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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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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爲衛靈公次乘

史記。孔子居衛。靈公與南子同車。使孔子爲次乘。招搖市過之。孔子醜之。故有未見好德如好色之語。以余觀之。此乃遷史承襲齊野之言。而後人視爲信史。不以爲疑耳。使遇孟子。其必加痛辨也明矣。聖人雖道大德弘。無可不可。而於義之所不安。則其守也確。其斷也勇。故桓子之受女樂也。不稅冕而行。文子之問攻太叔也。命駕而去。獨於靈公也。冒昧羞辱。不辭次乘而追隨於市上之招搖乎。豈其所謂非禮勿視非禮勿動者乎。問陳微過也。而猶答以未學。明日而行。顧鴈小失也。而知禮貌之衰。不竢終日。同車去茀之醜。豈止於問陳顧鴈之非而以身從之乎。當其命以次乘也。辭以疾可也。何異於答以未學乎。不對而退亦可也。何異於命駕而去耶。諫且不必爲。而况承其命乎。歷聘之國。非父母之邦。所見之君。無委質之義。旣知無道。不足與有爲。則其自處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夫不坐於不正之席。不服乎不正之色。雖小不處。雖微必謹。可見聖人之用心也。况肯屈心忍恥狎昵於淫戲之側乎。吾以知夫子之必不爲此也。適他國而求舍舘。不必擇其主人之如何也。則癰疽瘠環之爲主。特一微嫌耳。孟子猶且力爲之辨明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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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况此大節處耶。不可以馬遷陋儒之記。而受黮闇於千載之下。故不得不著爲之辨。若曰。聖人之事。與凡人不同。則此乃儱侗鶻圇之論。吾不取也。

禮。旣洗濯。父母死而猶祭。

禮。大夫士將奉祭於公。旣洗濯而父母死。則猶祭也。蓋旣洗濯將祭。則不可代以他人祭。又不可闕官。然祭必致其誠敬而後神享之。則聞親之喪。雖抑情忍哀。周旋俎豆之間。而五內則已無王矣。所謂祭如不祭也。使後贒議之。當別有處置。恐不可泥古也。

禮記檀弓坊記等篇

禮記之駁古人。固已言之。而今以檀弓,坊記二篇言之。數章之內。互相牴牾。檀弓曰。魯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夫子旣責子路之笑。又曰。踰月則其善也。而乃記夫子之事曰。旣祥五日。彈琴而不成聲。十日而成笙歌。何其與所言相戾之甚耶。坊記一篇。皆以子言之爲起辭。又引論語以證之。夫子之前。已有論語之書耶。其爲後人杜撰。不覺穿鑿也明矣。間傳篇。又別其斬齊之哭而爲言者尤不近情。後之議禮者。多以禮記爲證。恐未可盡信。

君服在身。不服私服。

禮曰。君服在身。不服私親。果可謂禮緣人情乎。有父子然後有君臣。聞孝可移於忠。未聞忠可移於孝也。以君臣委質之義。而欲廢父子天屬之恩。其可爲法於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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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旣謂致喪三年。又謂方喪三年。則亦可驗其等差之分矣。何其與前說。自相矛盾歟。愚意旣服君服。而遭親喪。則不可以君服而廢親喪。旣服親喪。而遭君服。則又不可以親喪而廢君服。雖兩伸情義於公朝私室。亦不相妨。若曰。所重在彼。不敢服此。則是但知有君臣。而不知有父子也。古禮之不可行於今如是。時丁普恤人。或以此爲言。故不揆狂僭。略爲之說。

禫義註釋

禫義之釋。自少小至于今日。反復乎心。終有所未安也。三年之喪。贒者俯而就之。不肖者企而及之。企而及之者。則其於禫也。固澹澹然矣。俯而就之者。則其餘哀宜未忘矣。聖人制禮。豈但爲不肖者也。所謂澹澹平安者。謂其中心之發也。先王制禮。行道之人。皆不忍。則是心也果何心哉。若必如此說而可。則援琴切切者。近於不情。而擧一世將爲朝祥暮歌之人矣。立名垂訓之意。似不如是。愚恐禫字之義。或主服色而言。或別有旨而傳註者失其正耳。覽者無泥於古。而以義推之。則庶有與吾合者矣。

觀二程書

伊川經說。朱子註經書多不取。非不尊信之至。義理無窮。非可苟同耳。今之君子。於先贒立言。少有異同。則輒以侮贒論之。其亦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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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馬伏波傳

歷觀前古之士。以功業自任。而老不知止者。鮮有善其終而保其名。夫以功業自任。則心有蔽累。老不知止。則迹似貪戀。是二者。足以來讒口而致主疑也。惜乎以伏波之贒。而猶有此短也。世以爲伏波盡忠於光武。光武信讒。薄於其死。吾意以爲光武固有罔終之失。而觀伏波所爲。亦有以自取之也。伏波平生以功業自任。必欲以馬革裹屍。其志壯矣。然旣已再破先零。一服參狼。又斬側貳。北出塞漠。南渡江海。可謂不負所志矣。又欲自請擊烏桓鮮卑。則何其好大喜事而不知足耶。及其請擊武陵蠻也。年已衰邁。固非仗鉞專征之時。遐夷煽亂。不過一毛之憂。亦非人臣忘身徇國之秋。况當百戰之餘。武夫健將鳴劒抵掌者。自不乏人。伏波固請往討。至於被甲據鞍。以示可用。夫試勇自薦。在新進少壯者猶可。此豈皤皤老臣所宜爲也。豈非志在立功而心有所蔽乎。帝雖稱其矍鑠。勉許其行。而亦必有疑訝之心矣。何者。老戒在得。聖人明訓。而南方寶貨之所出。征利之所歸。則不計衰老。强請自行者。無乃似有貪戀而致人窺測乎。此明珠文犀之謗。所以得行於其間也。穿楊之技。一發不中。盡棄前功。騏驥旣老。駑馬先之。苟使伏波當功業之茂著。思暮齡之優游。盡將征討之事。付與少壯之人。佩綬還鄕。以功名自終。不亦善乎。况帝於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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聦明旣愆。失德亦多。韓歆之死。天下稱寃。郭后之廢。張湛不仕。以度田不實。殺郡守十餘人。伏波亦嘗面諷其失。而猶不知見幾而作。則其爲長者家兒所困。不亦宜乎。

讀莊

莊子休著齊物論。以世之辨是非分彼此者爲大惑。然其所著三十篇。莫非極論其所謂道者。而力排諸家。自以爲是。惟恐人之不信也。是果無是非彼此者乎。且其爲道。以虗靜無爲爲宗。則又奚發於憤悱譁然。與世人立異說。騁雄辯耀夸辭。驚愚俗乎。然其爲言快適。使人灑脫而可樂。其爲文奇放。使人耽玩而不厭。初學讀之。易於沈溺。不覺其入於猖狂恣睢之域。故余謂欲讀莊子。先讀四書。卓然有一定之見。然後彼之奇詭矘朗。皷舞變化。適足爲文苑娛戲之具。攬其英華。以助筆勢。而不能爲吾之害矣。噫。喚魘者。必資大叫。醒酒者。必得冷飮。恨不使世之貪名饕利迷溺而不返者。一讀此書。滌蕩胷中之塵穢。撥開心上之蔽覆也。

讀海東野言己卯事

海東野言。記己卯士禍事。乃謂靜菴諸贒。在獄中自分必死。泥醉迷亂。或歌或哭。如嬰兒狀。及至鞫庭。以手打供紙欲上殿云。其言之孟浪也如是。餘人不可知。如靜菴一生存養之功。專在於持敬主靜上。學道凝定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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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於臨危蹈難之日。纔遇事變。便失其所措。反不如凡人之稍有膽氣者。豈理也哉。此不過出於一時仇疾善良之徒。旣成網打之謀。相與造爲浮言。以明羣贒無實盜名之驗耳。其可取以爲信乎。其記靜菴綾城後命時事曰。臨歿手作家書。從窓隙頻頻窺外。蓋察變也云。窺外察變。欲何爲耶。甚無意謂也。以此無稽之說。書之於冊。以累君子從容就死之道。不亦痛乎。後之人。只以退陶所著行狀爲信。而此等所記。一切刪去之。勿以陋儒見聞之誤。致疑於大贒之事。幸甚。

讀李元賓墓誌

唐時論者。謂元賓到老用功。不能及退之之質。退之到老用功。不能逮元賓之華。可想其方駕並騖於一時也。然退之作誌。只道其才高乎當世。行出乎古人。而無一語及文章何耶。若謂出於相傾。則其作柳子厚,樊紹述,孟東野之誌。皆吃吃稱其長不已。何獨於元賓而闕之耶。意者。元賓之於文。不及其才。行雖見重。時尙早擢巍科。而其於作者之列。有不可輕許故耶。觀於今世。亦可知也。

觀漢史(丙子)

死義之士。秦以上得豫讓。漢以下始見紀侯。紀侯事。只据草草所記。猶使人聳歎於千載之下。况近其時。討其迹。聞風慕義者。當如何耶。太史公奉其先訓。以忠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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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之士。不論載爲甚懼。而乃不爲紀侯立傳。則况如班生排死節者。又何足責。噫。假使其人平生無足取。其爲主急難。視死如歸。眞可謂烈士烈士。余見太史公所傳諸人。其不及紀侯者多矣。至於朱建。乃貪賂附邪一鄙夫。夷考所行。略無可取。豈與其子相善。故乃得立傳耶。褒善貶惡。苟不得其正。則亦奚取於史哉。

論時事罪言(丙子夏偶題)

嗚呼。今日 朝廷之上。曉達治體之士。不爲無人。經理世務之才。亦非不多。而民生之困苦。戎務之廢弛。鄰敵之侵凌。國勢之危亡。皆不可顧念者。此豈智不足見不逮而然耶。蓋亦有所阻碍蔽累。而力不遑勢不及故耳。夫私者。公之反也。一有私意。便害於公。愚未知今日之論議。公乎私乎。一自東西分黨之後。形色睽乖。動相矛盾。同己者與之。異己者排之。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進之。出者退之。上自公卿大臣。亦未能擺脫於流俗痼習之間。則其他輕銳喜事之徒。別白黑異陰陽。以爲發身之謀者。無足恠矣。是以聯裾接袂。談笑一席。而其心則胡越也。動足搖目。互相猜疑。左牽右掣。不暇酬應。則敢望其同心恊力。共濟時艱乎。至於銓注一出。則人皆捩目指點曰。此人某邊故。得此擬也。彈駁一加則曰。此人某邊故。被此劾也。或欣欣相慶。或戚戚相吊。軒眉而增氣者有之。含憤而切齒者有之。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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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橫馳。水火騰沸。朝夕之所圖議。日夜之所伺候。莫非相傾相軋之事。則何暇念及於 國家之安危。民生之休戚乎。余嘗謂自古朋黨。必有一邪而一正。此是而彼非。然旣與之角立而交爭。則未有專意於 國事。恊心於時務者。然則雖或有邪正是非之異。而其辜恩負 國之罪。均之爲一貫何也。今者强冦何釁。邊備虧踈。生靈困悴。物力凋弊。天灾時變。疊見層出。此正君臣上下夙夜憂勞。殫心竭力。以圖自立之秋也。區區勝負。何與於 國事。而食君食衣君衣。不思報効。而惟以徇私快意爲事乎。鷰雀處於高堂之上。烈焰將及。而飛舞自若。啅噪不變。今世之人。無乃近乎此耶。一朝河渭潰溢。 國勢板蕩。則 社稷之羞。 君父之辱。固不暇言。而其父母妻子。亦且不相保矣。當此時也。其將以私意止亂乎。談鋒擊賊乎。惟我 國家處南北倔强之間。惟知屈己而事人。不思自强而圖人。夫夷狄。禽獸也。禽獸。可以信義結之乎。竭民膏血。與之爲好。而終保不敗者。未之有也。二晉趙宋。其覆轍可鑑矣。然而所貴乎爲媾者。蓋欲紓一時之急。而圖後日之功耳。若以得和爲幸。而無復有振勵刷恥之志。歲增金幣。養仇奉讎。以有盡之財。應無已之求。終至於自盡而不悟。則所謂兄弟之好者。幾何不爲奴虜之辱乎。丁卯之變。事起倉卒。隳突莫御。 聖上爲 宗社生民之計。决意於覊縻之擧。蓋欲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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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之急。而圖後日之功。宜懲前毖後。枕戈嘗膽。修明紀律。整飭戎兵。以待敵至。而迄今十年。未聞發一政出一令。以爲陰雨之備者。而不忍一時之恥。遽與强虜絶和辭雖正矣。義雖順矣。賭虗名而求實禍。莫過於此。恐非當初紓急圖後之意也。噫。千金之家。蕩失貲産。發憤改圖。則一金之資。亦足以當。况我 國家六路之力。尙且全完。比之一成之夏。五千之越。不啻萬倍。苟能同心恊力。奮勵興撥。不以一毫私意。參亂於其間。則豈無可爲之勢乎。兵非不足也。將非不勇也。 聖上之英武。又是天縱。而畏懦縮蹙。莫敢與隣冦抗衡。少拂其意。則擧 朝譁然以爲變起朝夕。不爲奔避之策。則爲祈請之計而已。此由小大臣僚。無一人以 國事自任。但以樹私黨。相排擊爲務。雖 聖上慨然銳意。欲有所爲。而手足肩膂。漠然不我應矣。是以頹然廢弛。不復振起。不知如此委靡。稅駕何地。思之痛心。寧欲無生。常誦呂居仁詩曰但能消黨論。便足掃胡塵。政爲今日道也。噫。

觀龍城志。書示學姪。(戊寅)

柳子厚龍城志曰。裴令公常訓其子曰。吾輩但可文種無絶。其間有成功。能致身爲萬乘之相則天也。裴公此言。乃吾常所云云者。今見此書。感於懷多矣。故標而示汝。凡看古書。必以吾身襯切看。方有益也。因斯言。以觀吾家。文種幾乎絶矣。自汝兒應未免贏糧乞學。可不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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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汝才明敏。必不止此。毋以病自畫而玩愒度日。泛學古書。通章句達意義。可爲師資。使祖先之業。毋墜於汝兄弟之世足矣。非欲使汝曹必取科第蘄顯揚也。苟文種不絶。後世子孫。有以承籍奮起。則吾下見父兄。其亦有辭矣。

觀史

伯夷傳。記伯夷言。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按周本紀。武王立十一年而觀兵孟津。十三年而伐商。武王豈有逾十年不葬文王之理。史書所記。自相矛盾。若此者非一。蓋太史作史。多取傳聞。如記荊軻。徵於夏無。且記留侯。徵於畫工是也。然則謂之信史而必信之。其可乎。其謂宰予。與田常作亂而夷其族者。尤無謂。當以李斯上書爲正。(武王不葬文王而伐紂。伯夷以爲言。余自少時疑之。謂是作史者之謬。著爲之說。後觀二程書。伊川已有此辨矣。)

觀少微通鑑

少微通鑑。但務剽裂葩藻。以資文鋩。本非爲紀事而作。然旣書年書月。以著一統具史法。則雖不如綱目之備。悉其表表章明者。在不可闕略也。余自幼少。樂觀朱子綱目。於此書。未曾寓目。近偶閱東晉紀。不書陶桓公之卒。又於符堅之死。略不及尹緯事。始知踈略。可反三隅也。陶公乃王佐宏材。不但爲東晉第一人而已。其以疾去位也。見諸言事者。能使人起感而想慕焉。符堅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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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緯也。其志氣之不屈。得失之可鑒。皆足傳後而俱不載焉。至如王導。因時濟事。依違苟容。無一可取。而旣書其卒。又致惓惓之意。諸胡雜種。爭奪擾攘之迹。不足爲有無。而反致詳焉。其好惡之失正。取舍之不審。槩可見矣。余欲不揆僭妄。就通鑑刪其冗補其遺。不煩於記事而首尾自見。不務於文采而精華畢收。小於通鑑。大於史略。以爲一家之書。未知後之人。又以爲如何耳。

觀東史纂要

余嘗病高麗全史記事汗漫。語多舛錯。未有以秤裁折衷之者。使是非難明。尙論無徵。及見吳竹牖所撰纂要。刪煩刊誤。頗得史家體法。自三韓二千年事。收入數卷中。一披閱間。盡得其槩略。其用意蓋亦勤矣。但於麗朝。不立忠義別傳。而高人逸士。如李資玄,韓惟漢之徒。皆混在於名臣之類。恐未免排死節退處士之譏。爲可惜耳。

論禁山之弊

禮曰。爲宮室。不斬於邱木。所謂邱者。乃指塋兆所在之邱。如樂哉斯邱之邱也。所以樹之以木者。蓋欲掩暎塋兆。不使呈露也。所以不斬邱木者。不惟惡其以私用。而傷先世所樹之木。亦以逼近塋兆斬伐之際。恐其驚動先靈也。然則其不可擧一山而通謂之邱木也明矣。今人則不然。勢力之家。多置山直。廣占四邊之山。綿亘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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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謂之守護之內。一草一木。使人不得犯。逐日循山。伺其樵採者。奪取斧鎌長繩之屬。以利其用。然且不足。於心强者。私自鞭扑。懦者囑于公廳而杖贖之。怨讟交興。而略不爲意。曰。吾爲祖先。不暇顧也。以此而或致頑悍輩陰中之禍。小則焚燒邱壠。大則擊破石物。此果爲敬其祖先者乎。一朝事變。勢力衰弱。則受禍有倍於人。樵斧匠斤。日夕相尋。恣其斬伐曰。今而後反之。不終歲而一山之木。索然無餘矣。盛衰之間。亦足以使人悽愴興懷者矣。凡爲子孫者。當爲祖先。思所以全安久遠之方。豈可以一時之勢。而不顧後日之患乎。聞鄭判書世規。自先世遺戒。勿禁墳山樵採。只以山竹徧植於墳麓。又以白楊老柯子二木。錯植其間。掩暎塋兆。望之瀟灑可愛。曰吾不欲斂怨於人。勢存勢亡。如一不變云。豈非達理君子所當取法者乎。且以公義言之。我國地狹民夥。八口之家。耕一畒之田者。固已鮮矣。而士族之數。什倍於小民。各護墳山。務爲廣占。以自矜豪。上高而望之。則一州之地。半爲松林。包跨原隰。鬱鬱如陵寢之狀。其踰制過度。亦已甚矣。而菑畬之利。由是而不闢。貧下之民。以此而日困。其爲害不旣大乎。 國家於有功有勞者。亦未聞裂地而賞之。捃拾屯田。充給結數。然且貧民亦多。估佃其中。則其利未爲不及於民也。彼士族之家。有何功勞而敢擅山澤。不限結數。掩爲己有。使小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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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手於其間。此何爲者耶。此固爲國者。所當深惡也。然其習俗已痼。非一張文移所可猝變也。須別設一官。屬之地曹。如周禮墓大夫之制。使掌禁護墳山之法。而稍優於 國典所載步數之文。則有識者。自不犯條。而無知者。不敢致怨。庶乎救其濫而止其弊矣。

論私意

古之所謂克私者。只是去物欲之蔽。合天理之正而已。非斷廢人情。一向刻薄之謂也。故曰。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又曰。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豈非人情之至者。亦天理之所在乎。今之所謂無私者。異於是。攻發所親之隱惡。斷絶平日之恩義。視親戚若路人。待舊要若生面。自謂奉法行事。以公滅私。傳相慕傚。目爲剛直。忠厚之風日衰。澆薄之俗漸成。殊不知反天理背人情。堅忍於不可忍者。眞是私意之甚。小人之歸也。故曰。不近人情者。鮮不爲大奸慝。任風化論人物者。不可不察於斯云。

論葬地

孝子之葬親。當爲萬世無窮之計。而或者惑風水禍福之說。葬諸田野溝塍之間。人事之變。在於須臾。有不待世代踈遠。而子孫流播他鄕。失其墳墓者。有後嗣絶滅。永斷香火者。若此者。其得免於耕犁掘鑿之患乎。雖樹之碣表。列之望柱石人。而無知小民。貪其土壤。有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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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碎擊埋坑滅迹者鮮矣。昔成子高自言。生無益於人。不欲死有害於人。而願得不食之地而葬焉。觀其意實在於慮身後之患耳。今之爲士者。孰不知五患之戒。而乃以圖利徼福爲心。不顧必至之害。姑爲目前之計。原其心術。與擧而委之壑者。無間矣。

論自得

學問文章。大小雖殊。皆必有自得處。爲學則自居安資深。至於左右逢原。文章則自讀書著作。至於通暢變化。斯二者。皆由於眞積致然。不容有所强作僞爲也。爲學而拘束禮法者。爲文而依㨾體格者。雖自謂有得。而終莫能掩其實。如人有目而自行。則擧趾疾走。常得坦路。無目而隨人。則緩步安行。常躓坑坎。自得與無得者。猶是也。爲學而至於自得。固未易言。至於文章。亦未見沛然有餘。令人聳服者。可歎也。蘓長公自謂。平生無快意事。惟於作文。意之所向。筆力曲折委餘。無不如意。自謂快意無過此者。嗚呼。此可謂自得也歟。

論謫客

東坡在海南。食蠔甚美。謂子過曰。勿宣泄北人。恐求謫海南分此味也。此實無聊中戲謔之談耳。豈有人情爲口腹。求謫炎荒者乎。然士大夫平生守正行義。以直道被斥。旣無愧有光矣。而在謫又有異味。以潤喉膓。則亦足樂矣。如李白沙先生謫三水。覔啖甲山達尼之果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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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不謫此。何由得啖此果。梅月有詩曰。安生讜論蒙貂計。洪子狂言食橘謀。雖非實情。亦足使人胷中浩然忘戚戚之意。與東坡隔千載而同調也。

異姓不可使奉祀

同姓雖遠。血氣猶相屬。外孫雖近。於吾爲異族。世人或溺於愛。多以外孫奉祀。甚不可也。傳曰。民不祀異族。神不歆非類。請以所聞者證之。故洗馬金公(潗)。鶴峯先生之胄子。其外祖安氏無嗣。金公不忍絶其祀。遇近代忌日。必設祭。齋之日。安氏之靈。夢公而告之曰。吾同姓出家者名某。在玄槎寺。吾同姓在世者。只此一人。若招此人與祭。則吾饗之。不然祭無益也。金公覺而診其夢。卽具鞍馬走玄槎寺。邀其僧不遇而還。祭之夜。又夢公而告之曰。僧不來。吾不饗矣。自後金公每祭。必邀其僧立後列。噫。此可以見金公祭祀之誠意。而亦足以知異姓奉祀之無益也。世人皆曰。遠兄弟之子。猶他人也。與其以他人奉祭。無寧以外孫奉祭也。殊不知外孫。自有血氣所屬之本。於吾不相系屬也。凡祭祀。所以報本也。本者何。血氣所屬之本也。譬之水。一源而派別者。一派雖絶。若以同源之派。䟽而通之。則固與其源相屬矣。苟以異源之派。接而流之。則豈有與其源相屬之理乎。譬之木。一叢異卉雖纏綿固結。而根荄自別。榮悴亦殊。觀物觸類。彼此一理。人皆知吾身之有身。而不知吾身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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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率多爲忘本悖理之事。使外孫奉先祖之祀。是猶自絶其源而自去其根也。先祖之神。豈有顧饗之理哉。其爲不孝孰大焉。春秋書莒人滅鄫。聖人垂訓。豈偶然哉。噫。安氏之僧。其派別支分。亦已遠矣。而猶且相感之若是。况其近且親者乎。以金公祭祀之誠。而猶不得其饗。况其不及金公者乎。此說余謹聞於金大憲忘言公(榮祖)。時洗馬公之胄子察訪丈(是樞)在座。亦謂誠有是事。余於是感而錄之云。(洗馬公外祖。乃權公德凰。而權公之妻家。爲安氏。)

論堪輿說

嘗見劉賓客懷古詩。有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之句。語意俱好。可謂不修人事。徒恃地形者之戒。今世之人。不務學業。但論宅基墳山之吉凶。以斷貧富貴賤者。皆是。然則劉公一句。不獨爲有國者之所鑒也。然堪輿家者則曰。地氣有衰旺。而人事與之興廢。亦不可徒委之人事也。二說舛錯。如之何而折衷也。曰地氣之衰旺。幽眇而不可預測。人事之修否。在我而不可他求。惟當盡吾之所當爲者耳。至於成敗利鈍。姑委於幽眇之理。抑或可矣。若謂地氣方旺。而端坐望成。地氣方衰。而拱手待敗。則當興而反敗者必多矣。當敗而復興者。未之有也。然則地氣之說。豈不爲人事之賊乎。宅基墳山。雖不可不擇。若以爲壽夭貧富貴賤。專由於此。則惑之甚者。而至於頻移家宅。屢遷墳墓。使先業蕩然致敗。先靈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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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安者。則是尤惑之甚者耳。

方遜志不死金川之敗

閱皇朝史。至方遜志事。未嘗不哽咽流涕也。自古節死者非一。而受禍之酷。未有如公者也。惜乎。秉筆者不諒人心事。而遽爲是刻核之論也。若以後日之貽禍觀之。金川之敗。不死似可恨矣。然此以私情而言也。若以公義言之。一死有重泰山。公之一身。何可自輕乎。以公學識之高明。豈不知早决之爲快哉。然而建文未死。一兒猶存。則吾身一死。孰能任匡復之責乎。不成而死。亦未晩也。其所以隱忍竢命者。蓋冀萬一之幸耳。淫刑之禍。非所預料也。慷慨决死易。從容就義難。曾謂擲筆大書。目見九族之死而不屈者。不能引决於焚宮之日乎。豫讓不死鑿臺之敗。文山不死燕獄之囚。亦可恨其不早决乎。其謂屈原之忠而過者。指意所在。尤不可曉。若曰。旣不死於金川之敗。不當死於夷族之日。則其權衡之錯謬。又何足多辨乎。

世道日狹

高麗立國。大綱不正。崇信異敎。昏聚無倫。不免雜夷之陋。然其去古未遠。氣像宏厚。有非後世所能及也。如崔文憲之私聚學徒。分處九齋。刻燭賦詩。牓其次第。在今日爲如何哉。世道日狹。少有異常。謗議隨至。人無舒息之地。良可於悒。嘗讀孟子經界章。至呂氏引子張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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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私竊語口曰。今有人若買田一方。私畫數井。立斂法。廣儲蓄。興學校。救菑恤患。則其不譁然攻之。目之以欲效周文王之政乎。其得免於刑戮之禍者鮮矣。亦可見儒者之論不宜於今。而爲小人藉口之資以取禍。如己卯諸君子者。豈不惜哉。

父前子名。君前臣名。

所謂父前子名者。凡與人父言者。其子雖貴必稱名。與人君言者。其臣雖尊必稱名也。何嘗有名母名父之義乎。今觀呂註。則若以爲父前母名。君前父名者然。何其乖剌歟。目必以臣名爲父名。而子當名父於君前云。則其曰子名者。宜爲以孫名父祖前之辭。而又以以子名母父前之義。解之何耶。反復左右。俱無可據。而其以子名臣名。必欲附之於母與父者。抑又何耶。大抵君前名父。則或有其時。或君問其父。則不得不擧以對之。或在辨別論事。則亦不得不以名告焉。然猶當回護難愼。不得已而爲之。若於可已之處。而必擧其名。與同列無異。則是知有君而不知有父矣。况以此引而爲比。欲以子名母於父前。不亦悖乎。朝廷與一家。禮自不同。而所謂家無二尊者。亦豈以名不名乎。呂氏於此章。背棄本義。搆出一張無據之說。欲以爲訓於後世。有若禮之當然。未知其心自以爲安乎。欒鍼戰國麤人。固不足爲法。而一時處變之事。又安可據以爲常耶。况千萬歲來。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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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父前名母之子。則未知呂時。又將何所取證如欒鍼者乎。所註旣非本文之旨。又啓後人之惑。不得不辨。

宋高贒於漢高。

漢高杯羹之說。得罪彝倫。先儒已論之矣。然當時爲漢高計。非降與和。無以救太公之死。而偃蹇悖傲如此。以羽之殘暴。其不殺太公者幸耳。以是而言。宋高之屈己乞和。圖還父母者。在所當然。而論者又以爲非何歟。使高宗。銳意興復。一事征討。怒激獸膽。以速兩宮之禍。則其不爲不幸之漢高乎。金虜旣不可以一擧撲滅。而兩宮幽辱已極。半臂求救之書。爲子者見之。何以爲心乎。然則屈己乞和。僥倖萬一於還轅。實出於至情之不能自已。何可以虜人之無信而遽止也。雖萬被欺詐。猶贒於漢高之斷棄其父。不復顧念也。至於紹興十二年以後。則固可以一意復讎。誓不共天。而反以還梓宮。復太后爲大恩。恬嬉宴安。不思憤勵。見欺賊臣。誅斥忠良。則昏惑暗劣。亦已甚矣。而其見誅於後世之議者固也。論者若以乞和稱臣。原情恕過於其初。以忘讎忍恥。擧義責罪於其後。則其於爲訓後世之道。可以兩全而不悖矣。

馬史刪節識語

馬史文。有重複處。冗長處。自是力量濶大。不求精密。固不爲大病。然如朱絃踈越。合於古而不諧於今。後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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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不能及其力量。而反有學步之譏焉。班孟堅漢書。後出欲巧。務爲簡緻。而不覺失其文氣。如項籍傳。鴻門坐次。是一段大鋪張。使後人宛若目擊當日事。眞多而不厭者。而反見刪沒。至蒯通等傳。不敢减一字竄一語。存其全文。若使孟堅。放司馬氏獨步於前。而續成武帝後傳紀。則文體雖別。何害於自成一家也。程不識縱不及李將軍雄豪。亦不失爲名將家矣。余旣譏孟堅而又爲是刪節者。蓋非以史傳筆削自居也。姑取抄本若干篇。只刪其重複冗長處。以遺一家子弟。俾免學步之謬耳。然亦豈不知見笑於大方之家耶。後之人。尙有以知此哉。

莊子刪節識語

讀莊者。非欲精其學。特愛其文字之奇偉耳。然則其隱僻微奧。艱究而後通其義者。在所刪去也。丁丑夏。余憤世端居。無聊不平之懷。無以發泄。取莊子一部。常置案上。每讀一篇以自遣。尙恨其有底滯思索之病。於是取其全文。刪其隱僻微奧處。不拘意義。但使文理相屬。時於靜中一讀之。其細弄精神。往復委曲。雖未貫徹。而屬口順下。頓忘思索之勞。亦一快也。噫。不能耐煩理會。固學者大病。此爲聖經贒傳而言。若此書者。譬若飮嚼冰雪。開煩滌熱。何害於不知其味耶。

韓魏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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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公深服韓魏公。吃吃不能休。魏公曰。吾所以見知於永叔者。誠而已。然歐公嘗謂繫辭非孔子書。又以文中子爲不足取。魏公心知其非。而中書相會累年。未嘗與之言及。此可謂待之以誠乎。如以歐公之見爲是也。則雖不言無害。旣以爲不可。則豈若一爲之辨。使之知改乎。歐公二論。見惜於百世。未必非魏公成之也。若是而曰。吾待彼以誠。則恐所謂誠者駁耳。

劉元城

東坡譏侮禮法。崇信佛老。張皇氣槩。又足以聳動一世。眞正道之蟊賊。學者之所仇。而劉元城稱其立朝大節。極可觀。贊誦不已。且曰。與老先生議論。亦有不合處。非隨時上下人也。可見元城心公見明。不沒人長。此非服膺誠字之驗歟。今人於異己者。則見其惡而不知其善。擧其短而不稱其長。至於與其所尊慕者。少有異同。則便視爲仇讎。攻斥之不遺餘力。其於爲人識量如何也。朱子之於東坡。論學則排之過於王氏。而至論其文章氣節。則奬許處甚多。其亦元城之意也歟。

屋喩

搆小屋於東墻之下。家奴有解繩墨礱斲之方者。倚以爲任。使之役使羣儕。未數日儼然成屋。余亦意其能且敏也。不復省視。月餘風雨暴至。樑栱間時㭬㭬有聲。心竊恠之。至夕忽倒側且半。甍桷坼裂。人皆環立而莫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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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須臾下壓至地。若鳥之覆翼然。噫。非其人而責其任過也。責任而不考其成。又過也。及其事之急也。雖相顧駭傷。而莫救其覆。此可爲君國任人者戒也。

前後集註

古文眞寶註解。鄙冗謬妄。見之汚眼。先君嘗略正其誤。而未及著爲成書。姑擧前後集各一處。以爲反隅之證。如曰。靑萍,結綠皆劒名。以唐張舍人眞。若晉張季鷹者。其無謂爲如何耶。伯舅敬亭公。嘗曰。前後集註。非喫飯者所爲。文選五臣註亦然。

安東無碑

吾州。自古無立碑頌邑宰德者。人皆恠之。退溪李先生獨深韙之。以爲立碑。近於評論地主贒否。况一時毁譽。未必盡出於公乎。鄭斯文岦。來莅吾州。承昏朝叨懫之後。政平人悅。州人多欲立碑。鳩材伐石。而終未就。自古及近。布德施惠於吾州如鄭公者。不知其幾人。若使此碑一立。非徒有損於鄭公。吾州自麗迄今。八百年淳厚之風。一朝盡矣。其不顧大贒定論。而創爲前古所無之事者。不野則妄矣。

日本全經

光海朝中年。日本獻經傳全書。他經則不可知。而聞論語多至三十卷。人皆以海中蠻夷之所出而不之信。或以戲語曰。論語只數卷。而治經擧子。猶且厭苦。况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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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多乎。時當昏亂。搢紳大夫贒者。憂傷怵迫。不肖者。沈溺馳騖。未暇致意於書籍。不知所獻書屛置何處。而爲糊壁覆瓿之歸也。近見歐文忠集。日本刀詩。有曰。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尙存。令嚴不許傳中國。擧世無人識古文。先王大典藏蠻貊。令人感激坐流涕云云。則日本經傳全書之存。古人已有說矣。惜乎。天誘其衷。得至於我國。而漫不見省。遂至湮沒。使吾輩不得見程,朱諸贒所未見之書。而爲生世之大幸也。每念之不覺扼腕而長痛也。

君子小人

自古君子爲讒邪所賊害者。雖其搆誣之罔極。而未必非君子者有以取之也。豈可專咎小人而不思自反乎。若使知進退消長之理而明炳幾。先奉身而去。則小人焉得以禍之哉。人之有善惡。猶天之有陰陽。以物理而推之。則鸞鳳之於鴟梟。麒麟之於豺虎。芝蘭之於荊棘。五糓之於稂莠。豈可使之獨無耶。惟在吾之自處如何耳。旣知其不能並立並行。則超然高擧。遠害全身可也。顧乃躡足比肩。相排相軋。互爲勝負。而必欲行其己志。終至於爲虀爲粉而不悔。可謂智乎。漢宋之君子。亦可鍳矣。而後世之士。猶相尋覆轍而未已。余故專責君子之有識。而不咎小人之無狀。亦春秋責備之法。治以不治之意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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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祖覆試

宋太祖設科。凡食祿家子弟。必令覆試。所以防行私冒濫之弊也。後世取士。勢家名族。什居八九。孤寒之進者。絶無而僅有。以此知英明之主。千載一遇。而科目之得人。可謂踈矣。 宣廟朝柳相永慶爲相。以命官入 殿試。出就休息。堂吏來賀曰。某郞君策入等矣。蓋考官已知爲柳相子而取之也。柳相聞之。色變卽起入。閱其所考文。拔其中一券曰。此吾兒之作。不合入等。諸公誤看耳。以筆圍抹而黜之。柳相時號爲權臣。而其識量乃如此。亦可見其時公道之不泯者。有所扶持。而後世私欲之橫馳。實當路秉權者。先自壞法也。科目有額數。一名勢進。一孤寒退。其進旣多。其退亦多。一榜皆然。他榜亦然。至於十榜二十榜而亦如是。以其榜所取之士。使迭爲考官而知擧。則其所取之士逾下。而所尙之文逾卑。固其宜也。文章之士。多出於覊旅草野之間。名勢子弟。號爲能文者。亦不過粉澤浮華之陋耳。噫。今之世不復有古之考官。則宜其不復有古之人才矣。

讀簡齋詩

簡老詩憂時悶世。悲憤感慨。可以激勵婾惰者甚多。而高宗獨愛客子光陰詩卷裏。杏花消息雨聲中之句。則其心之所存。已可知矣。一時斥和復讎忠言讜論之士。雖謂之不智亦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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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出師表

余每誦武侯出師二表。至激切處。不覺噎音輟聲。至數三間斷而後。乃能終篇。蓋不獨辭旨懇惻。有足感人。竊悲其言外之志耳。何者。以武侯之明。非不知漢運之將絶。而所以許身驅馳者。徒以昭烈之雄才大略。或可倚以成功耳。中道崩殂。非意所及。當是時也。雖使中才之主繼之。難可冀其有濟。况劉禪之闇劣。其不可與維持保存。孔明亦豈不知耶。旣知其不可。而猶且惓惓致意。乃以訓戒之言。陳說於癡兒之聽。不以無益而自已。想其時論其事。其志之悲。爲如何哉。深追遺詔。臨表涕零等語。可見其有無限意思。嗚呼悕矣。且其文章辭氣。大與樂毅書相類。豈嘗慕其爲人。喜讀其文。得腧髓而然歟。後之君子。尙有以知此哉。

論灰隔

輿術人崔珽者。嘗言灰隔。非久遠圖。其言曰。百餘年古墓。發掘者多。而雖燥涸之穴。但有灰氣微微襲人。未見有凝堅成石之處。以是知灰者。火燒水化而成。三物和合。皆人力之所爲。故雖數十年間。堅凝如石。而久則還自消釋。與土壤爲一也。以理推之。其言或然。或曰。中國多拔塚之盜。故禮意所重。在於防變。數十年凝堅成石。亦足以防拔掘之變矣。然若有水氣之穴。則灰隔濃如豆粥。亦無益矣。聞長老言。貧人及竄死力微者。不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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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隔。以俗所謂壁土者。灑水堅築。以代灰隔。十年內便已成石。遷掘時。斧斫未易壞。木根水氣。亦不透云。信斯言也。則何必作灰隔。然後乃無憾於送死乎。行其法者。惟當穿壙深濶。以好壁土。力杵堅築。作鐵聲爲佳矣。且我國則自古及今。小拔塚之盜。而惟營葬之人。貪其山水形勢。或有不計殃禍。陰謀掘去者。而若墳形高大。則自不敢生意下手。世之術士。好爲微眇之論。勿令墳形高大者多矣。然孝子之爲親遠慮者。切不可聽也。若至於掘去。則雖灰隔如石。何益哉。

記詩讖

娣兄柳洗馬(褍)。西厓先生仲子。性嗜酒慷慨。飮輒醉。醉必傷時。悒悒不樂。常慕陳東之爲人。嘗於醉中作一詩。末二句曰。苦竹窓前綠。矮松雪後新。有誰東市上。爲我一霑巾。余時年十歲。見其詩甚駭異。持以獻先君。先君一見擲地曰。作詩豈宜如此虗踈。必精魄已離。死亡不久矣。時李茳一隊附時路。氣勢張甚。洗馬與爲怨仇。疾之不已。人皆以此危之。翌年。洗馬之弟進魁(袗)。橫罹逆獄。洗馬馳奔入京。獄久未解。洗馬悲憤。日夜涕泣不食。衫袖盡腐。感疾月餘。歿于東市上。主人家親朋。會哭治喪。正符昔年詩語。前定之理。先見之兆。何其妙哉。嗚呼痛哉。

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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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碏曰。生子敎之以義方。張子曰。蒙以養正。敎小兒。不可不審其好惡。苟敎之失正。習與性成。則難救矣。嘗聞許草堂(曄)。愛小子筠。幼少時。以珠玉玩好。誘令讀書。纔通文理。又使讀太平廣記及方外恠誕之書。其長也。雖才華有餘。而迂僻妖妄。異於常人。卒至身死逆亂。覆敗門戶。泉壤之禍及於所生。人皆謂草堂敎子失正。旣不能全其子孫。死又不免刑戮。嗚呼。可不愼哉。可不戒哉。

雜說

余讀孟子熊魚章。到是亦不可以已乎。是之謂失其本心。未嘗不三復咏歎。貪權嗜利者見之。寧不惕然警省乎。近見莊子齊物論。有曰。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而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其喚醒處。則與孟子。一般痛切。不可漫看。

秦武陽

張橫渠謂秦武陽殺人於市。見秦始皇懼。惟此所不可知。愚以爲此有何不可知。武陽一庸夫。其勇悍過人。特血氣之剛耳。其沈鷙雄猜。固已不及於荊軻矣。方其殺人於市也。自知勇悍無出己右。氣蓋百夫。眼空一市。安得不撫劒疾視。謂無敢當我哉。及其歷百二之險。入虎狼之秦。知其不復返也。則其剛心勇氣。蓋已潛消陰沮。而乍有懺悔之端矣。忽見平生聞威風。而未嘗見者。盛威儀具法服。巍然臨上。而其所圖擬者。乃是頃刻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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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事。則彼安得不色變震恐乎。以理推之固亦宜。然所謂不可知者。恐未深究其情耳。

恩怨

人之處世。不可無者。恩與怨也。怨可忘而恩不可忘也。恩而可忘。則犬豕之不若也。怨而必報。則蛇虎之無異也。然亦當量其輕重淺深。而處之皆得其當。然後乃爲盡道。不可徒以報恩爲貴而忘怨爲高也。苟非在我之權度不差。何以得其當而盡其道哉。

淸平山人

高麗李資玄。棄官入淸平山。或謂以禪自樂。或謂貪財虐民。而退陶先生。猶爲之咏詩作叙。惓惓致意。大贒論人。推隱闡微。棄短取長。豈若俗人之苛刻哉。以益齋之德望文采。牧隱之忠義文章。猶以染迹異敎見排。此二公者。豈在白香山之下哉。而白公則中朝至今祀尊之。可見其地偏見狹。世小完人。而或有附勢阿好。立社建院。靑黃於朽斷。藻籍於燕石者多矣。以此言之。如二公之見排。非不幸。幸也。

讀王右軍傳

嘗謂王逸少胷襟瀟灑。論議和淡。不爲時風俗尙所移。所著蘭亭記。亦可想其爲人。及見右軍傳。或以蘭亭記比石崇金谷詩序。逸少聞而甚喜。然後知逸少本無高致。特文人之能言者耳。糞壤犬豕。人有擬之。則雖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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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怫然而怒。逸少聞而不較可矣。至於甚喜。則其不知可恥也明矣。識見之陋。不亦甚乎。或意作傳者。謬記無稽之說耶。

論人才世道係運數

人之才性高下。出於天畀。孟子以無有不善斷之。然自戰國。至于漢,唐。人才蔑如。只數董,王,韓三子而止耳。豈皆陷溺其心而然耶。至宋二百年間。俊傑蔚興。有不待師承。而以道學自任者多矣。斯豈非五星聚奎之驗歟。然則人之才性。雖無不善。而其盛衰。亦有係於運數之否泰矣。古之君子皆言。人皆可爲堯舜。世皆可爲唐,虞。然湯,文以來。不復有堯,舜之聖。唐,虞之治者。亦豈非係於運數而然歟。孟子亦有以時以數之論。而王者之興。已不驗於當時。豈運數亦有消息而然耶。後之人。不計時之可否。運之亨屯。直前擔當。强欲反古之道。堯舜君民。而烖及乎身。禍延于世者。其亦不達於理矣。

論井田

先儒以井田之法。爲可行於今。此知法無古今。而不知人有古今也。余以爲欲行井法。必先敎化。淑人心然後可。不然吾知其終不可行也。何者。井田之法。一夫受田百畝。與同溝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計畝均收。而公取其一。以今日之人心推之。其不可行也决矣。今夫耕於一野之中。各佃其田。而尙有侵欺爭闘之弊。不勝其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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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以八家而共一井之田。八家之中。有貧且弱者焉。有富且强者焉。有病且怠者焉。有勤且力者焉。一井之地。又有肥磽燥濕之異者焉。力旣不侔。功且不齊。地又不一。則均收之際。豈無計較忿爭之端乎。雖使兄弟親戚。共爲一井。亦不可保其無此。况他人乎。此其必有之患。而不可止之勢也。且今之爲民者。受人之半佃。收取之際。或有恣爲欺竊者。耕公家之阡陌。或多漏隱其結數者。况水旱豊歉之不同。而百畝之所收多寡懸殊。定數而取盈。則斂怨必深。隨時而贏縮。則八家共相蔽覆。不肎收其一之半矣。爲國者。亦將何以取足乎。故欲救二者之弊。莫如先淑人心。孟子曰。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如此則可以止忿爭之患也。詩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如此則可以絶欺隱之弊也。古人有言曰。有關雎麟趾之美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眞格論也。而千古以來。不復見雎,麟之化。則古法之不可復於今。無疑矣。故曰。不井田不封建。猶可以善治。因時制宜。不泥於古。而可行於今。則豈非達於治道乎。三代之禮。在今日。變革殆盡。而獨其遺意仿像存焉耳。至於井法。何獨不然。雖從阡陌之利。而什一之意。苟存乎其間。則是亦先王愛民之意。何必畫井變法。然後謂之仁政也哉。

子貢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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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貢問。死者有知與無知。夫子答之曰。吾欲言死者有知。恐孝子慈孫殘生以相從。欲言無知。恐悖逆子孫棄親不葬也。賜欲知死有知與無知。徐當自知之。蓋謂死後當自知之也。人謂夫子不告子貢。余以謂此乃所以深告之也。死若冥然漠然。無所知識。則又安知死之有知與無知也。旣曰。徐當自知之。則死之有知也明矣。

犬馬戀主

古人以犬馬戀主。爲物性之天。余初以爲信。然及今觀之。犬馬之戀主。蓋爲求飽。非必知愛其主也。然則彼貪位利祿。不忍决去。而自謂愛君者。與犬馬奚擇哉。

薔薇

薔薇花品。不减於菊。而以其時非九秋。故人不甚貴之。君子之出不以時。而名不彰於後者。猶是也。悲夫。

梨樹

接梨於花園之邊。開花甚盛。而結實甚少。每歲不過數顆。無乃木亦有知。見百花以浮華見賞而效之耶。抑親近薰染。自不覺其相類耶。仕於朝游於學者。亦可以知戒哉。

陸生詩書

秦焚之慘。六經盡爲灰燼。漢高初年。伏生之誦未傳。孔壁之藏未發。陸生之所前說者。何詩書耶。想其坑餘小儒。尙有傳誦其髣髴。而陸生從而習之耳。宜高帝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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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也。石勒胡羯之豪耳。猶令讀前史而聽之。况以高帝之豁達。使道德之眞儒。說今世之詩書。則豈不欣然樂之乎。惜乎。所得者陸生。而所聞者糟粕。故不能造其堂而嚌其胾。以化俗而貽厥。是以一再傳而有黃老。此漢之所以不爲三代也歟。

記聞

雪裏山芥。菜之最佳者也。榮川郡守初上任。厨吏苦覔於山中。作菹而進之。郡守但見冬月靑菹紫汁可愛。不知食法。滿匙而遽吸之。氣塞鼻嚔。眩倒有頃而蘓。謂其故進毒草傷己也。而杖其厨吏。鱖魚之大。江邊人甚重之。高靈縣監初上任。漁人得盈尺者。獻之鄕堂。鄕堂諸人。相與謀曰。此魚必須全體炙進。使吾城主。賞其錦鱗斑爛之紋可矣。遂如之。縣監見之大駭曰。如此兇物。何處得來。而欲試我於初到之日乎。命囚其監供者。噫。是二人者。欲以異味奇觀。媚悅其上。而反遭暴怒。不免捶楚係械之厄。試藝於塲屋。進言於朝廷者。亦可以爲鑑矣。

妖祥在人

劉裕之伐桓盧也。或旗竿自折。或梟鳴牙頭。而終以滅賊。本 朝壬辰申將之出師也。旗竿亦折。而敗沒於忠州。應驗之相反何耶。劉裕以蓋世之雄。輔以穆牢之才勇。而唱義興師。驕賊破膽。宜無不克。至如申將。則徒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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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夫撫劒之勇。驅市井不敎之卒。而戰乘勝長驅之銳冦。其敗也不占而已。然則妖祥之應。豈不係於人事乎。且如世人以鵲之巢南。爲登第得官之祥。而村夫野人則無其驗。以牝鷄鼎器之鳴。爲破敗之妖。而文士官人。或有决科增秩者。尤信其係於人事者昭昭矣。商之君以桑糓昌。宋之君以法星壽。鄭以龍衰。魯以麟弱。妖祥果安在哉。

芝峰二詩

先君與李芝峰交契特厚。先君作散十餘年。丁未秋。 宣廟昇遐。始奔赴 闕下。昔日僚友鮮有存者。芝峰聞先君至。首先來訪。道舊叙阻驩如也。座上贈五言近體詩云云。及庚戌秋。先君以賀至赴燕。芝峰來別。又贈七言近體詩云云。今二詩俱載朝 天贈行帖中。皆佳作也。十年前。見芝峰詩集。則獨先君所述跋文。在安南唱酬集之首。而芝峰所贈二詩。則皆不載焉。余甚恠之。後見其胤副學敏求言之。則答曰。先人詩文。吾兄弟皆商確。定去取。選出刊行云。而略不問其詩云何。亦無慨惜之意。噫。先人遺物。雖巾屨珮觿之微。爲子孫者。尙且謹藏而保護之。况詩文出於肺腸。成於咳唾者乎。以余觀之。副學詩文。當其少時。比諸其先公。生熟不啻天淵。格律好尙。又大不相同。以是而輕加測度。定其去取。不滿於眼者。則决然屛棄。不以介意。聞人傳說。又不起敬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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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虗心玩繹。其於爲人見識何如耶。良可慨然。

好古禮

今之贒者。於禮必欲事事合古。不計古今異宜。雖僻澁難行。而苟爲曲循。以背時異俗爲尙。矇學之徒。又以好古知禮尊之。事事必就而禀斷焉。三代之禮。固所不論。至如宋之盛時。禮法大備。宜可一一取法。而如儀禮子孫於其祖稱皆稱字。其可取以爲法耶。伊川之舍明道孫。而自主太中祀者。今亦可引據而行之耶。古禮之難行。皆此類也。凡物好着則必成癖。過中則必爲恠。循天理合人情。便是禮。何必求異爲哉。

金縢書

丙子冬。別解泮圍。上副主司。皆以文名世者。出周公禱于三王論。余草先成。而以金縢書不可信爲大意。諸老儒及儕友。莫不以妄論聖經爲非。及榜出。以上等居魁。進入 御覽。七日不下。人或揣言 上意。必以恠論將有詰命。如 宣廟大王時也。余雖不以動念。猶以困於衆口爲苦矣。近日觀二程書。有論金縢處。與余所論。大意略同。嗚呼。孰謂塲屋小儒之見。乃如是暗合耶。爲之撫卷一笑。恨不使當日非笑者見之也。

管仲,魏徵。

嘗讀論語。至管仲,魏徵事。竊有疑於程子之言。反復思之。終不能釋然。自歎偏見膠固。開悟無日。著爲一說。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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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質諸師友矣。近觀二程書。伊川與溫公。論管仲,魏徵事。終不合而罷。噫。以溫公之高明。親聞程子之論。猶未信服。况如愚蒙摘索於文字間。而欲去其蔽惑難矣。

讀正氣錄

高霽峰告諸道文。辭氣凜烈。誠意激切。可以泣鬼神於百世之下矣。但其諸子以墨縗復讎之日。所草檄文。太露文采。雕刻儷偶。用意精巧。如投袂而起者。吾知海外有人。執策而臨之。毋曰天下無馬等句。好則好矣。不亦病乎。韓文公祭鄭夫人文。太半不押韻。古人以情意切至。亦不爲害論之。然則今此檄文。亦不必四六作句。只以行文平易之語。瀝誠寫懇。則尤足以感動人聽矣。大抵人之所立。旣如是其卓卓。則微瑕小疵。不當復論。而後之君子。不可不知此意。故敢寓責備之意云。

題家藏書籍名錄後(戊戌)

家藏書籍。合若干卷。皆先考時所收藏也。爲子孫者。當一㨾通看。不可擅自爲主。又不可各以情面私借於人。終失所在。犯者笞于家廟。不可貰也。大槩書籍。勿論內外子孫。當歸於劬書力學之人。揷架上任蠧食。非先志也。

先祖考遺事

祖考右尹府君。丁家運中衰。伯仲三兄。相繼淪沒。獨奉母氏零丁孤苦。與祖妣艱難勤劬。再振家業。以致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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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能賙恤窮乏。不以不報而怠。鄕鄰慕其厚德。連値凶歉。遠近之人。爭出債糓。及秋見其最貧困者。或已之。或不求其息。不能償者。又不催督。數年之後。多有自來償者。有一人載數駄糓。稱以六七年前所出之本與息。而請納焉。府君按其券。闕而不載。府君拒之曰。券中所不載。吾豈可掩取耶。其人至歷擧出債時證左。固請輸償。府君終拒之。一無所取。曰。吾以父兄蚤世。力田奉養。未暇學文。而所讀書中。惟以不欺心三字。爲一生持身之法。雖萬金。尙不可苟取。况十餘石糓耶。至今人多稱道之。噫。今之置田庄。求贏息者。愛惜升斗。無異肌膚。推析本末。不遺毫毛。追徵宿債。不計凶歉。驅迫赤立。掃蕩甔石。或奪釜鼎攘牛馬。至於券取其田廬而不厭者。滔滔皆是。聞府君之風。亦可以少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