成跡。遂相與列署其名姓年貫而以齒行爲序。敦成一案。命之曰同硏帖。總二十七弁丱。而牛馬者亦其一也。署畢用文公止宿寮詩。分韻共賦。以叙其情景。臚錄于帖左。以爲勝事。盖天球玉珮迭鳴而皆可聽。余乃惟諸君之脩契固勤矣。爲章固艶矣。然而區區之望。猶有厚於是者。昔李挺之問康節曰子何所學。曰爲科擧之學耳。曰科學之外。有義理之學。子知之乎。曰未也。願受敎。夫以康節之高。猶且初淪於科目之中。如不知有他物。况其下者乎。若能脫然改圖。直返而無疑。如康節之勇。則前日之紛華跌蕩。卽不必從而招之耳。未知今日帖中之人。其或知科學之外。有義理之學矣乎。其或以爲科學之外。更無別件事業云矣乎。若使今世之挺之遇諸君而問之。其將何以答之也。爲諸君計。亦莫若脫然改圖。爲今世之康節而已矣。轉科學爲理學。把同硏爲同志。切磨而相奬。扶携而共進。周旋乎彜倫禮法之區。沉潛乎天人性命之奧。以至學高而行優。道成而德立。則視諸啁花而啾葉。鏤氷而畵脂者。其所就爲何如也。所得爲孰重輕也。若夫樂縱恣而憚繩檢。覬浮榮而喪實原。滔滔爲衣冠之羽毛而已矣。則竊非今日同帖之至意也。惟諸君其勉之。壬申七月旣望。苞山郭鍾錫識。
書南溪李公遺藁後(丁亥)
道之弊久矣。知輪翼之不可偏廢。足目之交相爲用。優優乎德行文學之科者。盖千百而不一二焉。出入乎四寸之間。馳心莽眇之際。役志葩藻之末。直以是沾沾自喜。而夷考有不掩焉者滔滔是也。若吾鄕先生南溪李公。可謂知所本矣。公雅性謹飭。天賦粹美。斷然謂孝弟之可至於堯舜。灑掃應對之可至於平天下。坦然由之。循循從朴實頭做將去。儼乎爲東南
之秀德而人歆艶不已。如鳳凰麒麟。爭先覩之爲快也。及其夬揚于庭。密近 耿光。薄試牛刀。民社爲學。宜若可以展布所蘊。擧而措之矣。而直道不容命也。於是焉尋遂初之賦。守東岡之陂。娑婆卒歲。不悶不慍。收一時之英。聚之間丈。而蔚乎成琳琅黼冕之林。於虖盛矣。公平生不喜著述。今只有短句尺牘之若干應酬者而已。其爲言率皆平正純雅。略不事雕篆之苦。而卽意味冲遠。一一是流出於德性之自然。彼滔滔者數千其言。亦足以知不敢多矣。公從曾孫宰範君謂余是生長一閈。聽公於父兄者熟。要一言以廣之。余辭不獲矣。今蹟其實而稱焉。不言躬行。似萬石君。不辭小官。似柳下惠。唯誠之終身行之。涑水子乎。貧而不言。擊節乎咬菜之做。胡康侯其人也。先事遠惡而人不見其有簡驩之迹。遇義不撓而世不識其有奪育之勇。卽此以求。雖千歲以往。公可朽而公之道不可朽矣。又何待重輕加損於人之一言。等是言也。又可出於藐爾懵訥之欲文而不能者耶。旣以是謝宰範君。且以告於當世之能言者云爾。
某里紀行錄跋(己丑)
我輩生而幸而爲人。乃不幸而生之晩而不克及於中華大一統之辰。今距 崇禎之世。已二百四十有餘年矣。而喚我作 大明人可乎。苞焉以强稱之乎。豈卽事而名言者乎。然則將何人而可也。無可矣。無可則某之而已。某之者諱之也。豈惟我也。今謂天地爲 大明天地。日月爲 大明日月。山河區域爲 大明山河區域可乎。皆苟也强也。非卽事而名言者也。無寧一切諱之。謂爲某天地某日月某山河區域之爲猶或可焉者乎。斯義也吾於文簡公鄭先生某里之稱而得之矣。方 皇猷御極。車書禮樂典章文物。固已協萬邦光四表。而格上下矣。天地所囿。日月所照。山河區域之所包。被服謠俗之所及。動植羣生之所自樂。夫何往而非大明也。先生生于其時。翺翔乎小華淸明之朝。而涵濡東漸之化。講聖賢之道。全
忠孝之德。浩然與天地日月山河區域。俯仰起居而無愧稱爲大明之人。何其幸也。及南漢圍。和議遽張。 皇輿旣南。中原無主矣。先生奮不愛死。自任以萬古綱常之重。炳炳乎其君臣之義。凜凜乎其華夷之分。危忠苦節。固足以撑天拄地貫日爭月撼山河溢區域而畢竟爲求死不得之人而已。則餘生所寄。諱之爲某里。以吾心爲天地。以吾誠爲日月。吾氣爲山河。吾身爲區域。永矢弗告。某在其中。得仁以終。無所怨悔。何其不幸也。噫其不幸也久矣。宇內安於左袵。民生狃於苟且。由是道愈往。其將孰知夫 大明之爲某代。先生之爲某人也耶。嗚乎痛矣。某歲之春。余從諸士友修契事于某里。盖欲卽先生之居而仰先生之風。講先生之道明先生之義。傳以爲常規例課。俾今與後來之同有彜性者。庶幾其風泉之思不歇。而春秋之法不可一日忘也。李君大衡悉次其遊歷顚末。命曰某里紀行錄。列書同遊人氏。均之謂姓某名某字某某甲某貫某居。旁注細字以別之。成其爲某里遊之意。吁其微矣。案已具。衆皆相視而歎曰我輩誠不幸矣。如非旁注之分識。幾乎無姓名矣。余曰然。此乃所以欲幸其不幸而保我姓名也。此乃所以保我天地日月也。所以保我山河區域也。使我輩恬然而不意。靦然而無恥。幸其有生於天地之間。嬉遊於日月之下。偃息飮啄於山河區域之內。而標榜以相高。稱謂以相章。揚揚乎若甚自得。滔滔爲目前之苟安者。而漫不省有大不幸大可諱者存焉爾。則幾何其不至於相率爲夷狄禽獸。而天地以之而不位。日月以之而不序。山河區域以之而不淸平矣乎。苟其然者。將姓名奚足道。年甲曷足計。鄕貫里居之何所憑依哉。今誠因先生命里之本意。知李君所以某我姓某我名字某我年甲某我鄕里。一功諱之而不欲表出者。爲某事故也。各勵白刃剚腹之志。咸懷花葉驗時之悲。綱常義理。與心不泯。久乃昭晣。無有遠邇。令天下人人某某。同一此心。則人心定而天地憤鬱之氣。或當有夤緣發洩之會。
而日月得以改觀。山河得以再造。環區域林林職職。皆將披陰翳蛻汚濁而讙呼鼓舞以自新矣。於是而爲某某者。始相與開懷舒氣怡顔展眉。道姓名計年甲而安其鄕里。明白而不諱。樂生而無不幸焉則不亦恔乎。衆皆揮淚扼腕而作曰諾。李君固請余書其辭于錄後。余不敢辭。若其綴文之妙。叙事之工。非是錄急。不暇贊也。是行也。先會于心穌亭。綿蕝鄕飮之儀。商訂太極圖解。畧窺周公制禮之懿。濂晦兩夫子心傳之微矣。旣又登四樂之亭。臨搜勝之臺。三復退陶子之詩而歎賞其精輝之所被。復禮飮于葛川書堂。式雙孝之閭。欽瞻葛之餘風。其旋也宿小學堂憩志同巖。緬仰寒蠧之遺躅。此類非一事。錄中並載之而一以某里記行總之。亦擧天地區域而一切某之之意也。覽者當詳之。
書洪思伯(在龜)心說後(辛卯)
余甞得華西雅言。見其論心諸說。備盡本末。而斷之以邵朱心爲太極之訓。便歡然傾倒。以爲數百年來心訣始端。斯文將大定于一。而後學得不貳於趨向矣。旣又得觀省齋柳氏所著心說。一切背其師旨。而反尋湖洛相傳之謬。以形而下者爲心之正名。復愕然興嘆。以爲七十子猶未喪而大義已乖矣。一傳而戈入於室。豈華西之學。根本有未固耶。益覺氣機之陷人忒甚。而理義之難明有如是也。及得洪君思伯心說問答而讀之。則以知覺爲智之德。以神明爲理之妙。以性情爲動靜之理。而心得以總會之當。太極之全軆。以郛郭之心謂以一理而具萬理。以五臟之心謂非心。以心之流於不善者謂非心之實軆。以本心眞心爲心之正名。一皆折衷於聖賢之言而發明其師旨。訂柳氏之失。鑿鑿乎有所据而中其窾矣。是豈可得聞於人人者哉。於是而信華西之學有本。而心法之傳。不泯泯矣。知柳氏之不由於數柱則想不能忘情於入主出奴之習。欲周旋乎時象而討箇安身立命之地也。噫思伯棄於時者也。遁迹窮山。鹿豕與處。樵牧
與儕。無名公貴人以先後之者。雖使㱿盡腔血。披露肝腎。苦其口竭其力。爲心字鳴寃。其孰肯畧顧而槪意哉。惟當益加軆究。益致其精。使吾所以爲說者。不至爲懸空揣摸。而更無些子罅漏走作。然後第待來世之子雲而已矣。惟其開端所謂心固物也氣也。而指其德則理也者。適足以張柳氏之援兵而矛盾於自家非心之旨。一編之中種種見此意。玆不能無憾於白璧之微瑕爾。夫柳氏之意。亦曰心固物也氣也。而語其所具之德則乃理也。若心固物也氣也。則正名之際。曷可不以形而下者當之乎。正以其物也氣也者之非心之實軆。而靜而性動而情者。乃心之本面。故惟太極者爲心之正名。而形而下者不得與焉。豈思伯之驟迫於柳氏之說。而猶以德與心謂不能不二耶。余甞辨柳氏之說。大致與思伯左右契也。獨於此有未敢遽諾。姑書此于下方。毫釐之差。千里其謬。此等處不容不明辨。未審思伯聞之。當以爲如何也。
仙遊亭尋眞錄小識
陶淵山水。得聞韶氏鳴一國。靑溪翁生當太平盛際。粧點靈區。固已作神仙遊矣。若瓢隱先生之遯淪於是焉。則乃與時而枳矣。悄悄乎匪風下泉之嘆矣。我輩今日之遊。視瓢隱時又下下爾。安得不摩挲語石而爲之慷慨而嗚咽乎。仍上仙遊亭。拜靑溪遺照。峩冠博袖。儼乎晟時氣像。相與瞻敬咨嗟。遂乃託名于尋眞錄末。嗚乎其意誠可悲也已。山水則固無恙也。時之感人有如是否。金氏諸長老强余一言識之。遂以所感者復之云。
尹舜明家八疊屛圖跋(己亥)
尹君舜明得圖本八幅於客之過者。盖雜摹河洛以下易書象數。以及於太極經世天命之圖。圖凡五十五。叶於河圖之點。亦異哉。雖其叙次無紀。賾而不理。其紙地光滑。字畫精妙。而界絡尤調整。知其爲出於莊士之心力也。舜明以五百錢易之。褙起爲屛。朝夕當坐隅以觀繹。視世之雜畵鳥
獸烟嵐花卉僧道仙鬼之光彩瑰麗。韻相奇詭者。殆若寂寥焉。舜明曰彼幻也虛影也。孰多如吾屛之片片皆實理也哉。惟不求之實理而惡其寂寥。耽瑰詭而逐虛幻。此天下所以誠奪於僞。邪勝於正。駸駸以至於今日者也。嗚呼。天心之憂患下民其至矣。旣降之衷而成其性矣。又懼夫固有之而昧於其故也。顯龜馬之文以啓神智。畵卦設疇。以敎天下萬世。聖賢迭作。軆天爲心。惟恐民之猶有未達也。言之不足而著之書。書之不盡而示之圖。圖日以多而天下之理於是乎若指掌矣。河洛者圖之祖也。而先天太極天命三圖。實相表裏。善觀者惟於三圖。心究而實有得焉則便當與河洛之妙。脗然相會。而其餘天地方位日月朔望星辰經緯元會消長蓍策扐揲律呂旋宮山川五服之分。自可推類。沿流而至矣。彼鳥獸烟嵐花卉之飛走起滅榮悴而萬變。僧道仙鬼之疑於眞贋而不可覈者。亦將以不畵畵之也。若是乎吾屛之爲無所遺也。嗚乎。此皆天與聖賢之心所以憂我民於萬世者也。世將有以此心一天下而同安於實理者乎。余將以此屛爲獻焉。舜明請余一言于屛陰。遂以其所言者書之。舜明名哲洙坡平人。世以儒學名其家云。
濯淸軒實記跋(己亥)
此吾再從先祖濯淸軒先生實記也。先生生我氏彬盛之會。擩染於家門者旣厚。學通大義。行著孝友。當 康陵晟時。得一第如摘髭。猶不以進取爲念。及夫割鷄宣城。得退陶李夫子爲之依歸。摳衣請益。殆無虛日。盖仕優而不厭于學也。不幸早于世。兵燹迭蕩。論述俱燼。平日所講訂於師門者。今皆不可見矣。嗚乎惜哉。惟其居官政蹟。賴有李夫子祭文挽詩曁易東院記。尙日星如也。趙月川先生所謂去華就實。亦可以見先生之心之學也。夫以英俊之才。劘礱以理義之誨。使其立之 本朝。何施不達。而淸儉明恕之化。廑顯於區區二城之治。不及得時大行。推之一邦。此李夫子
所謂殄瘁之痛無碌(一作祿)之悲。 朝野所同者也。豈惟當時。亦我後人之所嗟恨於無窮者也。先生所著。今只有七言一絶短札二紙。無足以成編者。於是採李夫子集中所載及諸家狀銘記詠之語。合爲二卷一册。命曰濯淸軒實記。嘻此可以壽先生於千古耶。裔孫永甲甫以余有烏焉之役於是編也。索一言於其尾。是敢不辭而致曠慕之私云爾。
月浦集跋(丁酉)
頃頭流東南之士。擧以茂質醇行爲急。暇則佔畢資記問而已。其於窮理愼思之工。盖闕如也。我先友鄕先生月浦李公。能自奮於混混之中。一生劬經。綽有契悟。其言曰不主靜居敬。無以厚涵養之本。不潛心硏義。無以精省察之幾。於是乎斯學之蹊。不趨于一偏。而後生學者讀書而知所用力矣。且曰無動無靜而涵動靜者。理之軆。一動一靜而能動靜者。理之用。是則又卓乎主理之宗旨。而有非大拍頭弄精神者所能及諦也。於乎此可與不知者道哉。余尙記幼時侍先君于道坪舊廬。屢見公杖藜相訪。貌古而雅。動徐而重。語亹亹歡。甚晣焉如昨日事。及今緬想。足驗公主敬涵養之充。而所與語皆理義者也。公著述甚富而不自惜。十不收二三。今所編綴。僅出於其肖子泰範琇範氏之蒐聚。而屢經爬櫛。得詩書序記雜著等止四卷。爲從約省剞劂力。如鄕飮儀笏讀書類箚。有不能悉焉。余甞重役丹墨于是集。竊闞夫公之不以作者自命。而其典麗醲郁精纖剴切。森然皆法度之言。卽其軆究而心會者。順於理而達於辭矣。積載而輪轅飾。詎不信然。其嗣孫道郁以先君之故。要余置一言于卷尾。余不敢辭。若其進進從事于居敬硏義之實而不怠。以大闡主理之旨。則不能不深有望於公之後承曁後徒之士云。
書公法會通後(己亥)
一天下而萬國。猶一國而萬郡。一郡而萬家。苟無法以治之。將家自爲郡
而郡不得爲一郡。郡自爲國而國不得爲一國。國自爲天下則天下亦安得爲一天下也。法而不公。其相先以詐。相圖以私。相馳以勢力。卒之歸於羣猜競疑。分峙並爭。而天下之亂不可息矣。昔聖王之莅中國而御天下也。莫不制爲一代之法。以開物而成務。濟時而立政。金科玉條。粲然纖悉。雖其代各異宜。斟酌損益。而其大要不出於天叙天秩天命天討之原於天理之當然者而萬世不能易也。此所謂聖人因人物之所當行者而品節之。以爲法於天下。則謂之敎者也。敎與法未甞相異。故天下相孚以誠。相守以公。相安以仁義。驩欣煕豫。得久長而不替焉。法焉而不足以爲敎。則豈所謂天下之公法者哉。今天下風氣畢達。榛狉盡闢。凡六洲之間。有區有生。莫不占據方國。相尙以權利。中原無主。不能以政令一之。鯨呑虎噬。莫有紀極。於是乎天下之國。懼其不能各私其私。而日就於屠戮矣。於是乎有萬國公法者。始於阿美利之惠氏。而稍稍爲敺亞諸國之所通行。相與爲維持存保之計。盖亦不得已焉。至近世有瑞士人步倫冠魁所著公法會通之書。而美人丁韙良德三譯以漢文者。是號爲公法家之最精。其曰人性以仁義爲本。邦國之設。原以人性爲本。豈可推諉而不行仁義哉。嗚乎是言也。在今天下絶黨殊俗怪詭侏㒧之林。而可多得哉。亦復可易得者哉。苟其所以爲法者。一本於仁義之敎。而率性以爲道。修道以爲禮樂刑政。一由乎天理之當然。豈不爲天下之至公。而捄時濟世之大法乎。豈不亦古聖人因宜制法之至意乎。其又言乃曰公法不以敎爲本。曰敎與法判然爲二。不可混淆。此由巴黎之盟。欲以耶穌之敎。參斷於公法而云然。然盍亦曰正其敎乎。夫旣曰邦國之設以人性爲本。則曷亦不曰公法一以仁義之敎爲本乎。彼懲於耶穌之不足以率天下。而遂曰敎與法之判然爲二。是不幾於因噎而廢食。因淫媟而廢夫婦之倫者乎。盖其雖言仁義而不知仁義之道實爲天下古今所共由之路。只知耶穌之有
敎。而不知聖人之因人性所固有之仁義而制爲之敎法也。是以其所臚列而致詳。不過是區區權利之末。而其於興滅繼絶治亂持危捄菑恤患敦信交禮之大道。漠乎其略不擧也。不能禁邪魔之敎。不能革民主之俗。不能防呑倂之禍。而甚至謂簒竊行覇者。外邦亦與之通好立約。非許其得位之道。不過認其權勢足以服民而行政。嗚呼。此果足以爲一天下之公法乎。適足相與爲慢天彜毁人紀而趨於禽獸而已。盍亦以先聖王之所爲敎者而一其法。以公於天下乎。中天下而奉一君。環四海而樹萬國。同車書之化。一洗腥羶之舊。授之以方伯連帥之職。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朝聘以時。慶讓以度。則天下之變。何從而生。生民何由得不安。萬物何由得不育乎哉。顧彼之狃於習性而見猶不及此。亦何足責也。是庸不能無望於天下之第一等人。姑書此以俟之云。
竹齋集跋(庚子)
右詩賦書䟽論策雜著總若干篇可一卷。附以挽祭狀銘遺事等又可一卷。是爲我竹齋先生文集。嗚乎其寂寥乎哉。先生天禀甚高。見義精㫼。妙歲以文章稱。甫擢第筮仕。便以當官不避。恭君責難爲己任。直聲振朝野。竟以此枳。連蹇郞署。棲遑州府。不得肆其展。用究厥志。猶毅然不少悔。値龍蛇訌。從鶴峯金先生于晉陽。方擬之扢搉謨猷協贊匡恢者。而天且不假須臾矣。其生平纂著之原於性情之正。奮發於忠義經綸之蘊者。又從以蕩燼而不可袠矣。廑所收拾。倖得於他家傳寫之一二。而詩淸遠閒麗。追武鮑謝。其有所思一賦。盖以寓榛苓之慕。而旖旎凄切。接響於江文通恨別之遺。論策之指事析幾。辭理剴暢。有非程家燭刻之所影像者。其䟽犯而婉。核而有惻。炳炳乎其愛主之勤。凜凜乎其闢異扶正之嚴。而亦以見 先王盛時培養之厚而容受之弘。有猗歟休哉乎者矣。是可以寂寥而少之哉。可不謀其傳諸久而幸不泯哉。今裔孫之相與發力以鐫之梓
者。誠不可已也。噫觀鳳於片羽而知其非鷄鶩章。瞰象於一齒而决其非豨軀者也。後之君子尙可以識先生萬一於此矣。夫子有言曰棖也慾焉得剛。先生之於聖門者。意者其必不靳於剛之許也。然則先生其無慾者乎。西厓柳先生甞歎賞以先輩風節。斯足以千古矣。奚其爲寂寥恨也。以余在旁裔列。與其丁乙。且爲之識其槩於下方如是云爾。
台溪年譜跋(庚子)
台溪河先生之文集而有年譜舊也。今因重刊也。刪其繁衍。補其踈漏。亦不可已者也。後之求先生者。其觀於此而庶乎得先生之萬一也。盖自南冥曺夫子之以敬義之傳。倡道于頭流之下。而其淵源所及。莫不遵承心訣。收功于直方。其處也有守。其出也有爲。先生則其私淑艾者也。早在舞勺之年。而先進已見許以曉達誠敬。此先生生平德義名節之所本也。是以其立朝也。引君當道。非堯舜不陳。見義必爲。威武不能屈。屢致意於尊華攘夷之策。而炳炳乎陽秋之旨。此非隨時口辦臨勢偶攫而就者之所可摹擬於影象也。世之論者。咸謂先生忠戇愛君似汲長孺。論事指切似陸敬輿。不避彊御似陳仲擧。其抗志瀝懇。扶植綱常。又當與金淸陰,鄭桐溪諸賢爲異蹟而同科者則已知者無幾矣。若其所本之存省充養軆認明辨之實則罕有考焉。嗚乎知德者其鮮矣。先生甞以敬怠爲昏明之幾。操舍爲聖狂之判。知萬物之皆備於我。而以孝友爲實軆。以反己爲做工之要。雖未及立言垂訓。以闡明道妙。而其深造獨得於心學之密者。往往發露於尋常酬詠之間。自有不可誣矣。斯其爲眞得曺夫子敬義之傳。而能有守有爲於其出處之間者也。其詩之曰古今惟一理。理外更無理。勿信理外言。勿言理外事。是則又脗然契會於千聖主理之旨。而若有憂於來世之判事理爲二而任氣以蔑理者。嗚乎。此其有大功於吾學。豈直爲一言之幾乎道者而已耶。夫然矣則年譜之載。乃先生粗也。非先生之奧
也。得其奧而觀其粗。然後方可以信先生之所言所事。一於理而已矣。先生九世胄都護令公方勘洗年譜入之梓。謂余事契厚。屢趣以一言于後。是敢不能終辭而略書其所感于中者以復之云。
書呂藍田閑坐詩後(庚子)
陟泰山之頂則天下小如環堵。棲坳堂之間則岑樓杳若霄漢。所見變於所處也。人可以不審擇其處乎。凡人之役於物而汩沒顚倒不能自拔者。以其自處汙下。爲物所壓屈也。君子據德依仁。惟義是處。無一毫私意以自蔽。故知思通豁。極于昭曠。只見道理之爲大。擧天下之物。無足以易之也。雖王公之貴萬鍾之富。視之若朝菌土梗而無與乎我也。刀鉅鼎鑊不足以威我。鬼神夷狄幽詭獷譎。不足以駭我。異端左道虛誕不經之說。不足以惑我。盖其所處高所見者大故也。余常愛呂與叔先生之詩曰長將兩眼安高處。擾擾都歸俯視中。每誦之。未甞不心廣而氣豪也。彼擾擾者之方自以爲得。樂焉驕焉而不知夫處高者之俯視而竊歎之。噫。
書姜公溥絜矩辨後(庚子)
大學絜矩。朱子答周舜弼書曰二字之義。盖謂度之以矩而取其方。諺解從之。然矩固曰曲尺矣。其名義重在於曲而不在於尺。盖以其曲而樣之於物。畫成其方。非以此而尺其長短也。尺其長短。自有尋引丈尺之器。又奚多於矩也。今之工匠則刻分寸於矩以便於用。然乃後世之巧智耳。非古制器之本意也。矩旣非度物之具。則度之以矩。己所用之非其器也。况絜之以矩爲文曰絜矩。如量之以斗。將曰量斗乎。割之以刀。將曰割刀乎。文不順則義有窒矣。是以朱子答江德功書曰今曰度物以矩則當爲矩絜乃得。所以破前說也。諺解之猶遵前說。固未知謂何也。第以其答江書有曰絜矩者。度物而得其方。於是焉又以絜而方之。爲絜矩之正釋。然矩所以爲方。非便是方也。則以矩爲方。不猶以權爲輕重乎。况度而方之。爲
文曰度方。不其近於度其方之語乎。是二說者紛紜於近世。而鍾之愚獨竊疑之而未敢袒左右也。盖甞攷之。絜者度索也。所以圍物而度其大小厚薄也。或問所引莊周之絜之百圍。賈氏之度長絜大是也。而今之量山量地。亦用長索度其長短者也。矩則曲尺也。所以樣物而裁其方。俾無尖斜不整之失者也。孟子所謂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是也。二者皆物名也。而絜以度之。得其長短。矩以裁之。成其方正。此所謂絜矩之道也。謂絜之而又矩之也。猶裁衣者之尺之而又刀之也。治木者之繩之而又準之也。絜是在我之心。矩是在我之則。而以此絜而絜之。知人之心。未甞異於吾之心矣。以此矩而矩之。得人之則無不同於吾之則矣。因此而更推求於朱子之說。其答江書之曰度物。是絜之之謂也。曰而得其方者。是矩之之謂也。而後之人錯看而爲之辭耶。又其書曰絜矩盖以己之心而度物之心。而爲所以處之之道爾。以己心度物者。以吾絜而絜之也。所以處之者。以吾矩而矩之也。是則又大煞分明矣。周舜弼曰絜矩之道。推已度物。而求所以處之之方。此與先生之答江者一樣語也。而先生許之以說得條暢。然則其原書所謂度之以矩而取其方。不應以一時之言而有彼此之殊也。無乃或度之字自爲句。而以矩而取其方。又自爲一句耶。苟如是。其答周答江。初無二義也。觀者自二之耶。然則章句所謂絜度也者。非量度之度。而乃丈度之度耶。其曰因其所同。推以度物者。絜之之謂也。曰使彼我之間。各得分願者。矩之之謂也。其曰不欲上之無禮於我則必以此度下之心。不欲下之不忠於我則必以此度上之心者。絜之之謂也。曰不敢以此無禮使之。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者。矩之之謂也。其義又皆一樣於答彼也。特人之未之詳也。鍾以此求訂於人多矣。俱未見肯可。獨姜公溥聞而喜之。爲著絜矩辨數百言。極道其二說之曲折。而其曰從中而爲之駁者。盖指謂鍾也。周詳纖悉。理致曲盡。亦嫁發於鍾之所不到者。以公溥平
日深有會於看書綴文之妙故也。今之觀聖賢言而不會於文辭者。皆苟而已也。未有不得於辭而能通其義者也。吾以爲公溥之辨。决可傳於來後。是當十襲而珍藏之。以有待焉爾。特其於章句及答周江二書之意。若或有融貫致一之道者。而不槪見焉。故爲之書此。以足其不能及者云。
松川集跋(辛丑)
自余僦濟昌之峽。從昌之諸君子遊。畧有聞於昌之文獻之源。咸一辭謂吾鄕舊有松川子判校金公。其學術行德則私淑乎茅谿文氏而熏炙乎桐溪鄭夫子。其文章風韻。感發於龍洲趙文正先生而成就於鄭司藝八松翁之門。綽然爲一方矜式。至今昌之士冠帶蹁躚。重信義而敦詩書。抑亦由倡之者焉爾。余固已艶聳想像而恨百載之不可作也。及與其後孫交。獲諦其巾衍之遺。則雖其攟綴謄鈔於燼爛零剩之得。而臠鼎管豹。亦足以見其生平之實矣。詩不尙劌鉥。文不役絺繡。澹率易直。一出悃愊。藹然其忠厚孝順之發也。至其所對克一之策與夫執中之箴治本之說。皆眷眷於此心本然之軆。曰天地之心卽吾之心也。曰心之爲心。惟中而已。曰一人之心正則出治之本正。是其果有得於師授之眞而軆認之審。不徒爲掠糟粕而御口給已矣。是豈可以觚墨聲格雕蟲軆裁求哉。於是而益信夫諸君子之誦爲不誣也。使其得之於位而措之於施乎。則實心之推。其有不能匡君正國而澤物以範世者乎。當 仁孝顯肅之際。朝著多事。傾軋成風。以若棘棘不阿訥訥然自守也。而其不得翺翔歷敭於金馬玉堂之署。而乃潦倒於潛郞下邑之間。內之無大建明以贊鴻猷。外之廑辦於煦惸撫瘵以騰頌於孺隷之思而止焉者。無足怪也。於乎惜哉。今其裔溶來,宗濯,炳漢諸君。相與理其巾衍。附以誄侑狀誌等凡爲四卷。命曰松川先生文集。將圖之梓以公於世。余亦從諸君子與聞其丁乙。旣又徵一言於編尾則辭屢而竟不得許也。謹爲叙其所聞所見而所感者如右
云。餘不暇贅爾。
孝處堂遺藁跋(辛丑)
吾宗袞于東都者。世以文學行誼爲裘冶。其居之曰孝處洞。盖昔有省菴諱爾崙之以孝聞而鄕黨標幟之也。其來孫諱杓克趾先美。因以孝處扁其堂。盖欲以省翁之所事親者事親。而興寢食息造次念慮。無時不在於親也。是其至愛純誠。自幼至艾如一日。親樂而家肥。推之百行。莫或不順。今按性齋許文憲公及肯庵李侍郞所爲傳狀。信乎其不誣也。於乎。此可以小學矣。可以內則矣。奚須於文集之有無也。特其詩文之發於心思者。蠧魚食盡。寧可忍乎。此胤子瀍之辛勤掇輯而謀之剞劂者。亦孝思之不容已也。詩諄澹有趣。不事雕鎪。其文亦平實簡易。不爲張皇震耀之夸。斯足見性情之眞矣。辰砂空靑之售而菽粟之不珍。知德者其希矣。雖然後之求公者。豈以詩文云哉。民彜之極天而不墜者。是將與公而終始焉爾矣。公甞師事李祭酒定軒先生。有敬圖五圈之訂。太極說佩服之謝。而其爲圖爲說。不存於藁本。意其斷爛壞燼而失其傳也。何其不幸也。然而公之以孝爲處而一息不敢自懈者。其必有得於敬之主一而無適。太極之一動一靜而無間斷停息者乎。恨不得其詳而以牖迪于來人也。以余爲魯衛也。責一言於編尾。是敢不辭而爲之說如此云。
書睡隱詩卷後(辛丑)
昆南舊有晉山鄭公諱元暉。器量弘偉。喜文學富經綸。輕財好義。常慨然抱有爲之志。旣而不得於世。則乃牢臥丘園。詩酒以娛老。自號曰睡隱。有四韻近軆一則以寫其情。賓朋長德之從而和者甚衆。恰成一𢎥。公之沒今近二十霜矣。余道錦海。訪公之舊廬於金鰲山下。竹樹匝匼。籬落縱橫。巨溟浸門。島嶼錯置。天雲烟月。晦明朝暮。悠然有輞川太湖之趣。宜碩人之邁(一作薖)軸也。緬想遺芬。恨古今之不相及也。公嗣子將作君奎榮出示余睡
隱詩卷。請有以續其貂者。余短於聲病。不堪以辱諸君子之後也。則遂爲之言曰睡之於寤。有晝夜昏明勤惰之分。睡非可樂也。然而便儇慧俐。數計於利害之機。風駛於聲名之塗。揚眉流眄。自矜以大寤者。其實昏於欲而惰於義。漫漫乎其長夜之不曙矣。睡孰大焉。懷善以自禔。處約而安命。恬愉泯默。是非不亂于視。得喪不經于思。人以爲愚。我則唯唯者。是隱於睡者也。而其中惺惺如也。是則果孰寤而孰睡也。嗚乎。此公居身之智而亦裕謨之大警喚也。爲公嗣者可不念哉。將作君恍然曰敬聞命矣。仍書其語于卷末以識之。將作君以孝聞。好讀書工詞翰。親仁訓子。居無外慕。是能世其家云。
書拙庵鄭公拙賦圖後(辛丑)
濂溪夫子作拙賦。推其效以至於上順下安風淸弊絶。朱先生謂有老莊意思何哉。愚以爲老氏之致柔若嬰兒。猶豫若畏四鄰。而冬涉川。外疑於無能而中實慘刻。一出來人罹之。無不顚倒。其所謂拙者。乃弄巧之至險者也。拙云乎哉。夫子之所謂拙則對世之機變狙詐闔捭幻譎。如申韓管商儀秦睢澤之徒。踵老氏之故智者而爲言耳。故周書曰作德心逸日休。作僞心勞日拙。夫子之謂拙者德拙者逸。盖本於此。而不以作僞心勞之日拙者。爲拙可知矣。德也者。行道而有得者也。循天理之當然而非出乎人爲之造。撰廣大寬易。何巧險之有。德之流行而化成於天下。則刑罰政令。亦將爲之筌蹄而無所勞其用矣。其效之至於順安淸絶。盖有不期然而然者。詎不信哉。然則朱先生盖懼其不務於德。而徒遽撤刑政以爲拙。强徇乎剖斗折衡絶滅禮樂之跡。故爲此言以救之也。嗚乎。今天下奔崩震盪。鯨呑狼噬。罔有紀極。是誰之致歟。抑巧爲之賊也。余觀拙庵鄭公所畫拙賦圖而益有感焉。盖公生老死於太平之世。而潛居養德。神定志淸。有以默觀乎世機之升降。而天下之日趨於巧。將馴致爲今日之故者。揭
是圖以牖後人。使知所以撥亂爲治之本者歟。嗚乎。余不及承公之德。而猶幸與其胤子元恒氏早獲知。知其重厚寡默樂善好禮。休休然不居其能。亦公之謨有以貽裕之也。請余有一言于公之圖末。謹書其所感者以復之。其於公之所自養者則有不暇及爾。
書菊軒李公實紀後(壬寅)
菊軒李公實紀一册。后孫尙鎬以其族父孟煥氏之書。來囑余訂其豕亥。且索一言。余惟公氣脈淵源之正。講磨徵逐之盛。踐履之苦趣尙之恬。已諸家之搦管而不一書矣。尙可以牀屋乎哉。竊獨以爲此編雖寂寥廑十數紙者。而足見公爲公之始終矣。詩有曰詎敢逡巡因舊習。要當尋向復初新。其發憤而志于的也。曰主一方爲敬。毋欺乃自誠。其存心居業之節度也。詠太極而曰五殊圓未欠。萬彙始由資。則有以見夫渾然眞軆。莫不具足於一物之中。而萬物之實本乎一理也。是其不由於造次吟嘯之偶依俙揣測之發者。故其用工也。自幼至老。不懈如一日。細行必信。要適于此理之當然而不敢放過者也。卽此而想前輩之風流篤厚。足目稱停。非若後之矜色厲而衒口給之爲者焉爾乎。於戱懿哉。是可以警喚於吾黨之來來者。遂書此以復之。公有遺墨楷草二帖。其楷者如銀鉤綴架。森然照目。而少經營雕鏤之跡。其草者則如春沼風荇。猗移宛轉。而絶紛蕤委靡之態。此雖公餘事。而其不惑于姸不荒于放。亦足驗其心也。公常擧程先生寫字甚敬之語以戒學者。果不誣也。然則公之片言隻句。益驗其不誣也。世之累牘盈箱。而得一辭誠出於不誣者。抑有幾哉。此不可以寂寥視也。
豫菴集跋(壬寅)
範疇叙福。壽居其先。豈長生久視之爲慕哉。人禀姿有高下。悟道有蚤莫。苟不得其年而用眞積力久之工。以克治變化聚辨貫通而漸進之。其能
卒致于攸好德之實。而會極于敷錫之建。將幾人哉。其悼而殤。且無堯舜矣。且循是而下哉。此仲尼之慟於子淵而伯淳之爲仲通悲也。余之讀豫菴河公遺集。而不能不深有感於是也。噫科目之盛而葩藻以爭雄。公其時也。而泊然以學道爲本分。氣機膠攘。百家交喧。公其世也。而確乎其主理爲宗旨。不由師傳口授。而潛契乎心法之微。駸駸以窺乎性命之原。是其天質之美見解之端。而超脫於窠臼。直造乎(一作于)閫域。雖謂之豪傑之士。竊恐非過與也。斯人也而又不得于年何哉。今其玄孫永秀抄輯遺文。屬余丁乙之。仍索言于末簡。余受而卒業焉。雖草草零瑣。若不足動人者。而猶可以見夫其志專其行苦。其思繁而綜。其言簡而析。一一其由軆認之密而性得之發也。見其進未見其止也。使之假福壽之錫而究其所至者。又豈特爲仲通之伯而子淵之仲乎已哉。何其嗟哉。然而勸公爲耋而蹠癡焉而鏗佺者。公其艴然矣。以此而論。謂公之不幸而早其死。可矣可也。其又何嗟焉。雖然此可爲知者道也。千載之下。其必有撫卷而增喟者矣。
書一軒集後(甲辰)
木秀於鄧林而規之以匠石之斤繩。有不堪爲明堂寢廟之棟宇者乎。馬之產於渥洼者而調之以王良之範。有不能於舞交衢而過君表者乎。然而材成而不見用。𩣝閑而不以御。則有命焉。曷足以是而少木與馬哉。晉之河氏。自元正公而下。世以勳烈名行作述。至台溪先生。又大肆力於文學德行之實處而矜式儒林。出而直聲振朝。尤炳然於陽秋之大義。於乎偉矣。一軒公其少子也。其肧腪於氣脈之餘。甄鎔於典型之內。自幼洎長。擩其耳染其目於詩禮忠孝之敎者。固已不與培塿之弱榦街巷之下乘宜曹輩爾也。其又請業於眉叟許先生之門。則先生輒許以其儀其才。不如其心矣。於是指示以心學之大總。毋不敬思無邪六字之篆貺是也。旣領悟而有請事之志。則不可不告之以下手用功之節度也。勿箴一銘之
書贈又是也。勿以克復。一以無欲。則廓然大公而心之德全矣。足乎內者可以推之外。故以天地生物之德聖人利物之心提告之。盖其循循之誘。默寓於揮灑之間。而斤繩範驅。井然有條理矣。公甞有詩曰居貧不改顔生樂。遯世猶懷范子憂。盖已服膺於師門授受之微旨。而亦自任以明德新民之重。槩可想矣。其古賦三篇。道不遠人。自勉於己也。擬進無逸。欲進而需世也。猗蘭則不遇而无悶也。盖亦自况其終始也。卽是而求之。公之實有得於心學而足爲命世之豪俊抑無疑矣。其或以所遇而爲淺之知則末矣。公有著述若干。僅存於煨燼之剩。今附以諸賢贈遺及狀碣諸家之作。釐爲上下二編。將屬之剞劂。公七世伷漢徹君走其子經洛于濟昌峽中。徵余以一言于編。惟其文辭之富。行致之茂。前人備述之。余安用牀屋爲哉。獨悲夫公之積深而合施大者。而卒之蹭蹬沉翳。無以大表別於鄕里之檢押。韋布之齷齪者流而止。是何命焉哉。公則何加損。知德者宜有考焉。竊自附於闡幽之義。遂乃核其實而證印之。且以見世之不本於心學而自以爲能成德達材者。徒然而已也。
磨湖李氏家藏墨屛跋(乙巳)
昔 皇明嘉靖之世。晉陽有白巖金公大鳴。以書狀官朝于京。 皇帝嘉之。寵以玉硯一枚墨畵八帖。公拜受而還。匣其硯屛其畵。俾珍于其家世。至公之孫有女嫁磨湖之安陵李氏。其歸也齎是屛以來。自是屛爲李氏有。其傳今已九世。盖晉有姜仁齋希顔以善畵名。屛之畵乃其手本也。當是時 皇華冠盖。相屬于浿外。凡東方之法書異畵。莫不購致而輦載之。以夸耀于中國。竊想之是畵也。其因是以達于 天子。而東人之至。仍錫之東方之品以奬之也。其畵畵雜卉衆禽。叢抽翔集。恍然若春其性而天其機。使其屛焉而已。已足爲物之珍者。况二公者皆古之偉人名流也。意匠之發而手澤之尙如新。將人人之艶以爲珍。况於其鄕後士乎。其自出
者乎。况 天朝之所珍而 皇帝之寵綏之於嘉賓者耶。宜李氏之敬之爲天球赤刀。愛之爲杯圈衣鉢。守之爲金匱鐵券。奉之若執圭之不克。而以無斁於世世也。嗚呼。神州陸沉。 皇澤之竭。今幾百載矣。是畵之不終淪于雕題羶酪之區。而早已珠還璧完於東韓小華之域。歷星霜而不壞。幷詩禮而偕傳。疑若有非人力者陰相而默運之於當日也。何其異哉。世之觀是畵者。其必三復摩挲。有不勝於匪風下泉之思者矣。李氏以儒雅爲晉鄕望。今其胄鉉道甫孝順恭愨。能世其家。嘗求余下一語于屛之左方。謹書此以復之。
書十愧軒丁公行蹟後(乙巳)
同福縣舊有丁公諱榮億字世賢。昌原人。以至行聞。其曾孫秉燮齎遺蹟以求言于鍾錫。敬按之。公自孩提愛敬親。由於天性。十二歲丁母憂。哭泣祭奠如禮。一日家有產故廢上食。公終日不食。號擗若新喪。家人悲其誠。汲山泉別炊以上食。公乃食。事父極志軆養。或貧不能具旨。夜枕有涕泣痕。父病劇焚香祝天。累日不食。叫呼目幾盲。常曰親之命限。卽吾之終年。果以四十八歲父服闋而公遂去世。亦異哉。公年十四。叔母趙氏臨沒。託三子於公曰此曹之得成人。惟汝在。年十七。與堂叔之幼而孤者居一室。飮食衣服必先之。三十年如一日。叔沒撫其二子二女若己出。有外妹嫁而無依。公迎歸養之終其身。年十九。見族人丐乞者。解新衣以衣之。留與共住。資之娶妻以立家。見人有窮病。必存恤而濟活之不一二計。嘗著十愧文以自警。盖謂不能盡於五倫之道。而有愧於上下前後內外老少彼此也。又嘗以立心飭躬事親接人四事爲說。以勸學者。其言皆惻怛剴切。可以感人。可以警世。嗚乎。如公者其可謂得人道之定本。而爲衰世之儀率也。世之學者口談天人。文傾湫海。非不偉然以侈也。惟其於人倫之實。一有少慊則其言皆支離滲淡而不足以動人。其行爲之塗攃粧撰。終有
不可以欺千世之公眼者矣。今觀公之蹟。只寂寥數篇。乃言短而意長。文淺而誠深。肫肫乎其仁性之發也。樸樸乎其眞衷之呈露而無僞也。以此而傳。亦足千世矣。後之觀者其毋以寂寥而已哉。公之考諱孝達。曾祖諱致業。俱以至孝篤行稱於世。公盖世其家者也。
書李子雲(震龍)文藁後(丁酉)
所貴乎文。載道也。貴乎英才。爲其能致道也。不致之道。才之棄也。所載非道。質之不存。文將焉施。今觀子雲所作詞賦聲詩。駸駸然木華江淹之流。而凌轢乎沈宋之藪矣。問其年甫二十四。噫。之才也可易得哉。可不自珍哉。可止於是而已哉。是將範驅乎禮樂之囿。注的乎理義之原。以求所謂聖人之道者而鳴斯文之盛矣。吾以是不能無望於子雲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