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663
卷18
性尊心卑辨(壬子)
有誦艮齋田氏之言者曰性尊而心卑也。性猶父也。心猶子也。子之於父也。尊而奉之。不敢有其身。然後謂之孝。心之於性也亦然。故古人曰尊德性。而其說曰欽斯承斯。惟懼不克。斯者性也。欽而承之者心也。故曰性尊而心卑也。有難者曰性固尊也。然心亦惡得而卑也。田氏曰吾惡夫心卽理之說也。夫天下莫尊於理。心是氣也。而亦謂之理則天下之人。必將自尊其心。猖狂妄行而無所顧忌。是釋氏之學也。故其言曰天上天下。惟我獨尊。先儒亦曰聖人本天。釋氏本心。吾非故卑心也。尊性故心不得不卑也。予曰此言未爲無見也。於學者非不有功也。然其立言取譬之意則亦失於偏已矣。夫心比性微有迹。對性則爲形而下矣。然惡得而比之子。子之爲父也。稱嚴君焉。雖有妻妾婢僕。不得有二君焉。心則百軆之主而衆理之所妙也。無已則比之君乎。夫君。上承乎天而統百官理萬民者也。承乎天則順而在下矣。然不可以尊天而卑君也。百官萬民。仰而禀令。未甞以屈於天而不伸其尊也。爲其說者則將曰果君也。古之賢君自稱曰寡德曰小子。未甞自尊也。古人之治心也。曰小心曰祗畏。未甞自大也。夫君自卑也。非人之卑君也。心亦如是已矣。予
則將應之曰吾以正名焉爾。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其實易差。故君子之立言。貴於平正。惟平正故可以爲常。性之於心也。猶心之於身也。無心則無身。然不可謂心貴而身賤。重其身乃所以貴其心也。無性則無心。然不可謂性尊而心卑。嚴其心乃所以尊其性。且夫心之所以爲心者。性而已矣。猶夫君之所以爲君者。天職而已矣。如之何其必欲二之也。謂心卽理者。吾固未知其何如也。謂心卽氣者。亦恐滯於末而遺其本矣。謂心是理而尊之者。其弊流於猖狂自恣。則謂心是氣而必卑之者。不或流於葸荏足恭之爲乎。雖然二者之說。吾以爲原其情則一也。一者何也。皆主理也。其情之一而其言不翅南北者何也。不能正名而急於立言也。然則名如何而可正也。曰百軆主心。心主理。百官萬民命於君。君命於天。
非共和論
今之世有所謂共和之國者焉。夫共和之道。其可以爲常乎哉。盖民之初生。如禽獸然。無以治之則繁雜殽亂。於是乎推其尤者以爲帥長。其人之老且倦。或不勝其任也。則又推其尤者以繼之。如是盖有代矣。然以其有名位之可尊。權力之可藉。而生民之大樸漸漓。私意浸長。於是可否之論積而爭奪之釁興。民將苦其弊也。而有聖人如伏羲神農黃帝諸后者作。能繼天立極。其道可以久壽。其業可以世傳。民乃翕然而尊號之曰皇帝。
奉事之以爲君。承下之以爲臣。及其沒也而遺澤存。其嗣之賢也則世襲而不移。其不能也則民又去之而之他。夫其世襲與去而之他。非其民之所能爲也天也。唐堯氏作。不得其嗣。於是相天下之士而有曰舜者。於是詢之於臣。暴之於民。命之於神。旣皆曰可。凡二十有八年。然後擧天下而傳之。其得之若此其難也。予之若此其審也。故孔子稱之曰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舜又不得其嗣。於是相天下之士曰禹。以其道行之。天下無異心。後世無疑辭。夫堯舜之傳賢。虞夏之受禪。非其君與臣之所能爲也天也。自夏以後。世襲之道。未之或改也。改之則亂。故子噲惑焉而戮。漢獻帝脅焉而亡。至其德之甚衰而民必去之。然後有伐而代之者。湯武是已。有乘亂而取之者。漢唐明是已。有非其欲而得之者。宋藝祖是已。然猶上者有慙德之說。下者有詭獲之貶。秦晉以下無譏焉。若夫德可以代之。勢可以取之。命可以得之。而猶且不敢有其心焉。終其身而不變者。文王是已。故孔子稱之曰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夫君臣之義。猶父子之親。非人之所能爲也天也。故文王之事紂也。盡其誠敬而已。不見其君之非也。天下之塗炭。非不隱於心也。而君臣之義。有大於此者。故不敢違也。是故在上則爲文王。在下則爲孔子。孔子之事君也。命召之則色勃如也。入其門則鞠躬如也。過其位則如不能言也。升其堂則如不能息也。其爲禮也則曰過公門必
下。路馬不齒。夫敬其君而至於其馬猶不敢齒。則其他可知已。今之言共和者曰鈞是人也。何君之有。然爲此說者。又不能無其帥也。則間推一人焉以爲長曰大統領。方其長之也。借之以虛名。及其去之也。等之於平民。其借之也如盜賊之有渠魁。其去之也如祭祀之用芻狗。先儒論佛氏之有師弟子而謂之假合。然且終身不敢變焉。豈若是大統領者之朝君而夕儕之也。若然則文王之夔夔。孔子之兢兢。皆飾於外貌而非其心。聖人之道。不足以爲法歟。人而至此。曾不如蜂蟻也夫。然說者之言則以爲從共和之道。盖有二善焉。上而無暴君專制之害也。下而有材智者皆得自盡也。是又不達之論也。夫君之爲君。何甞欲其專制哉。唐虞之盛。岳牧百官。相與吁咈。後世知治之主。皆必從諫替否。不敢自肆。至其衰亂之世。然後有惟其言而莫予違。自以爲是而莫敢矯其非者。聖人之設法也。爲其道可以治者而已。不能爲其終無亂也。禹湯文武其道可以傳於數十百年。然寧能使桀紂幽厲而無之。使桀紂幽厲而守禹湯文武之什一。豈至於是哉。然而至是者。非獨禹湯文武之不能也。天亦不能使之無也。異哉梁啓超之言曰西人之法。可以有治而無亂。孟子之言一治一亂非也。吾甞笑之曰使天有晝而無夜。有春夏而無秋冬。則其言可信也。若是乎其爲孩童之見而妄議天下事哉。夫亂不可使無。暴君不能使之不作。而聖人之爲道
則有可以遲亂而弛暴者。賈誼所稱三代之敎太子其要也。人性不甚相遠。桀紂幽厲豈世出之資哉。中材者可以與之上也。有其君則有其臣。人材之不足非所憂也。三代以下。敎道不擧。而敎太子之法尤壞。故雖以漢文武之仁英而使其子博局而殺人。開博望苑而雜進賓客。其速亂而啓暴。不亦宜哉。今歐美之爲共和者。未及百年也。又其運之方昇也。故其法猶可以支持。使如漢唐殷周之久也。則其法之召亂而興暴。可以防也哉。夫人之有材智者。固欲其用之盡也。然世之興也則材智之士畢顯而盡其用。其衰也則有屈伏而不見用者矣。然不有用於顯。必有施於隱。不有用於時。必有益於後。若人人而必欲其顯而有用於時。理之所不能然也。且夫位有貴賤。任有大小。貴者令之。賤者承之。大者萬之。小者一之。不敢相違越。斯之爲治。今也使賤者加其貴。小者侵其大。囂囂然而議之。紛紛然而更之。名雖爲治。其實則亂。夫亂之爲名也。豈爭奪相殺流離不相屬之謂哉。孔子曰席而無上下。是亂於席上也。車而無左右。是亂於車也。推此言也。無貴賤無大小。是亂於國也已矣。惡睹其爲治哉。故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今也設院置員。使人人得以議之。又不得則各自爲政黨。演說以皷之。新報以播之。求其更進。如積薪然。後者欲其爲上也。如地蜂之起也。皆有螫人之心焉。謂之各盡其材智。不亦銳乎。且大材不
自衒。大智不自用。賢者不致敬盡禮則不至。不虛心延訪則不答。今使雜沓於蜂起之中。使論天下之大事。叔敖里奚之徒。猶或羞之。而况伊尹太公之倫哉。如此則其所謂自盡者。小智一材浮薄瑣瑣之流爾。其大而全者則固無路可進也。幸有全材大智之士得推擧而爲統領。下爲瑣瑣者之所牽制。必不能行其有爲之志。又不數歲而去之。則雖有深猷美政。纔試其端而更之者又至矣。欲求其有勝殘去殺。世而後仁之功。何可望哉。且統領而無權也則不足以行其志矣。其有權也則人人得以欲之。欲之所在。爭之所起也。中國之行共和幾日矣。統領再易而未定。輿論方騰。覬覦者不知其數也。聖人之爲三綱嚴名分。所以定民志也。故記曰下之事上也。雖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人之心。舜禹文王周公是已。此四聖者。有君天下之德而不敢有得天下之心。其末也或得之或不得。一聽天命而已。以此坊民。猶有勝廣,曺操,劉裕之徒焉。今也開僥倖之門。使天下豪傑。皆有覬覦之心。是待天下豪傑以勝廣,曺操,劉裕之徒。其於聖人之坊何如哉。統領之選也。以投票之多寡。雖若公矣。而民之爲道也。好惡無常性。盖有特立而寡與者。亦有虛譽而得衆者。孔孟轍環天下。終身無上下之交。而陳恒一國皆欲以爲君。王莾頌其德者至四十九萬人。若是者將安所取衷哉。先主之用孔明。符堅之擧景畧。左右諸臣皆不悅。若用票焉。其得之幾
何。天之開物也。必有其時。地之成風也。各有其宜。以三皇以前之俗。反之於今日。以歐美諸邦之法。移之於中國。是猶棄罍爵而更事抔飮。見吳越之文身而欲易魯宋之縫章也。不惟不能從。雖從亦非也。雖然孟子云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今之所謂共和者。民皆樂之。統領者民皆欲之。是又安知其非天耶。曰使天下之人。皆曰可也而後選一人焉爲之。其人不願也。避之南河之南陽城之陽。而天下之朝覲訟獄者歸之。謳歌者謳歌焉。然後可以曰天也立之。而民之不與者半。民不與而猶且陰據而不知避是竊也。非天與之也。然則其道終不可行歟。曰有如舜者立以爲統領。以孔子之所以事君者事之。終其身而不易。其老也則求如禹者而爲貳。沒則立焉。其嫡嗣則祿及之。若是其可以行也歟。
順天解(癸丑)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或曰何以謂二者之皆天也。曰天有二。有天理有天運。要之皆天之命也。在理者無不可順也。在運者有可順者有不可順者。從其運而無傷於理者。順之可也。從其運而傷於理者。順之不可也。順天而存。逆天而亡恒也。然有順之而亡。逆之而存何也。曰理與運俱順者。其恒也存。順乎理而逆乎運者。有時而亡。理與運俱逆者。其恒也
亡。逆乎理而順乎運者。有時而存。有時而亡者。有不亡者存。故其亡也小以暫。而其存也大以久。有時而存者有不存者存。故其存也小以暫而其亡也大以久。理與運俱順者。大人能之。衆人嚮之。理與運俱逆者。大愚居之。衆人背之。順乎理而逆乎運者。志士爲之。凡民難之。順乎運而逆乎理者。志士耻之。凡民恒由之。
成氏三子名字說(甲寅)
成君敬源冠其長子曰達永也。予爲之字曰孟立。君因徧請其仲季者名字。於是謂其仲曰運永仲强。其季曰進永季放。君又請其所爲說者。夫達之爲言。行而無不得之謂也。然不能立而求其行之無不達。是欲仁而未知其方也。達也欲其立焉而已矣。天運而不已。凡日月寒暑川流之逝者。皆道之體也。君子之體其運也。亦曰自强不息而已。是强者所以能運也。旣立而達矣。强而能運矣。惟浩浩然益其進焉爾。進而不已。如水之放乎四海。亦可以止矣。然達也運也。行之發於始也。發於始者。貴乎有本。故曰立曰强。所以殖其本也。進則行之。要於終也。要於終者難乎造極。故曰放者。所以致其極也。一而能三。三而能一。次序之本末得矣。敬源樂善好義。其所以望於諸子者。有在於世俗榮利之外。諸子者其以予說自勖哉。
用鈍(送李元卿○乙卯)
朱子有言。雖有天下至敏之才。當用至鈍之功。鈍之與敏。猶方圓之不相入也。而乃如此其相須何也。盍甞觀於天與水之行乎。一日而一周。無一息之停也。然而四時之變。必待乎三月之久焉。前者逝後者續。能赴千仞之壑而趍萬里之海也。然而一匊之埳必盈而後進焉。使其朝寒而暮暑。馳驟如風雨。則其息也久矣。安睹其有生物之功哉。李君元卿學於予。其志頗銳。其思若不困而得。可以與之進也。然予病其能敏而不能鈍。憂其易息而難功也。於其別。書以告之。君之友有成純永一汝者。吾遠弟也。其亦以是相勉焉。
久窩說
天地之道。可一言以盡之。曰久而已矣。夫久之爲道也。其來也有漸。其行也有常。其至也不息。而其成也能止。無漸則易息。無常則不能止。夫息而不能止。天地且不能爲功。而况於人乎。是故君子之法天地而爲學也。等不躐長不助進必科者。欲其漸也。動有爲靜有養言有中默有識者。欲其常也。漸而引之。自時而日。自日而月。自月而至於歲則可以不息矣。常而馴之。自善而信。自信而美。自美而至於大且聖則可以止矣。此君子之所以爲久也。朴君性範有志於學。以久名其窩。而甞求其說於余。余以所聞於師者告之如此。或曰子之言久也。旣欲其不息。而又欲其止何也。曰譬之樹木。方其長也。未甞息也。其及於成也
則止矣。雖然其生理何甞息哉。
心問上(丙辰)
或曰心理氣之說。其蘊猶有可得而言者乎。曰古人制字。極有深義。今且以一事譬之。心猶車也。理猶任也。氣猶材也。故車之貯任曰載。其行任曰運。其衆軆則曰轅軾輗軏輪輻軸轂。皆車也。故字皆從車。而其能貯能行之軆則材也。夫任在首曰戴。在背曰負。材有屋材有舟材。故字皆不從車。心之具理曰性。其發理曰情。其衆軆則曰志意思慮感念慕戀。皆心也。故字皆從心。而其能具能發之軆則氣也。夫理在天曰命。在事曰道。氣有天地之氣有萬物之氣。故字皆不從心。是故言車者曰是材之所成而貯任者則可。而曰車是材車是任則不可也。言心者曰是氣之所聚而具理者則可。而曰心卽氣心卽理則不可也。然雖不可而車之所以爲車者。材與任而已。心之所以爲心者。氣與理而已。見車而有以爲任者。有以爲材者。非無其說也。然而終不若直以爲車者之是也。論心而有以爲理者有以爲氣者。非無其說也。然而終不若直以爲心者之明也。或曰車而無載者猶是車也。則舍性而單言者猶是心也。然則心是氣之說。顧不近之歟。曰不載之車將焉取。
心問中
或曰子以心是氣爲無取。然則心卽理之說固勝與。曰何爲其
勝也。心卽理之說。其猶告子之生之謂性乎。孔子言氣質之性則生固未始非性也。然而語性之本軆則遠矣。孟子言仁義之心則理固未始非心也。然而語心之實相則踈矣。告子論性而失之抑。今之人論心而失之抗。其不中一也。然抑者不及也。猶可進也。抗而至於過則一往而不可反矣。其爲失顧不大與。夫告子之言。未爲無所出也。而孟子詰之而不能答。非無以答也。自知其不安也。使孟子而在。必將語今之人曰理則堯與蹠與塗人一與。則將曰然。然則蹠之心猶堯之心。堯之心猶塗人之心與。則吾未知今之人。將何以答之與。
心問下
或曰然則心將惡乎名而可。曰是理氣之合而得名者也。曰此先儒之說也而子從之。與抑別有見與。曰奚獨先儒之云然。但据乎今人之所論而亦可知也已。夫同一論心也。而有以爲氣者。有以爲理者。以爲氣者。是見其氣也者。以爲理者。是見其理也者。卽此而二者之均有可知。於此有物焉。或以爲白。或以爲黑。以爲白者是見其白也者。以爲黑者是見其黑也者。卽此而白黑之兩在可知。特見者自執其一而矜言之爾。雖然合理氣之說完矣。而猶未若非理非氣而直謂之心之確也。盖物有合數端而成者。其名旣變則其故可無辨。辨之不已則多言而濶畧於事。譬如說粥然。或曰米也。或曰水也。是見其一而不知其
二者也。曰是米與水之合也盡矣。而猶未得其名之實也。何不曰是粥也。非米非水也。而遂啜焉。徒紛紛然辨其故之爲。
格物說
自王陽明議朱子格物之解。而譏其一草一木之說。然以愚觀之。是盖不盡乎先賢之言之意。而工於求疵也。又未甞深究古人之學之實。而輕於立論也。朱子於大學補亡。固甞以卽凡天下之物爲言矣。及其爲或問也則先之以身心性情之德。人倫日用之常。然後乃及於天地鬼神之變。鳥獸草木之宜。至其與門人書則曰格物有緩急先後之序。如今爲學而不窮天理明人倫講聖言通世故。乃兀然存心於一草木器用之間。此爲何學問耶。夫以朱子之論。若是其明且盡也。而王氏徒見其天下之物之說。心憚其支離。慮其浮汎。而遽以一言斷其不然。抑不知一草一木之說。本出於程子。而程子固亦曰非謂盡窮天下之物也。夫豈欲取林林總總者而一一以察之哉。此其所謂不盡乎言之意而工於求疵者也。且王氏亦欲學聖人者也。聖人之道。具於六經。王氏惟不求理於事物。而但求之於心。故有六經皆心之論。(見尊經閣記)誠使聖人之學。但求之於心。而不當求之於事物。但求於事物之精且近者。而不當求於粗且遠者。則六經之言。其可存者無幾矣何也。詩有思無邪一言足矣。則興比之辭。風雅之變。皆可去乎。孔子說詩。不止曰興觀群怨事
父事君。而又欲其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何歟。禮主於嚴。樂主於和。其亦可矣。玄蒼之殊佩。羔鴈之異執。桐苴之辨杖。茅之縮酒。鞂之薦席。竹筒葭灰匏土革木之性之質。其皆不必察歟。取材者仲夏斬陽木。仲冬斬陰木。鑽燧者春取楡柳。秋取柞楡。爲羞者鴈宜麥魚宜瓜。醬膾者春葱而秋芥。進濡魚者冬腴而夏鰭。此皆聖人之所制也。而豈聖人之不達於物之故。而故爲是翦翦者乎。洪範者。天下之大經也。敬五事乂三德建皇極。亦可以止矣。五行之潤下炎上曲直從革。五紀之日月星辰歷數。稽疑之蓍龜。庶徵之雨晹寒燠。是皆何益於身心。何切於治敎。而得列於天錫彜倫之間歟。伏羲之畫卦。文王周公之繫辭也。固所以明吉凶消長進退存亡之道而已。然而大而風雷山澤之象。小而頤嗑鼎井之軆。遠而牝馬童牛豶豕貫魚之族。包桑碩果楊梯茅茹之類。無不具收而明著之者。豈不以夫理之無所不在也。故曰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孔子之修春秋也。惇典庸禮章德討罪。固以寓王者之大法而已。然而木氷書霜殺菽書多麋書有𧌒書六鷁退飛書。若曰此特謹書其灾異。以告後世也。則不明乎其理而何以知其爲灾異也歟。夫大學者。大人之學也。大人之學者。天下之道。無不可學。而六經之事。皆在其中矣。夫使六經之所言。惟近明諸身而不復遠取諸物。則格物之學。惟當反求於身心。而不屑乎其他可也。不然則安可以
其有精粗本末之殊。而若是其限之哉。此其所謂未甞深究古人之學之實。而輕於立論者也。抑愚甞有感於吾夫子稱水之旨矣。曰夫水似乎德。其流也則卑下倨拘。必循其理。此似義。浩浩乎無屈盡之期。此似道。流行赴百仞之嵠而不懼。此似勇。至量必平之。此似法。盛而不求槪。此似正。綽約微達。此似察。發源必東。此似志。以出以入。萬物就以化挈。此似善化也。夫以水之一物。而夫子之就以發明其理。如此其贍且賅也。苟非卽其物而窮其理。以致其知。雖聖人亦安能如是之著察哉。然則一草一木雖微。豈無可觀之理。而又安得而忽之哉。雖然爲彼論者。其原有二。一則苦於觀理之煩細而取便於反躬之簡約。一則病於俗學之荒踈而自托於立敎之切實。此其爲己爲人之心。亦不爲不至矣。然殊不思天下之物。雖有大小遠近之分。而其理未始有隔。窮理之功。雖有先後緩急之序。而其道不可或遺。此古之聖賢所以旣察於人倫。而又欲明於庶物。旣致其廣大。而又欲盡其精微也。彼其人倫之與庶物。廣大之與精微。其先後鉅細固有分矣。而自聖人觀之則一理混融。初無內外精粗之間。故盡乎已者。必其盡乎物者也。失於物者。必其不得於己者也。此聖賢所謂合內外之道者然也。世之學者。惟其心量之粗淺而規模之狹小也。是以未甞深探學問之大端。究觀聖賢之極致。而遽以己意區畫而斷置之。將欲求多於前人。而不知
其反自陷於詖邪也。而如陽明者。尤其甚者也。其亦可嘆也夫。
讀滄江金氏古本大學章句(且據經一章爲說。以下未暇盡論。)
是書卽戴氏禮記所載之原本也。程子朱子嫌其次序之不整。變易以行之世者。於今六七百年矣。然竊甞妄謂古先之文。旨趣深遠。不如後世之整齊淺露。且生於後世。使古人精神心術之所寓者。顚倒破缺而不能全。於義豈盡所安哉。茲敢就原本解之。以請敎於君子焉。
古文旨趣深遠。不如後世之整齊淺露。此誠高見至論也。然亦有極精密處。不厭其整齊。極明白處。或近於淺露。不可以一類槪者。只如是書篇首。以明明德新民止至善爲三綱領。而傳文康誥以下引三明字釋明明德。盤銘以下引三新字釋新民。玄鳥以下引三止字釋止至善。此豈非整齊之過而近於淺露。有似後世功令文字者乎。且使古經元本。本如朱子所定。則今之讀者。只當贊歎其整齊。非後人所及。而未必病其淺露也。然則今之欲依古本者。不過以爲古經之文。未必有錯誤。而病改本之顚倒破缺而已。夫古經之有錯誤。不獨秦火之後爲然。孔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雅頌各得其所。然則前此之失。其所可知。自秦以後。世無完經。其一字一句之脫誤顚錯姑毋論。卽如書之舜典二十八字之闕失。武成梓材洛誥之錯易。皆不止一行
數簡。且以禮記一書言之。如樂記表記。先儒所稱最近道者也。而樂記之所謂大輅者一簡。明是他篇之錯入。表記之昔三代明王以下數節。全不類以上之文勢。至如內則中凡養老以下數章。亦是王制之重出。喪服小記大傳二篇。乃有十行數十行之間相互換者。(兢甞有讀禮記疑。論此頗詳。)此外諸篇之類此者要亦甚多。特後之讀者。未曾深味而精覈耳。夫以異篇之文。且不勝其互錯如彼。况於一篇之內。安保其無顚倒放失而不求所以正之乎。若徒以尊經畏古爲心。而不度事理旨趣之如何。惟欲强解以通之。則此正朱子所謂承誤踵訛。心知非是而故爲穿鑿附會。以求其誤之必通。其侮聖言而誤後學也益甚者。是豈不可懼耶。
明德者。與易所云自昭明德。書所云明德惟馨。國語所云茂昭明德同。卽人所當爲之善道之赫然光明者也。
易書國語所稱之明德。善道之光明者之爲明德。(善道與光字不典。盖道無不善。而不可謂之光。)朱子亦非不見不知。而必解之如彼者。恐亦有說。古人制字必有意。謂道是天地間公共之物。非我之所獨有者。德是道之得於己而不屬於公共之分者。故道字不從心而德字從心。此一說也。德者得也四字。出於古經。故朱子於爲政以德據於德。皆以行道而有得於心釋之。而惟明德不可如此解。故又以所得於天四字。替換而襯貼之。此
又一說也。旣以德爲得則人之所得於天而非物之所能與者。非心性而何。(道則可曰出於天。而不可曰得於天。禽獸草木亦有其道。而不可曰有其德。)於此不得不以虛靈不昧具衆理應萬事者爲言。此又一說也。近世儒者亦有以明德爲人所當爲之理。不專屬心。如目之明耳之聦子之孝臣之忠者。然不知此等道理。都具於心而爲人之性。從未有在心性之外者。然以彼則不能包心性。而擧心性則許多名目包在其中。此又一說也。朱子於明命解曰卽天之所以與我而我之所以爲德者。則德之爲天命之善。朱子固亦言之矣。而於明德必主心爲言者。盖以至善之名。又在於明德之外故也。夫明德至善。雖非二物。然旣並立爲三綱。則其義亦當有別。若以明德爲人所當爲之善道。則所謂至善者。又不幾於頭上安頭屋下架屋乎。而何至並列而鼎峙耶。此又一說也。合是數說而觀之則可以見朱說之斟酌權度。文理密察。逈出於常情之外矣。於此有見則所謂自昭明德明德惟馨茂昭明德諸說。自當迎刃而下。無盤錯齟齬之患。不必棄此而取彼也。而近世如梁啓超者。乃以朱子之解。爲本於佛典。此亦聽瑩於虛靈不昧四字。而不察於具衆理應萬事之一截也。其亦過矣。
夫是善道之光明。本受之於天。而爲氣禀物欲所拘蔽則有時而昏。故當有以修而明之也。
道是公物。德是己有。故德有時而昏。道無時而昏。氣禀物欲。能拘蔽乎德。而不能拘蔽乎道。古人或有以道之明不明爲言者。(如中庸第四章)然是乃以公共之道言之。而無間於人己。若以德爲公共之道。而無間於人己。則大學之道。只有明明德一事足矣。何必與新民對立而爲治己治人之分耶。
明德之義。後人或指爲心或指爲性。紛然相持。不勝其繁。然則其將曰明明心明性乎。又將曰明明心明性於天下乎。天下之道。何者不本於心性。而聖人之言。隨時各異。或淺或深。今何可一切以心性字冒之。使聖人簡易平正全純完好之旨。反受割裂破碎之厄乎。
此論甚精。近世學者論心者。或以爲理或以爲氣。論明德者。或以爲心或以爲性。愚甞妄爲之說曰。心者理氣之合也。而其實非理非氣。明德。心性之合也。而其實非心非性。猶鏡是玻瓈水銀之合也。而其實非玻瓈非水銀。故必欲狀明德之義。惟本心二字最爲近之。蓋以其專言心則心有惡。非明德也。專言性則性無虛靈不昧者。非明德也。必言本心則是心之本於性者。如孟子所論四端之心是也。然謂之明本心。終不若明明德者之圓活而賅備也。此見古人命物立言之妙。若以此而又謂心性不可以言明德。則是亦猶玻瓈水銀。不可以言鏡也。亦未知其可也。
止者所當止之地。卽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則有定向矣。盖人心之靈。莫不有知。故雖未至於至善。亦有以辨別善惡之是非而至於定也。
旣曰止者至善之所在。則知止者卽知至善之所在也。能知至善之所在者。非格物致知之功已極其至者不能。安得以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辨別是非之大故麄畧者當之也耶。
慮謂博學審問愼思明辨。以求至善之工夫也。
慮是求至善之工夫。則今在知止之後。是先知而後求也。其可乎。愚謂學問思辨。是知止以前之事。慮是臨事更加思量。卽孔子所云如之何如之何者。如季文子再斯可矣之思是也。若學問思辨之事則雖千百其功可也。何遽以再爲可乎。
物者卽下文格物之物也。物事之本始。卽下文誠意正心修身。意心身爲物。而誠正修爲事也。物事之末終。卽下文齊家治國平天下。家國天下爲物。而齊治平爲事也。(云云)朱子以此一節。爲三綱尾結之詞。殊不可曉。下文格物之物字卽此之物字。先治其國等之先字卽此之先字。物格而后知至之后字卽此之後字。修身爲本之本字卽此之本字。文理通爲一串。昭昭歷歷。則此一節安可不屬于下文。而屬之于上文乎。
此說甚善。能發朱子所未發之意。然必以此一節爲起下文。而
不結上文。亦恐未當。盖上二節如此建設。不應無結而遂及他語也。若以爲結上起下之辭則其義始備。
大抵朱子不以此一節屬于下文。故其格物之義。遠著之於汎汎蕩蕩天下之萬物。而不著之於誠意以下切近之際。遂使陽明王氏矯枉過直而橫入於除去事物之失焉。今不得不更正。
朱子論格物工夫。自念慮之微事爲之著爲先。其說詳具於或問。何甞遠著於汎汎之萬物而不著於切近之事乎。陽明未甞深究朱子之意。而妄加駁論。此豈足以病朱子哉。愚有格物說一首論此。頗正陽明之謬。
未有於身之當厚而反薄之。於天下國家之當薄而反厚之之理。厚薄云者。蓋甚言本末之輕重耳。非眞謂身獨厚而天下國家可薄之也。
所厚所薄。朱子以家與國天下言之。盖以明德新民對言。則身爲本而家國天下爲末。就新民而分言則家爲所厚而國天下爲所薄。經文末段。發此二義。可謂毫髮無遺。首尾俱至。故傳者於齊家章末。不曰此謂齊家在修其身。而曰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於治國章首。不曰所謂治國在齊其家。而曰治國必先齊其家者。正是力明此義。遙遙相應。可見經傳之文。不厭其整齊。若以本末厚薄。皆主修身而言。則其支離重複。無當於文法。而
有遺於義理。不亦甚乎。
言此以總結上文修身之意。而以此謂二字。重言歎美之曰。人能修身而盡至善誠實之道。則可謂知本矣。可謂知之至也。卽所以極言格物致知之功也。
此謂知本四字。與聽訟章末複出。故程朱皆以爲衍文。盖此四字無甚精義。不應於經傳中兩見之。又其下接以此謂知之至也六字。文勢義理。全不融洽。故後儒(似是蔡虛齋)以爲知本二字是物格之誤。(此說極是。盖知字與物字相近。而本字與格字之偏旁相似。正如新之爲親怠之爲命。)則衍文之疑可袪。而格致傳之有亡。亦可以無多言之弊矣。今必曲解以强通之。則固無不可通之理。然其於經文事理。未知其何如也。
此下諸傳之首。無格物致知一傳。故朱子疑其缺亡而補之。然其實則曾子初不立傳。以其格物之義。已詳於經中。而亦於所格諸物之傳中。畧均見義。如土之均寄於四時故耳。
此謂知之至也六字。分明是致知章結語。置之經文之末。諸傳之間。皆無當處。若以補亡爲嫌。必不得已而如王魯齋,方遜志,李晦齋諸賢以知止有定物有本末聽訟猶人等諸節。爲格致之傳。猶之可也。安得以爲初不立傳耶。若謂諸傳中畧均見義。則夫意與心。獨不可均於身家國天下者。而乃別立傳何耶。洪範五皇極。總統上下八疇。而敷演其義。最爲詳博。曾謂大學一
篇最初入手者。而可畧而不傳之耶。
讀金農巖雜識,三淵答魚有鳳書論南冥事。
南冥,一齋,聽松,大谷。一時同有盛名。南冥尤以師道自任。門徒之盛。幾與退溪分嶺南之半。然南冥實不知學。只是處士之有氣節者耳。其言論風采。雖有聳動人處。弊病亦不少。遊其門者。大抵皆尙氣好異。甚則爲鄭仁弘。不甚則爲崔永慶。荀卿之門出李斯。未爲無所自也。(農巖)
以南冥比退溪則誠如朱子所論橫渠之於二程。然謂冥翁實不知學則亦太輕率矣。冥翁之學。於精微中庸。雖不及退溪。而其廣大高明則吾東諸儒鮮有可比者。至於氣節風采。乃其餘事。安得以此蔽之。以倻鄭而議冥翁。正如以邢和叔議伊川。至以守愚而爲疵則終是一邊之偏見。守愚平日持論。誠有過當處。然猶不愧於東漢之李杜晩明之顧高。今以李斯比而同之。可謂作無忌憚者之嚆矢矣。
南冥病在一矜字。
冥翁晩年深服退溪。此非後儒所及。其將卒也。以敬義二字指示學者曰熟此則胸中無一物。吾未到這境界以死矣。此眞有道者之言。其視自以爲聖人復起不易吾言者。氣象何如。而尙可以矜病之乎。(農巖稱栗谷心事如靑天白日。人品如光風霽月。而不足於南冥。終是偏繫之見。)
一齋問學之功。勝似南冥。然見理未周而自信太過。(云云)退溪所論數語。宜不容改評矣。
一齋問學之功。愚未敢知。然其不足於退溪一事。終似有愧於南冥。夫所謂問學者。豈必辨柝性理之謂哉。知言知人。方是眞問學。
南冥詩文。類多不成語。雖是尙奇之過。要亦道理不分明。心地不穩帖也。
此說固有見。盖有德之言。誠若韓子所謂藹然者。然亦有材質習尙之異而其文從之者。不專繫於心術見識。以徐仲車之忠信篤厚。而東坡論其爲文極恠放。亦是此類。冥翁始學文章。不肯爲常語。及自志學而棄之。不甚留意。故其文往往有踈放橫詭辭理末到處。然此是學問習性之小疵。未足爲本源之累。亦有人爲詩文說道理。能使字字句句平實穩帖。而却於論人論事。含糊臠卷支離偏僻。不能脫灑振拔者。未可以此而遽定人品也。
南冥持敬之力。儘似過人。然亦是把捉得定。非從容涵養而得之者也。
此必見佩鈴捧水等說而云然。然此是初年未純熟時事。只此亦非他人所及。朱子謂橫渠用功。比二程更精切者亦然。在今日後人惟當知其艱苦刻厲爲難及可也。必欲人人從容以得
之。恐下梢終成墮落。
曺南冥以霞外高躅。束帶持刺於李相浚慶之閽。逡巡受困而不以爲恥。士固有時乎屈軆。而道亦不損云云。(三淵)
此事未知有否。果有之。豈在丙寅登對時耶。冥翁與李相。爲丱角之交。(東臯少時。常以經濟自負。而謂南冥曰儞則枯死巖穴之人云云。)方被召在京則或以舊故訪於私第。理或有之。然以此而謂束帶持刺。逡巡受困。則有若視以世俗干謁之爲者。而隱然寓調諷之意。其不知量甚矣。冥翁之高。所謂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此擧一國之所不異辭者。非此等齊野之言所能貶浼。而但其所謂屈軆而道不損者。近於揚雄詘身信道之說。其假托前賢。以文俗非。以誤後學。亦甚矣。
性尊心卑的據辨(丁巳)
奉天時畏天命尊德性云云。(止)性尊而心卑。不其明乎。
按此等只以爲性尊之據則可矣。何以爲心卑之據乎。性尊二字。自是好品題。而著却心卑二字。便覺意思不平。氣象不佳。程子所謂後人雖有好言語。被氣象卑。終不近道者。豈非此類之謂耶。天命與性。雖非二物。然天命以在天者言。性以在我者言。今便以天命爲性。亦恐未精。
孔子祖孫。孟程朱宋諸聖賢。無不以性爲心之所主。以心爲性之所乘。其爲尊卑上下。昭然別矣。
以性爲心之所主則心是能主者也。所主者固是尊也。能主者獨可卑乎。性與心對言之。則固有道器上下之分矣。然不當以其所乘之器而遂卑之。朱子釋瑚璉之器。以爲器之貴重而華美者也。夫以盛宗廟之粢之器。而猶貴重之。况盛性之器乎。(尤庵所謂道無形軆。該貯於心。以爲一身之主而爲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者。語多未瑩。蓋謂性貯於心則可。而謂道貯於心則是心爲道之郛郭也。謂心貯是道。以爲一身之主則可。而謂道貯於心以爲主。則是道爲一身之主也。皆不詞矣。其曰爲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者。若指道也則道可以謂之則而不可以謂之本。又道無所不在。不但爲齊治平之本而已。若指心也則心爲家國天下之本。而正心乃爲齊治平之本。今直以心爲齊治平之本。亦似逕庭。而田氏之必奉此語。以繼諸聖賢之後者。殊所未曉。)
况所謂學禮學道學仁義之類。又定爲性師心弟者。有目皆睹。
夫所謂師與弟子者。以其覺覺其未覺。以其無能效其能之名也。使爲心者。初無仁義禮道之本然。而必學而後能之則其說是矣。然亦有所謂不學不慮之良知良能。所謂人皆有之之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未知此等亦必待學於性而後有者乎。夫眞心驀發。不待思議。是性是心。不容開析。只管擴充。不須商
量。今必曰以心師性而後得之則煩孥散緩。不成道理。眞不免張無垢所謂當惻隱時軆其仁。當羞惡時軆其義之病矣。若乃納交要譽之心。紛然交發。則此當以性爲師而去其不當師者可也。於是有學仁學義等說。然此是下一截事。與本心之軆不相干。朱子以道心爲無揀擇之心。人心爲有揀擇之心。又謂孟子論心。在內者要推出去。在外者要收入來。然則田氏所謂心弟者。只是說得有揀擇要收入之心。○或曰子必以良知之本心爲言。不近於陽明之說歟。曰陽明之病。在於但求諸心。而不求諸物。但知無揀擇者之當推致。而不知有揀擇者之當講辨。故致良知三字。遂爲吾儒家之大諱。然良知之當致則不可以此而誣之。田氏深懲於陽明及近世心卽理之說。故不得已而爲此論。其救世之心固亦至矣。然終不免矯枉過直之病。又性師心弟四字語面差異。未論義理如何。决然是明淸間淺儒口法。不類洛閩辭氣。
惟世間有不肯小心而內懷驕氣外襲尊號者。或欲與性齊等。甚則貶性而下之小之偏之兩之。如此者其心只知有心而不知有性。
以性爲下。未之聞也。以性爲小。亦有其說。朱子以存心致知。爲大小之別。謂盡心知性。有輕重之分。盖性有許多條理。而心則一虛靈知覺之體而已。以物譬之。心如稱尺。性如星寸。若曰稱
尺大而星寸小。有何不可。然合其小。乃所以爲大。則其實初無大小之可言也。若以爲心小性大則於古非無據而終非通論。謂心是理者。是一而非兩也。必曰性尊心卑者。乃不免兩之之失。而其偏則均矣。只知有心而不知有性。此句足以警異學之失。然世之學者。患不知有心。故亦不知有性。若能眞知有心則性亦不外乎是。觀朱子所謂此心有正而無邪。故存則正。不存則邪。人之一心。萬理具備。若能存得。便是聖賢。(此語最近陽明。却得下文救了。)薜子所謂心淸則見天理。心存則因器以識道等語。可見其實有是理。未可執一而廢一也。
然則動不動。專靠著有覺之人心足矣。尙何待於無爲之道軆乎。此可與吾儒本性之學。同條而共貫也哉。
心有當靠者。有不當靠者。道心是當靠者。人心是不當靠者。夫言心而曰人心道心。言學而曰惟精惟一。千古之心法心學。無以復加矣。今必欲以心對道而曰心不可靠。則是所謂心者。只是人心而已。爲說不亦偏乎。爲彼說者。必曰道心是師性之心也。竊未知道心是果與道爲一泯然無間之心乎。是果自卑自小聽命於道之心乎。若曰是聽命於道之心則是道心聽命於道。而人心又聽命於道心。道心之師一。而人心之師二也。不亦已煩乎。本性之學四字。於古亦未聞。當因本天之說而微轉化之。以立宗旨。然有若認爲古語而表出之。是其爲心。殆若未卑
然。(聞田氏所居學者之室。有海東千載性師翁之標榜。此與瞿曇氏惟我獨尊者。同一意槪。而乃力攻本心之學。不近於履其實而辭其名者耶。且其以奉天時之大人。尊德性之君子。皆爲包心言。以此例之。翁亦當包心。而其尊之若此。則心之不卑。又可知矣。)
張子曰心統性情。朱子曰心爲性情之主宰。此類但以人心有覺。道體無爲而云爾。非所以爲上下尊卑之別也。或以是爲心尊性卑之說則謬矣。朱子甞言天子統攝天地。又言人者天地之心。沒這人時。天地便無人管。此以天地無思慮無句當。聖賢盡人物贊化育而言。豈可以此爲人心尊於天地乎。
心統性情。心爲性情之主宰。(朱子又有心者性情之主一句。今捨而不擧何耶。)二語若出於今人之口。則竊恐田氏必且大言其謬矣。惟其爲先儒大賢之言。故不得不曲爲證解。然凡言有立言之言。有推說之言。張朱二言。是立言之言也。故平常切當。雖孤行此句。更不可移易。至下所引朱子二說則是推說之言也。若以此而立言曰天子統天地者也。(心統性情下。本有者也二字。)人者天地之主云爾。則亦可以爲平常切當不可移易之訓乎。竊甞譬之。心統性情。猶言君統民社。心者性情之主。猶言君者神人之主。夫君爲民社而設。故君必念念在民社。然後方
盡君之道。然不可以此而卑君於民社也。心因性而有。故心必念念在性。然後方盡心之道。然不可以此而卑心於性也。夫以畏天命尊德性諸說。爲性尊心卑之的據。則凡經傳中所謂敬鬼宗神尊賢尊士畏民禮下等說。亦可以爲神人尊而君卑之的據乎。盖以位言則君固臨乎民社。而以實言則民社重於君。以量言則心固包乎性。而以理言則性妙於心。並行兩全而不相侵奪可矣。必欲强而曰尊曰卑曰齊等者。非無用之贅言。則自私之偏見也。
七情橫貫四端圖
삽화 새창열기
四端七情說
四端七情理發氣發之說。原於朱子。而黃勉齋因之。鄭秋巒因
之而後。退陶先生發明其指。殆無餘蘊矣。當時門人之高第者始則不達而諍之。終乃悟而服焉。然其服也。猶有未盡釋然者。旣而有儒賢者踵之。揮斥先生之說無所顧忌。而宗先生者則又從而逆攻之加厲焉。至儒賢之徒亦有以其師之說爲未安者。然竟三百年而大案猶未决。學者猶未知所以適從。愚甞尋思其故。而內求諸己外察諸物。然後知人之所以不肯深服者。由吾說之未盡也。爲吾說者。豈不甞曰渾淪言之則四七一也。惟分開言之。故不得不異乎。此其說圓矣。然爲彼說者。固亦曰七情專言也。四端是剔其善者而言之也。此其說何甞與吾大異。而猶且異之者。謂不當對擧而言之耳。然而爲吾說者。固專以混淪分開者屈之。夫混淪分開。何甞有定形哉。宜彼之有說而不肯遽屈。或屈矣而終不能釋然也。盍甞問之曰七情犬馬亦有之乎。彼必曰有之。則曰犬馬亦有四端乎。彼必曰無矣。然則理發氣發之說何疑乎。彼亦不知其何以爲答也。斯義也人人之所不難知。而朱子於犬牛人性之註。言之旣明白矣。夫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以其有禽獸之所未有者卽四端是已。使四端而果爲七情之善者而已也。是人之所以爲人。不過就禽獸之所共有者。而擇其善者而從之而已。而何以知自貴於物也歟。或曰然則禮運之論人情。何以只曰七。而中庸之論達道。何以但擧喜怒哀樂。曰此正吾所欲言者。禮運不以人情對人
義乎。人情則七矣。而人義之十則固四端之演名也。喜怒哀樂。何能爲道。必中節然後可以謂之道。猶視聽言動。不可謂仁。必以禮然後乃爲仁也。曰然則中庸何以不言四端。曰何爲其不言也。未發之中。是四端之本也。發皆中節之節。是四端之實也。何爲其不言也。曰然則喜怒哀樂之中節。終不可謂之四端耶。曰是同乎四端。而不可直謂之四端。猶人心之安者。是合於道心。而不可直謂之道心也。故朱子有七情橫貫四端之說。愚甞爲圖以明之矣。然則朱子何以謂四端爲情。曰凡發於性者皆情也。然其發也則有直遂橫拖之分。此孟子所以謂仁也義也禮也智也。欲其擴而充之也。此程子所以謂外物觸而動而出也。謂熾而蕩也。欲其約而合於中也。
洪淵泉詠史詩批解
器之在元祐。伊川受詆訾。康侯講麟史。奸檜乃見推。諒情固靡他。亦云非細疵。(劉元城爲御史。甞劾伊川。胡文定傳春秋而乃推奬秦檜。是其知識偶有所蔽。非有意於消君子長小人。然其過則不小矣。)巖巖紫陽叟。獨任拒邪詖。尙論到二公。景行無異辭。(朱子平生毅然以拒邪說詖行爲己任。若但以尊伊川斥秦檜爲主。則於劉胡二公。宜若不少容貸。而乃以元城爲本朝第一人物。至經說亦多主文定之論。)乃知君子心。忠厚是爲基。杞梓任大廈。寧以尺朽遺。(君子之心。惟以忠厚爲主本。但見義理
之無窮。而不以一己之私爲好惡。故其於人也。未甞以一疵掩他善。)薄習喜錮人。密網如織絲。一語或異同。按劍對羌夷。動稱嚴淑慝。經訓濟其私。(惟小人以己私爲愛憎。故見人之所見。不與我同則疾視之如仇敵。百方構担。必欲其無所容措而後已。然又不肯自說是私意。輒援引聖賢經傳陰陽淑慝之旨以文飾其說。眩惑世人。夫使其果爲眞淑慝而能嚴之。則豈非聖賢之所貴。若乃以一己好惡之偏而强定其爲淑慝。則是何以異於武三思所謂好我者爲善人。不好我者爲惡人哉。經傳之言。無所不有。雖小人儘多可借以濟其私。然其如有識者之卒能看破何哉。)豈無平心者。翻以流俗嗤。戒之愼勿惑。紫陽吾所師。(其間或有以公心明其不然者。則反以鄕原流俗不識好惡鄙笑之。若然則朱子之尊劉胡二公。其不足師歟。夫師朱子而不師其心法。則正使無所不師。乃程子所謂言言同事事同。然而不同者。况其所謂同者。終無一同者乎。然而世之能不惑者幾人哉。噫。)
聲色蕩性靈。祿利輕廉恥。滔滔衆欲塲。尙云多凡子。(夫以淫聲美色而溺其心。爵祿貨利而喪其性者。天下皆是也。然此則皆庸俗之人。不足深責。)獨有好勝心。偏誤盛名士。偉然自任重。立志諒不鄙。苟非上聖姿。焉能事事是。(惟好名之人。未必溺於聲色祿利。然徒能讀書養望。而未甞爲克己之學。則其忮狠上人
之心。終不能化。以此自誤者多矣。盖其初志所以自任者。豈不以聖賢自期。然人非堯舜。何能每事盡善。而必以己之所爲爲是乎。况聖人愈聖而愈不自聖。必捨己以從人乎。)一誤羞自屈。文飾眩義理。門庭起矛鋋。談笑决生死。生死尙云小。黨禍從此始。浸淫病人國。流毒迄千禩。(夫以成湯之聖。而曰改過不吝。則下堯舜一等。孰無過誤乎。惟賢智之人。纔知其過。便能自改而屈於人。則其過與無過同。而人益仰之矣。惟內無賢實而外得賢名者。知其一以誤自屈。則平日所以賢者。一朝瓦裂。以是爲羞恥。故必多引前言故事。曲成義理。以飾其過。則世之知識不逮及爲情勢所牽者。多爲所眩惑而從之。然其知識不逮者。或有開悟之日。故浸不肯服。而始有自立之意。則其誤而羞自屈者。轉益咈然而怒。其牽於情勢者。又爲之不平。於是相與紛然攻挐而戈戟起於門庭之間。生死决於笑談之頃矣。夫以笑談而决生死。若自田光侯嬴北宮孟施之流言之。則亦足爲義勇矣。苟以曾子孟子之大勇觀之。則豈足以滿五尺之童之一笑矣乎。况其流毒至於數百年之久。而國家之大士大夫之衆。無不受其病者乎。然彼其初之所爲。但欲濟其一己好勝之私而已。豈料其流毒之至於是哉。)溫溫退陶翁。山斗蔚瞻企。一聞後生語。捨己如脫屣。令名久益尊。大勇諒在此。(旨哉言乎。未以退陶先生美大安成之德業。而必問其何以臻此。則惟不自賢智。
捨己從人以得之而已。然三百年來。其能知此者有幾。其知而能如是形容者有幾。揚子曰觀乎聖人則見賢人。以此推之。雖曰觀乎賢人則見不賢人可也。洪氏其有見於此矣。或曰淑慝之論。其揭如日月。其守如金石。其衆如林木。豈洪氏一人之言之所可奪哉。是固然矣。然使洪氏而論他家之事。則吾不敢必矣。以其所世守而自明其誤。自易其說如此。非天下之至公至明能之哉。至公至明。不可以爲衆也。况天下之理。未有久而不定者乎。嗚乎。讀此詩者可以見君子之苦心也。夫世之以道學衣鉢自冒。而不能一明其是非之眞理者。其可以有省也夫。)
批李石谷(圭畯)遊支錄辨(遊支錄。日本人德富蘇峰猪一郞所作。)
辨曰蘇峰之論云孔子之敎。文飾太過。故不惟不得收用於當時。亦不可收用於後世。是以後世之人。陽尊陰抑。到處文廟。雖極宏大。而其繁昌反不及關帝娘娘廟之十一。嗚乎痛哉。此但見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
蘇峰旣以孔敎爲文飾太過。則是直以孔敎爲不善。其誣孔子甚矣。不此之辨。而乃別求所以然何歟。
夫孔子之道。以仁愛爲德。以禮讓爲行。當周之季。諸侯競爭。以詐爲賢。以力爲能。孔子之道。不見收用。固其所也。
如此爲說。是以仁愛禮讓。爲文飾太過。以實蘇峰之言也。豈李氏不達於辭而然耶。
自暴秦以後。以尊君抑臣。爲持世之主義。故皆內覇而外王。
內覇外王者亦絶無。
則孔子之敎。爲世人之陽尊陰排者。亦不足恠。夫唯陽尊陰排。故到處文廟雖極宏大。而其敬畏繁昌。反不及關君娘娘之廟。勢不容不爾。
孔子之道。但主倫常。無許多奇異。故末世之尊之不如他神祠之以禍福動人者耳。使孔廟而得愚夫愚婦之敬畏如關君娘娘之廟。則是亦關君娘娘而已。何以爲孔子。
後世所謂儒敎者。以閥閱爲尊抑之具。
此吾東近代錮弊。國初則未必盡然。况中國則雖屠沽之子。苟材且賢。無不顯揚。安得謂後世皆然乎。
以文詞爲發身之業。
此則隋唐以來皆然。可謂亂政。然究其實則名曰人材。無文詞者亦少。
以朋黨爲權力之關係。
此亦吾東之錮弊。中國未曾如此。
此乃名利之學。非孔子之敎本面目。
不知世有何人以是三者。爲孔敎之本面目者耶。而乃盛氣喝罵如此。
蘇峰所謂孔子敎爲政治屋之商標號牌。如達摩之爲姻草
店之呼牌。不亦宜乎。此皆名尊孔子而實背孔子也。
愚觀秦漢以來。雖名尊孔子者。猶足以致少康。猶賢於名實俱背者。若必欲盡責其實。則桓文之尊王。聖人亦不與之矣。
蘇峰以爲孔夫子之時中說法。非妥協宗之金科玉條。而何後之奉孔子敎者。與其出其朝。聲討陳恒。別其正邪善惡。寧握手陽虎。欲與於公山不狃若佛肸之謀反。方面隨喜。如到中庸本旨之心得者。由是言之。孔夫子在老莊申韓下底役者。
以上語多不可曉。不知李氏何以能了解而爲之辨。
嗚乎痛哉。此雖誣毁。亦不可謂全然無據也。然孔子之欲往公山佛肸者。意自有在。而註說紕繆。遂使孔子爲叛逆之黨。蘇峰之有毁言。其罪當如何哉。
以朱子爲罪。是平日所弸積于中者。故不覺緣境躍出。
謹按春秋定公八年。盜竊寶玉大弓。公羊傳云陽虎拘季桓子。事敗而走晉。史記世家云定公九年。公山不狃以費畔。不關於陽虎也。說者以爲公山不狃與陽虎。共執桓子。據邑以畔。此何據焉。
左傳定公八年。季寤,公鉏極,公山不狃,叔孫輒,叔仲志五人因陽虎。陽虎欲去三桓云云。在取寶玉大弓以出之上。史記世家亦云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於季氏。因陽虎爲亂。欲廢三
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陽虎素所善者。遂執季桓子。桓子詐之得脫。定公九年。陽虎不勝奔于齊。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據此則八年九年。只是一時事。陽虎,不狃便是一軆人。今李氏但據論語序說所錄。不考史記本文。而徒以八九二字。妄生枝節。以訾朱子。其無識輕率。更不足言矣。
十二年。公羊傳云孔子行乎季氏。三月不違。季氏以邑宰屢畔爲憂。孔子曰家不藏甲。邑無百雉。古之制也。季氏遂墮費。叔氏墮郈。孟氏不肯墮成。於是公與季孫斯,叔孫輒帥師圍成。觀於此事。孔子之本意可知矣。
按今公羊傳。但云孔子行乎季氏。三月不違曰家無藏甲。邑無百雉之城。於是帥師墮郈。帥師墮費。李氏所引不知何據。又按左傳此年下云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帥費人以襲魯。公與三子入于季氏之宮。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仲尼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二子奔齊。史記世家亦云。然則不狃之襲魯攻公拒孔子而敗走明矣。李氏全不考此。而但以己意增飾公羊。以爲不狃與孔子同意。可笑可恠。况雖據公羊而亦無不狃不叛之說。此何足爲證乎。又叔孫輒已與不狃奔齊矣。何得與公圍成。且旣云季氏以邑宰屢畔爲憂。則不狃之以費畔。安知不包在其中耶。
盖是時大夫執政。侵奪邦土。以爲私邑。四分魯地。公有其一。
則費與中牟。本公家之邑。
方說魯地而忽入中牟。世間有如許文字乎。愚願李氏且勿鄙薄文詞而姑學之。
而公山佛肸之畔季趙。乃復公家之舊。
是時列國大夫各有封邑。安得皆謂公家之舊。但費郈之屬。皆過百雉爲僭。故孔子欲墮之耳。
而非叛逆之比也。畔者貳也。非畔逆之謂也。
字書畔與叛同義。而古人用字或異耳。李氏何以必知其異義。若果如此言。二子之意。本與孔子不異。則是非不正之人。子路何以不悅。而又謂親於其身爲不善也。夫子亦何以言其磨涅也。不狃襲魯攻公。雖在以費畔四五年之後。然使其本意果在公家。則墮費之時。當竭力共之。而乃反攻公以拒孔子何耶。
若使孔子行乎二宰。則當使家不藏甲邑不百雉。强公室杜私門。以行仁政。使四方則之。岐周之道。可以興於東方矣。
先儒但云聖人須有措置。難以臆度。而今乃如此大言斷置。雖所說皆中。而不讓則甚矣。李氏每以禮讓立言敎人。而其自爲言動則每每如此。所令反其所好。可恠。
故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又曰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然其欲往者。一以見二家不臣之罪。
季趙雖曰不臣。而狃肸之畔亦不臣也。欲赴不臣者之召。以見
不臣者之罪。聖人之心。果如是崎嶇迂僻乎。
一以見吾道可行之兆耳。
未甞往而何以遂見可行之兆。
其終不往者。如浮海之歎也。
固如浮海之歎。然子路之喜於彼而不悅於此者何也。試思之。
其說曰聖人無不可爲之人。亦無不可爲之事。若使聖人無不可爲之人。是不知人也。無不可爲之事則非時中也。
集註下段亦有知其人之終不可變事之終不可爲之語也。李氏之眼。何以獨明於上句而瞽於下句也。豈其仇視朱子之祟。根於肝臟。故目受其害也耶。
孔子不見陽虎。
不狃,佛肸亦未甞見也。若言其可見則孟子固曰陽貨先。安得不見云爾。
不從彌子瑕。
彌子瑕之欲孔子主己。不過以要榮寵而已。其可爲與不可爲。非所擧論。此等並混雜言之。麤率甚矣。
則是無不可爲之人乎。
集註所謂一則生物之仁。一則知人之智二句。眞寫得聖人胷懷出。若當初以爲不可爲而絶之。則是晨門沮溺之所爲。豈足爲孔子。然當時如荷蕢等異人。猶不知此意。豈後世庸人所及
知哉。
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則是無不可爲之時乎。
上段出事字。此忽易以時字。正如健訟者之隨口變幻。以伸己說可笑。且若專委諸命而已。則聖人轍環天下。將欲何爲。豈亦不知命乎。
不寧惟是。其論閔子騫之辭費宰。則曰其視季氏不義之富貴。不啻犬彘。又從而臣之。豈其心哉。
謝氏此言。朱子亦以爲說得麤。但以可警學者而存之耳。
又曰在聖人則可。其餘不可。然公羊傳云閔子脫絰從戎。
此未甞考。然從戎是庶人往役之事。如卒三百人。有若與焉之類。何必仕者事。况以閔子爲脫絰而仕。豈近於理。
家語載閔子騫爲費宰問政。
不信論語而信家語何耶。
閔子固仕於季氏矣。
然則閔子仕於季氏。
盖閔子之辭費宰。在定公初年事也。其問政從戒。在季氏墮費之後。
在墮費之後則是魯君之宰。非季氏宰也。上文何以曰仕於季氏乎。數句之內。如是矛盾。眞可絶倒眯目。簸糠乃至是乎。
若使聖人則可。而學者則不可。諸子之爲季氏宰。何不禁之乎。
人之出處。自有多般。伯夷非其君不事。而柳下惠不羞汙君。亦各行其所志。况未及此者。聖人安能一一操切整齊之如此。是乃後世悻悻自好者所爲。非聖人氣像也。朱子曰孔子度量極大。當時門人如某某輩。皆不點檢。如堯容四凶在朝相似。此等深處。今人何足以知之。蘇子由閔子廟記。議論甚當。可以破李氏之惑。
聖人之行。何故爲百世師乎。
聖人亦有不可遽師者。楊氏所謂堅白不足而欲自試於磨涅。其不磷緇也者幾希。此意極好。若事事皆可師。則魯男子亦可與隣女同室而宿矣。此未能立而言權。所以有鮮不仆矣之說也。
此皆啓蘇峰妥協宗之詆毁也。
以孔子所爲。下同衆人。獨非詆毁乎。
不寧惟是。
以下諸段。與蘇峰說毫無交涉。而只欲牽連說起。一痛罵朱子耳。李氏自謂深於易禮。所謂言有物言有序。毋儳言不苟訾者。亦甞聞之乎。
以仁恕爲公正。
然則謂仁恕爲不公正可乎。然朱子解仁者能好惡人。謂得其公正者。盖欲襯貼好惡二字。而然未甞卽以公正訓仁也。又朱子有公字不可訓仁之說。又以程子仁者天下正理之說爲未盡。李氏盖未甞見。抑見之而未甞思耳。且恕爲公正之說。朱子亦無之。李氏於何見之。
以心性爲理氣。
理氣二字之相對。不見於古書。然經傳中只一天字便是。理氣替字。只是後賢加詳。故出此二字耳。人之心性。果不出於天乎。且以心性爲理氣。何害而必欲禁之。
詩做淫詞。
此必指朱子改小序之說。然鄭風若盡如小序說。則聖人何以曰鄭聲淫乎。且朱子亦何甞以詩三百。盡做淫詞乎。若必以淫詞爲不可則。雖一篇不可存之。如桑中溱洧等篇。雖使子夏毛氏復生。亦必不以爲非淫詞矣。小序之說甚長。明淸以來以此詆朱子者其多如林。李氏特見之晩爾。
書違天道。
書曰天道福善禍淫。然則欲不違天道者。不過遵其福善禍淫之理。而爲爲善去惡之事而已。此則秦漢以後惟程朱說善發明之。今以爲違天道。嗚乎是何言也。然則李氏所謂天道者。其指璿璣玉衡註周髀渾天之說也。此則天之象也。何以曰天道。
借曰天道是天道之形跡耳。何以爲天道之妙乎。譬之於人。福善禍淫之理。猶五常之性也。天地極宿之象。猶臟腑之部位也。今以象爲天道。猶以臟腑爲人道也。而可乎。夫朱子之偶詘周髀而主渾天。亦不過一時聞見之未逮。又是前人相傳之說。旣不能身遊八荒。則安得不用其說。然使朱子而生於今日。熟聞亞美晝夜相反之說。則其悟渾天之非周髀之是也固已久矣。何待今人之竊竊然窺其一斑以自聖乎。
禮爲弁髦。
禮爲弁髦。老莊書中或有此意。若以程朱之一生身服乎禮者。而以是誣之則痛甚。
易爲卜筮。
易非卜筮之書則所謂九六是何等說乎。大傳何以形容蓍策之德如是之詳乎。左氏何以有許多云云之說乎。秦時何以獨得不燒乎。因卜筮而見義理。正如因鑑之照而見姸媸。今但主乎義理而謂非卜筮之書。正如但主姸媸而謂鑑非能照之物也。亦太拗矣。然使朱子但主義理而謂非卜筮之書。則吾知李氏之必以易爲卜筮而作也何也。李氏固能見之敏也。
春秋爲史記。
朱子但云春秋本魯史之名。而孔子筆削之。何甞直以孔子之書爲史乎。若必以爲非史。則孟子其文則史四字。當刪之乎。
遂使孔子爲不知天不知神之人。
孔子知天。果在於天地日月之形象度數乎。若然則論語中庸孟子知天二字屢出。而何無一言及此乎。若必以知形象度數爲知天。則裨竈甘石可以詘孔子之智。而鄒衍裨海之說。爲聖於舜禹周公矣。其然乎。以易爲卜筮。乃是知神之論。今以爲非卜筮之書。是神人不相交涉。而孔子所謂可與酬酢佑神者。爲贅言矣。若是而謂之知神。吾未知其所知何如也。請問之。
則佛蘇之徒。認孔子爲政治家。而非道德之宗。不亦宜乎。
自程朱以來。論孔子之道者。多主道德。而鮮及政治。愚恐彼之以孔子爲政治家。而非道德宗云者。决非程朱之所致也。
若欲爲孔子伸雪。莫如發明孔子之敎也。
極是。
今人所謂閥閱尊抑也。
過尊過抑則不可。而聖人未甞無閥閱。如仕者世祿。尊同則不降服。辨上下定民志之類可見。然吾邦尙閥一事。固是秕政。而今則破壞無餘。水逝雲空。而李氏每每痛切言之何歟。
文詞富艶也。
求富求艶則不可。而聖人未甞無文詞。觀於六經之文。非後世之所及可知。且文詞果可以忽也。則成王之冠也。周公何必使史雍作祝。孔子何以美鄭人之修飾潤色。何以於春秋外諸述
作。必與游夏共之耶。
盛服長跪也。
此亦當戒其心之不稱。而不當禁其貌。如此爲說。只長得猖披裸裎箕踞放肆者之氣耳。
理氣分路也。
此亦當戒其徒溺於口耳。而不當禁其分別。孟子以耳目口鼻之欲爲性而主於命。(是氣)以仁義禮智爲命而主於性。(是理)此等分別。雖一日一萬番何害。
皆非孔子之敎也。實乃名利之學也。
此數者。就其中有義理有名利。惟在用之如何爾。若心在義理則閥閱亦可文詞亦可。分理氣亦可。若心在名利則無閥閱無文詞不分理氣亦不可。只如李氏痛惡世儒之虛浮。而以六藝醫筭等爲實業實功。然苟不以孔孟程朱義理之心爲心。則此等尤爲名利之捷徑。而其爲人心世道之害愈甚矣。
今貢擧旣廢。南臺旣毁。名利之學。復何用焉。所以希望之徒。皆趨於莊佛商韓之門。而孔敎之所以廢棄也。
果如李氏之說。以閥閱以下四者爲名利之學。而爲貢擧南臺之媒。則今旣廢貢擧毁南臺。四者皆無用矣。宜其一國之人盡撤名利之學而趨於道德之門矣。乃二十年來名利之塗愈闢。名利之塲愈閙何也。此無他。由其名利之心不去而愈熾故耳。
今李氏徒禁名利之學。而不絶名利之心。則不惟實業實功亦爲名利之學。卽使識通六合。學貫九流。亦只是名利之學。而莊佛商韓更無論矣。如何如何。然觀下文刑名虛無爲一之說則所謂皆趍於莊佛商韓之門者。正李之自輸其情也。可恠。
若欲實行孔子之敎。則非孔子之道德書不敢讀。非孔子之道德言不敢道。非孔子之道德行不敢行。非孔子之道德禮樂不敢用。非孔子之道德文章不敢述。
言則皆是。然抑不知李氏所謂道德書言行禮樂文章。惟孔子之所獨有。而非後賢之所能與也。則天下寧有如此偏枯孤孑之孔子乎。方望溪曰孔孟之後。心與天地相似者。惟程朱而已。今李氏旣不識程朱。尙安知所謂道德耶。愚謂六經之後。如程朱文字。方是道德之書。主忠信遠鄙倍戒躁瞽。方是道德之言。溫良恭讓慮以下人。擇地而蹈。擇人而交。方是道德之行。先其敬和之本而後其度數之末。方是道德之禮樂。修辭立誠。有典有則。方是道德之文章。未知李氏以爲如何。
唯以仁愛爲德。禮讓爲行。下者與商韓刑名無異。高者與老莊虛無爲一。
將刑名虛無與仁愛禮讓。混合爲一。正所謂銅鐵金銀打成一片。以此爲孔子之道德。奇絶恠絶。聞近日有天道敎者。合儒佛仙爲一。今李氏更將商韓添了。尤爲該備。何不別名一敎。以合
人羣。
使異敎雜術之人。觀感而革面焉。
欲得外人觀革。而先將吾道淆雜了。奚但枉尋直尺。直是求魚緣木。
則外人之侮汙。於斯可雪。吾道之效能。於斯可見。黎民以福。萬物以育。而天下大幸矣。
終日呵佛罵祖。却求西方極樂。
後論
往余見李氏而頗與之遊。聽其象數之說。心喜其多聞之可師人。有言其好詆程朱者而顧未之深信。但謂其氣習知見之偶有所蔽而不之究也。及得是辨而讀之。不覺駭然自廢。深愧其見之不早也。盖其詖淫邪遁之生心而害事者。不可一二數。而原其所以然之故。不過數端。一曰偏激二曰鹵莾三曰固陋四曰自大。何謂偏激。曰自古異端橫議。其源無不生於此。老莊見周末儀文之弊。徒足以亂天下。故務爲自然之說以矯之。而不知自然不足以治天下也。佛氏見末世之人。殘忍欺詐以殺爲能。故務爲報應之說以動之。而不知報應不足以救世也。陸王見宋明之士。多泛濫於文義事物也。故務爲本心之說以反之。而不知本心不足以窮理盡性也。此其所以生於偏激而不自知也。自吾邦挾朱子而設斯文亂賊之禁。儒者多治文具而不
務實學。以至長虛僞基亂亡而不覺。李氏有見於此。故務爲矯枉過直之論以摧之。而不知其說之愈足以賊道而誣民也。盖其心偏故好激。而好激故心愈偏。使其心誠公平而通達也。則用朱子之實。以救不善學朱子者之失。豈不綽綽然有餘哉。何謂鹵莾。曰李氏旣以偏激立心。故其學專主於名物度數事實形質。以求高於世俗虛僞者。而未甞深味程朱之說。以溯義理之本。其於章句集註之說。但以爲擧子俗學之爛套而遽棄之。夫以程朱辦一生之力以成之者。而吾乃草草以觀之。固無由闖其藩籬。况其所學專主於名物度數。則其於心術義理之精微。不能不生踈而不相入矣。如是而曰其說吾已盡知之。豈非厚自誣耶。使其移彼之功。用此之力。不憚歲月之久。則其融融而入也。自當如醇酒芻豢之悅口。方知天下至味無過於此。雖欲捨而他求不可得矣。惜乎其不能此也。何謂固陋。曰李氏生於遐方僻壤。旣未得眞儒以爲師。又未甞博觀於古今書籍。亦其偏激之心爲之根。故以爲世無眞儒。秦漢以下。儒者之書又不足觀。以吾之才豈不自得於六經哉。於是但取十三經註䟽等書而閱之。時於名物度數。有一斑之見。則遂懣然自多。以爲聖人深處。不過如此。而程朱之所學。愈見其虛。吾可用此而易天下矣。至於性命義理道德名實程朱之所終身講明踐履而不能盡者。則曰此一朝之功。何足以費心哉。殊不知名物度數
者。聖人法迹之末。人之所以淑慝。世之所以治亂。不在於此。今以此而易彼。顚倒甚矣。此其固陋之一也。明淸以來。士之專治古經。旁證諸書。以名物度數相夸。而狹少宋儒者。指不勝屈。觀於所謂皇淸經解千餘卷者可見。而至於黃宗羲,戴震之輩。一人所著有數十種。自天文地志六經註疏累代學案。以至聲韻曆筭西洋回回之法。莫不各有成說。其於朱子則有以洪水猛獸之禍比之者。(王陽明之徒)有以迂濶無用之學絶之者。(顔習齋之徒)有以同於老佛之說斥之者。(戴東原之徒)其他以小小文義事實。輕加訾議。如朱鶴齡,毛奇齡,袁枚之流。其多如鯽。李氏惟未之見。故心以爲千百年來。通古經知天道而能見朱子之失者。惟我而已。使其盡見諸人之所爲。則必將欿然自小。喟然有井蛙遼豕之歎。而不欲復伸其喙矣。此其固陋之二也。(右如黃戴朱毛諸人。其才能抱負。皆過李氏百倍。而中州道學家視之如無。稱曰考據學。)何謂自大。曰以舜禹之聖而舍己從人。不自矜伐。周公之才而驕吝則無足觀。顔子之幾於聖而有若無實若虛。曾子之得師傳而猶以禮屢屈於朋友。將死而遽服於童子。(曾子論禮。爲子游所屈者甚多。可見名物度數。無關於傳道。故曰籩豆之事則有司存焉。)朱子之高明精博而因知舊門人之論難而改其說者甚衆。此聖賢之所以爲聖賢也。惟異端曲學敢於自聖。好勝而恥屈。故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而陸象山王陽明之徒。皆以聖人自許。竊觀李氏之意。其所不敢上者。孔子而已。其餘自顔孟猶欲俯視之。
則其陵轢程朱而不之憚。豈足恠哉。然李氏非眞知孔子之不可上也。但以古今儒者之所特尊。姑與之尊之而已。使孔子之言有妨於己見。則將並與孔子而不之信矣。(甞聞李氏專以愛人爲仁。而非朱子以仁論性之說。長䰇金君永毅曰孔子告顔淵爲仁之目曰非禮勿視聽言動。此四者何與於愛人。李氏不能答。但曰已爲朱說所陷。不可與語。夫李氏於此。豈不欲並與孔子之說而非之。但不敢出諸口爾。使其自是之久。一傳之後。則安知其不以孔子爲非哉。盖異端之人。但知有己而不知有人。故王陽明曰孔子之言。亦不以爲是。此其驗也。)凡此四者。始於偏激而成於自大。偏激者自大之萌芽。而自大者偏激之根本也。有是根本則其萌芽又自此而生。循環不窮。輾轉沈痼而無可醫之術矣。豈不哀哉。或曰然則李氏之說。果足以惑世歟。曰未必然也。吾觀李氏所爲辨者。類皆繆戾乖錯。不可方物。曾不如後生初學粗通文義者之所見。則其所爲五經諸說。可推而知。而欲以是求多於程朱。是猶引蹄涔而加諸江海之上。此非天下之至愚而何。夫苟卿以詩書仁義禮樂。自托於孔子。而謂子思孟子亂天下。象山以朱子爲雜學。惡學者之多宗朱子。而謂後世當有定論。彼二子者其文章識趣人品。足以震動天下。故其說至今尙存。然後世未甞以其言爲然。而思孟朱子之道愈久而愈尊。况李氏之文識品行。無以遠於常人。是豈足以惑世哉。曰然則子何必嘵嘵然辨之至此。曰自古君子之於異端。不以其淺近而捨之。夫許行,夷之,儀衍,仲子之徒。豈足以惑賢智者。而孟子苦口闢之。以取好辨之譏。况今世愈下而異說愈
多。愚者之易惑愈甚。吾安得默然而坐視哉。且夫人有辱其所尊親者。雖三尺童子。皆思有以抗之。不以其人之愚狂而置之。今吾受朱子罔極之恩。而不爲之耻其蒙詬。是童子之不如也。吾豈好爲多言而工於訶人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