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58
卷11
開城家稿序(壬子)
余少時游三南。以姜秋琴翁富於游覽。就問三南山川人士。秋琴翁曰。子至智異山。將訪豪士。則其求禮王素琴。爲高麗太祖之苗裔者乎。余果如其言訪之。後三十餘年。素琴訪余于漢京宦寓。則鬚髮兩皆蒼然。相視而歎。又未幾而聞素琴之卒逝。寧不悲哉。近爲亡友黃梅泉。馳書於其門人及從遊者。勸刊其詩。於是其從遊之翹。有王雲樵者。慨然首奮。克集其事。而以書報余。辭旨芬激。卽素琴兄鳳洲之子也。余爲之歎曰。何王氏之多賢。而余之所遇。又多在於王氏也。一日雲樵送其家稿徵序。在卷之首者曰川社先生。其三子鳳洲,素琴,小川。以次從之。而小川年今六十餘。獨存於世矣。噫。凡此四君子者。皆有才而遺逸牢騷者耳。然當吾韓昇平之日。父子兄弟之間。弓之箕之。塤之篪之。以自樂於智異鶉江之間。而續邵堯夫擊壤之什者。何其盛矣。今則所謂智異之山。鶉江之水。孰爲之高而孰爲之淸也。抑素琴子之飄然奉陪父兄先生于冥茫之中塵埃之表。遺棄世事如脫屣。無復所謂興亡得失悲懽苦樂者。幸耶非耶。小川翁聞此。其將因風太息。而益發爲不平之詩矣乎。
閨門軌範序(癸丑)
三代之時。女敎視乎男敎之之方。見於內則諸篇。而其詳沒於秦火。漢劉向有憂於是。作列女傳。其後班昭以女誡繼之。今吾少友王原初採中東賢女事。彙爲一書。其目十有五。始於女敎總論。終於廣言行。名曰閨門軌範。盖補劉向,班昭之闕。而欲以尋三代之舊焉耳。何其勤也。然徒言不如實行。原初旣明是敎。則亦思所以實行是敎者乎。敎之之道。宜倣古家塾之制。二十五家置一塾。合二十五家之財以養塾師。而塾中百物之備。亦將視乎養師也。不寧惟是。又當改良風俗以輔其敎。所謂改良風俗者。復古婚减女事二者是已。以余之所見於中國者。古之昏禮。守之至今。其女子不滿二十歲不嫁。甚或幾及三十。而吾鄕則不然。遠者十五。近或十一二。甚無謂也。苟能一日改從中國。則女子受敎之日爲多。而氣血之完。產育之旺。亦可以語矣。以余所見於中國者。自滿人入主。盡將中國自古以來女子所職烹飪縫刺浣濯砧杵等事。移歸於男子之營業。女子所爲。只一刺繡而已。而吾邦於向所云女子所職者。尙守不變。則是中國之女子過於逸。而吾邦之女子偏獨勤也。今若少變之。鏟去砧杵一事。女子之受敎。庶或益專。而布帛之壽。縫刺之省。亦可以語矣。原初其或有採於此。而爲施敎一涓之助也耶。
韓史綮序(癸丑)
自余流寓淮南之二年。得英吉利國人紇法所刊大東紀年一書。竊自念往者曾爲韓史官者三年。而時屬改革草創。未有網羅一代放佚舊聞之事。而只剟數十年之朝報。旣而史事尋亦撤廢。徒糜官祿而退罪也。今若將此。作一小史。或可以贖前罪乎。遂就而裁之旣畢。歎曰無如畧何。適本邦友有以史事見招者。遂欲藉收文籍。决起以就。旣至。尋得秘書丞安君鍾和所輯國朝人物考。載歸以修其書。未幾又得黃上舍玹所作梅泉野錄。時則韓之運訖矣。皇皇哀迫。尤以從事於其間。書旣成。名曰韓史綮。以爲是數卷者。不足以爲史。而乃若其要則猶人身之有肯綮云。噫。人道貴在能讓。故昔者夫子以不讓哂子路。今余駑質下才。何以不讓於此。盖嘗以爲高麗之世。比之中國則兩漢也。風氣尙能寬大。爾雅君子如李益齋者。得修其一代之史。故其後鄭麟趾所撰高麗史。但補益齋以後二十年之事。而無所事於甚勤也。韓則不然。風氣之狹隘。爲歷代所未有。動觸忌諱。手足莫措。自燕山朝。史獄之慘。史筆摧挫。而至于 英祖則幷以閉蠧。自後但有所謂奎章閣日省錄者。止載其朝報。而遂爲無史之國矣。至其草茅之間。或有一二記錄。而率皆述而不作。俚而不雅。則是將使五百年間君臣上下。一切汙隆得失之跡。歸于烟霧之晦冥。灰燼之蕩殘而已。如此而袖手安坐。不思少補其萬一。嗚呼不亦不仁之甚哉。此其不能讓者一也。韓自
中世以來。四黨分立。各持其論。聖於東者狂於西。忠於南者逆於北。紛紜錯亂。莫執其一。雖其間或不無自命公正者。而積習之擩染。終未易脫之盡矣。獨余也幸賴皇天之靈而不墮在於四黨之中。得以保全是非之本心。則其所以長長短短。善善惡惡。豈至於盡謬哉。此其不能讓者又一也。竊計今日故邦忌諱之情變。而朝野之史多有出者矣。倘有博覽君子恕余不讓之罪。將是史年月之錯及事實之疎者。一一參校歸正。仍附之于不肖前所編韓國歷代小史之末。而以 太祖二年癸酉。爲韓紀之始。斯區區之望也。其或以一書孤行。而不著不肖之名。以從鄭玄春秋註變爲服氏注之例。亦區區之所甘心也。不知君子將何以鑒此之苦衷也哉。
附答李耕齋保卿牘(戊午)
寧齋公在時。僕所與揚扢者。惟文章一事。而未嘗一言及於時事與黨議。此左右之所目見者也。而京中諸公乃或謂僕親密寧齋。右袒少論。此眞可笑。抑僕所謂獨往獨來於天壤間者也。東西南北。惟道是從。何嘗倚著於一偏哉。
重編燕岩集序(甲寅)
在朱明氏以下之世。而爲之文者。吾知之矣。有曰吾爲先秦者矣。徐而察之則非也。苦焉已。有曰吾爲司馬遷者矣。徐而察之則非也。狂焉已。有曰吾爲韓愈者矣。徐而察之則非也。拗焉已。
有曰吾爲蘇軾者矣。徐而察之則非也。麤焉已。是其人皆慕彼諸人文章之氣而求其似。至於竭一生之力。而其終也止於是。則其難可知矣。夫何朴燕岩先生者。其生也在淸之中世。而其文欲爲先秦則斯爲先秦。欲爲遷則斯爲遷。欲爲愈與軾則斯爲愈與軾。壯雄閎鉅。優遊閑暇。傑然睥睨于千載之上。而爲東邦諸家之所未有也。今夫江河之水千里奔流。一遇大山大嶼。則逆折激盪。震動天地。此豈有意者耶。勢自然也。自然者理也。有人焉。見江河之勢盛而心慕之。就一溪一澗。尋丈曲之木石激之。而求其似江河。則爲何如哉。故求氣於非理而爲彼溪澗之有意者。向所謂爲文之人也。求氣於理而爲此江河之無意者。燕岩先生也。如斯而已矣。或謂文章之氣。卽天地之氣也。天地之氣以代而降。人之才亦隨以降。則燕岩先生。豈能獨優於向所謂之人乎。是或然矣。然周濂溪著太極圖說於聖道旣湮之後。韓昌黎變六代綺麗之文而反之于古。豪傑之士之不囿於時代者。已往往有之矣。何獨於燕岩先生而疑之哉。且中國之文字。其來也遠。故至明淸則氣已破碎矣。東邦之文字。其來也近。故在先生之時。其氣尙猶有樸厚全完者存焉。以此二者而求先生。則庶幾其有一合焉。若其無意之妙。卽輪扁氏所云臣不能喩之子者也。尙可以言喩哉。顧先生明知文之難也。故平日著作。如持千斤之弩而不輕發之。不以貪多務得爲功。而
乃後之人。或妄相以先生所棄者而猥入之。欲以誇富。則是大傷先生之意也。豈非過哉。是以余於先生之文。旣刪减爲原續二集。後又合二集爲一。而再刪爲七卷。以見其文之愈少愈貴者。爲合於先生之本意也。求禮金君士元聞而然之。踊躍圖刊。君卽吾亡友黃雲卿之徒。而爲能大異於時俗夢夢者也。故輒感動于中而爲之言。
張季子詩錄序(甲寅)
澤榮東韓之窾民也。何足以知張嗇菴先生。雖然獲交先生三十年之中。爲邦運所迫而來依於南通者十年矣。論說之與久。耳目之與邇。其一二所知。寧敢獨後於天下之士大夫也。則題其詩錄之卷首曰。古之所謂大人天民者。其氣也龐。其心也正。其志也大而憂。其發於文章也平而實。而其施於事業也。爲濟世安民。自皐陶伊傅。以至韓琦,范仲淹諸人是已。其不及此者。其氣也峭。其心也偏。其志也小而蕩。其發於文章也奇而虛。而其施於事業也。且不能濟其三族。自莊周,太史公。以至李白,杜甫諸人是已。譬諸物。前之人猶布帛菽粟也。後之人猶奇花異卉也。人無奇花異卉。未始不可生。而無布帛菽粟。則可以生乎。然則之二人者之度量淺深可知。而天下古今之論人。可以此一言而盖之矣乎。先生生有通才偉量。自其少爲秀才時。已能隱蓄天下之奇志。及夫中歲釋褐以來。見中國積萎侮於列强。
數上書當事大僚。陳政治利害得失之大要。卒不見採。乃絶斷進取。儔伍農商。遂資實業。私建學校。以瀹民智育人才。爲其標的。又推其餘力。以及于公益慈善之事者。不可勝數。于以日夜憧憧。形神俱瘁者十餘年。旣而中國之形變爲共和。則迫於天下之公議而出焉。方將開誠布公。剔神抉智。日施其畎畞之所素定者。雖其事業之所極。今不可預言。而其所以一心憂民。好行善事。直與范文正公符契相合於千載之間。豈不盛哉。先生近屬門人束曰琯,李禎二君。綜其著作。爲政事錄,敎育錄,實業錄,慈善錄,政治錄,雜文錄,詩錄七類旣訖。二君請刊自詩錄。先生笑而從之。噫。今之中國。卽自剝進復之會也。陰陽消長之危機。間不容髮。上下大小。方且皇皇汲汲。求其自治。則其於先生之文字。所願先睹以爲快者。必在於政事慈善諸錄。而詩非其急也。然先生之文章。本自平實淸剛。不涉虛蕩而詩爲尤然。一讀可知其爲救世安民有德者之言。而不止爲風雅正宗而已。世之知慕先生者。請姑先讀是詩。而待諸錄之朝暮出也哉。中華民國三年舊曆甲寅閏五月。同縣新民韓產金澤榮序。
楊穀孫文卷序(甲寅)
楊君穀孫爲童子師。取其用力之當。以養偏母。以其暇治古文辭。凡世間一切芬華枯槁。豐盈匱缺。屈辱伸榮之可悲可憂者。皆不入之心。而惟心之於文焉。每作一篇。意有所未快。則質之
于朋曹。質于朋曹而猶未快。則質之于鄕先生。質于鄕先生而猶未快。則至及于如余亡國之餘賤穢之品而不之已。此豈流俗之間。驕吝褊私。齷齪者之所敢望哉。獨念君讀天下書多矣。出入乎古人文章之論議已久矣。何乃尙蹙蹙焉不自安乎。以余所閱。余少時才質甚愚。且又鄕居無師。所習不過乎科擧之學。一日忽自慨念文字之道。當不止是。取舊書更讀之。則前日所自謂知者。乃反皆不可知而夢夢矣。時或注之手。則戛戛乎其不可續矣。於是大憂之。日夜思繹。不敢暫寧。凡古之名流及同時畏友之所繫乎慕者。宵夢與接。歲不下數十。及弱冠。西游箕子故都。覽其江山勝麗。因又東放于沙海。以窮萬里之波濤。旣歸。得歸有光文讀之。忽有所感。胸膈之間。猶若砉然開解。自是以往。向之所夢夢者。始漸可以有知。向之所戛戛者。始漸可以暢注。此余之所以自快也。抑余之所以自快者。自君觀之。又安知非其尙未快者耶。然徐而思之。歸氏之文。豈能獨感余哉。特余之所感觸者。偶在於是。而其所以感觸之妙。又在於思之篤。盖思而後感。感而後通。通而後快。此其序之不可易者。君不能以獨異於我也。故茲就君之文。錄書之如右。所以厚望之也。雖然君之賢於流俗旣甚遠。則是固道德之符而之賢哲之塗也。藉令君之文。有不能如吾之所望者。君其何病之有。
困言序(乙卯)
天能與人五性。而不能敎之使勿失其性。惟聖哲先覺之人。明五性所賦之源以敎人。使其失者得以復之。其功也並乎天。如孔子之作春秋。孟子之拒楊墨。程朱氏之闢佛。皆是已。自外人之擾內。內之被其害者。動心喪魄。惴惴焉恐吾之人類將盡劉。日夜逐逐學外。如恐不及。雖平日粗讀聖人之籍者。亦靡然摧折而與之俱往。吾友深齋曺子。獨毅然不改其守。取困卦有言不信之詞。作困言一編。以明其性。思有以繼孔孟程朱之遺規。其心可謂苦矣。然世俗之輇士。若讀而迂之。以爲干戚之舞。不足以解平城之圍。則深齋子之志。將無以達於天下。而其功也閼矣。愚請有以明之。天下之常情。安於內而驚於外。易於常而難於怪。而不知性之本善與迪逆之吉凶內外彼此一也。姑以內事言之。昔者蚩尤銅鐵其額。能作大霧。而黃帝殲之。則其性明焉。商紂刳婦腹視其胎。而武王誅之。則其性明焉。項羽坑降卒二十萬。而漢高帝克之。則其性明焉。此申包胥所謂天定勝人也。夫彼作霧刳腹坑降。一切亂神凶殘之所爲。豈不浮於今之外人。而猶且以天勝之。况於外人乎。何憂勝之之無日。而乃自賤其性。恇怯頹墮。反以深齋子爲疑哉。深齋子數年前作一論。極言孔子事君之大義。以惜中國新制之失。今也中國果病於新。而議復其舊。是則孔子明見萬世。而深齋子能逆覩數年之外爾。世之人其亦以此爲鑒。尊信此書而有以復其性也哉。
守菴稿序(丙辰)
往在故韓 太上皇甲戌。余於李寧齋學士席上。見守菴子。學士爲余媒其交曰。此嶺南名士李韋史也。韋史者守菴子之別稱也。其秋守菴子訪余開城。余導游天磨山。相與賦詩於七星菴中。自是入都。未嘗不與之相會。見其場屋對策。與三嘉朴晩醒爭雄。一時應書之士。莫不以沾丐餘膏爲幸。顧其胸中所自期。在於王元美,李于鱗一流人之文。而不止於功令。何其奇矣。自壬午兵變之後。守菴子歸鄕杜門。一日寧齋慘然向余語曰。韋史厄死矣。因出示所作秋水子傳。秋水子者。諱其所以死。摘其平日所爲詩之語。以隱稱之者也。後三十餘年。其從子柱魯及族孫光世。相與綜其詩文。將刊之。謂余宜有一序。嗟乎。寧齋學士。今亦已沒矣。不知所謂秋水子傳者。已能致之于守菴子之家。而使之得列於其遺稿否。俛仰今昔。忽不覺古人車過腹痛之語之自出于口矣。然跡守菴子遭厄之故。盖欲行其志而措國家於安泰也。使其志得行。安有國家今日之不幸。而志旣不可行。則毋寧先國家而死滅。不見今日之不幸。尙何其死之足吊也。願讀其稿者。與韓非說難,杜牧罪言,杜甫北征詩之類而幷讀之。以考其志而論其世也哉。
後隱文翁六十三歲壽序(丙辰)
始余因曺處士仲謹。識文君永樸章之。竊覸章之所行。有國士
風。爲之心服。間以語及于仲謹。仲謹曰。惜子未見其大人後隱翁。章之之所爲。皆翁之敎也。翁之生爲甲寅十月十三日。而回甲之春。適罹母服。章之不能稱壽。至是將補設壽宴。仲謹以章之意勸祝翁。因加述翁之平生。盖翁爲人寬厚閎豁。少治生產。以勤致腴。中年以後。不復握算求益。貶其自奉而布施之。凡窮親貧友之得其賴者。不可勝數。性絶好文學。遇有鴻儒碩士。必極隆其禮遇。以及傍郡人客之遊過者。苟能粗知文字。必留而衣食之。動逾歲月無苦色。而其子孫衆多。以至于曾孫。門庭之間。和氣藹然。於是人莫不賢翁。而尤嘖嘖稱其福。然觀於史傳。翁之先祖忠宣公。當高麗季世。以大忠大孝。爲人所稱。然位不能稱之。而其終也。又以遺民沒其齒。且又聞之。仲謹忠宣之後。以布衣行仁義於丘里之中者。亦復不少。則可謂之積累之久遠。而翁以若彼之茂行承之。夫積於植則爲松柏之茂。積於鑿則爲井泉之冽。故范文正公有云自吾祖宗積德百餘年。始發於吾。由此言之。翁之世德之積累者。且將大發於翁而震驚一世矣。何止於子孫衆多之福而已哉。稱觴之日。吾且將遙瀝酒于海天之東。誦范公之言而爲諸祝者之前行矣。
周晉琦詩稿序(丙辰)
往在前淸道光,咸豐之間。前輩文章鉅公。憫其時聲詩之佻輕。畧效宋黃魯直之詩體以救之。則其詩固嘗淸健奇豪矣。其流
浸遠。弊又橫生。愁苦憂歎。煩碎險怪之詩出焉。擧天下之萬象萬事。一切皆以不平者而觀之。以自煎灼。後生少年。苟得其一二巨子以爲主。則輒羣然附和而謗詆其異己者。故雖其間不盡無操唐音者。而名不顯於時。當是之時。吾少友周君曾錦晉琦。好讀唐人詩。發爲和平淸遠之作。而尤長於五言。往往入儲光羲王維之門。余與之相會。或戲謂曰子之詩。其左於時矣乎。晉琦夷然而笑。旣而武漢一鼓。淸廢而中國復其舊。夫國之將廢也。其民愁苦。將興也。其民和悅。然則彼之爲愁苦之詩者。豈非兆淸之廢。而君之爲平和之詩者。豈非兆中國之興也耶。昔周之興也。鳳鳥鳴於岐山。請黃帝遺父老之聞讀是詩者。其加額慶之曰此今日之鳳聲也。
明美堂集序(丁巳)
故韓光武二年戊戌。寧齋李公沒。越七年國亡有兆。澤榮逃于淮南。又六年國亡之明年。公弟建昇保卿走于鴨綠江北中國之地。至是保卿書于余曰。求禮黃季方,山淸李明集。先後寄書勸余刊兄遺集。謂將與全湖全嶺之士助之成。故吾方欲招手民開工。子吾兄之知己也。寧可不以一序明論吾兄之文哉。余執書太息曰。自古人國未嘗不亡。而于亡之中有不盡亡者。其文獻也。然則委巷輇士。官府小吏之所記錄。皆足爲亡國之遺寶。况寧齋公。以吾韓諸王孫之名卿。而文章聲望。與近世洪淵
泉,金臺山二公。並列爲三者乎。宜乎今日之議之出於嶺湖文明之區也。惟澤榮從公講古文者三十年。雖其才力之相懸。猶羸駒之追逸驥。而公之文不敢不知。盖自有古文之學以來。天下皆曰吾學韓文公。而吾鮮見有學之者矣。天下皆曰吾學蘇文忠。而吾鮮見其有能善學者矣。夫二公文章之雄傑橫逸。屹立古今。孰不慕之。而其難學者如彼。則與其爲韓蘇而無成。毋寧爲王曾而成。此公平日所自明其爲文之旨。而余之所以醒於耳而醺於心者也。然公旣以王曾爲主。而又時時能出入于歐陽子之門。故其文也其正其雅。綿蕝之陳也。其精其纖。絲縷之理也。其鑱其削。刀劍之淬也。其明其凈。綺縠之張也。其窈其冥。鬼神之搜也。其勁其緊。虎豹之縛也。春木之句萌。其溫柔也。酒醴之旨且多。其流宕也。神樂之九變而鳳凰來下。其折轉而至于極也。文至於此。亦可謂能事畢焉已矣。曩余爲麗韓九家文選。公與其一。而今又論說之如此。然至公學殖見解之深妙靈敏。所謂庖丁氏之目無全牛者。非此寥寥數言之所能盡。撫念疇昔。涕泗交頤。輒以爲此身何以得親見之。而因以悲後人之但讀其文也。若公立朝之直節。後世史氏當紀之。茲姑闕。公又善於歌詩。有白居易之風。而今亦不詳書。以明其文之成之重於詩者。保卿氏深於文者。其必不河漢我乎。
南通費氏譜序(戊午)
古昔之世。天下之有封建也。其國小其民寡。無睽離逖遠。紛紜參差之患。故有宗法以收民族。聚會合食以敦其同祖之恩愛。降至春秋。則向之爲一千八百國者。已寢相呑幷爲十五。小變爲大。寡變爲衆。而宗法格不得行。故孔子於矍相之圃。令爲人後者勿入。可見當時宗法紊而爲人後者非其法也。而况自嬴秦郡縣天下以後。族之散者。極于九州四海之漭漭。孰得而收之。此蘇明允之譜。所以爲後世收族之良法者也。然不知彼書名書字。果能如聚會之親覿其顔面者乎。繫文辭列事行。果能如筵席飮食歌樂訓誡之感心動志。淪肌浹髓者乎。然則宗法雖善。而行之難久。譜法雖可以久行。而實不及名也又如此。嗚呼。實不及名則其志也懈。其志也懈則其事也苟。其事也苟則其物也少。其物也少則爲之也難。爲之也難則須人也急。譜之不可以易言也。有如是夫。南通費氏鼻祖諱寬明。成化間人。大學士宏之昆弟也。由江西鉛山縣再遷至南通以終。子孫居通四境者頗蕃。其譜創於淸雍正二年。續於道光十三年。自後寢焉。十八世孫平潮鎭人師洪範九君慨然曰。譜宜世一修。而今不修者三世矣。族其將盡散而以戚我先祖乎。遂擧刊譜之事。不號於闔族。只與族中若干合者共出其資。而己自加出累倍以擔其成。余觀範九年方富盛。而樂言道德。氣沉志毅。爲南通賢士大夫丈人行者之所推許。見屬於地方公衆之事者有年。
事靡不勤篤以集。夫公衆之事。視如己事。則其於己事何問焉。歸煕甫之題其譜曰。天下之事成之自一人始。壞之亦自一人始。抑煕甫之後言。爲其族之不肖者發耶。吾之爲費氏父兄子弟賀者。其惟在前之言乎。
金晦汝文稿序(戊午)
嶺之南。有專治古文辭者一人。密陽金君在華晦汝是也。晦汝嘗手錄其文一卷。介人示余。茲者貽書問交。因又示近日所作之文而請序曰。吾文之進否。吾不自知。幸子敎之。余爲之歎曰。以晦汝之勁於文也。於古人之籍。旣已靡所不涉。於古人之法。旣已靡所不講。而猶且求進如此。信乎天下之道無窮。而文人學士之心之苦。鬼神且將感之矣。然余之區區。其何足以副晦汝之望哉。韓文公之論文曰。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柳子厚之言曰。古文者行之以神。夫合二公之言而觀之。其於言也。宜短而長之。宜長而短之。其於聲也。宜高而下之。宜下而高之。是猶八音之奪倫。而不可以和神人。吾惡乎見其神。夫所謂神者。非口耳記誦。夸矜富博之謂也。非奇趣異調。樂爲妄誕之謂也。惟在於陳言腐辭。凈然鏟去。長短高下。先後淺深。各職其職。繹之而理眞。嚌之而味厚。咏之而韵永。使人讀之而不知其手舞足蹈者也。余自束髮。已粗知爲文之道之如彼。矻矻不舍。然髮今種種然。而於彼之道。尙不敢自謂已盡。何暇責
晦汝。惟晦汝努力自愛。進乎其所已進而精乎其所已精。無使向之二公專美於前。則余之獲助也。且將多多矣。晦汝其許之也耶。
茂亭詩稿序(戊午)
昔白居易爲詩。有古詩人溫柔敦厚之遺意。平易爲體。廣大爲趣。精切爲功。華麗爲神。其辯不窮。滔滔如水。卓爲中唐一代之鉅工。後蘇東坡病其平易。頗加嗤點。而師蘇者奉爲定論。又其後有人以蘇之所病者爲病。而直以天才斷居易。與李白仙才李賀鬼才。幷擧爲三。則是論也曷嘗定哉。茂亭鄭子自成童時。已能爲詩。以李寧齋爲師。以其弟丙朝寬卿爲友。歡愉悲憂。一以是而陶之者四十年。而尤有敏才。其在海島時。嘗一日成百絶句。何其奇矣。茂亭子近次其詩。爲若干卷。以不佞爲生平文字之契合者。走書徵言。嗟夫。不佞之齒。今已頹矣。其何足復與於風雅之事而爲之說乎。惟以茂亭之詩。於居易爲近。故畧論居易。俾讀是詩者。比類以觀之。
愚塢金翁六十八歲壽序(己未)
淸道少年金君鏞源走書言曰。子吾師曺深齋先生之所好也。願藉是得子文。以壽我鰥窮大父。因畧道大父之才德及生平閱歷。曰大父名基孝。號愚塢。以故韓 哲宗壬子生。生有玉貌。心亦如之。簡於言而敏於事。處淸約而不事貨利。少工擧業。屢
擧於鄕。多居首列。然不肯媚附於有力者。故終於無成。晩以駕洛王苗裔。除崇善殿參奉。後進議官啣。至通政大夫之爵。夫人之壽命禀於天。然所以能壽者。不獨恃天而已。逢時値會。得意行志。有車馬冠劍之光耀者。所以鬯壽之氣也。富饒豐盈。無求不得。有甘食美服之快樂者。所以厚壽之基也。令妻賢配。白首偕老。所以安其壽也。國家淸明。朝野歡康。所以娛其壽也。今鏞源君之所願於大父者。百歲之壽不足爲多。然君之大父懷才抱德而名位不副。誰與鬯之。僅衣僅食以支歲時。誰與厚之。入其室而閴無良匹矣。誰與安之。所遇於國家者。天翻地覆而日月晦蝕矣。誰與娛之。此君之所以汲汲於頌祝。而欲援余以爲助者也。余雖衰老。言辭吶澀。而其可以終於閉默而已乎。盖人之子孫。自其人觀之。固屬於其身之外。然其實則一氣之相與貫通。猶木之根枝。枝苟旺則根寧有獨不旺者乎。洪範五福。不言子孫者。以子孫有賢不肖之異。苟其不幸而不肖。則足以喪其家故也。然使子孫誠賢而不不肖。則父與祖之所樂者。孰有加於此哉。聞之深齋。曰吾之學徒。有成生純永,金生鏞源二人最秀出。其進莫量。繇此言之。君之大父。雖於向所言四者無其一。而子孫之樂。有君在焉。是樂也非壽之道乎。吾請擧此而祝子之大父。子其勿退然深避。而且益懋於學。以實深齋之言也哉。
贈成一汝(純永)序(己未)
始成君一汝貽余書。辭采頗盛。余知其年少而心奇之。然但草草作數言以答而未有許也。其後數年。一汝又送所爲文一卷。諸體具焉。余讀而愛之。而亦尙未有許也。夫吾旣奇之愛之。而無奇愛之實。似不近於情。然抑一汝之文。超於今俗少年。而其外尙有古人在焉。若遽許之。則一汝之欲爲古人者。毋或少怠乎。此區區所以訒之也。茲者一汝以余年七十。爲壽文以寄。余讀而驚曰。辭達矣。幾幾乎古人矣。古語所云士別三日。刮目相對。殆謂此乎。請以一言贈之。經曰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因此而推詳之。生知之上。聖人也。生知之中。大賢也。固不可擬議。若生知之下。則凡文人才士。不資師授。夙茂特達。如王子安輩。亦可以當之。學知困知。如蘇明允四十成古文之類。可以當之。然明允之負抱。其視子安。將何如哉。此經所以始分生知以下爲三等。而終合生知以下爲一者也。今一汝之爲文。近乎學知困知。而知之之鑰已啓。則其至古人。朝夕間耳。况其年距明允成就之期尙遠。則不可謂之遲晩矣。其又何憂哉。雖然吾之告一汝。寧可止此而已。夫所謂知者有小有大。有淺有深。如登山之人。旣歷前險。復有後險。非盡歷諸險而嘯于絶頂。則不得謂之至也。故古之求知之人。或因患難而大感通焉。或因觀覽而大感通焉。今一汝之於故邦。可謂
閱一患難矣。獨計其行跡。當不出一二百里之外。一汝何當一來訪我而作萬里之游耶。踰鳥嶺。歷漢城,開城,平壤。饜飫乎其江山。渡鴨綠江。至大連灣。泛乎黃海。或者其遇颶風乎。巨浪山立。蛟鯨憤怒。舟簸而人將嘔。于斯時也。或不覺成連所謂先生將移我情之語。自出於口矣。一汝其肯之否。一汝學於經儒曺仲謹。其所自期。固不止於明允輩。然古者四科之文學。卽文章也。道載於文。不知文則無以知道。此吾與仲謹所甞論者。而一汝當已聞之矣。故輒引明允,成連之說。以益廣其論焉。
吳母江夫人七十壽序(庚申)
歙縣程君韻珂。余與之交者有年。知其爲端信文雅之士。是歲舊曆庚申四月。君來余言曰。吾外姑江太夫人。卽南通師範學校畢業生吳求德驥臣之母也。是月八日。爲其七十之誕辰。驥臣將張宴以献壽。夫人詔之曰。吾非未亡人耶。汝之情雖欲樂我。而我其何樂之敢爲。汝其撤宴資。移助養老院。驥臣蹵然不敢違。然終有所不忍。欲得當世作者之文。以爲家中頌祝之資。子可不拒否。因出驥臣所述夫人之事行以示之。余見其述。佳而無華。其中大畧謂夫人少時家甚窶。夫子自歙出客于通。爲積著業。夫人治田以奉舅姑。十指爲之禿。及壯從夫子居通。治紡如治田。雖夫子之業稍腴。而紡仍自如也。曁夫子下世。則代治其業。行之以信。裁之以明。而持之以毅。雖遇意外橫逆之來。
而不動聲色以弭之。如是者幾年。業遂益腴而至於大矣。尤能輕財。通歙之間。所陰佽公益善擧及貧族婚喪之事者。不可勝數。而至其自奉則布素補綴之爲甘。此皆其可壽之實也。嗚呼。夫人之爲命。與男子不同。賢淑之行。率多掩翳於閨壼之內。有心君子固欲扼腕而列闡之。而况乎夫人才德之出類拔羣者乎。又况於程君之言之可信。與其子之述之無華者乎。余故不辭而爲之一言。繫之以歌曰。夫何此一人兮。秀出閨閤。其仁其智兮。丈夫不若。猗其賢兮。賢而有祿。彼雲之君兮。徠護其室。猗其祿兮。祿而且壽。壽而加壽兮。如彼狼岫。
重編韓代崧陽耆舊傳序(庚申)
往在故韓 光武帝甲申。余年三十五。自開城城中。移居其北古德里之峽。地僻人稀。乃取地志。作崧陽耆舊傳。一年而畢。至戊子始序之。丙申。三從弟豐基郡守士圭。自任所送金于漢京宦寓。使刊其書。實罕事也。然所刊百餘本。立散盡於搢紳間。而鮮出京外。故迨拙集之刊。附入以再刊矣。今而思之。是書自是一家之文。不可以寄附埋沒於閑漫述作之中也。且於昏曉枕席之上。就而追繹。則義例之疎。字句之疵。亦頗有焉。謂我已耄。置之姑息。豈衛武抑戒之意哉。遂乃拔出其編。磨之滌之。因付于印。爲可以稍得廣布焉。抑有一感。是書之名。與舊不同。時之變使之爲也。噫夫爲此時者誰歟。其天歟其人歟。其枯槁寂寞
者之爲歟。其富貴有力者之爲歟。如果富貴有力者之爲也。則書中諸耆舊之枯槁寂寞。未必非其幸。余何必更爲耆舊而致惜。如前序之云也。
高麗季世忠臣逸事傳序(庚申)
今之人或以鄭麟趾高麗史。不書高麗諸遺民爲惜。此非知史例之說也。遺民之事。在 韓太祖受禪以後。則鄭氏存而不書例也。况遺民事之晩出者。或在數百年之後。鄭氏其何從以得書哉。惟晩生後輩如吾人者。當汲汲採拾其事。以贈他日之撰韓史者。顧韓之政弊。太尙門第。無名祖者擯于仕宦。於是乎窮鄕寒族之人。日夜所慕。惟在名祖。僞譜假錄。紛紜杜撰。則以余之蔑劣。雖甞採拾考辨於三四十年之中。而其何能自快哉。是以不得已就其中。只取若干人。以爲此編焉。第此編之作。專爲闡揚遺民。則如鄭圃隱,金草屋諸公之已載高麗史者。不當及焉。然鄭金諸公之事之見漏於高麗史。及在韓 列朝之世者。非此編無所於繫。故不曰遺民逸事。而曰忠臣逸事。以通融之。世之覽者其或以爲然也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