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820

西銘

　　第一章

乾者至陽之氣。運行於上。坤者至陰之質。承順乎下。陽有生生不息之義。陰有長養不已之德。陰陽合德。有變化生物之功。此天地爲人物之父母也。盖陰陽不和。水旱愆期。則萬物必無生化之理。而人必相枕而死。然則人之所以生成者。雖賴父母。而父母之所以生我者。莫非天地造化之妙也。父母慈愛。或慙於私意有輕重不均之失。而天之生養則至公無私。固無古今彼此之不同。上天下地。昭昭顯著。無須臾之間斷。此天地之大恩。不可忘於頃刻。天地之神明。不可忽於斯須者也。敢不敬哉。可不畏哉。古之大禮。天子郊天。諸侯則雖不敢行僭禮。人人各存敬畏之心。常若天威之照臨。不敢萌一毫非僻之心者。乃事天如事父母之大義也。况今人君乃萬民之父母。而代天理物。實如幹家之宗子。敬天盡道則休祥必至。違天悖理則灾孽荐及。感應之效。捷於影響。决不可以怠忽。昔趙抃每於日夕。焚香拜天。朝晝所爲之事。歷指告天。則其不可告者必不躬行。愼獨畏天之道。可

爲百世之則。伏願以此爲法。以爲事天之道幸甚。

　　第二章

盈於天地之間者。莫非陰陽五行之氣也。主宰二五之精者。莫非仁義禮智之性也。人之生也必得二五之氣。以爲百骸五臟之體。必得五常之理。以爲性情五倫之道者。皆天地所以生成一理之本也。帥者出於孟子。乃主宰之義理之大源。實爲氣之主宰。故氣有千萬不齊之差。而理有一定不易之常。故善之爲德。爲人性之大本。而氣之精粗。人人各異。善爲其主。變化其氣。則如將帥之立其威。百體從令矣。善不爲主。衆慾交攻。則如將不得人。必爲以國與敵之歸。此性理之先立大體者也。

　　第三章

人之爲人者。同得天地之理氣。則雖有夷夏之遠近。莫非兄弟之一氣也。萬物亦得天地之理氣。而理得一端。氣禀其偏。與我有不同之實。此人物之所以分殊。而無異於相知之儕流者也。然則內而父母兄弟。外而君臣朋友。各有親踈之等級。求其一本則莫非理氣之本然也。親踈之間。各得條理者。乃天理之品節。仁愛之心。亦無厚薄者。乃理之大體也。物之應接

者。與人不同。而栽之養之。殺之用之。各有當然之則。人之處之。得天地之至理然後。可以合於天地之當然矣。

　　第四章

天雖生人。萬物旣多。不能統理。故必於其中立其君。以爲統理人物之本。置其相必爲宣行治化之期。此君相所以爲天之宗子與家相。立政出令。莫非裁成輔相之道也。老者安之。少者懷之。疾者醫之。孤獨者矜之。使天下之人。各得其所。無一物失其本然之正者。乃天地之至仁。而君相之治化。亦在於是。則莫非順天地自然之理也。其中聖者合德於天地。賢者首出於其類。而君相之道。或以培養。或以尊禮者。乃體天之大義也。仁民愛物。有親踈之分。用人治事。有聖賢調用之殊。察其事幾。不容一毫之私意者。乃克合天心之大道也。

　　第五章

敬者萬善之本。不敬者百惡之源也。敬以持心。戰兢戒愼。則事天之道。先立乎大矣。順天休命。自盡當然之道。不以一毫憂慽間於得失者。乃信天之義。終得其正者也。

第六章

天以至善命之。而人不爲善者悖德也。天以至仁爲心。而人乃害之者賊也。才者性之用而應於事者也。不能行天命之善。而循於人欲之惡者。乃才之不得宜者也。悖德害仁者。心術之不正也。制惡者。縱恣爲惡。不知窮源反善之意。逆天背理之罪。固有輕重之殊。而福善禍淫之理。雖有遅速。必如形影之相隨。可不畏哉。人之形體平正直立。內有五常之性。外有中正之形。明性踐形。乃克肖於天道。善惡是非之歸。莫不先辨於此矣。

第七章

窮神知化者。乃聖人盡性知天之妙者也。能知造化之所以然。則可以成輔相之道。能通神妙不測之體。則可以得裁成之理。此莫非明睿之至極者也。然心之神明。理無不備。思而得之。通天地萬化之本。則可以得萬理自然之妙旨。推而明之。終至於無所不通。此乃事天之道。必先明天地之本然者也。

　　第八章

不愧屋漏者。愼獨之義也。存心養性者。靜養本體之道也。盖事天之道。莫大於至誠無間。必於幽獨隱微

之中。儼若上帝之下臨。嚴束怠惰之氣。杜絶非僻之萌。外有端莊之儀。內有靜一之德。然後表裡交修。身心得正。可以爲供子職而不懈。此乃靜而敬天者也。

　　第九章

天命之性。發於感物之際。固無不善之端。而人慾之萌。源於血氣。故天理不能流行。人慾從之放肆。因爲得罪於天者。莫非不能遏人慾之故也。若以惡旨酒言之。則聲色貨利怠慢之欲。皆是有害於天理。若使防意如城。通理如川。絶其物欲之私。上通天理之正。則克己無欲。雖爲自養之道。乃事天之本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使天理之在於人者。必盡其推明之道者。乃愛人以德之仁術也。天之生人也。聖賢必得天地精英之氣。聡明睿智。足以弘濟萬物者。天非有私於聖賢也。必欲使聖賢修萬民之敎化。成萬世之太平。此乃推己及人之實。而爲天地生成大用者也。

　　第十章

人有爲善之心。而天不助順。則必有怨天之心者。不知爲善之不篤者也。天有灾禍之及。而不知守正之道者。不知天命之不可違者也。若能極盡其道。如舜

之事親。視死如歸。不容人力而苟免者。如申生之就死。則此事天之盡道也。

　　第十一章

天乃全而生之。人乃全而歸之。乃人道之當然也。人之反己體察者。不能察在我之天理。或以一言一行爲足。而不知萬善之可修者。皆不知體天之理。死生禍福。只守天理之當然。不萌忻慽之意者。乃君子畏天之意也。申生則取其安於死。伯奇則取其不避艱苦。其意各有所在矣。

　　第十二章

富貴者。天非有私於我也。因吾爲善之實而享之以福也。貧賤者。天非有憎於我也。必欲激勵志氣。使至於成德。故妙年榮貴者。晩多灾厄㐫折之患。妙年蹇屯者。晩有子孫顯榮之樂。此天地造化自然有乘除進退之義。其間或有禍福之不同者。乃氣數不齊之故。非天理之正則也。人於富貴之後。敬而不驕。儉而不侈。有欽欽警戒之意。則天鑑其德而不使喪其福。若有驕奢淫泆之行。則榮華不滿眼。大禍必至者。乃天地神明之鑑也。至於貧賤憂慽。或有因吾所失而致之者。或有莫之爲而自至者。若極盡修省之道。進

吾德之所未至。則非但憂慽可免。祥慶必至。此天地責成之義也。古之人君。儆戒無虞者。終保治平。因亂不戒者。終至危亡。非天必欲致於危禍之地也。因其德之修不修。以爲感應之幾者。固昭著而不爽矣。伏念聖上撥亂反正之後。卽遭甲子丁卯之亂。則天之玉成者至矣盡矣。未亂之前。必有天變先示於事機之未萌。則天心仁愛。固無上下之間矣。　聖上戒愼憂懼之心。必未能上合於天意。故又致丙子慘禍。有甚於前日。此豈不慄慄危懼之道哉。今經大亂之後。日夜默省於身心。政治之得失。必曰一念所存。無乃有違於天道乎。一政所行。無乃獲戾於天意乎。戰慄如臨淵谷。兢業如抱氷火。每以天降百祥。天命維新。爲自然感應之實效然後。可以得事天之實德矣。

　　第十三章

存以事天者。盡其道然後。沒而歸地者。無所愧於其心。此乃死生之得其正者也。

通書

　　幾微章

噫。幾之動。雖微而實著。人之禍福。國之興亡。莫不先現於微處。此乃無形而有形者也。古人所謂視於無形者。實指此理之妙也。古之人君。豈不欲有善而無

惡。豈不欲致治而不亡耶。善之初發也。不知培養之道而終至消滅。惡之初發也。不知滅絶之宜而終至滋蔓。因至於亡身敗國者。固非一二人也。今日所憂。則內而生民之愁戚。外而敵國應接。皆有是非安危之幾。則此乃　聖上之所當深察處也。內修外攘之策。輕重大小之緖。必先事而思之。未來而圖之。全其大公至正之義。不以一毫偏覇權謀之術。錯雜於其間。則自然治效大成。可以制大亂於將亡之際矣。然幾之密也。思之必極其精。可以見事幾之終始。而斷之必執其剛。可以合事義之正大矣。臣於前日累進此論。今因性情發現之意。益進反覆之戒。伏願　聖上更加三思焉。

　　誠上誠下章

誠者有眞實之意。有純一之道。若有一毫之不實則非誠也。若有一毫之所雜則非誠也。若有終始之異同非誠也。必克盡此理然後。上以德合於天地。下以道行於人倫。此乃天人一理之本也。古之聖人。知天道之至誠。自強不息。以體天行。篤實無僞。以成天德。感化之妙。及於鳥獸之咸若。况人心所同。豈有不能感通之理乎。後世人君。雖欲有志於治道。持心出令。

皆本於假仁借義。甚則至於欺天罔人。自以爲智。終至於天怒人怨。橫罹陰禍之慘者。不可一二數。然則誠與不誠之間。其應驗之速。捷於影響。可不畏哉。臣伏見　聖上於立志修德之道。似不能盡合於至誠。故修己則眞知篤行之誠。不息無間之誠。有歉於聖人。臨政則發號施令。不無雜覇之幷用。臣竊憫焉。伏乞以此周子論誠之道。反覆體念焉。其中所謂果而確無難焉者。眞體道之大義也。若行之果守之確。則誠一於內。不爲舊習之所移。不爲物欲之所動。克念剛健之天德。以此益補於聖德。則優入聖域。其在斯矣。

　　思章

思者心之神明。乃五行精英之靈覺也。在於人固無不智之理。上智則不思而得。下愚則雖思而無得。惟中智者。必加其思繹之功。可以得天地造化之理矣。盖古人格致之道。若非思而有得。則其學止於記問。終無在我之眞知。故其思也有道。必以萬物之本末。人事之終始。思其當然之眞實。思其不當然之眞非。或因類而相推。或溫故而知新。反覆紬繹於夜氣淸明之際。欣然有得於朝晝事爲之間。則始以有覺。如

烟霧之少捲。終至豁然。如白日之中天。此學之大覺處也。臣伏見　聖上積年爲學。未知從事於致思耶。此乃修己治人之大本也。臣於前日累進此論。而必願筆記妙契之所得者。欲以所思之不忘也。盖思之不深。得之不實。則萬機應接之際。必有遺忘之失。而茫然無所得者多矣。古人隨手箚記者。皆有意於不忘斯學之功。伏願　聖上深味此章之旨。透造明睿之境焉。

　　過章

匹夫喜聞過。尙有令名之無窮。况人君乎。匹夫不喜人䂓。有滅身無悟之惡。况人君乎。人君之喜聞過。上可以回天地之怒。下可以致萬民之悅服。人君之惡聞過。上可以貽憂於　祖宗。下可以殃及於萬民。幾微之發甚微。而利害之效甚遠。伏願　聖上惕念於此章之旨。日求聞過。終至於無心過。則可以庶幾於誠德矣。古人曰改過貴勇。防患貴怯。所謂患者。乃氣禀之失。隨事有害於德性者也。　聖上亦於氣禀之失。每加省念。如當大敵。戰戰兢兢。不勝幸甚。

　　家人睽復章

治家之道。乃治天下之本也。治家得其宜。則治天下

亦不難矣。修己之德已備。則在家足以感化。而婦人之性。最爲難化。只欲以感化爲善。不以嚴禮立法。則必無內則之正矣。伏願　聖上嚴其禮法之正。禁其奢侈之習。有肅然嚴敬之威。無怠慢褻狎之習。則宮庭之化。足爲臣民之法矣。今日國母之擇。已有其日。而新定大禮。有職之人。不無過慮之虞。一依古禮。只以先入內庭之賢德。躋於坤極。則可省繁文之費。益添　聖壽之無疆矣。此乃古人之禮。故臣亦因事而仰達焉。

　　太極圖五性感動章

論人性情。古人皆隨事而立言。或言四端。或言七情。或言四情。未有分排名目。如五常之一定者也。古人或以爲四端純善而無惡。七情兼有善惡。或以爲理氣之發不同云。皆各有其理矣。然臣之愚意。則人之性情。莫非天道之流行。喜怒哀樂。皆如四時之變化。則天有五行。人有五常之性。天有十二月。人有十二情。各有天人配合之妙。然後情性名目。無重複之嫌。有精備之義。皆出於天理之當然。不容人力於其間。察其發現之端。則有好惡二者之分。好者陽也。惡者陰也。而四端七情。各以其類配之。則莫非陰陽進退

之機也。然情慾之發。亦有所異。情出於陽而慾出於陰。精有發揚之氣。慾有潛滋之狀。皆隨其象而相應。周子以爲無慾爲情者。指其感動之慾熾盛而難制者也。人於情慾之發也。靜以養之於不覩不聞之中。有恐懼修省之心。無放僻奢侈之萌。則未發之體。如鏡之虗明。纖塵不翳。天理自存。旣發之前。有至公慈良之善。則仁之大本立矣。得當然果斷之則。則義之大勇行矣。然行之必擇其中。不至於過不及之差。居之必主其正。無一毫邪妄之蔽。然後道之全體大源。各合於天理之當然。而人極於是乎定矣。臣伏見　聖上其於應物之情。未知每事必欲主於仁義耶。抑亦合於大中至正之道耶。　聖上必深省於此理。日月事爲之間。必察性情之端。必求合於仁義中定之道。無一事之悖理。則堯舜之精一。孔顔之克復。必將得之於此矣。周子圖說雖若極論道之大源。人物化生之妙。而工夫精要處則實在於此。不但聖人之所從事也。後學之所當深思而篤行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