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0891
卷11
代張旭寄吳道子書(月課)
旭白吳生足下。睽隔以來。于今幾載。日望足下令藝益進。榮聞遠及。頃有人傳足下近得顧長康畫法。大鳴于時。僕始疑而不信。復有自長安來。得足下所作山水傳神各數幅以示之者。僕雖不曉此。然以書法推之。其布置以心。運用以神。結搆以意。縱橫以氣。决斷以膽。粧點以謀。此六者。足下用功之至也。信乎成名之不虗也。抑僕不能無恠焉。始與足下相遇於吳中。謂僕書可學。遂欲相師。僕亦不自損。樂得足下之英秇。盡出所秘而傳之。方其時。足下心誠悅慕。廢飧忘寢。僕竊喜其骨法不常。往往有咄咄逼人之歎。不料足下之成名。乃出於畫也。巫醫匠石。莫不有師。不有師。勞而益拙。足下何從而得此法也。古之所謂背師而棄學云者。謂背賤而從貴。棄惡而取美也。足下亦以學於僕者。爲賤且惡。而足下所得者。爲貴且美耶。夫書者。聖人之所不廢。故列於六藝之一。古今書法非不多。而僕獨喜草聖者。爲其快意悅心。非行隷
八分之比。當其下筆。雖若放逸顚狂。然所謂布置運用結搆縱橫决斷粧點六者。缺一則不可。又必心正神王意平氣和膽大謀圓以成之。其技雖小。其神妙變化。實有不可測之功。故謂之聖。以是終身樂之。不知老之將至。今足下之技。有愈是乎。吮粉硏朱。近乎婦人之嬉。圖人繪馬。類乎作俑之道。而又模菩薩之相。寫地獄之形。以欺惑愚俗。背君子之所好。從賤勞之工師。豈不過哉。且足下之於畫。亦一朝神悟而化熟乎。卽如此非可貴也。况憊精罷力。以求其至。棄前功而忘本師。不亦逾勞而且賤乎。有人於此。其師敎以皷琴三年。而淸濁高下舒疾。悉有倫也。其人棄而學竽復三年。而成其技雖妙。柰琴貴竽賤何。足下之學。其類是乎。書不盡意。略陳悃愊。
與楊進士(汝梅)書
日者便至。遠辱書問。兼賜詩章。適在禁中。未卽手發。小兒曹旋失所在。徒用口傳云。牘什偕到。使白玉毁櫝。古劒逃匣。悒悒累夕。殆不自定。來詩雖不奉詠。竊以意度。豈惟致意加餐而已。得無詑江湖之閑漫。嘲乾沒之鄙吝。欲使我懷慚自失。覺迷復返。歸弊廬而偃息。續前日之勝游邪。果如是。發蒙驚頑。爲惠大矣。
僕之恨。庸又可已。夫龜南大江之上。泉石所聚。吟嘯漁釣杯酒之興。朝夕寓焉。僕眞知足下習爲天放。不見世累。以是度來詩之意。益不疑也。誠欲猥綴拙語。仰謝區區。而自汩汩以來。不遑寧處。驕陽久霖。暍濕成疾。精神瞶喪。若中昏霧。追思曩日文字。惘然無記。展卷尋繹。都似未見。有時閑隙。聊覔一篇。沉吟移頃。句纔出吻。性不耐苦。輒復棄去。由是在鄕及沿途僅兩月。詩什滿七十。入京後亦兩月。但得數首。自念平生無他長技。唯欲著書萬首。以快其心矣。而今若此。尙復何望。每意中怏怏。或欲焚筆硯。永不作文章。又何能括已枯之膓。而瀆至明之鑑哉。想聞此言。必發大笑。僕空踈迂闊。不切世用。山野之性。終不自已。加以丘墓在彼。時節又改。乃心南思。日月逾深。今年水旱荐臻。畿輔最㐫。獨湖南歲不甚灾。又有蓄積。誠樂土也。僕亦欲棄此歸食。幸及秋成。以免于壑榮矣。况入有圖書敷翫之娛。出有賓友過從之樂。逍遙倘佯。足以舒志頤性者哉。嗟乎。僕豈能久於此耶。足下知心。不得不告耳。前詩幸復賜來便。以釋遙恨。鄕中諸友。並得無恙否。便忙且値病困。不能一一。天氣尙熱。須節宣自珍。
與楊進士第二書
去冬。卧病錦水。忽申椅負笈來從。傳吾足下投札內。得和詩一章。毋論氣調雅俗。卽七言歌行。固詩家極工。至押韻逾妥。而屬意彌暢。尤韻家難事。非斲輪老手。能如是邪。自幸捐燕珉而致隋珠。棄蛣蜣而得蘇合。亦可謂善賈者矣。中間便阻。閴無一謝。千里書存。更及孤寂。又恠黃頭郞暴得富。豈宿果餘因耶。春抄惠牘。不省奉想。必效洪喬之尤。小弟比患面癤。痒苦屢旬。閉戶煩欝。無藥可祛。來示審有少陵幼女之問。造物困人。必逐吟哦臭歟。何同病至此。至謂欲得某雄詞健筆。以痊宿風。何敢當是哉。設有雄詞健筆。卽爲雄詞健筆於高眼耶。京洛氣象。大異昔時。一戴朝帽。視書如仇。聞人譚詩說賦。輒笑侮譏詆。又况迎之以希世之文。觸之以非俗之才。必將駭其語爲妄爲妖。其不顚躓破壞難矣。不佞去歲鄕巷中。對客必論及文字以爲習。其始來遊薦紳間。前習稍時出。莫不相顧噤默。及屢驗然後。乃痛斷其習。不然。已爲妄妖人耳。古人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者以此也。自是來每見人。喙未甞道詩書。手未甞尋筆硯。雖儕流無知混解字者。固同隊視之。獨足下書來。奬飾太過。求索
甚盛。如聞隔世異域語。怳然悵然。又自失矣。在鄕時。偶著黃鳥賦。被兩薛兄竊見。想又誤盛聆。鶴說乃洛中所著。不審何從得聞耶。近來囊箱中物。比兩篇。亦有稍勝者。便甚促。未暇寫呈。寒食,端陽。俱有奇故。久不得省先墓。感念當如何。中秋計掃百冗作一去。把臂之歡。亦可預想。
上廵察使書
天氣甚寒。伏惟使道氣體萬福。伏慕區區。小生才踈識劣。未諳吏事。一朝蒙 恩。來莅縣邑。陽城下下之考。實所甘心。而幸賴使道包容之德。尙不黜去。對案牘臨吏民。未甞不忸怩而不安也。日昨。伏見使道關移。深以賑救爲憂。欲聞各邑守宰之善策。千慮一得。無待愚智。細流土壤。可裨山海。苟有所料。孰不陳報於下執事乎。第如小生之迂拙者。何有一策可以少補於如傷之政哉。顧念本縣形勢。實有燃眉之急。受人牛羊。不敢立視其死。思之至此。食息靡安。請略陳一二。伏願使道垂仁採納焉。小生春間。始來此縣。其時飢窘之狀。慘不忍視。至於今秋。水旱相仍。又値風灾。當初踏驗之時。號訴之民。日日盈庭。而小生素有執滯之病。意以爲身爲守土。雖不得市恩於小民。豈
敢一毫欺罔 朝廷乎。一從當時所見。稍有結穗者。皆給分數之灾。且小邑民情。尤畏上司。唯恐得罪於都事覆審之日。至有自願勿灾者。及其畢驗之後。始及霜降之節。向之分灾者。一無所穫。稍實者亦皆損傷。失稔之歎。甚於前歲。使道雖以沿海被灾爲慮。所謂沿海。亦豈必比地赤立乎。明春飢餓流離之患。必無彼此之同異矣。頃進南原兵相。亦言道內物情。與小生之言略同矣。大抵此時恤荒之政。固非升斗之粟所可霑活。况今 朝廷命减官糶。所捧比前頓少。明年賑給。罔有善策。各邑守令。雖或拮据措備數十百石之糓米。奚異勺水之救大旱耶。竊聞 朝廷軫念兩南西北。方欲分等蠲役。甚盛德也。抑念便民之術。莫如一行大惠。徧施普及。如欲分其等數。輕重其惠。則其間豈無稱寃之處耶。至於某役之可蠲。某事之可除。雖不敢輕議。蠲一役除一事。豈不愈於些少發倉之擧耶。此在使道方便 啓達。區畫施爲之如何耳。且本縣以至少之邑。官糶最多。目今見在幾至五千石。而各營會錄。則歲增耗糓。若遇凶歲。猶可分賑。至於豐年。民不堪苦。其中有統營米租一百餘石。今則累年增耗。會內會外。已至一千餘石。一境巨弊
無過於此。當初因此邑一武人。受統營貿販。仍納糓於縣倉。作爲會錄。致此無窮之弊。設有事變。此邑之糓。豈能輸作統營之粮餉乎。其爲無益。不待多辯而可知矣。當此大飢之年。若無別㨾變通之策。民之渙散。可坐而待。如蒙使道仁卹之恩。特爲啓聞。一千餘石。盡數白給。則一以救明年濱死之命。一以祛後日難堪之弊。其於一邑生民之銜感。當作如何狀也。且聞近處各邑。亦有統營會付之糓。苟非沿海所置。則皆爲無用之物。使道若以獨擧本縣啓 聞爲煩。則亦乞商量形勢。並及他邑。豈非一大惠政乎。方今 朝廷軫飢殊甚。其於變通救活之擧。必無愛惜。使道承流宣化之政。正得其時。故小生敢忘其卑微而仰陳耳。且荒政莫如節用。而本道人情。最好游宴聚集。至於淫祀。無日無之。各邑雖例有朔末公事。稱以禁斷。而事不着實。其害滋甚。亦乞使道別行文移。嚴飭列邑。禁釀禁醉禁神祀等事。十分奉行。則其於救荒之術。亦一大助也。未知如何。統糶一欵。若蒙下諾。則當以文狀論報耳。方患賤疾。伏枕呻吟。借人潦草。語無倫次。惶恐千萬。不備。
與權進士(克中)書
曩者辱惠詩二章。辭旨繾綣。韻調淸亮。讀之。令人敬服。雖雅知遇者。猶自爲榮。自惟何以獲此於左右乎。夫人所樂者同時。所貴者知己。故或失之堂下。而遇之千里。今生旣並世。地又相近。高明方養志林泉。而僕又纏徽文墨。每念古人自遠之義。未甞不慨然長歎也。來詩宜卽奉酬。僕方有科賦之嬲。鞍馬之勞。加以老親被疾。中姪夭殞。卒卒無嘯詠之暇。以至今日。幸勿以久不報爲過。僕素非習於詩者。特以幼性小惠。五六歲時。能作句語。先輩見之。勉以學詩。稍長嗜古文詞賦。不暇治聲律。詩欲應人。輒遭囏澁。性不耐苦。未甞終篇。繇是功益淺而才益拙。終不敢自列於作者。賴家伯氏詩學最精。能用意唐家正脉。故甞漸染其說。探究其原。遡及漢魏。略加蒐獵。雖其所作。不愜其心。至於體裁之高下。音節之淸濁。亦頗識其一二矣。頃年寓居湖南。有傳高明所作若干篇。婉而不華。瀏而不浮。和而不流於緩。勁而不傷於瘦。非用力之至勤。能致此乎。僕之心慕而不得見久矣。後至京師。奔走祿仕。不復攻苦顓業。而世固常流處僕。墨墨無聊。或與家人評隲古今而已。比者來守玆縣。山谷之間。習俗鄙野。時有賓客。但酒食相對。所謂越中無
可與語者。以是益欲見足下而不可得也。足下潛身丘壑。覃思墳籍。至今五六十年。敎授甚衆。不審無與語。亦如僕虖。將入室者多。而僕未及聞也。幸一二言其人焉。僕觀古東方之作。多渾厚圓熟。然格不古調不逸。要不過宋人之域。嘉隆以還。文敎寢盛。言詩者一變其習。始皆睥睨開天大曆。及其志衰氣餒。駸駸乎愈下而愈惡。此繇知不明學不篤。守又不固也。聞高明方盛時。已能逮先進大家。甞謂不唐不詩。白首不少變。豈非明知篤學固以守之者虖。念世無足下。無可以發此言也。抑又觀古之求文章以成名者。恒不屑於小技。故論道德爲上。史傳次之。詞賦又次之。歌詩樂府又次之。最下者小說與近體矣。戰國,秦,漢之世。立言者不可勝述。晉宋以降。其道寢微。雖以韓子之賢。所著僅原道,師說數篇而已。餘皆駁雜無實之文。况他人虖。東方之習。好爲記覽詞章。苟以驟顯一時。未聞立言著書。爲傳世久遠計者。僕甞私心惜之。昔董生退而著灾異。史遷憤而作記傳。劉向擯斥。廼論洪範。子雲寂寞。太玄法言。孟堅潛精於後傳。桓譚竭忠於新論。僕誠不敢效此數子。亦欲以硏究經傳。論述書冊。上或竊附古人。下亦自娛一生。懷志未
就。沉泯至今。盛壯之日。當復歘然。幾何其不衰邁以摧沮也。僕家素貧。性不嗜仕宦。倘得棄官家居。 一區一頃。閉戶讀書。以成其志。亦未晩也。僕之志本末如斯。故雖不習於詩。亦有不屑爲詩者。僕素無宿昔之誼半日之懽。而輒發狂言。無所遜諱。古人所以重神交者此也。幸勿爲恠。有以復之。足下幽棲高卧。志在論著。倘有篋中之秘。可爲談助虖。因賢姪聞。近已改註參同契。亦可一觀否。來詩始於簿書中發之。旋失所在。忘下篇首韻。後訪賢姪。亦不盡記。幸復寫示。以釋驚懊。上篇已有龢。竢得下篇。步韻並呈。菊牋一束。但冀領情。冬日甚寒。惟履况寧謐。不宣。
初菴集卷之九(高靈申混元澤著)
序
公山別章帖序
上之二十有五年(丁亥)秋八月。左承旨竹堂申公上䟽曰。臣不幸父歿。母今年五十七。家貧𥼷粥不給。不勝烏鳥之情。乞依近例。得郡養母。
上下敎若曰。憫爾情理。其下有司施之。䟽出。中外讀之者歎曰。孝哉。雖然公奚以出也。方今脩文章經行。出入左右。入講治道。出潤辭令者莫如公。公宜在近密。公奚以出也。則又曰。 上奚以出公也。 上之隆
寵眷借近密。朝夕倚爲治者幾人。公不可無。 上奚以出公也。未幾果出爲公山縣。公故大州。屬有瀦宮之變。例降爲縣。臨當行。薦紳先生之雅知公者。榮其恩而重惜其出。咸以詩送之。而公重薦紳先生之贈也。皆秘藏之槖中。明年。乃出而編次爲帖。而其弟混則不以諸公之言爲信然。混之言曰。古之敎人。以孝爲首。求臣者亦唯孝是務擧。是以上有孝理。下恒得以伸其孝。故其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及衰亂之世。其君不仁。暴人之子。不得寧其親。故其詩曰。王事靡盬。不遑將母。夫爲人子。其親在堂而經營四方。存否未可知。猶不能自引去歸鄕里。奉養晨夕。囂然忘其憂。乃曰我從事獨賢。忠則似耳。其於孝如何哉。然使人子皆懷曾閔之志。不忍一日離其親。不肯千里游宦以從王事。人主亦安所得孤兒孽子。以爲治哉。且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也。故其道莫如上有孝理。而下恒得以伸其孝。則君親之間。兩不偏廢。此治世之所鮮有。而亂世之所恒無也。方今 主上仁孝出治。臣下仰其錫類之化。諸以親疾請告者。毋輕重必許。親已老。未甞勞以遠行。卽當行。 上聞輒代之。若家貧不能養。地近不可出者。無不控章得請。夫乞郡。
前史誠有之。抑事與中朝異。中朝世家通宦。祿俸足以供甘旨。居處足以適溫凊。其親得以安居享其榮。我朝食祿家。不足代耕。旁無殖財逐利之業。且自經亂來。卽家故饒囷槖。無有不如洗。雖其祿及養者。或貸粟以充其免薧滫瀡之具。僦屋以安其縣篋簟襡之所。若得州郡縣。毋論饒薄。盡力所至。皆可以列鼎重茵矣。設曾,閔在。其不汲汲仕宦。求一邑以致養邪。故輟銀㙜之席。從墨綬之列。而心動色喜矣。則公烏可以毋出也。世之言吏治者。莫如漢元康之間。然宣帝欲用諫官治民。帝意盖欲試其吏事。且使備知民情。需異日補朝政闕遺之策。而蕭望之不曉其指。至稱疾。得諭乃起。後世皆少望之而稱宣帝。故宣帝之世。爲丞相者。多用吏治進。以是知其綜覈之治。余甞覩明制。私恠其弊。明朝學士。由高第選翰苑。至禮部侍郞而入內閣者過半矣。其由牧守進。則皆落拓不竟用。爲學士者。終身只事經業文藻。一朝預機務。茫然不知四方利害。此與宣帝之治。何相盭之甚也。昇平之日。朝制略與明近。學士大夫。或邇不出㙜閣。遠不出門閾。 今上深惟吏事莫如親民。故自侍從名臣出爲百里者。前後不勝計。且公巖邑。舊多大室巨
猾。至藏亡匿姦。拒賦稅不納貸。貧民困水旱。赤立無聊。 上乃借公重而遣之。貧者則曰。是甞左右 人主者耶。奚爲來我縣。 人主遣哺我耶。皆拊腹以待。大室則曰。是來束我耶。皆屛息不出。公旣至。徵逋欠集流亡。姦猾不擊排而伏。而公且恢乎游刃也。方春乘一馬。從吏荷印。周廵四境。視餓者與菜色者。輒發倉賑之。反謁大夫人平安。視供具以進退。用朱墨之暇。敕厨人擊鮮入。奉觴爲壽。羅鐘皷。奏絲竹。所以虞侍大夫人萬方。而官事故益治。且 上方以吏事責臣下。今其出。卽出望之平原之意也。則 上烏可以毋出公也。公曰止之。吾奚敢當若言。吾未下車。而謗者已隨矣。吾唯懼謗者之不誣也。獨記往年持服湖南。太夫人嬰疾在牀。奄奄若垂綫。二孤兒進湯藥。不肯咽。乃仰天呼曰。天乎二孤何罪。孰謂今日復奉大夫人觴也。去夏吾侍奉京口。若嫂留湖南未返。大夫人粥布帛。親具酒食。吾在省食。未甞不飽。退與客讌。客未甞不竟醉去。吾日夜憫其勞。吾今日。唯懼不克大夫人恩是報。亦唯懼 明主上之恩是忘。吾實不暇謗者之懼也。所以毋忘是言者。若其圖之。混乃退而序次其語曰。嗟余獨不肖乎。吾家素貧詘於財。余
方齷齪乾沒計。唯反西景之未迫。早得六品官。求一麾以出。兄弟更得專城。庶少紓啜飮之憂。而今形容潦倒矣。尙何言。余於是文。益有感焉。
送朴眞卿(安期)赴殷栗縣序
眞卿少年取司馬。已有名。落拓困阨於下流。益自奮爲文辭。居常環堵蓬戶。幷日而食。然眞卿讀書不輟。博究典籍。甞隨乘槎如日本。日本人得其詩若筆異之。其大家貴族。爭持屛障紙素來。叩頭願得一言。終無不大讙去。眞卿旣歸。顧益貧。余數從眞卿。見其所著文詞。贍富瓌麗。不類窮困抑欝者言。余固意非久。當自振。後不見數歲。余直 禁中。眞卿已中第補秘書。相與過從省舍中。數日夜語。津津不已。大抵皆論古今文也。是時眞卿雖處下寮名益聞。後稍轉爲太常主簿。亡何。有憐其才者。薦擬殷栗縣。果遷去。仕宦數載。至于令亦榮矣。夫殷固負山瀕海。一小邑也。然令一境臨百姓。食五斗米。邑小則政簡。可優游也。其錢穀科賦之嬲乎中。必不如曩日妻子飢餒之憂。其篇翰吟詠之發諸外。必不如曩日小吏乾沒之歎。眞卿宜勉旃。抑余觀古所稱孟郊,賈島之流。攻苦業詩。寒淡瘦枯。郊僅爲尉。島止於簿。其於令。已卑且冗矣。
卽島毋論。郊日課泉石詩酒。曹務恒廢。卒不調以去。夫其搯擢心腎。枯燥喉吻。所寄寓。唯山水蟲魚間耳。烏能俛首省文簿獄讞哉。以詩道通吏術難矣。眞卿雖善詩者。然其學宏肆博雅。不專攻苦。其秇術多旁通。其於吏事。能揣摩諳鍊。余嚮固喜其詩。今復喜其治。必有名甚善。吾聞海西地。自兵亂來。民物虗耗。復比年旱蝗饑饉。皆掘野菜以爲食。殷亦壤近直西。館餼郵置之勞。殭仆相望。旁邑爲牧守。卽素以治稱。或應事一不當。輒顚頓失措。至抵法還者。前後不勝計。近 朝廷方勸農卹荒。戒貪汚鷙悍吏。直指朝夕且發。文移切責。郡縣皆皇恐不知所出。當此時。誠能精白勉勵。仰體官家盛意。使百姓一切蒙其澤。治以最聞。 朝廷豈直用一璽書褒美哉。眞卿宜勉旃。然眞卿固有不爲吏者。固有不能不爲吏者。眞卿能勉此。此吾所謂喜也夫。
送李御史錫而按覈濟州詩序(名慶億)
我 仁考末年。廷臣建議曰。濟州在大海中。若隣國附庸然。其帥每武人貪賄不法。惡不忍聞。宜以時遣文臣廉簡愛民者爲帥。 敎曰可。事未及行。 今上始卽位。州帥某以贓汚見劾詣廷尉。當擧代。有司以
先朝議白。 敎曰。海外絶島。方在水火。其極選聲望素著者授之。 上改元之二年。州屬縣有長吏武人。無禮於帥。至凌轢罵詈。將刃䝱復止事聞。 上大驚召下吏。長吏不肯服。反盛毁帥。 上疑帥有是事。 敎曰。其遣剛明有風力可堪御史者。覈其情。兼問州民疾苦。於是前正言李君錫而膺是選。 命下。諸善李君者聞而憂之曰。是行也難矣。天下之險。莫瘉於海。而濟於海爲絶險。從耽津浸溟。覘風往來者。或▣至數月。始擧颿一踔。數百千里。必盡日廼可陸。或僅可中流得楸島。李君少年書生。未甞經歷險阻。一朝凌風濤駕蛟鱷。越數百千里之絶嶮。不亦難乎。友人申生混聞之笑曰。是惡知李君者。夫中流遇風。無不變色失常者。此固小人之情。然而商販逐利。出入溟海。歷萬死得一生而不懼。何者。所利重於生也。若夫君子之爲義也。不以安危而懽慼。不以夷險而趣舍。死生存亡。無得以易其操。此以義易利也。李君固少年書生。觀其取高第颺妙譽。言論風采。足以平步通津。然且棲遲下邑。爲親久屈七年之後。始得諫官。抗辭爭是非。不少顧望。此豈爲利而不知義者耶。况濟雖絶險。海路不過數百千里。舟楫堅利。篙師善於占
候。前後官人。無不利涉。其視曩日登萊之行。直一跬步耳。繇楸島泊月浦。憇朝天館。南登漢拏。訪高良穴。周廵牧塲。涉歷果園。酒賦謌呼。以暢其神氣。此天下之至快也。吾知李君必不難也。憂者曰。不然。是又有難焉。方今 主上深惡朝士相比周。蹂踐武吏。不少假借。將痛變其習。其所以慰安武夫甚至。至㙜劾多不聽。論者謂 上欲矯偏重之失。甚長計也。然使麁悍之徒。恃寵益驕。平居多犯文罔。臨亂亡所倚賴。則其矯者反爲過矣。且也我國誠瘠弱。然綱紀法制。久而維持。恃此而安。今長吏凌其帥。帥不能制。 朝廷又因其訐而按其帥。是助之勢張其亂。其可乎。使帥有是事。非 朝廷之福。帥無其事。 上必疑其右文而抑武。李君居其間。不亦難乎。申生曰。是則然矣。然非所以憂李君也。夫先時而慮貞吝。臨事而顧利害。此亦小人之情。豈君子事君之義哉。今 上明聖。凡遠邇細大之事卽上聞。無不一見便决者。由是上無滯疑。下無匿情。李君立朝剛果。矯矯有風節。 主上深知其賢。必無輕重左右之心故任之。夫以 明主上任賢御史。又何疑焉。吾知李君必不難也。憂者曰。子言則善矣。獨李君孝者也。不忍暫離其親。嚮以其
伯氏之奉養專城也。四時往覲之暇。來侍 輦轂。未甞不憂形於色。今乃告別於海外數百千里之行。子將何以慰李君。申生愀然而對曰。唯唯。子之言也。然獨不聞王事靡盬之詩乎。夫忠君。義也。孝親。仁也。仁固有時乎奪於義。二者於人。不可偏廢。吾聞其大夫人年高無恙。伯氏晨夕旁侍。享以列鼎。李君承 綸衣繡。行過庭闈也。和聲柔色。跪白大夫人毋憂念。以安其懷。歸而復與伯氏奉萬年觴而後。喜可知也。憂者始釋然。遂書此。以爲李君贈。
送南學士雲卿(龍翼)使日本序
不佞以去歲秋負罪。貶官于安州之學。州在西塞之衝。去京師旣遠。水甚惡。置器俟之。如解膠餳。民不堪飮。仕宦行旅者處之。輒發痰暈恠疾。𨓏𨓏不可治。故混之來。人莫不吊之。旣數月。聞 朝廷欲脩好日本。而南學士雲卿。實膺從事之選。余與學士舊。始以其涉海之勤離親之歎。爲學士憂。俄有過余而解之者曰。子且安。子雖病。孰與彼離親而涉海者乎。余應之曰。子何言之謬也。將以僕未獲罪時官職所忝。竊偶與學士比。故爲此言。欲以安僕耶。夫持節使遠國。固非人人所堪。然甞習於家。而知天下之壯遊也。知詞
臣之至榮也。吾家舊有高靈文忠公奉使是邦。盖自益陽鄭文忠公後一人而已。故其人無不誦兩文忠姓名者。僕讀其所爲海東諸國記。而知其山川區域風俗之同異也。又讀其棲芳寺賦。覇家臺等詩。未甞不擊節歎賞。及癸未之歲。吾伯氏以從事適是邦還。又讀其詩數百篇而繹其語。於是乎對馬,一歧,藍島之汪洋漻㵧。箱根,富士日光之雄拔幽詭。瞭然乎目前。若一涉江戶,大板之間矣。又聞其人雖鳥音卉服。稍稍慕中華文字。卽廝卒之賤。得隻紙擩墨者。必懽噪踊躍。叩頭而後去。盖其習俗然也。彼與中華隔絶。不得在梯航之列。所慕義嚮風者。獨我邦耳。故我使之至。必稱天使。奔走恪共。不敢以隣敵抗禮。以是知爲天下之壯遊。詞臣之至榮也。今學士以妙年能文章。𠷢命絶域。凌風駕虗。涉蓬萊略扶桑。以快其心目。是其咳唾。猶將散爲珠璣。使其人益驚東華。有眞學士。非所謂壯遊與至榮乎。客曰。子言則然矣。獨不解其離親而涉海乎。余曰。夫望洋而驚者。埳井之智耳。豈君子忠信質神明者。所可道哉。且自數百年來。繇是海通是邦者。前後不勝計。而視若履坦途然者。非獨熟於海路。實險易遠近。與渤海懸甚也。孝經不云
乎。立身揚名。以顯父母。丈夫生而弧矢射于四方。父母之願也。從事極選也。膺命盛寵也。以斯兩者。復有前所云。此親之志。尙奚憂。且余奉職亡狀。斥乎邊鄙潟鹵之野。病日萃于身。喘喘然將死。使母朝夕望而泣曰。今尙無恙耶。此乃辱親之甚而憂親之大者。子欲以承 寵命以顯親者。比而解之謬矣。旣語客之後。學士千里走書曰。子不可無一言。余猶懼其行之。不能釋然也。遂書其語以歸之。
七月旣望。浿江泛舟圖序。
江山未必以赤壁最。而地以公瑾勝。秋不言孟。望不稱旣。而日。因子瞻名。故遊斯地者。固不論日而得是日者。又不待其地。此好事家遄遄慕效而不已者也。歲乙未。觀察沈相公出鎭箕城。孟秋之望。政簡務息。乃召幕僚及邑宰學官斯文之士數人。課試諸生。旣罷翌日。悉出大同江上。乘月泛舟。酒半。公語左右曰。玆地形勝佳麗。名冠東方。足與荊樊爭長。况建都開國。更數千年。實惟父師之墟。東明以還。又不知歷幾英雄。豈一喬家小壻之足道哉。今日之遊。適脩壬戌故事。而衣冠之多。絲管之盛。皆前夕所無。雖吾輩不敢遽擬古人。抑子瞻出於竄逐流離之際。吾人得於
公退歡賞之間。其憂樂又豈可同也。皆曰然。公又愀然曰。吾聞樂人之樂者。憂人之憂。吾輩今日之樂。亦聖主所賜。獨不思他日之憂乎。盍爲繪事以張之。且志不忘。皆曰。公言及此。又非古人共談水月而已。遂命畫工圖之。列書官職姓名。旣成。公屬安州敎授高靈申混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