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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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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松亭記(己亥)

京城之東巷。有亭曰一松。其松也在室東隙地。自根而上。四五屈折然後。布枝作側盖狀。晝以障日。宵以迎月。微風之來。泠然出笙竽音。卽大風雨則如三軍赴敵。鐵馬崩騰。其可畏哉。然以其地之湫隘也。枝之可丈袤者止於尺。幹之可拱大者止於把。氣之不能舒者橫出。爲擁腫鬱鬱然。如九尺丈夫匍匐甕牖下。又如懷才抱器之人。不能得高位。而屈首帖耳。趨走人之下者。余謂亭之主人。請子巍其門大其宇拓其庭。無爲松憂。否則捨此而去之于百畝之宮千武之園。奇花異草。靈林嘉木。紛紛郁郁。無之不足。亦何獨取此松爲。主人笑曰。以吾不才。廁跡于朝。旅進旅退。無一建立。得有此居。乃其幸也。夫此居也。吾方且以爲已美。矧敢望其加。余爲之謝曰。善哉言乎。夫志於大者。小物不能累。安於約者。所及必博。姑以子之先祖文忠公言之。出入將相三十年。家無擔石。垣屋不治。淸儉貧薄如此。而其澤及生民。功垂社稷。顧何如哉。子能推子之言。則他日建立。其將庶幾乎其先德矣。可不欽諸。遂索酒飮松下。因以記松之美。

黃州月波樓重修記(代○癸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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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州郡之有月波樓。不知其創自何時。然據故老之傳。盖數百年物。七點之山自北而南。至郡東北。陡然削下爲千仞絶壁。而江水之出其左者。至此亦始大以深。紺碧淪漣。呑吐萬狀。然後過郡治而西南以流其惡。而樓之所據在絶壁之上。左腋仙嶺。右睇平壤。前呑銀波萬頃之疇。自前代以來。西路爲中國往來之孔道。每盛飾樓臺。以迓使客。如平壤練光亭,義州統軍亭,安州百祥樓之屬。皆以宏壯奇麗著於國中。而至於淸爽閑遠。孤特縹緲。使人臨之。有凌虛御風之想。則莫不以是樓爲第一。間經變故。日以頹圮。只存楹柱。觀者咨嗟。余莅郡之四年。與鎭帥某侯及郡中父老謀而修之。宿昔而改觀焉。樓故有古今人述作。而家大人之使燕也。亦甞留詩。變故之際。板揭悉亡。乃只刻家大人詩以揭之。旣乃設燕落之。鎭帥以下。咸與在席。酒半。揖衆言曰。今玆黃之爲邑也雖小。而社稷民人之責。固自在也。以余匪才。不能獲乎社稷而年歲荐饑。不能獲乎民人而獄訟未盡息。則今於斯樓也。雖明月綠波。交光幷照。廚傳笙歌。前後雜進。而何可以盡樂哉。抑余仰明月而思。俯綠波而思。對厨傳笙歌而思。曰斯樓也尙已治矣。况於社稷乎。斯樓也尙已華矣。况於民人乎。惕惕焉不敢自寧。則或者今雖不能盡樂。而他日可以盡樂乎。旣以告衆。遂書以自箴。

萬壽聖節。弘文舘纂輯所 賜宴記。(癸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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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武七年正月。 天子以文獻備考年久當續。 詔開纂輯所于弘文舘。別選文學宿望之臣正二品二人,從二品二人爲堂上。領委員八人。使之從事。其七月之二十五日。爲 萬壽聖節。異時每値 聖節。例賜宴各府部院廳。而權設之官不得與焉。至是 天子特念本所筆墨之勤。下錢一萬。以爲宴需。異數也。於是用其錢及本所月費之仂。請本舘官以樂之。妓十樂工六。先奏歌後奏舞。舞有尖袖舞,男舞,劍器舞之屬。酒饌雜用本國及西洋之品。而圍卓立食。立食者洋俗所以便衆食也。方男舞之作也。四堂上外部交涉局長金公。以余在委員中年頗衰老。戲令脫巾與妓戴之曰。吾以華夫子也。坐中皆大笑。余爲之解曰。昔唐之世。太學上已令節之燕。有一生抱琴歷階而上。歌有虞氏之南風。夫唐之治不得爲有虞明矣。而舍唐代之樂而操南風。無乃牽强無實。而與孔子蜡日之說徑庭也耶。蜡日之狂。淳質而忠厚。故周之人能致其君於有道。而爲八百年長久之國。太學之琴無其實。故唐之爲國。不及周遠甚。以此言之。金公之所爲。豈非蜡日之說。而爲兆我 聖天子之千萬歲者歟。是日會者。堂上則太醫院卿朴公容大,會計院卿李公載崑及金公錫圭。而外部協辦李公重夏。以服不得預。委員則承旨金敎獻,朴始淳,李愚萬,參書官尹喜求,主事李敏應,金思重,權輔相。而余居其一。本舘官則侍讀趙性翼,鄭顯載,任百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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靑愚別號記(癸卯)

今年春。余因栩蘧堂尹公而識靑愚子。靑愚子武人。李姓名鼎純。身長七尺。軒軒如也。少時好讀書。能談古今政令之得失。一日君於尹公席上。捉余臂言曰。吾家抱川。抱亦曰靑城。故吾以靑愚自號。請子叙之。余曰。以子之豪健而文辨也。何不乘萬里之障。上馬擊賊。下馬草檄。建立功業。書名竹帛。不然則選良馬臂名鷹。縱獵大山中鹿獐狐兎。血濺衣袂。而積雪中燒灌木炙肉啗之。顧眄左右。述曹孟德征西將軍之語。不亦世間所稱快丈夫哉。子不出此。而顧乃欲托於寥寥咫尺之辭以爲名。何其氣之憊而計之拙也。君曰。雖然願子圖之。尹公笑而不可否。他日君見余。必勤勤請之。不止再三。余聞君甲午革政之後。仕爲馬兵隊副尉。號令策應。咸擧其職。未幾隊廢見罷。而司命之臣。不能薦用。困頓且日甚矣。淮陰侯論百里奚曰。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夫奚之不見用者不爲愚。則其不能用者之爲愚可知矣。君之事。將無近於是哉。然而君終不敢以不用愚其人。而乃惟自愚其躬。安於惡名。甘於汚辱。有若懲創警戒者然。傳曰其愚不可及。君之謂耶。

三千六百釣齋記(乙巳)

豐山洪君承綸者。 今上辛卯進士。居天安日峯山下。有書室數楹。甞請室名於其族兄汶園參判公。公曰。以若之名觀之。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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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其經綸者乎。乃取李太白梁父吟君不見朝歌老叟辭棘津。八十西來釣渭濱。寧羞白髮照淸流。逢時吐氣思經綸。廣張三千六百釣。風期暗與文王親之語。命之曰三千六百釣齋。古之世。寄於天下者。惟有一道術而已。行此之謂經綸。宣此之謂文章。至於後世而道衰。浮散蕩析。各開門戶。有所謂道學家者。有所謂經綸家者。有所謂文章家者。三者迭爲盛衰於歷代之間。而是非紛然。何其異哉。若我 國家之俗尙。尤有異焉。首道學次文章。用舍貴賤。一準於是。而其於經綸掃如也。朝廷之上。以率由舊章爲主。士大夫之間。以喜功生事爲戒。惟日夜耽樂乎昇平。見有或談兵務長短及討論疆外之事者。輒大驚以恠。指以爲不祥之人。故以李文成之得位掌兵。而養兵之說。尙不得施行。卒之一朝遇難。莫能枝梧而爲壬丙兩年之禍厄矣。柳磻溪,丁茶山之倫。生於其後。盖嘗慨其覆轍。各述經綸爲書甚富。而其事已過。猶之亡羊而補牢也。言雖切而奚補哉。而况今之天下形勢大變。視壬丙尤加難矣。使向之數君子當之。猶將改其慮易其算。而歎古今之殊異。汶園公之所以屬意於君者。其以是歟。然竊覸君生於文學古家。飄飄有詞翰才。雖其口說經濟。而舊日之嗜好。尙隱然在眉宇間。如魚鳥之於江湖山林。所安所習。猝難棄之。昔王世懋懲宋學之末弊。有言宋儒氏每譏淸言致亂。不知晉宋之于江左一也。驅介冑而經生之乎。毋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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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介冑而淸言也。夫以末弊之虛疎無實者言之。何獨道學猶晉人之淸言。卽經濟亦或與淸言而同歸矣。君將若之何哉。嗟乎。吾與君俱不幸而不能生於太上道術純一之世。以甘食美服。至老不聞金鼓之聲。而徒嘵嘵搖煩悶之舌至於此也。可慨已。

巢山堂記(乙巳)

余之將之上海也。上舍生權君絅澤來示其大人巢山翁所作巢山堂記若詩。且請爲堂記曰。幸子之徐戒舟人乎。余與君相識於李海鶴伯曾之寓舘者逾年。見其雍容儒雅卓出流俗。雖庸人。可以一見而知其爲法家之人。則翁之爲人大畧。與夫爲敎於閨門者可知矣。翁家世出自高麗名臣正獻公。正獻之八世。有處士君自京師流落。居仁同之巢鶴山下。子孫世以質行文學相承襲者。至今數百年。基業日以牢固。種樹日以蒼茂。親戚隣曲。佃夫臧獲。日以欣悅。而鷄豚狗彘鵝鴨之胎卵。亦安其所。山不加而猶若益高。水不加而猶若益淸。而自翁曾大父以下。又皆克享遐齡。以至于翁之身。年今六十有六。而五官四體强健調和。翁於是遂自以世德世業世壽三者發之於吟咏。而不嫌其近於自詫。煕煕然自足於天壤之間。如古昔上世太平之民焉。噫。今之天下。所謂萬國之列强。環立相圖。或標揭自由。以强民氣。而古之所謂道德者變焉。或床簀波濤。往來通商。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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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所謂本業者變焉。或轟槍烈砲。日殺萬人於海陸之間。而民不得其壽者多焉。故以我邦之介於其間。而父兄子弟之間。所以議論而服習者。日駸駸與前日異矣。聞翁三者之說。其安得不慨然以感而企然以羡也哉。然吾念翁岌冠褒衣。坐於此堂之上。仰矚雲山。俯讀經籍。忽焉忘世於花開葉落之際。而今吾無故忽引萬國之事以進之。則翁其或者亂其聽而損其樂也。吾其過矣乎。旣又曰不如此。亦何以見翁之高古。遂卒書以遺上舍君。使持歸以爲壽。

僦屋記(乙巳)

是歲。余因國事大變。投劾辭二官。與妻女浮海至中國江蘇之通州。依故人張觀察叔儼,翰林季直以居。所居卽州城東南濠河邊王氏之屋。而貰以一月三千者也。屋三間而向西。製造頗精。余旣定風波之驚魂於其中。曳杖出至大門之外。俯看河水。擧首望狼山於流雲飛鳥之際。因而曠然四顧。想像古今之聖哲豪傑。忽喟然而太息曰。我其何人者哉。昔楚之申包胥痛郢之覆。奔哭於秦。卒以復郢。魏叔子先生當明運訖。陰求天下豪傑。以圖擧義。卒乃齟齬不遂。而逃遁于翠微山之易堂。雖二人之成敗不同。而其志意之皎然則均也。今余也徒苟苟焉全軀保妻子者耳。其與二人。賢愚之相去。何其遠哉。夫二張君之於我也。其意盖曰是窮於天下而歸我者。我不可棄之。是誠古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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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之道也。厚孰加焉。雖然古語不云乎。醫門多疾。不知二張君將何以加厚我。以盡去我之疾。而俾不爲包胥,叔子之罪人乎哉。二君俱懷慷慨。經文緯武。屹爲江淮之望。使他日一當天下之責而出其手焉。則東事之幸。有不可知也。故輒忘古君子盡惠竭忠之戒而言之至此。二君聞之。其亦將因風而屢唏矣。乙巳十月望。

是眞滄江室竈記(丙午)

何以記是眞滄江室之竈。先是余之僦居王氏屋也。將爲文以記。張退翁謂曰可徐記之。余不知其言之何謂。而忙於筆談。姑置不究。旣而患王屋租貴。囑宋君躍門買一屋。宋卽余始至通州時。爲退翁,嗇翁兄弟。具吾屋產者也。謂余曰無。二張大夫將爲子建屋五楹于河之南也。余於是始知退翁之前言。欲余之徐記其所謂五楹者耳。然余旣以三口之食累二張君。則不可又以庇累之。且吾橐中。幸尙有餘金。捨己之橐而糜人之廩。天下無是理。遂以是意告于宋。他日宋又申前言。余曰。二張君必欲遂其事。吾將被髮入山。竟懇宋買是室。擇日將移居。嗇翁來見曰。何子之介介也。朋友之道不爭。此謂辭五楹也。余曰。吾之受於君已多矣。且旣已買屋署券矣。出所爲文數篇。使之評之曰。今日只可談此。相與劇談而罷。移居之明年。將改竈。時退翁建別業于是室之西。余使人請曰。願得少磚以爲竈。退翁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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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然送磚二百。余遂以改竈。所以成五楹之意也。昔陶靖節先生每作飯。見火發而拜。拜於竈也。大哉竈之時義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詩曰粒我烝民。莫非爾極。其竈之謂乎。爰記之。以存二張子天下長者者之志。

丙午五月十三日。游南通翰墨林書局蓮池記。(丙午)

是日稍熱。余坐書局北窗下。校印書數紙罷。視日向晡矣。揭君向寅。忽呼余指窗外蓮池。趨而出。余意其有游。尋踵之。揭不見。獨見王君汝宏。立於池西北隅。俯視舟。見余招之。余就問揭所在。王南望而手之。余至通州日淺。未解中國語。故人之接余者。其用多在於目若手而少在於口也。方欲再問。見揭携一竹竿來。將以爲篙也。於是王先入舟。余次之。揭又次之。而舟纜繫在桃樹。余手解其纜。揭乃篙而放于池心。時蓮葉被池面者。僅十之七八。花始半開。香氣隱然。而舟腹摩蓮葉而過。淅然有聲。余恐葉之被傷。頗懷懊恨。旣而回視其過處。則葉故無恙。余又竊爲之喜焉。行至池半折而北而東。緣堤蒲柳蘆葦之屬。參差濛密。拂摩舟舷。與蓮葉之聲相和。益可聽。盡池之東。有老柳二株垂蔭甚邃。乃抵舟其間。以避晷烘。良久轉而南而西。見亂葉之中有大小二藕。而舟適駛掠小藕而過。余急伸臂把藕折之。王在背後大聲呼芙蓉。猶若驚愕愛惜。然所以成余之美也。遂乃折行西北而復焉繫舟以歸。王江蘇無錫人。淹貫羣籍。通達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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務。主局務者有年矣。揭江西東鄕人。偶客于局。與余同室。志趣淳篤。方精攻地理。使余忘萬里覊旅之憂者非二人耶。盖前之記重遊。而後之記重人也。如其不然而徒以游而已也。則彼大江南北千百陂塘風露流香之際。扣船舷而唱欵乃者。其何限哉。

是眞滄江室記(丁未)

臥見船旗之獵獵拂東門外桑樹枝而過者。是眞滄江之室也。室之主人。自少自號滄江。而所居實無江水。私嘗已記其實矣。歲乙巳。自韓至中國江蘇之通州。依張退菴,嗇菴兄弟二大夫。僦一屋以居。未幾買屋于僦居左偏移處焉。卽州城之東南瀕河處也。通之爲州。西北有小河水過唐家閘經州城。東南流百餘里入海。而南離唐家閘六七里。河水分。一支東趨經州城北。以合於幹流。其形如環。遂爲城濠。則主人之居。實類島居。而其於水也。始能饜飫極矣。此室之所以得名。而嗇菴所爲作額字以揚之者也。門之外。常有漁舟一二來宿。語聲拉雜。猶之隣戶。商舶之往來者。朝夕如織。而時有小火輪船。曳一二舶以行。若魚貫然。其外又有踏槳而驅魚者。使鸕鷀而取魚者。時時羣集以囂。而河岸之外。竹樹被野。人家隱現。平遠冥濛。若無際涯。忽然見狼山劍山數峰巒。騀然聳出于南方一二十里之外。如大海帆檣之被風打阻而停。以立於浪濤之間。此又河水所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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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外。以益美之實境也。屋故頗壯而中圮三之一。主人或葺或刱。旣又以暑甚。窗中堂之北壁。其圮者治而田之。以種菜穀。庭有枇杷橘竹各一。而橘與竹則主人之所新種也。或曰。子去國萬里。始得其居。以實其名。以賅其觀。此亦天下之至奇也。子可以此爲樂。不可曰吾何以至此而惘惘爲也。主人微笑。姑不答。(名室之三年始作記。)

省菴記(癸丑)

呼余爲鄕先生而問及文字者。有曰文先其人。近請記其所號省菴曰。門生年今四十矣。行且與草木虫豸同腐。願藉先生文以傳。余曰噫嘻。夫人之所賴以傳者。非君國耶。生也其名傳於朝報。沒也其功傳於竹帛。皆因君國而有也。嗚呼。今我韓之君國安在哉。夫其失於君國如此。則惟道德與文章。可以自傳。然君於斯又未可謂之至焉。則其言之悲。固宜至此。余之文雖不足以傳君。而所以圖其傳者。烏能已已哉。書曰是姓李。名箕紹者也。曰傳矣。曰未也。是本安岳人。後爲開城人者也。曰傳之詳矣。曰未也。是於隆煕中。仕爲宮內府主事。隷掌禮院。車輪曳踵於俎豆鐘皷之間歲餘。無其闕而罷者也。曰已詳矣。曰未也。其面長而晳。其性溫溫然。若其所謂省菴者。本於曾子之一日三省。然曾子急於內而不暇慮傳者。故姑不詳言。以警其進。斯義也古之人謂之愛人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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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陰草堂記(甲寅)

故韓光武壬寅癸卯間。議政府參書官趙君秉瑜號雲坡者。謬聞余名而先訪焉。余一見卽知其爲樂善愛才玉立之君子。旣而逋伏淮南。漠不知其聲跡者十年矣。今年春。君走書來曰。僕以甲辰。出爲義興郡。居三年。見時事大謬。棄印歸。國旣喪。北走中國地以棲數歲。疾作歸故土。則資產盡亡矣。從人借一宅於溫陽雪華山北以居。然尙不以姓名及於籍。思欲民于天而不民于人。請子聞此言而知吾之尙在人間也。余執書太息。繼之以涔然之涕。夫人非父不生。故父於天地間爲最重。及其出而事君。則君有時而重於父。然方其危亂之時。身無社稷封疆之職守。則潔身自保。不爲害義。保身者非畏死之云也。爲其一身。卽父之遺體而不專屬於我。屬於父而不專屬於君。不可無故而輕棄故耳。故有職守而區區全軀者。忘其君以辱父者也。無職守而潔身以保者。孝其父以及君者也。嗚呼。無是孝則忠何自而生乎。昔殷之亡也。比干驟諫。剖心而死。箕子不臣於周而走之朝鮮。微子亦不臣周而賓之以奉殷祀。孔子稱之曰三仁。夫箕子微子在當時。皆有職守而不死。而孔子與比干幷稱爲仁者。其意盖有在焉。則其於無職守而潔身自保者可知矣。乃後之人。獨以死爲成仁。而又或苛責人决性命之節何哉。今觀君之行事。盖雖保父母之遺體。而其心未嘗頃刻而忘比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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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者。余甚感焉。輒書此以寄。使揭其所居所謂華陰草堂者而觀之。以當同堂之會哭云。

白雲亭記(甲寅)

開城崧山東迤爲獺嶺。嶺之西南。有新岩洞。卽古高麗神岩寺之址。而神變爲新矣。洞中之水淸而見底。擁以奇巖。碾以盤石。明沙其最勝處。謂之九龍潭。其左則蓮花峰。右則獅子山。前有帽子峰。而漢陽諸山。出沒隱映于東南一二百里之外。朝而烟夕而霏。春花秋月。萬千氣象。不可殫記。盖崧山洞壑奇勝之富。猶之蜂房之稠疊。而在高麗時。爲都城宮闕及閭閻之所奪。著名者惟有紫霞一洞而已。及高麗亡。諸奇勝始乃龍騰虎躍。先後以出於頹垣破瓦之中。而其最著者。爲彩霞洞,扶山洞及是洞矣。然彼三洞者。皆據崧之腰腹肩膂。得山氣之方盛者。則其奇固其宜也。若是洞臨於平野。山氣之盛者。宜其已息無餘。而尙猶有不肯息者如此。豈不尤奇哉。甲寅春。開城諸君子就結一社。建白雲亭。以爲寢處之所。然後構一樓于九龍潭上。名以紅葉。以攬景槩。朴石堂子山與於其社。馳書以告。夫余方陟狼山之巓。北顧淮水。南俯長江。蔭楓橘而挹風月。自以酬平生壯遊之夙志矣。雖然豈若吾之土哉。向風一歎而爲之記。

借樹亭記(丙辰)

去年乙卯六月。余自南通城中許家巷之僦屋。移僦于巷之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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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十餘武地之屋。屋稍聳凈。而庭窄無種植。惟西牆之外有一宅。本明遺民進士包壯行先生之所築。名以石圃者。而宅中女貞樹一株竦立千尺。終日送翠。滴滴如也。人之始至者。莫不認爲是屋之有。旣而知其非而將爲之悵然。此屋之所以命爲借樹亭者也。夫借者。非已有而不久將還之詞也。故彼穹然之天。隤然之地。古之曠達者。亦或視爲逆旅借居之不久將還者。而况是樹者。安可以借爲奇而著之名乎。雖然今不借是樹。則無以挹包先生之高風遠韻而親之於朝夕之間。此實區區之志之所寓也。嗚呼。是志也苟余能洞洞屬屬。持而勿喪。不以利昏。不以窮濫。不以威撓。則其將還之于誰。志旣不可還。則其爲志之所寓者。獨將何如哉。試以問之樹。

泗陽書室記(丙辰)

山淸健齋子所居泗陽書室。卽其先人正言公之遺廬也。泗陽者。其地有一大溪。名曰泗水。故正言公以之推想乎孔子所居洙泗之間而志之云。嗚呼。于斯之世。雜敎之與孔子爲敵者。李耳,如來之外。又不可勝數。故見今中國以民而主天下之議論者。大抵多雜敎之人。或以爲孔子之道專制而非共和。或以爲待孔子宜與他敎等而不可獨尊。或以爲孔子之道哲學而非宗敎。或以爲闕里之祠可毁。吾道之存者。只如一髮。而闕里數畝之宮。殆哉其岌岌。崔健齋之泗陽書室。何爲者哉。然在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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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一陽獨存於上。謂之碩果不食。故有康南海氏者出。慨然以爲孔敎者中國之國敎。國敎亡。國安得獨存。遂飛書政府。極論其事。以摑主議者之頰。諸省熊蹲虎踞之悍將帥聞而感之。亦相與拔大劍以嚮之。於是雜敎民之主議者。始乃稍稍內懾。姑斂其吻。夫古之君子之道。時其靜也。卷之若蠖。時其動也。奮之若龍。乃後世之士則不然。或以太過於枯寂。視天下之事功。猶之糞尿然。則使康南海氏處於今日。飮水讀書於空山之中。而不動一手一足。至其孔敎已亡孔祠已毁而後。始乃洋洋作千萬言。徒以空言洩其感痛。其何益之有哉。故夫能不偏於枯寂然後。可以有爲。可以有爲然後。可以扶孔敎。孔敎扶則闕里祠存。而泗陽書室。亦可以存矣。吾恐健齋子塊坐讀書。嘐嘐孔子。而深山窮谷之中。難以得聞天下之大事。故因風一誦此。

永類齋記(丁巳)

咸安之趙。以韓 端宗忠臣貞節公漁溪先生諱旅爲祖者。族華而蕃。其一支居谷城。傳至諱某。事親至孝。褒贈童蒙敎官。子孫皆繩趨矩步。爲一邑法家。五世有曰性祺君者。文學士也。嘗慨然以爲自周以後二千年。天下之孝道不如古者。由聚族合食之禮之寢也。與族姪監役仁奎謀。鬻宗庄之地。建一屋於里中勝區。以爲聚族之所。事纔有緖。而仁奎遽殞。君尤痛恨不寧。令族姪炳奎踵仁奎以輔。戮力建屋凡若干楹。不侈不陋。以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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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某月竣工。盖前後數十年之經營者。至是而始成矣。君遂乃取毛詩孝子不匱永錫爾類之詞。顔之曰永類齋。而親爲之記。以叙倫延賓講禮等事。諄諄勸誘一族。使之油然興起於善。此君之所以爲敎官公錫類之孝孫也。而記中之詞。又深慨歎於故國之忽諸。誓將息影滅跡於山巓水涯。而不復與聞於人世之事。與古陶淵明,謝皐羽之倫。神遊於數百千載之上。此君之所以爲貞節公錫類之孝孫也。一擧筆之頃。其忠其孝。俱形而並至。使世之薄夫鄙夫。聞其風而泚其顙。豈不賢哉。盖甞考驗於史傳之所述耳目之所及。世固有挾萬乘之勢。築起崇臺廣榭奢宮靡殿。包絡江山。蔽虧日月。自以爲千萬年錮南山不可動者。而後世子孫無道以守之。則一朝卽化爲榛棘之林狐虺之宮焉。若咸安趙氏者。窮鄕之中寥寥絃誦之環堵。固若可侮。而有孝道以世濟其美。故是齋也能突然增起於故國灰燼之中。而上夫所錫之類之繼繼繩繩者。將又不可以勝算矣。噫。詩人豈誑余哉。詩人豈誑余哉。

可園記(戊午)

可園者。南通白蒲錢君浩哉之居也。錢爲吳越武肅王之裔。在前明時。子孫甚盛。富厚如之。白蒲南北南通如皐兩界環十里之村。皆呼爲錢家園。近則少衰。然尙往往有戴瓦之家出沒隱映于平野烟樹之中。而君之家居其一。近病其隘。就其南以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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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園。而其曰可者。僅僅之詞也。然屋尙能瓦而不茅也。寢之外。客堂爲三楹。堂之前。盆列花卉。堂之背。爲密籬以養鷄鵝鴨。運河之被浚爲支流于兩界之間者。無慮數十港。而有一港正當門前。種荷其中而夾以嘉樹。出門乘舟則一村無不可至。而且可以達於海。君少劬經史。旣長傍習新學學成。被選監本縣商校之務。去年自校訪余。請爲詩以頌其大人九皐翁之七十。且述園之勝。至今年五月。竟延余同舟而至。至則導以周覽。旣而歎曰。吾爲此園而居之。實無幾日。爲世務故也。余聞而私語曰。夫是園也何足以狹君哉。君以文則足以應世。以才則周於理事。以節則有所不爲。以量則有所能包。且又以余之所親閱者言之。余卽一故韓之亡虜。而不可與中國士大夫並肩而立也明矣。而君待之如親戚。間嘗聞余求生壙地。爲之言曰。可園北不腆之田。請以爲贈。余以家人憚遠未之應。而君之惻怛慷慨之心則皭然如此。此乃天下之士也。而豈一園之士哉。珠玉產於山澤而售於通都大邑之市。非珠玉之自厭山澤也。乃爲都邑之市者。不肯使之錮於幽隱爾。以此觀之。君雖欲長居此園。而天下其舍諸。遂以書之園壁。

半嶼園記(戊午)

余識如皐鄭君之沅芷薌于錢浩齋之酒席。明日君以使來。謂浩齋曰。今送舟去。可與金翁來飮我。浩齋顧余道君之賢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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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知己也。子旣不棄我。豈可獨棄此人。余爲之笑。遂共至君之園。園制頗傑。爲楹者五六十。其中樹木花石之布置稱之。引運河之水。繚園三面。而又有河之別支經其前。大門之外。稼場如鏡。大畧與蘇文忠公所記靈壁張氏園之地勢物狀相同。君旣觴余語之曰。園舊無名。請子名而且記。余曰。吾向以是園鴈行于靈壁張氏之園。今而思之。是園之三面繚水。恐靈壁之園無此奇矣。盍名曰半嶼。君欣然曰諾。爲之記曰。園故爲錢氏有。歸於君家者今五六十年。園日加治。盖君優於文學。前淸時以諸生有名。及淸命革而新學興。則君之年且向衰矣。遂恬然淸坐。不問世事。又其爲人敦厚寡言。喜怒不形。好賓客無倦色。賓客之來者。雖留連信宿。無不安心罄懽而去。夫厚以立其本。文以明其理。恬靜守分。不犯危殆。雖四海之大。尙可保守。而况區區之一園。何有於保守而加治也哉。

龜岡精舍記(戊午)

余寓淮南之十年。識達城曺君仲謹。未幾又識晉州河君叔亨。二人者俱以菑經績文之君子。對跱於嶺之南北。爲後生之矜式。而仲謹聳爽。叔亨沉靜。規模氣味。頗畧不同。然其廓廓然通而不固。則如出於一窾。故余之往復論議也。凡狂言疎說之足以見罵於時人者。鮮不得其容受。噫。孰謂萬里覊旅顚仆剉燒之中。尙有此友朋之一樂耶。叔亨近以所居士谷之廬狹隘。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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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容其來學者。增起數間之屋。扁以龜岡精舍。盖昔上世天下大亂。獉獉狉狉之類。無知無識。飮食男女。隨慾以爲。不如其慾。則相鬪相擊。流血滿地。聖人者作。制禮以爲防。至周而大備。周之中衰。天下又大亂。魯於諸侯。號稱秉禮。而首弑其君。繼而夫人姜氏遜于齊。則其他可知矣。孔子憂之。轍環天下。欲行其道。卒之道不得行。則退作春秋以俟之。及其沒後。春秋之效果大著。至今二千餘年。亂臣賊子。狂夫淫婦。知所戒懼。若我故邦。其初之亂。盖亦畧如向之所云。及高麗之季。國家始知聚麀之可耻。士民始知聖經之可尊。韓朝承之。益厲以昌之。人倫之明。如日麗天。雖折衝御侮之力不足。而有道則優於天下矣。今也則民又罹亂。子而將不得父父。弟而將不得嫂嫂。其勢非爲鳥戾天。爲魚沒淵。爲鹿爲豕以走山林。則莫之免其憂。叔亨之將爲是屋也。豈不慨然翹首思之泰山七十二峰之間。以求夫子登臨處而欲追陪之。亦或循泰山而南。訪余居停地而欲與之結隣。旣而知其不可得。而喟然命之工曰。堵斯樑斯矣乎。雖然天地之道。一詘一伸。一往一復。故君子之爲道也。或弱如匹婦而强於萬軍。或困于一時而亨於百代。此其春秋已然之驗也。叔亨其亦姑安於此。吸溪山之淸氣。翳松竹之美蔭。而斯晨斯夕之間。有以濡筆記志。發明春秋之餘蘊以俟之也哉。

漱潤堂記(己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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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所謂道術文章者。莫不由勤而精。由悟而成。苟能悟之。則向之聞一而不知一者。可以知十百矣。向之遠在千萬里之外者。可以逢諸左右矣。向之戛戛乎難者。可以油油然化爲易矣。向之求之於千萬卷之書者。一二卷而足矣。向之言法言訣者。無所謂法訣者矣。瓦礫可使爲金玉。而升斗可使爲釜鍾。入之無窮。出之不竭。何其快矣。雖然悟之之道。無方無體。不可以握。不可以定。昔者成連見海波之洶湧而悟琴之道。成連固如此矣。假令復有人慕成連之事。而抱琴更立於海波洶湧之際。則當何如哉。夫成連之悟。乃屢年深思之力之所爲。而非一朝之間無故而致者。故與其勸人以悟。毋寧勸人以思。臨淵羡魚。不如退而結網。慕道術文章。不如仰而一思。善乎晉州河子信之爲文也。子信爲文幾年。自謂無所婾快。益加精思。取古人漱六藝之芳潤之語。而署其所居藏書萬卷之室曰漱潤堂。夫芳者物之腐。臭之反也。潤者物之枯。暗之反也。芳積于中然後。潤著于外。故言潤則芳在其中矣。漱其潤於口。則口之潔養可知矣。夫以吾之一心。而沉浸反覆于六藝。猶口之潄潤。豈非心之思之至乎。前修之言曰。思之思之。鬼神其通之。吾知子信坐是堂讀是書。一日之頃。豁然大悟。去腐臭而就芳。去枯暗而就潤。如雷霆之轟轟然起蟄也不遠矣。

遠思齋記(己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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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禮郡。故韓金處士諱玉悅墓。在郡西北垂楊山之腰腹高處。左右岡麓。相引回抱。爲形家所言靑龍白虎之勢。而中有村據之。又東之天馬峰。東南之鳳城山。竦立相持。如屛如案。而登其墓則靑龍之外。遠遠見蟾津江之明沙綠浪。旣已周匝固密。風氣蒸鬱。而又能軒闊明爽。使人有飄然之想。洵佳壤也。處士本家於其村。而比沒因藏焉。六世孫炯奭君。近就其墓下起一屋。爲藏祭器聚家衆之所。其制房東西各一間。中爲廳二間。四附以雕欄。旣竣工。名之曰遠思齋。夫以曾子愼終追遠之言觀之。是名也宜曰思遠。而乃謂之遠思何也。昔屈原作賦述懷。以問于天。而顧名其賦曰天問。先言天後言問。以天道之杳冥尊嚴。有所不敢褻也。今處士之距炯奭君遠矣。常人之情之所易忘者矣。於此而若直其辭曰吾能思遠。異乎常人。則恐有害於忠厚謙讓之道。故先言其遠而後言其思。以爲吾先祖之謦欬典刑。今已邈邈乎其遠矣。以余小子之不肖。其能思之乎。其又安能不思而至於忘乎。其將忘不忘之際。怵惕悽愴戒勉恐懼之意之在言外者。愈深以摯而不可窮。反有甚於顯然直言者矣。炯奭君豈非眞能爲人之子孫者哉。吾友權景韶走書道其事而請爲之記。若余者以七十殘生。竄伏殊壤。而無以上先人邱壟者也。故以感以敬。不辭以應之。

林湖亭記(己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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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韓議官陜川李君灝燮走書問交。請記其大人湖帆處士所置之林湖亭。仍示處士所作亭之雜咏。盖亭在巢鶴山之南錦江之北林湖村之傍。本姜氏物。處士買而修之。以所居之村名署之。因以品題十有九之景槩。欲於朝夕之間。偃仰陟降。眺矚漱濯。極江山烟雲風月花竹之賞玩。以忘故宗國風泉黍離之悲而終其殘年。其罔僕自靖之義。可謂至矣。噫。余雖未睹所謂十有九之景槩。竊自因風而思念之。其地在辰韓則豈不曰是吾辰韓之所有乎。在新羅則豈不曰是吾新羅之所有乎。在高麗及我韓則豈不曰是吾高麗韓之所有乎。其有之之道。又豈皆非英雄俊傑之經營。智臣勇將之先後。銛戟利劍之擉斫。堅城險堡之防捍乎。然而一朝運去。則迭爲他人所有而以至於今日。又再思之。則今日之有者。亦將有時而復視乎前人。如空雲海漚之遞相起滅而已。若處士之所以有者。罔僕自靖之義也。雖其所以爲先後防捍者。不過乎弱子羸僕短垣疎樊。而其義也孰得而滅諸。夫同一地而所有之不同如此。故余太息而一論之。使處士益自信其義。而亦使天下後世知人之國家雖亡於奸臣逆子。而君子之道未甞亡也。處士名相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