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58
卷15
格物解(庚戌)
尊朱晦菴者。譏王陽明。尊王陽明者。譏朱晦菴。三百年間。迄未歸定者。在於大學格物之說之各異。以小子之狂妄。請因朱子之說而補朱子之未及。以質於天下之君子。其言曰物者。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格則格此而已。何以知其然也。大學曰。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誠意正心修身。物之本也。事之始也。齊家治國平天下。物之末也。事之終也。於其本末始終也。吾就而窮格之曰。此何以爲本乎。此何以爲末乎。此何以爲始乎。此何以爲終乎。此卽博學審問愼思明辨之工也。格之之久。果能眞見所以爲本所以爲末。所以爲始所以爲終之理。則吾之知也致矣。知旣致則於其所當爲本始者。吾從而先行之。於其所當爲末終者。吾從而後行之。而誠意爲行之先也。夫格物致知之意。已備明于此。故曾子立傳。舍格物致知。而只以誠意爲首矣。何以擧彼寥寥數言而謂備明乎。曰後乎此而有修身爲
本之文。以詳格物之要。又繼之以其本亂而末治者否之文。以極格物之歸。可不謂之備明乎。何以先擧物事二者。後獨擧物而謂之格物乎。曰擧一以賅二。
吾與點解(辛亥)
孔子聞曾點浴風之說。喟然而歎曰吾與點。朱子釋歎爲歎美。釋與爲許。以爲不許三子。而獨許點之高明。是說也余竊疑之。孔子之發問。在於天下國家事業之所期待者。故子路,冉有,公西華皆以所期待者對之。獨點才不及三子。而但有狂狷曠遠之志趣。故捨所問而別擧浴風之說以進。時則盖孔子道不行。返魯之日也。故聞點之說。輒感動于中。以爲彼三子所期待者之未必行。亦恐如吾。而所可行者。其惟點之狂狷曠遠之志趣乎。其喟然歎者。傷歎道之不行也。若曰歎美。則歎美之聲氣。何至於喟然也。其曰吾與者。欲同歸于浴風之樂也。若曰許與。則許與冉有公西華之意。著於答點之辭。何嘗於點乎獨許之乎哉。
洪範稽疑解(壬子)
箕子作洪範九疇。以爲皇王治天下之大法。而卜筮稽疑之微。得列於其中何歟。或者謂古之君子卜無不中。其於治天下之道。所補不淺。此箕子之旨也。此殆不然。卜筮之未必皆中。古今一也。以未必皆中杳茫疑似之具。遽以爲萬世金石之法程可
乎。盖難合者羣志也。羣志不合。則天下之事。不可以措。而五行八政之屬。皆歸於虛設。此聖人之所大憂也。夫卜筮者。鬼神之所寄。鬼神者。衆庶之所敬畏也。故假令卜筮不能中。以質於鬼神者而宣之於天下。天下之羣志。莫敢不敬畏而合于一。此聖人所以因稽疑之經而托合羣之權。假稽疑之表名而行合羣之裏志。而卜筮於是乎爲不微而甚大者矣。不然吾何以讀洪範。
大學本末厚薄節解(丙辰)
大學章句於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而其所厚者薄所薄者厚未之有也一節。以厚屬於家。以薄屬於國天下。愚常讀而疑之。夫大學三綱之下。立物有本末一節。以提起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六物之目。旣將六物之本末。倒言正言以反覆之。則獨抽修身一事。大書特書。如立擎天之大柱。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誠以人之所患。在於不能修身。身苟能修。則家國天下之齊治平。自然隨之也。故以本亂末治一句結之。旣結之矣。而又恐其意尙有不足。申擧厚薄一句。以極其趣。所謂咏歌之不足而嗟歎之。嗟歎之不足而淫泆之者也。今也以厚薄之意。屬于家國天下。則向之修身爲本一節。大書特書者。却歸於虛設。而無所謂精神氣力條理脉絡之可言也。是不近於適楚者忽舍楚而之越哉。
韶濩堂文集定本卷七(詩文集總名曰合刊韶濩堂集○花開金澤榮于霖著)
論
孟子勸行經界論(癸未○開城府課試)
孟子處戰國之世。勸時君仁政已迂矣。而又曰仁政必自經界始。無乃不審時者歟。曰無。其不審時耶。是其大審時也。夫爲治之要。莫善於均民產。而均民產之要。又莫善乎井田經界。三代王政之所以卓冠百王者。井田之效也。天道惡盈。自成康旣遠。井法日紊。而至于孟子之時。商鞅用於秦。廢井田開阡陌。以爲速富速强之術。天下諸侯聞風西望。以爲得計。將相與靡然倣傚。而日荷鍤於阡陌之間。其危且懔極矣。春秋書稅畝邱甲。所以譏井制之紊而取民之無節也。而况於井畫之廢者乎。盖子貢欲去告朔之羊。孔子止之曰。爾愛其羊。我愛其禮。井制之紊。朔禮之亡也。井畫之廢。朔羊之亡也。禮亡而羊存。猶可以因羊以求禮。羊幷亡則後人其何從以求禮。所謂殆哉岌岌者。莫過於此時。此孟子所以顧瞻西周。痛先王之法墜。哀民生之禍烈。亟欲救之。不啻如被髮纓冠。而適幸滕文公問及於爲國。故遂以修明井制之意。懇懇以告。使之率先天下而糾秦之過謬者也。然而不聞文公之果卒能行。則孟子救時之意。遂歸於虛而已。何其惜也。嗚呼。自孟子之失其救。自後二千年之間。欲治之君。不爲盡無。而無經界以爲資。故其政終不免於苟且。且以終同溝澮之制。非用數百年之力。不可爲。相與瞋目語難謂居今
之世。欲復古之井制者。非病風則喪心也。嗚呼。無玉帛。不可以爲禮。無鐘鼓。不可以爲樂。無經界。不可以行仁政。孟子豈欺我哉。嗚呼。其亦可悕也已矣。(右文爲孟子集註無商鞅說而作)
漢高祖善將將論(癸未○開城府課試)
王者有任將而無將將。將將乃霸者之事也。謂之善者。尤覇之罪也。夫帝王之御天下也。兵有不得已而不可弛者。於是有將以任之。以制三軍之命。而行九伐之政。然其任之也。交結之以義。進退之以禮。布之以誠而勞之以恩。故天下不幸用兵。則將帥之臣。惟知忘軀致命而不知有他。及其捷勝也。惟感激歸功于天子。而天子亦翕然讓美于將帥。其君臣之間。上就于下。下拱于上。上下無間。融爲一體。猶魚之相忘於江湖。此江漢,常武之所以作也。夫王者以一人之身。臨於天下之上。軍旅折衝。非所自爲。則惟以其職任諸其人而已。何將之之可言哉。故曰王者有任將而無將將也。及夫後世。仁義廢而詐力用。所謂天下主者。皆自命爲英雄者也。彼旣自命爲英雄。則其權數智慮。所以牢籠闔闢。摧折天下桀驁之氣者。必有大過人者。故其御將帥也。交結之以利而未必出於義。進退之以慢而未必出於禮。猜疑之相加而未必布以誠。芻狗之盡力而未必勞以恩。而爲之將帥者。亦甞陰試其才。偸較其智。屈强覊縻。逡巡俯仰。見其終不可抗然後。始肯俛首搖尾而爲之用焉。嗚呼。此將將之名
所以生也。昔韓信與漢高帝以兵事相問答也。自以爲將兵善於帝。而謂帝爲善將將。夫以信言觀之。有將帥之才。有帝王之才。將帥之才。長於將兵而不及於將將。帝王之才。長於將將而不責於將兵。信乎人才之不同有如此。然將者躬帥之謂也。獨奈何帝之旣任其將。而復爲之屑屑躬帥之哉。其無乃仁義廢詐力用。而所以牢籠闔闢。摧折天下桀驁者大過人耶。且其牢籠闔闢。摧折天下桀驁之時。視古三代君臣從容拜揖。歸功讓美。孰爲勞耶。孰爲佚耶。孰爲長耶。孰爲短耶。故曰將將覇者之事也。孔子曰。齊桓公正而不譎。晉文公譎而不正。夫孔子之意以爲桓公之正。特幸不至於譎。而文公之譎。純是不正。則辭有淺深而其譏一也。而孟子亦曰善戰者服上刑。闢草萊任土地者次之。夫善戰者。後世所謂天下之偉烈奇功。而孟子罪之。由此言之。將將者桓公之事。而其罪止於闢草萊任土地而已。將將而至於善。則文公之事。而其罪可以上刑當之。善之不已。而其罪愈重。夫其實若是醜也。而淮陰侯者乃敢抑揚其辭。肆然開喙於萬乘之前。曾是以爲稱美。而帝亦甘心破顔。方且自以爲得而無少愧恧之色。其亦異於都兪吁咈諷諭勸勉之旨。而敗萬世帝王之德者。將由於此。故曰謂之善者。尤覇之罪也。雖然其視後世以天子之尊。而制於跋扈之將帥。如晉簡文唐肅代。則不亦賢之遠乎哉。
錢幣論(癸未○開城府課試)
錢止於權物者也。錢而權錢。則豈不可異哉。夫錢之權物。所以裁貴賤輕重之中也。然物有精粗。錢有多少。則其相形有萬不同。而權常難於得中。况錢於其中。又各有貴賤輕重相形並立。而物之貴賤輕重乘之。又萬不同。則爲其權者不尤難耶。請以時事言之。國家用葉錢。數百年矣。貴莫如金銀。賤莫如楮貨。至葉錢而平者。以物之稱文也。故民之適市。苟有一文足以糊口。價自然平。用自然節。此所以歷久無弊也。往者丙寅法宮之重興也。鑄當百而葉錢重。夫葉錢本不能重。當百之輕形之也。已而當百以輕廢。當百旣廢。又用淸錢而葉錢貴。夫葉錢本不能貴。淸錢之賤形之也。已而淸錢又以賤廢。夫當百之輕。雖愚者知其必廢也。至如淸錢之賤而廢者。當百之廢。爲之疑階。此皆已然之效。難平之權。而當五之錢。又出於今日矣。夫當五之爲幣。懲乎前車旣覆之後。裁乎貴賤輕重之際。上可以敷國用。下可以少盜鑄。廟堂之算。良亦審熟。是宜與葉錢並行。沛如流水。永爲國家萬世寶。而顧今行之無幾。葉錢已勃然挾貴重。而當五已擠于輕賤。葉錢居十之十。則當五居十之八。私物之出。日以翔踊。則公糴之入。日以折閱。通都名邑豪商大賈。日射其利。則窮閻淡食之民。日受其弊。其勢加至幾月。葉錢將盡藏而當五孤行。孤行不已而廢期斯至。此何故也。利不可浮於物。而信
不可失於民也。今有千金之璧棄於塗。見者按劍熟視而不敢輕取者。疑其非利也。三丈之木。募徙者以千金。鄙夫逡巡而不敢前者。疑其非信也。故當五之幣。雖極廉於當百。而利之所在。反怵其害。國家之令。雖極信於丙寅。而信之一失。猶懷其疑。其旣已疑矣。而又設三十萬葉錢之別項。以便外客之所用。故子母折易之弊層生。風聲鶴唳。一日千里。乃大胥疑以訌曰。上固與我以賤而奪之貴。於是乎見葉錢則緘囊鐍櫃。惟恐藏之不密。見當五則孤注大嚼。惟恐出之不速。職此之由也。然小民亦安知上之不可已也。國家承久安之後積弊之餘。經用有加而無减。奢靡有進而無退。加之數年來外交一開。委積之接濟。營繕之浩繁。日費千萬。戶部不能支給。其已困頓危迫。懔乎其大命之日朘矣。然經用不可以猝省也。奢靡不可以猝反也。前世泉府征布之斂。旣無其術。而後世茶算酒課一切苟且之政。又不可爲也。獨以爲名山銅鐵。天物之寶藏。而因時輕重。聖人之至用。故爲此一時鼓鑄之擧。思欲與葉錢幷行俱足。救飢渴於目前。望實效於方來。而不容有沮貳於遊談也明矣。雖然小民至愚而極神。易惑而難曉。今以斧析薪。薪則析而斧亦受傷。况其薪之惡者乎。廟堂之上。大聲疾呼。日以刑罰臨之。其可謂威矣。至於刑之所不及。則刑亦窮矣夫。盍亦思其權乎。古之善用權者。能因情制變而潛運於密。不駭視聽。不違好惡。而天下之
勢自歸於平。權而至於此。則權亦常也。孟子亦曰禹之治水。行其所無事。順其性之謂也。今莫若順其勢而稍裁其權。假如用一百葉錢。當五各居五十。此制一定。葉錢常讓貴於當五。當五常拔賤於葉錢。彼此相制。如磁石之吸針。琥珀之拾芥。夫不能獨貴。安有獨賤。不能獨重。安有獨輕。其效必至於沛如流水。卽公納六十萬。而三十萬葉錢。自在其中。譬之疏鑿龍門。百川安流而烏睹其斧鑿之痕哉。此其相制之權。而取信之道。自不待外求矣。雖然錢幣一時之權也。正供萬世之經也。正供之不給。則不能不通之于錢幣。然多鑄之餘。物常患貴。一散之後。權遂不返。是以古之善爲國者。於正供制之有法。用之有節。使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天下不幸有一朝之虞。可以談笑而應之。嗚呼。終日言而有益者。其惟本乎。
唐堯論(庚戌)
孔子於歷代帝王。首推堯舜。而其稱堯之言曰。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夫以夫子之萬世之大聖。而其所以欽慕推擡之者。有如是矣。故自玆以往。天下之人之於堯也。不敢更措一辭。猶天地日月。但可以觀瞻而不容置言議也。然審思明辨。古之敎也。思之辨之。非所罪也。敢問夫子之以堯比天者。指何德與何事耶。謂之親九族章百姓和萬邦。則伏羲神農黃帝諸聖人。必皆能此矣。謂之命曆官授人時。
則曆之道。黃帝又已始之矣。堯何以獨出類拔羣而與天同大哉。且堯知鯀之僨事而不能確。又甞用共工驩兜三苗諸小人。故舜明言之曰。知人惟帝其難之。以此觀之。是其智猶有所限。其力猶有所難。惡在其與天同大。與天同大者。其惟讓天下乎。一盂之飯。一握之錢。吝之之色。形之於面。此古今常人之情也。且夫人孰不欲富貴。亦孰不愛其子。匹夫有十斛麥之田。尙欲傳之於其子。而不計其賢與愚。而况於天下之大乎。臣妾億兆。富有四海。宗廟血食。垂于無窮。此人之所大欲也。今堯也能知其子之過惡而無所蔽。擧天下以予他人。而無幾微愛惜之色。遂爲開闢以來所未甞有之擧。斯非天乎。抑夫子生於衰周大亂之世人欲滔天之時。有堯之才而無堯之福。不能得位以救其時。寤寐憂歎。何所不至。夫惟天下之大亂者。其原在於不能大公無我。不能大公無我。斯不能忘富貴矣。不能忘富貴。斯不能讓天下矣。夫苟能讓天下。則胸中更有何物。天下更有何事。而大亂何從以生。此夫子所以俛仰上下於數千年之間。獨犂然莫逆於堯之揖讓。而至於發讚如此也。吾故曰夫子之此讚。非泛稱其衆德。乃專指此揖讓一事而已。或曰。如子所言。夫子所云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者。卽讚舜之讓天下也。今何舍舜而獨擧堯。曰堯舜之揖讓一也。言堯則舜從之矣。且揖讓之事。堯創而舜師之。故夫子之讚之。視舜爲加美。雖獨擧堯。亦何
不可之有。
儒道無用於競爭之世論(壬子)
釋迦,耶蘇之流之道。不及乎天下國家之政治。而吾儒以天下國家之政治。爲分內之事。釋迦,耶蘇之流之道。只主乎生。而儒則以生殺爲道。今也天下有大競爭。則儒者每不能濟之。故人之言曰儒道無用於競爭之世。豈儒者之所講。非所用歟。曰三代以後。儒者不得其位。故不能消競爭於未形之前。而及夫競爭已形之後。則彼以暴而不可與之俱暴。彼以詐而不可與之俱詐。此所以不能濟也。遏人欲存天理。儒之宗旨也。苟有秋毫涉於暴詐也。雖百戰而百勝之。其害天理多矣。惡得曰儒。噫是不聞孔子相夾谷之事者乎。夾谷之會玉帛也。而孔子密以兵行。出其不意。是近於詐謀奇計矣。齊人之設優戲。侮魯君也。然侮之罪在於齊人。而非在於優。優者一天地間至窮可矜之流。以戲爲生。以供人之笑。而取其衣食而已。不知何者爲侮。而乃斷其手足以刑之。是近於殺不辜矣。夫此二者。聖人何以行之哉。當其時。齊旣已奪魯汶陽之田。則齊人之目中。已無魯矣。夾谷之會。禍心若又一動。則小者可以再奪魯地。大者可以俘魯之君。此誠魯國危急存亡之秋也。今若嫌於許謀奇計而不預爲兵備。嫌於殺不辜而不刑優。以折齊之侮心。則是厚於齊而薄於魯。仁於優而不仁於魯君。此豈天理哉。故密而運之。迅而
動之。其升階歷級之際。齊之君臣。見其長大壯健一名將軍從天而降。氣壯胆巨。辭辨容閑。莫不恐不測之禍頃刻將至。如雷霆之發於頭上。雖非不知其藏兵衷甲之可執詰爲非禮。慘刑優人之可執詰爲非法。而皆噤然莫敢發一言。及其罷會而歸。則其君臣之間。又必相與言曰。魯若遣孔大夫將三軍來則齊其殆乎。遂束手而歸其田。於是乎魯之國。始安於太山。而魯之君。始尊於日月。其存天理。孰大於此。傳曰。弛而不張。文武不爲也。張而不弛。文武不爲也。洪範曰。彊弗友剛克。燮友柔克。當張而弛。非道也。當剛而柔。亦非道也。故中庸仁誠。萬古而不可變者其經也。因時制宜。一日而可再變者其權也。行經而窮通之以權。不畔於道則權亦經也。夾谷之事。豈非聖人之大權歟。乃後人不深考于此。不知聖人之於兵用權已如此。而以爲聖人惟以仁義節制用其兵。誠若惟以仁義節制。而不計其成敗利鈍。則孔子何以曰好謀而成。而又曰愼戰乎。且以諸葛武侯取劉璋之事言之。當時天下之形勢。武侯不取璋。則巴蜀之地歸于曹操。巴蜀之地歸于曹操。則昭烈無可王之地。昭烈無可王之地。則漢遂亡矣。漢可任其亡乎。且璋據重地。不能出一兵以圖操。是乃漢宗之一內賊也。去內賊以存漢。此武侯之心。所以與孔子之存魯。同出於一揆之天理者也。乃後儒於此不謂之權。而謂之曰詐何哉。嗚呼。上之不能知孔子之權。次之不肯爲
武侯之權。徒硜硜然曰吾所守者經。偏於向裏。近於枯寂。天下一有競爭。則以君上父母與兄弟妻子與朋友與同胞之萬姓。擧以遺仇讎之賊。任其俘縶刳屠。而惟以名節自潔其身而已。無怪乎人之病儒曰無用於競爭也。嗚呼噫嘻。
佛論(戊午)
佛之道。世多以爲近於墨翟。而余獨謂近於楊朱奈何。以其愛身之甚也。佛始見人之死。而悲其身之寓世。猶電漚空華也。因曰天地間父子君臣夫婦萬物萬事之一切。擧皆如吾也。於是乎盡去一切之累。竱竱焉明其心。以求知死生之故。明之之久。果然眞見人之死爲鬼也。善者之升天堂也。惡者之入地獄也。輪回而復生爲人也。灼灼然矣。然心之明知。雖如彼其極。而其終則不能不死。故於是乎又爲諱死之說曰。彼輪回復生者。何足爲喜哉。非死無復生。此身苟一死。則雖千百復生。而死之可悲固自如也。曷若吾之一心。至剛至堅。如金如石。使吾身之氣。不隨形骸之盡而與之俱盡。不隨天地氣運之循環而與之俱循環。亘萬古而堂堂然自存哉。此其所謂不生不滅也。然就如其說。而死後之氣。能萬古長存。其氣其能游衍白日。有所云爲。如生人之爲乎。旣不能遊衍白日有所云爲如生人。則是死而已。是鬼而已。安在其不滅哉。夫善吾父子君臣夫婦之倫禮。及萬物萬事之施爲。則雖一日生亦樂也。而其道且可以萬古不
亡。是卽吾儒之所以順乎天。而以有爲有者也。今佛也逆乎天。盡去其人生之可樂者。而極吾一生之苦。以求其必無者而認以爲有。豈非愛身太過之慾爲之蔽哉。或難之曰。子謂佛目見鬼神。而又信天堂地獄何歟。曰佛以知人所不知。見人所不見。爲快悅者也。昔董五經預知程子之來。程子曰用心之異也。用心苟偏。則雖董五經。尙能先物而知。而况佛乎。善惡吉凶。必以其類相感相合。故人之善者。其死氣能淸明升揚。而合乎瑞日祥雲。是謂之天堂。人之惡者。其死氣乃昏濁沉滯。而合乎虫獸糞穢。是謂之地獄。此其理之必然者。而非彼諱死之說之夸大之比也。或又曰佛之道主乎慈悲。而今不謂然何歟。曰愛身甚。故明其心以知死生。知死生。故見地獄。見地獄。故慈悲衆生。如曰慈悲爲主。則何以不先慈悲我父母。竭力以養。而使他人養之乎。
駁歸煕甫貞女論論(庚申)
孔子之葬。有自遠方來觀者。子貢曰。聖人之葬人歟。人之葬聖人也。何觀焉。夫天子以下之葬禮。皆已定於周公。按而行之。聖凡必無異。而子貢之言之至於此何也。盖葬禮之正經。固周公之所定。而其變節則非周公之所能定也。故塋域之間倉卒之際。忽有變節出於意外。上下大小相顧罔措。當此之時。惟聖人之明。能以理燭之。以義起之。敏决而利成之。使天理人情兩底
于安。而非衆人之所能得與也。歸煕甫之論貞女。援据正經以爲女未嫁而爲其夫死。且不改適。是六禮不具。婿不親迎。無父母之命而奔者也。非禮也。其說誠是矣。然孰知夫變節之伏於其間也。世間貧女之字於人家者。於將爲舅者。呼以舅矣。於將爲姑者。呼以姑矣。與將爲夫者。共案而食。同庭而嬉。交至熟而情至洽者。十餘年或七八年或四三年然後。方與行醮。彼將爲夫者。自非讀書修行之人。則於十餘年七八年四三年之間。不能無燕婉之私合。故字女之未醮而懷孕者。或有聞焉。夫旣私合矣。則謂夫婦可乎。謂非夫婦可乎。故貞烈之女之或遇此變節者。及其夫死。守節不嫁。其父母兄弟姊妹與隣里鄕黨之人。不之知也。勸之以嫁。則輒對曰薄命之人。安往而命不薄。不如無嫁。誠以私合之隱情。不可以告父母。不可以告兄弟姊妹。不可以告隣里鄕黨。而只以內腐其心腸。故姑以他詞掩飾。以防其纂情之擧耳。故曰女子許嫁而在父母側者。宜遵歸氏論。其許嫁而字于人家者。歸氏之論。不能以局之也。雖然旣曰隱情。則今何以知其隱。曰吾於吾家乎親驗之。
韶濩堂文集定本卷七(詩文集總名曰合刊韶濩堂集○花開金澤榮于霖著)
說
贈閔毅伯采石說(丁酉)
是二采石者。往余南遊時。手拾於扶安海上者也。今出以與吾毅伯。噫。自余之得此石。愛其文采之奇。奠之于明窻凈几之間。
侈之于經史子集之班。稚子之所不得戲弄。好事者之所不得攫去者。爲二十年。而今也忽乃不難。轉而置之於君之几格。君可不思其故哉。君生于綺紈。年又甚少。而謂余有一日之長。執書以前。叩其旨義。此誠可奇矣。然自玆以往。凡外物之媒君五官而規奪君志者。當不可勝數。君將若之何。吾願君之自堅有如此石也。自古嗜石者。如奇章公,米南宮之徒。雖非中道。然比諸嗜酒好色耽財貨則有間矣。吾願君之審於取舍也。天下之可欲者。莫先於貴。孔雀之於飛鳥。虎豹之於走獸。采石之於衆石。賢哲之於凡夫。皆是也。吾又願君之出類拔羣。而爲人之所貴也。
節婦說(甲辰)
觀於古今載籍。寡婦不死而守節者。與殉於夫者。均之爲節婦矣。吾邦則不然。惟於殉者。始稱爲節婦而旌褒之。而彼纍然枯槁。抱孤明齎幽鬱。以潛消於凄房冷室之中者。槩不在指數而湮沒之何也。夫殉者一時之苦也。不死者終身之苦也。終身之苦與一時之苦何如也。且使婦女之道。必以殉夫爲歸而無可更議。則何世之烈女必出於少壯而絶不出於衰老乎。吾以是尤以知不死者之至苦且難。而不敢重彼而輕此也。又况彼不死者或志在必死。而義有所不可死者乎。商山人贈司憲府監察李公宗三之妻礪山宋氏。年二十三喪李公。祥日將繯頸以
殉。舅姑覺而泣諭曰。汝其忍重毒余哉。宋氏幡然改心。遂孝奉舅姑以終。是所謂志在必死而義不可死者也。旣沒。鄕人列其事于禮院。蒙烈孝兩全之旌。其曾孫龜鉉讀書人也。間來余語其事。余輒書平日胸中所感者。以爲此說以美之。
天王狩河陽說(癸丑)
讀春秋者。秪知春秋之嚴。而不知春秋之厚未可也。夫史之正法在乎直。不直則事皆無實。而不足信於後世。故如董狐氏者。以嚴聞於天下。而孔子襲用其書法。(指趙盾弑君事。)然則史之嚴非孔子所獨。惟其厚者爲孔子所獨。如天王狩河陽之類之變例是也。夫非狩而謂之狩。其不直不實。不足信於後世孰甚焉。然天下人心之所從出者。其名甚多。而擧其要則厚與薄二者而已。苟人之心皆出於厚而不出於薄。則亂臣賊子何從而有。孔子曰。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耻且格。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耻。導德齊禮。所以培人心之厚者也本也。導政齊刑。所以治人心之薄者也末也。治末之道。雖似乎切。而其効實短而近。培本之道。雖似乎緩。而其効反長而遠矣。故方孔子之書周王屈晉之事也。念文武之道替。而哀痛慘怛。齎咨涕洟。如遇天之崩而靡所覆也。日之墜而靡所照也。寧屈史法於一時。而不忍暴吾王之耻於萬世。遂以狩之一字諱而隱之。使夫天下之見者默然以思。藹然以感。有以歸厚於本心之秉彜。而知君父之如此
其可重。如此其可愛。則春秋以後至今二千年之間。雖世級之日下。而忠臣孝子未之或絶者。實惟此培本者使之然。而其功反有加於直書者矣。如使董狐,南史氏輩。與孔子易地而處。豈不快其嫉惡之心而出於直乎。盖孔子之時。天下之爲史者。慕董狐南史氏之風。刻深相尙。轉以益甚。無復諱親諱賢之忠厚。而足以長人心風俗之澆薄。此孔子所以發歎於史無闕文也。嗚呼。天何心哉。雖有雨露霜雪之異。而其實惟一好生而已矣。聖何心哉。雖有喜怒愛惡之異。而其實惟一忠厚而已矣。褒揚善者。固所甚願。而惡者之貶。其不得已焉耳。而况關於天王之辱耻者乎。故曰春秋之嚴。雖中人庶或勉之。而春秋之厚。非聖人莫能爲也。或曰。春秋春王正月四字。開卷之始已嚴矣。何以厚之云乎。曰不書王於正月之上。則嫌正朔屬於魯侯。此乃聖人辨別嫌疑。至精至妙之大文章。而非董狐南史氏輩之所可擬議。烏可但以嚴而目之。且是義爲周王而發。則其嚴於諸侯者。非所以厚於周者歟。然則春秋書狩之法。萬世史官。皆當奉而遵之乎。曰否。孔子若作夏殷之史。則必不書狩。可知後世爲前編綱目者之仍用狩河陽之文。爲無謂焉。
疑說(乙卯)
故韓栗谷李先生駁李退溪先生四端理發七情氣發之說。已頗刻矣。又曰人心道心相對立名。旣曰道心則非人心。旣曰人
心則非道心。若七情則包四端在其中。不可謂四端非七情。七情非四端。是說也以小子之茅塞而無以通之。乃敢錄其所疑。名曰疑說。冀明達君子覽而敎之。其說曰道心四端。純乎善者也。其道惟一矣。若人心七情。非純善純惡而在於將善將惡之間者也。其道有二。何則。天下之人心。無論聖與凡流。飢而欲食。寒而欲衣。然於欲食欲衣之中。有當欲者。有不當欲者。當欲而欲則爲善心。不當欲而欲則爲惡心。將善將惡。其機甚危。此書所謂人心惟危者也。以此言之。七情獨不然乎。喜怒哀樂愛惡欲。聖凡皆同。然當喜而喜。當怒而怒則爲善情。不當喜而喜。不當怒而怒則爲惡情。自此以往皆然。故經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旣曰中節。則不中節之弊自見矣。旣有不中節之弊。則其爲將善將惡可見矣。今以將善將惡與人心同危者。混之於純善之四端而一之其可耶。且夫人心飢欲食寒欲衣之欲。卽七情喜怒哀樂愛惡欲之欲。而人心七情名雖異而實則同也。旣其同則於人心之對道心也。七情獨不可以對四端也耶。
氣本善說(丙辰)
理固善。氣亦本善。理與氣其初爲一物。纔有是氣。則便有是理依之。然理無不善。而氣或善或不善。故先儒明之曰。理不離於氣。而亦不囿於氣。然是說也太簡。有時乎不通。何以言之。當其
氣之善也。理之依者固與之俱善矣。當其氣之不善也。理之善者何由與不善者相依乎。且旣已相依。則何由不同歸于不善而獨保其善。而謂之曰不囿乎。愚請有以詳之。今夫水其質本淸。有時而搖蕩則濁。然及其搖蕩者止。則其本質之淸自如也。氣之本善有定體。亦若是已矣。故理有所依矣。理之所依者。旣爲本善有定體。故雖或遇其不善者。而不牽動以變。此不囿之驗也。不然則理之於氣。如水火氷炭。永與相離而獨立。安有所謂相依哉。謂氣本善有定體者奈何。曰氣只是生生而已。雖秋冬之肅殺。亦生也。故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又曰繼之者善。
一菴說(庚申)
芮君大塤請爲所自號一菴之說曰。號雖命自吾師。而闡其義者。其惟子乎。余惟純誠無已。與天同體者。聖人之一也。守正不貳。不入於邪者。君子之一也。恒其心志。孜孜治生者。農工商虞庸衆人之一也。君當韓社忽諸之日。自淸道逃隱于鴨綠江北者有年。爲勢所迫。復歸故土。則產已圮矣。遂乃營貨殖於湖西。以糊其口。而爲庸衆人之爲矣。雖然乃其志。安知非願爲君子之一者也。何以懸臆而遽稱之若是乎。曰君於布籌開帳瑣屑忙擾之際。猶以顧名自省之意。叩及于如余衰昏廢落。空空無有之人。是其中必沉慨深鬱。泯泯自撫其逃隱之初志。而望天心之一朝改回者也。是豈庸衆人之所能也耶。
王原初三子字說(辛酉)
王原初有三子。曰翰宗,翰承,翰英。一日致書請命其字而繫之以說。余於原初。視之猶弟。則其子當以姪視。可以老頹辭諸。則爲之應之曰。宗也吾請字之曰太磐。取漢史磐石之宗之文也。承也吾請字之曰仲烈。取書丕承哉武王烈之文也。英也吾請字之曰季華。取禮記和順積中英華發外之文也。雖然說不止於是。宗也爲人之長子。可不孜孜幹蠱。固守祖產。有如磐石乎。承也以賢兄之故。而無衣食之亂心者矣。可不奮其事業之烈。以紹父祖乎。英也得二兄之賢。尤無所憂。可不專意肆志於文學。爲英爲華。優閑淸勝。使父聲不隳乎。抑吾似不當以此三事之次序。拘畫三人。然在三人者。則雖爲此三事所拘畫。而其亦何害於爲人之佳子弟也。而况先富後敎。先倉廩後禮節。聖人智士已有明言者乎。三人者其亦有以自愛也。昔蘇明允命二子軾,轍之字。其後軾,轍之平生。皆如其言。故韓李星湖羣兄弟學問文章仕宦諸業。亦皆如其幼時所命之小名。(文章童道學童之類)歷累世傳爲美談。未知吾之言之驗。能如蘇李二氏否也耶。
韶濩堂文集定本卷七(詩文集總名曰合刊韶濩堂集○花開金澤榮于霖著)
辨
孔子刪詩辨(丁酉)
自朱彝尊論孔子未甞刪詩。而司馬遷,孔安國二氏之說撓焉。然余以爲孔子未甞刪詩。亦未甞不刪詩。而二氏之說。畧得其
影響。何以言之。周自國初。至東遷以後上下四五百年之間。太師所採列國之詩。富至三千。固其宜也。而至於辭義俱美。可絃可歌。可觀可興者。止乎三百篇。三百篇者。盖其擇之精而選之妙者也。是以列于樂官。播于四方。幾於人牙頰而家絃管。然自聖人觀之。或不無小小取舍者。况其時頌聲久寢而篇帙蕪亂者乎。故就而畧刪。益致其精。而二氏遂誤以爲刪三千焉耳。或曰。子何以必知孔子刪詩之不於三千篇而爲此臆斷也。曰孔子不甞自言之乎。曰誦詩三百。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奚以爲。又曰詩三百。一言而蔽之。曰思無邪。以此推之。詩三百者。盖當時天下之成語也。旣爲天下之成語。則其已擇之選之者可知矣。如其不然而始刪於孔子。則何聖人之將篋中割削塗抹草創深閟之簡札。而公然以命於天下曰三百三百而不已也。聖人謙讓之道。决不若是也。且孔子之窮於世久矣。其說未甚行於天下。雖欲不讓以伸其說。而世誰肯信之。且夫被之管絃。三百篇亦已多矣。如三千也。則是擧天下之聦而專於樂一事而已。奚暇治他事哉。
鄭衛淫風辨(丁酉)
說者病朱子鄭衛詩說曰。鄭衛雖曰淫俗。其間亦必多潔男貞女。何至如朱說之甚也。且經可以取淫。則何足名經。噫。詩序不幸不出於孔子。所以來紛紛之議如此。然獨不思國風者本天
子勸懲之物乎。國風所載忠臣孤子隱士勇夫貞媛淫婦。一切善惡可敬可醜之類。天子旣已採觀而刑賞勸懲之矣。及其登諸絃歌。播諸天下。則又有以益暴其善惡。有甚於刑賞之勸懲。而聖人之纂之爲經也。因之而已。無所變異。是亦春秋褒貶之義。而其善其惡無非敎也。今若以取淫爲疑。則是春秋之書。不必有亂臣賊子。而但有忠臣孝子耳。且鄭衛之淫。自古天下孰不言之。孰不懲之。謂之懲者爲其淫也。謂之淫者爲其多也。淫雖凶德。千百人。只有一二則不得以淫目其國。國而至於目之以淫者。多之故也。童孺之所知也。今說者乃欲弊弊焉望鄭衛淫詩之少。是奚異於爲越人諱文身也哉。不求其端。不訉(一作訊)其未。惟立異之是好。此薄俗之弊也夫。
箕氏史辨(壬子)
余讀箕氏之史。而知有所謂天理者焉。今之人或信檀氏史。而不信箕氏史。夫檀氏史古無傳焉。傳之自高麗僧人始。箕氏史古無傳焉。傳之自吾韓中世奇氏所得石函始。其間歲月之相去。只數百年。幸而先見於數百年之上則信之。不幸而後見於數百年之下則不信之。此何心哉。吾韓以閥閱官人。愚賤輩多有僞撰譜籍。以爲門楣之弊。故人或以此而致疑於奇氏。然奇氏本非賤者。不患無閥閱。又五十王爲遙遙三千年前之華胄。而非本朝之閥閱。則又何所益於門楣。而苦爲是僞撰哉。夫一
時之顯晦者。人事之偶然也。可顯而不可晦者。天理之素定也。箕氏之爲聖人統緖者。在理有必可顯者。故始雖屈於國史。而終得伸於石函。所謂石之壓而笋之逬也。焉可誣哉。箕子以下幾世之稱王。卽其後世之追尊也。此不足怪。惟所謂謁先王陵及頒九疇數句。出於近日刊人之塗亂。覽者其亮之哉。
孔子專制辨(壬子)
近日野人之爲共和政論者曰。孔子之政專制也。是說也薦紳先生。固已掩耳而不聞矣。然世之薦紳先生少而椎愚者多。不可以無辨。夫謂孔子爲專制者。爲春秋之治亂臣賊子耶。君有常尊。臣民有常卑。上下之間。皆得其所者名分也。不得曰專制。春秋之大法是已。君而過尊。臣民而過卑。上下之間。情不相通者專制也。不得曰名分。嬴秦以下亂政是已。今說者乃欲以春秋之大法。認爲嬴秦之亂政可乎。名分者。窮天地亘萬世而不可一日廢者也。一日而廢。則一令何可出。一事何可成乎。故今共和之國。雖無君臣之名。而君臣之分。未嘗不存。所謂寓名分於無名分之中者也。今說者忘此之隱。驚彼之顯。而遂以共和之仇。視孔子乎。夫春秋之大法。卽今之立憲也。堯舜之揖讓。卽今之共和也。孔子之心。只是純然天理而已。故平日常盛稱堯舜。而於湯武尙不滿也。使孔子而得堯舜之位。則必能行共和之名分而讓天下矣。不幸而不得其位。故不得已而用立憲之
名分。以救目前之大亂。時中之道也。此之不知而謂之專制可乎。爲此說者。必日攘一鷄而不足。欲一日而四五攘者也。
孟子勸王道辨(戊午)
世之學者動言孟子勸齊梁君王道。與孔子之尊周不同。此何說也。王道者。覇道之反也。正道也仁政也。故孟子欲令齊梁君行正道仁政。以救當時生民遭罹殺戮之慘禍也。曷嘗勸代周而王天下哉。抑學者見孟子對梁君呼王而有此疑耶。自吳楚稱王。至于戰國數百年。俗間稱謂之習慣已久。有非一士之所得獨貶者。且其所謂王者。只是諸侯之王。如二伯五覇之云。而非天王之王。故齊威王雖稱王。而執臣禮朝於周。以此而疑孟子。不其戚乎。天下無道。禮樂征伐。自諸侯出。此孔子所以尊周也。今之諸侯。五覇之罪人。此孟子所以尊周也。孟子又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孔孟之尊周。一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