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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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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德頌(幷序)

書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福。作不善降之百殃。天之道。其惟響之報聲。人之福禍。其有所因乎。雖然天地之大。人猶有所憾。善者未必盡福。而不善者未必盡殃。其所報施之天。特未定也。雖然其未定者卒以定之。何以知其然也。或有小惡遭天之禍而大憝反享厚福。迺天未定也。而食報於先人積善陰德之力。收其餘澤。而偶行一善。偶得天時。有補於頑福。然寡其歸。終負惡名。是未定者定也。禮讓之或禍。亦天未定也。而猶眂其後昆。不眂後昆而猶成其名。亦可謂之定。然不若於吾身親見。所以猶有憾於天地之大。而可疑於未定。然此則氣數之適然耳。故人之命途。不可專以龜筮星數相貌求之。惟以德義之有無。度量之寬窄見。故曰相不及德。德不及度量。嗚呼相不及德。龜筮星筭。復可必信乎。夫德義銷百災致爵祿。而况於年乎。故曰惟天監下民。典厥義。降年有永有不永。然則民之夭之。非天夭之。民自夭也。不有大過。天其夭諸。故禍之祟。不若崇德以移之。彼單族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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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之士。竊人之爵祿而邀覬一時之威。憑人而勝天。藏忮於心。且懼人之出於其上。使不得達。其得之命也。其失之固道也。故常人福而後行邪僻而死。禍而後心畏恐而成功。心畏恐則行端直。行端直則思慮熟。思慮熟則得事理全壽富貴。人有福則富貴至。富貴至則衣食美。衣食美則驕心生。驕心生則行邪僻而動違理。多死於安樂。其於言德慙矣。德雖大而惟陰爲至。其人所不知之陰德。非欲蘄祉於身。而怛焉至誠。發中達面。値物可悲。闇然行恕。而生死肉骨。各竟其願。如得美味者。雖獨食而猶甘其味。此謂安處善樂循理也。拘利爲慝者。如得驪珠者。適遭睡而取。心常不舒。此謂驅馳索禍。閉門避福也。或謂李士謙曰子多陰德。對曰陰德猶耳鳴。己獨知之。無人知者。今吾所作。吾子知之。何陰德之有。彼知陰德之說也。若强爲善於要譽者。其閒居非爲不善者乎。其陰慝而陽善者。人或不及知之。而天已知之。可畏也。而况人必卒知之。如見肺肝乎。慝雖深藏。不能蓋之。而沴從其後。故善惡之報。或不旋踵。或周星或及子孫。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斯言豈欺我哉。仁人君子。用天施德。天奉多而生德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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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合左契。至於一事之德。亦足見廕。故趙盾食翳桑而全於倒戟。魏顆從治命而鬼報結草。裴度白中令相命不貴而以還帶顯。竇禹均無子而以還金銀生五貴子。或以葬棄尸而得後祿。或以平獄訟而興子孫。非唯於人爲然。異類亦償。隋侯活蛇而報以明珠。宋祁相不吉而活蟻數百萬。居元於第。韋丹孔愉買龜舍水。登科獲印。若此類多不可詘說也。此理雖其杳冥。無形與響可與酬酢。可與受授。屈子所謂孰無施而有報。孰不植而有穫者也。彼逆天探禍。非天罪之。唯汝自生毒。若吳犯歲星伐越。未及四十年而亡。劉子受脤不敬而死。李廣殺已降而不侯。誰任其咎。天以日月爲精神。故其明甚明。及爾出遊。及爾一念。以禎祥妖孽。爲人善不善之勸懲。使之脩省轉禍。不間於人之喜怒慶賞。而人或不知。多忮多求。求而不得則濫。若此而不敗。是無天也。老氏曰以德報怨。夫子以爲以直報怨。欲一於種德而報怨以德。則賊夫天而欺吾德。豈如直之乎。若區區於爲德而不㫌淑慝。一視以不忍。非吾所謂德也。多有逆天之咎。尙何望陰德之報乎。故德之積必兼誼。此無所爲而爲之之德。德眞天德。而猶不顯其德者至矣。頌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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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忮心。常懷陰噬。欲人之蹶。君子如春。常懷陰德。怛人之洫。何德不佳。惟陰是眞。肫肫之仁。窮者孔棘。設身處地。陰翼脫顇。何其必陰。收人所棄。意誠不僞。寧望其報。振彼之困。以酬素願。然不辨慝。其能無咎。非德之取。惟天視德。遠賚于世。人復戴惠。

靈應說

靈應者。用耳目心三要以致前知也。或曰三要之心當爲口。蓋以心爲最尊。而不敢列於此也。三要易召九竅之邪。邪閉前知。而唯至誠專密。精神靜一者。深於天機。見理猶物也。故水靜猶明。而况精神之靜乎。天地之鑑。萬物之鏡也。明此以達奧者。以天地之敎。與聖人之道相參焉。故人心之靈。莫不有知。知其靈而擴而充之者。其明如火始然。待物之兆之出而人不知者。我獨知之。若呼谷中之得響然。先好其本。然後知無不得也。故心者不平。目雖明耳雖聽口雖聲。其所得非物之情。而僅物之形。所應何爲靈哉。故先見之道。漠然澄慮。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其接萬物也。察其形之善惡。聽其音之吉凶。審其理之禍福。皆可爲之占驗。而在我目之跳耳之鳴食指之動之類。不一而足。悉有徵。心靈妙悟。物我之數。莫能逃明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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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然心非七竅則茅塞矣。善乎狐突,子貢之察微。可能此也。晉獻公以十二月。使太子伐皐落氏。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狐突曰命以卒時。閟其事也。衣之厖衣。遠其躬也。佩以金玦。棄其衷也。服以遠之。時以閟之。厖涼冬殺。金寒玦離。胡可恃也。雖欲勉之。狄可盡乎。子貢觀邾子執玉高其容仰。定公受玉卑其容俯。知皆有死。智者觸物長之。則其靈妙類非讖緯而精於鑒物矣。物莫不備。鑒莫不寓。衆妙之門。明若日星。雖一木一草之微。亦有其數。得其門者可分滑疑之耀。故天先示之微。施無言之敎。而神立者知之。故子思曰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下於國而民家有之。下於家而一身有之。下於身而時日有之。無物不有。無時不然。無爲之時。營爲之始。極物窮情。可得其歸。兆之善者興。不善者凶。故天祥地瑞。必呈於欲興之邦。及其將廢也。天妖地孽。見在人夢兆。亦有吉凶之驗矣。今各擧一偏。可互以推。而衆兆芸芸。天文坤靈人物狘䎀蟲魚木卉器用雜物析字叶音。藏理於杳冥。其眹躍如。事效見前。惟創見者不徹其微矣。若乃雲開見日。事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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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輝。烟霧或蔽。物當失色。震風虛驚。雨衣沾恩。重山主阻。流水爲通。石乃心得。沙放卽分。此天地之應。可觸類而得也。至若析字。一木兩火。榮耀之象。一水四魚。鰥寡之狀。一斗入空門而成鬬。兩絲掛白木而爲樂。叶音者見鹿言祿。逢蜂論封。棃可分離。桃憂逃亡。見李則詞訟得理。視冠則才名居一。難於全數。妙在通變。此實坦道之無方。故雖分視一物。不失其眞。何故焉。古之善相馬者寒風氏相口齒。麻朝相頰。子女厲相目。衛忌相髭。許鄙相𦙷。投伐褐相胷脅。管靑相膹脗。陳悲相股脚。秦牙相前。贊君相後。凡此十人者。皆天下之善相馬者也。其所以相者不同。而不相失其實。故凡星士觀物。知應不一其道也。星士相人知命。其禍福存亡。期以歲月日時而如合左契。隨物皆然。而星士衣不覆。以泄天機之故也。夫祥瑞必興而雀𪄟亡宋。龍橋敗丹。妖孽必覆而桑雉昌殷。熒惑避景。此則天之興廢邦家者。不于符而于德。是天之悔禍以禮。而不使逆德者昌也。亦見兆之先見者。神母夜哭。羣兒搗藥。帝王之興運也。桑君圯橋。老驪山母。術士之感遇也。術士所明。如耳目之有官。以聖人之明。不如星士之專業深造也。星士之觀兆。參以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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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無不中。能知物理矣。猶未若見鳶魚之飛躍而知上下察。見川流而知逝者如斯。見雨暘燠寒風而知休咎之徵。此體道之明矣。猶未若易之六十四卦。爲神機鬼藏之奇器。而卦爻苞裹衆理。進爲萬象。有叩斯應。有應斯妙。古有三易。宜異其用。而今亡連山,歸藏。二易之數。歸於一矣。

觀物訓

至近者所難曬。故目視百步之外而不能視其睫。能視人之目而不能視其目。雖以離婁之明。不能自視其目之有眯物而借人觀之。目固不能自視其目矣。夫一而不二之心。能度物之長短淺深。而不能自照其心。亦類於目之不能自視其目。佛氏所謂以心觀心。吾知爲躗言而無其理也。故君子之反觀。不能以我心觀我心。而以我觀物。不以我觀物而以物觀物。能不有我於其間矣。夫以物觀物性也。以我觀物情也。性公而可明。情私而易暗。從事於性公則未盡明者益可明。從事於情私則未盡暗者益可暗。明益明則觀物之道得矣。而暗益暗則觀物之道失矣。夫我受天之性。有何不以我觀物之則。而我有我之之私者蔽其心。安可取哉。彼此衆人之自我多不得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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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之是我以爲非。我之是彼以爲非。故彼所謂是者未必是。彼所謂非者未必非。以此觀物。欲知其天。不亦難矣乎。是以水之注下。湍流失照其景。鍼雖指南。方其舞時。難定其方。惟我遠自我之心。人亦遠自我之心。循天無僞。然後迺免湍水舞鍼。而自爲明鏡。可以反觀物理。審其權度之精。非如以目觀目。乃得照天之明矣。雖然其觀之也。不以目而以其心。不以心而以其理。以目觀物者。蔽於形色而多遺性情。以心觀物者。動於喜怒而多失公明。以理觀物者。物之性情。不得逃吾觀矣。故曰所信者目。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而心猶不可恃。然則其所信所恃。非理而誰邪。凡人與我莫不有理。莫不有性。莫不有命。則理可窮而知之。性可盡而知之。命可至而知之。此三知者。天下之眞知也。聖人以聦明睿知之姿。無我之之私。故能此三知之眞知。而賢者未盡纖毫之累。或失其反觀之道。餘無可道者。惟鑑可以爲明。謂其不隱萬物之形也。然鑑以金爲之。而出自人之手。其鎔冶模範。有所不同。則其明之照物者。有其或大或小而差矣。故不若止水之爲明。出於自然。能一萬物之形也。然水能照表。不能照內。而風以過之。撓淸起濁。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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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物形之正矣。惟聖人之明。能一萬物之情也。故其明照外照裏。無間顯微。而萬物皆備於我。我自觀之。故能物物而不物於物。是能以物觀物之無我也。故以道泛觀而知天地萬物。與我皆物也。天地萬物。與我皆物也。而吾以天地爲天地。以萬物爲萬物。以我爲我。則非道之公而我之私也。以我之私而忘道之公。分而觀之則天地不得爲天地。萬物不得爲萬物。而吾爲盲道之人也。故我之與人。人之與物。其趨利避害好生惡死。未嘗有異。吾可施仁於彼。若吾一有我之於其間。則竊異室以利其室。而施於己無所不厚。施於人無所不薄。彼我之間。旣失其平。故物之性我不能觀之也。然則其心誠爲湍水舞鍼而是非善惡吉凶。不得其常。其於觀物。徒見形而未見其心也。以物不以人者見理。而至於得人之心德。則視聽之必自我民。其視也能用天下之目爲我之目。其目無所不觀矣。其聽也能用天下之耳爲我之耳。其耳無所不聞矣。心與口亦然。其口無所不言。其心無所不謀矣。以天下之觀爲其觀。其見不亦博乎。以天下之聽爲其聽。其聞不亦周乎。以天下之言爲其言。其論不亦美乎。以天下之謀爲其謀。其樂不亦大乎。故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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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智爲其智。斂天下之善爲其善。則道非自用之小也。其見之博聞之周言之美謀之樂者。不以我觀物。而以物觀物之次也。合天下之耳目口鼻。以爲我耳目口鼻。收天下之視聽謀論。以爲我視聽謀論。則吾於天下之物。盡觀性情。然天下大亂。俗失其性。則其所以收合者。不出湍水舞鍼之餘。自非精神曉泠見聞條達。則雖無我之之心。亦非至神至聖之道矣。

農訓

我聞上古有巢之人。食草木實。燧人之人始火食。巢燧之時。民固草木之實之采捋之。而糓必在其間。及烹飪時。糓之味專美於他實。則人人孰不欲糓之豐富乎。雖然雜草無種自生。日以育茂。而糓惟無種不生。種棄以生。而不有人事。草木勝之。農帝所以創耒耟惎民耕。使麗土之民貴土物。人食糓之甘味。人情圖甘味之繼食而憂其絶。於是乎農之道立。遂爲天下大本也。故周制籥章。中春晝擊土鼓。龡豳詩以逆暑。中秋迎寒亦如之。凡國祈年于田祖。龡豳雅擊土鼓。以樂田畯。草人掌土化之法。以物地相其宜而爲之種。且其天時之早晩。與糓種之早晩。不相先後。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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糞之治之。盡地之力。此周之稼政。愈重於前也。故有爲神農之言者曰。子能以窐爲突乎。子能使吾土靖而甽浴土乎。子能使保濕安地而處乎。子能使雚夷毋淫乎。子能使子之野盡爲泠風乎。子能使藁數節而莖堅乎。子能使穗大而堅均乎。子能使粟圜而薄糠乎。子能使米多沃而食之彊乎。無之若何。凡耕之大方。力者欲柔。柔者欲力。息者欲勞。勞者欲息。棘者欲肥。肥者欲棘。急者欲緩。緩者欲急。濕者欲燥。燥者欲濕。其易也以覃略之耟。睿耕而起。以盡其深殖之度。陰土必得。大草不生。又無螟𧎢。今玆美禾。徠玆美麥。是以六尺之耟。所以成畒也。其博八寸。所以成甽也。耨柄尺此其度也。其耨六尺所以間稼也。古有耟廣五寸。二耟爲耦。一耦之伐。廣尺深尺謂之甽。田首倍之。廣二尺深二尺謂之遂。或曰鋤耰以當劒戟。被蓑以當鎧鑐。葅笠以當盾櫓。故耕器具則戰器備。農事習則攻戰巧矣。故有以耕戰言其一體。農果出於創兵之智矣。天下時地生財。不與民謀。而樹穫之節。驗往見物。知其候之至。苗其弱也欲孤。長也欲相與居。其熟也欲相扶。是故三以爲族乃多粟。凡禾之患。不俱生而俱死。是以先生者美米。後生者爲粃。是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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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耨也長其兄而去其弟。樹肥無使扶疏。樹墝不欲專生而族居。肥而扶疏則多粃。墝而專居則多死。不知稼者其耨也。去其兄而養其弟。不收其粟而收其粗。昧其肥墝之土性。厚薄之培擁。厚土而苗夭。薄土而種枯。不如老農老圃之有使農事得。得者糓之植也不疏不密。其茂也不仆不單。其穗也不銳不矮。其實也不稀不輶。其米也不粃不靡。或箱或肩。乃積乃倉。爲酒爲食。以祀以飽。而上以稅國家。下而育妻子。此其國之良民。而遊惰者爲邪之道也。然天下之口。必皆食粟。而一日不再食則飢。不親田農之人。莫不其須。故糓有所渫之多門。農之家一而資焉之家過多於農。由是糓易不足。如遇灾年。勢及胥溺。况夫稼穡之道。雖曰大本。最其艱難者乎。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乃諺旣誕。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周公生富貴。宜若不知稼穡之功。而深得農人之事。今下賤富人之子。生於富。不知富之自勞苦。驕而不念稼穡。卒致飢困。黃口之心如此也。民以食爲天。食以農出。農以春始。春粟一顆。過數月成千萬。一夫田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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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畒。古以百步爲畒。今以二百四十步爲畒。計粟量地。天下之利。莫利於農。而易飢者農夫。有時顚壑者亦農夫何哉。古有井田之受地。今無其受。故無田者耕人之田。分食其力者甚多。而所得銳。且也天時多不與人相齊。故田之不旱而稔者。旱而失斂。不澇而稔者。澇而失斂。其澇也甚則隤隴漂畒。靑苗葬于白沙。其旱也甚則靑苗銷于紅爐。重以公奪其時。身或多疾。雖不疾而懶者。與疾何間。以故田少所收。費廣所出。最急者公門鞭抶。星火催科。故出粟勢在不已。惟懼目今之不贍。遑恤厥后乎。故春未半而舊糓沒。官廩滿而施太簡。農者旣無慰腹。遂失大計於東作。故東西稱貸。質以新絲新糓。及其倍償。未免奪我身上衣口中食。念及當夏畦也。擁苗若子。去草若仇。日夜望苗之成熟。遠不可及。託命於此。刻期從事。風朝雨夕。塗足胝手。背黎面赬。喘息汗流。職耳此何傷乎。所傷賃粟不繼。病不能興。草莫之墾。徒吟古先明王之仁政。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也。嗚呼。明王不惟補助。而躬執洪縻。爲天下先。故孟春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諸侯九推。上之人躬行示下如此。而薄賦斂抑末利。使民益知地重。而與賢相善理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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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曰陰而陰。曰暘而暘。故王者爲天之民。多烹爲天之粟。民庶而富。爲施德敎之地。此天地生成之理也。蓋人人生子七八或四三。而老病死者比生產不滿十分之一。則人將溢田將窮。故食者少飢者多。而爭者出。或怨燧人之火食。神農之敎耕。然開闢已久。以人生息之無窮。常有寄身之地。天之所槩。如海之不溢耶。凡無土無粟之人。起爲百工商賈。資其衣食。而農者菽粟不足。有飢餓之色。而工以雕文刻鏤相穉。商以遠方奇貨相穉。也謂之逆。以奇貨可無。而菽粟不可無也。

名銘

吾所不可求者名也而人多求之。吾所不可忽者德也而人多忽之。舍其不可求而從吾所好。然後名實無所相避而德在我矣。若不爲德而先求其名。猶植麥穫黍。運規求方。竭力勞神者。徒就其逆矣。假或盜得一名。旣非其有。安可久假而不歸。以傷吾德乎。楚有擔山雉者。欺路人以鳳凰。取十金加倍。乃與之。將欲獻王。經宿而鳥死。王感其欲獻。召而厚賜之。過於買鳥之金十倍。彼以山雉。名爲鳳凰而得實。僞名得實。有德者不爲此也。士之無德而欺世顯名者。豈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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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雉之類也哉。古之賢士。不昬求名而求德之立。恥其名之過情。疾其德之不著。故無故有顯名者勿處。無功富貴者勿居。無故無功而得名利者。後將爲害。譬猶緣高木而望四方也。雖愉樂哉。然而疾風至。未嘗不恐也。患及身然後憂之。驥追不及也。是故忠臣之事君也。計功而受償。積力而受官。其所能者受之勿辭。其所不能者與之勿喜。稱其名實。使無損墮之勢。而無不勝之任。非惟事君爲然也。雖士亦有之。故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講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擧。力行以待取。此豫則立也。名生於實而無脛遠至。有扣斯應。不可自撓其術也。夫爲用我者之不以改廢鉤繩以求伸。則先毁其名之實而失範我之驅。如商子之好名利而三變爲伯。必鑽秦王而後已。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君子則不然。可以屈則屈。可以伸則伸。或行或止而卷舒其行。得則制心以禮。毋及於淫。不得則固守其窮。不失於常。貴富賤貧。爲我身外之小物。而不能亂其在內之大德。名雖不麗而名之本也。故大德必得其名。而其次立功以取名。然功可待時。其次立言以取名。言則不待時而在我。然好名之立言者。奇辭之亂正。拾以爲己寶。異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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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德者之有言也。鋪張虛氣。以搆蜃樓。工於文而不工於言。工於言而不工於道。瑕纇多出。靡爛中道。非所謂德盛者言。傳文盛者。言亦傳也。故名不可求而必好德。文不可工而必其道。有道之詞。用如菽粟。而取給於脩治。在古先辭約而理勝。今也華靡日增以求名。天下多眩於名聲而寡察其實。以至博洽之學。文滅質博溺心。無以反眞踐實。徒以胷中國子監夸其名。而及其責實。世難其人。其知聖賢之道德日夜無卻。與物爲春者河淸可見。則難待者知德者也。有人於此。自期知德。明言仁義。名實欲顧。而人無知之。有司不擧。乃不悅之而求知於人。則爲物之動而德非其德。適取辱已。故君子屈乎不知己者而信乎己知者也。夫鹽車之驥。一見伯樂之知而垂淚。連城之璧。不遇玉人之知而致有見刖。士之含德希聲。沒齒不彰。驥璧之不幸也。百代之下。苟有知己。其無哀歌慷慨之徒乎。然其所好在內而不在外。則無名之樸。豈不勝於實之賓之失實乎。伊生耕有莘。樂堯舜之道。若將終身。使其不逢成湯。亦且不改其樂。不慍其無名而死。諸葛武侯似磻溪而自比管樂。此卧龍之猶有心於世用。然亦不求聞達。其革鞏黃牛。今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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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而人之知不知。無有於吾所得也。故名不可以自賣。然成物亦性之德也。則巖穴詘約之人。附靑雲之士。得用安民以成名。亦吾之事。而所以附之也。失其道者小人。得其道者君子。故可以得其善道以成名。然善不外徠。名不虛作。是以有名欲求之而不聞。名不欲求之而彌著。名欲蓋之而不蓋。此其名在實而不在外也。名者古今之美器也。故造物者深忌之。天地間無完名。名將起必有物敗。名甚難保而亂日多。多因名擠之。致使磔死。名之爲累亦大。彼無實而欲有者何哉。然有實謝名亦有害。齊之黃公者。謙毁二女之國色以爲醜惡。醜惡之名遠布。年過而無聘者。故君子雖克讓。有時乎名不讓。如孔孟所言不如丘好學。天下擧安也。然則有其實而取名者可。而無其實而取名者若宋人然。宋人有得人遺契而密數其齒曰富可待。此存名而無實得者也。然則南越之黃屋不爲娛。而深室之槖饘猶可飽。何必布攤門外而揚言我食飯與。太伯,伯夷,延陵季子有德有仁。而察其心之所安。未必求名。而名僅表其實耳。故君子惡其德之不聞。而非惡名之不稱。經德不回。豈有干祿哉。故名者生而過情則同於朽木與螢火之夜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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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晝可笑。死則稱之而不知。賞之而不知。與株塊無以異。死後餘名。豈足潤枯骨也。雖然名實相副者。其生也尊榮逸樂。以其實之可稱而厚吾德矣。故余恥名勝。而實勝以自務。其白望焉。可求哉。

行銘

吾行南冥複也。會日暮而天且雨。迷舊堩。問行者曰左。吾疑若非而猶聽之。卒不非。吾之北方。亦複也。其行以舊。熹微而踰一嶺。瞻望山川。還似分曉。不詢於人。鞭馬驟進則卒不是。夫大壑之行。疑之而是。有北之路。似是而非。吾乃愀然曰自是者非而詢人者是。後日亦荐被人之指行而或有失之。乃知人不必盡是也。地有定一之方。而我有是非之惑。惑由我作。非地之罪也。方其惑也。自以爲是。行之不怠。及其薄也。或得或失。目見快決。是非之見。如終身行事而未知其非道者多。不若行路之卒決是非也。故齊宣王好射。說人之謂己能用强弓。其常所用不過三石。左右皆曰此不下九石。非王孰能用。其實王所用三石。而終身自以爲用九石。弓則有形之物。而非如道之無形。可以易知輕重。而王之世迷。以其不求知也。人之行事而不知其道者。冥已成。可以求知。而多齊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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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知弓之輕重。如欲求道之知。微人之敎之則失其祁嚮。然慮其有如後日指行之得失而復有齊王之左右也。雖然若無官渝得正之吉則功何有於出門之交乎。宜乎疑事毋質姑從人而彼敎猶不學拾濬察之徵之也。人多篤信聖人。不復察知其道。而以爲聖人盡可法。此知其飮食而不知其味。疑不可終解也。重名之士自處高明。多恥下問解疑。常欲勝人。亦何能盡知其不知者乎。孟子之語人。雖至正無意必。而英氣發越。學者學孟子而不成則近於好勝。寡以能問不能之道也。凡取於衆。可以達吾聦明發吾心慮。而友朋之相與講學。惟其切磋以發精微。不可有自賢之色也。故己有善勿專。敎不能勿怠。已過勿發。失言勿掎。不善勿遂。行事勿留。不以己之是壓人之非。遜辭以避咎。况於事親之道乎。雖日致三牲之養。身不敬辭不順色不說名不稱孝。然則君子欲虛受。不欲自滿易人也。假令我聖彼愚。彼亦天民。而共得同我之天。則必有一得之慮。可以乞言。而不可乘也。惟堯舜好取諸人。其人未必愈於堯舜。而堯舜取其人無遺善。合小成大。不勞而盡其性。德及人與物。是以敎無常師而可以納婦。矧其業有專攻者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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哉取諸之道。公而正廣而達。江海之善下。能爲百谷王也。然謀夫孔多。是用不集。豈專揜於衆人之言。而不見其道。以冥冥决事哉。亦在我執端用中之精得權度。知事物之所以然而志不惑。知事物之所當然而行不謬。人之爲言胡得焉。人多說其從我而不說其咈我。此喜合於人而不喜其不合於人也。如其可從而從。我則是。不然則疢疾也。其咈者藥石也。美疢不如惡石之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故忠言逆耳。猶利吾行而已吾疾。是故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長。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能。昔有冦難至。躄者告盲者。盲者負而走。兩人皆活。得其所能也。凡愚人盲者亦有可取之能。况言百氏之行於世者乎。百氏乃敢大言我有言。而其言如耳目口鼻之各有所明而皆有所長。時有所用。有想無成。有有想有成。無此二家之專心也。言其專心則一也。而所明相殊。與致中用和。不相爲謀。孰是孰非。孰能正之。使與彼同者正之則與彼同惡能正之。舍與彼同異者而正之則恐如後日指行之有得失。齊臣之言九石。安能正其聚訟之惑乎。余欲先澄其心。以期照物之得精。然其澄之以徐。不可驟以得之。使以神者先受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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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爲不神者求。其存誠也如雞抱卵。如水就濕。其察理也如葛盧之辨牛鳴。雍巫之味淄澠。事物之所遇。必求其天而質之於古。非齊知之知而知可致矣。致知之職此而聦明亦齊以致之。江浦生麽蟲。接宿蚊睫。蚊不覺也。離朱子明方晝拭眦。弗見其形。䚦兪師曠方夜摘耳。弗聞其聲。黃帝容成同齊三月。心死形廢。徐以神視氣聽。若嵩山之阿雷霆之聲。非特望懸蝨若車輪聽蟻動若鬬牛而止也。此其察微於形聲者精。而有見其形。不待聞其言。先知言者何舁哉。齊桓公與管仲謀伐莒。未發也。東郭牙知之。公聞其故。曰艴然充盈而手足拇動者。兵甲之色也。日者臣望君之在臺上也。口開而不闔。是言莒也。擧手而指勢當莒也。且莒惟不服。臣故曰伐莒。郗雍之察眉睫。孟子之觀眸子。亦近於此。皆望表知裏也。知覺聦明。得全其神。然後脗合。鴻靈造化生身。其於百家同異之省不省。易見如日。可以同其不同而補罅减亢。歸之於道。安有他歧之慮焉。

訓諸郞文

先府君寓居嶺南。有文不耀。多積陰德。子孫繁育。至于繩繩。無人無子。一裂七八。愈裂愈窘。勢若倒懸。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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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人之食十人食之。到今必難爲生。在後亦將奈何哉。朝暮且逝之老人。未知其終。以今所見百口之族之中。有人立揚然後可庇許多寒族也。昔晏嬰爲相。父之黨無不乘車。母之黨無不足于衣食。妻之黨無凍餧者。國之閒士待而擧火者數百家。此晏子所以節儉於其身而派及廣也。今一門多人。未有食祿。悲歎窮廬。此老人深望于先君子孫之勤學發身者也。夫後生小子仰哺父母。恬不爲慮。因循過日。不聽父兄之勸。絶無奮厲之趣。不知其終之不振。降爲萌隷。拜士夫馬下。如焚家之兒。安心在火。不受珠玉誘出以燒死矣。今諸郞數十輩。皆幼學句讀。長隷製述。擧業之功已過半。而今作輟無常。與文爲二。若遂漸次放棄。則不免馬牛之襟。一家諸少。蹈此患者不知其幾人。其痛惜奮恚。可勝道哉。獨惟佐郞篤好文業。雖出入時冊在懷袖中。而常勉讀製。賦取司馬。策表折桂。當時聲名震曜中外。庶可大拜。而重葉門運始啓。不幸中道謝世。天胡旣生之而又奪之速也。至今多涕。念之氣短。繼有二司馬製述之外。從事明經。此萬全之道。而連丁大故朞功之喪。益之以疢疾饑饉。不專其業。將第不第。天將立其身。澤及其族。同河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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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耶。近見貧兒㬥貴。以至大爵。率由不勝困窮。發憤忘食。夙夜舌耕。數年之間。魚變爲龍。曩者頫視之輩。反仰如天。此由勤與不勤之分也。之人也之立功程時。知以得爲生以失爲死。故有人落榜者曰得不死幸耳。如此後可有得也。雖然必欲得之。冒入曲逕者。行身一敗。萬事瓦裂。不止其身。亦延于昆。此畏途之炯戒也。蓋佐郞之事業。使才下者爲之。虛費光陰。卒亦易跌。固當專力實學。其讀之也終日孜孜。以及達宵。或係䯻于梁。或錐股如古人焉。人十己百。人百己千。而猶不自是。就道正焉。間以史記與製述。亦就有道正焉。可得之道也。然專門科業而不知經傳一言可用。自外義理之學。而以得一科偃蹇自高於人。而無一善可聞。則非惟內生愧。鄙陋之甚。人不向心貴之貴也。顧其可貴。內義理之學而以科第爲得輿之器。二者分功並行。內多於輿。故程子曰一月中十日爲擧子業。餘日足可爲學。其爲學繼日以夜。積久底績。若夫朝吟夕罷。夕讀夜寐。雖曰爲文。終亦鹵莽。豈有從事之功也。夫勉學得祿命也。祿雖不可必。而勤學業成則猶爲知名之士。此亦可保門戶也。我生平於書不甚厭播。而才下志亢。惟古是視。視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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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遠於擧業。所謂學步於邯鄲。不得國能。匍匐而歸耳。所以自懲勉諸君。以與我不同科。兼此兩種之業。人生不再壯。不撫壯而修業成功則噬臍莫及。時乎時乎不再徠。臨機早決。君子之勇也。勉哉勉哉。

史選序

史選者。選曾江二氏史。合成一體者也。嗚呼。使人知有三皇之首太古。而歷代昭昭者曾史也。首尾未該而精華可咀者江史也。舍曾則無首尾。舍江則失精華。乃生兩全計。磔合二史。去同化一。使損字數。而間益散出他史者。爲其新耳目也。若比少微差多帙。而曾江面目宛在其間。且因曾史之載明祖登寶位。乃攷明籍。得完明紀如前例。都三十卷。顧僻塢窾啓。加老亡神。而攷信史未廣。難以參勘。猶以此爲忘老之資也。想夫結繩之日。無言可傳。而代繩之後。墳典丘索。徒太古風。不宜世用。夫子於書。所以獨取虞氏文明爲史之權輿也。歷及夏商周。代有哲王賢相。各底盛治。光垂𥳑策。此古今大訓也。然三代後王。亦多失德覆之。而春秋時冠屨倒置。於是仲尼因魯史記而修春秋。其與奪之嚴。微特之意。實垂訓勸戒于天下後世者也。自春秋而至戰國。自戰國而至先秦。吾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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譏焉。自漢以下而大抵興廢不一。詐力交騁。奇變競起。一豪一雄之創業立國。無辜橫罹。累成京觀。忠賢隕命。每由織貝。寃憤俱深。腥穢乾坤。往往非無人君之度。姑保社稷。而純德之君。古道之治。終未之復。何世道交相喪也。以古爲鑑。亶在於史。故謹嚴乃史之道也。齊史書崔杼弑其君。被殺者二人而其弟竟書之。南史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往。聞其旣書始還。此所謂守死不易之嚴也。故史之無私。如水鑑姸媸。然後爲史之良。彼受金溢美。徇私匿惡。乃史之穢也。漢之良史司馬子長。文直事核。不虛美不隱惡。可謂之實錄。然頗浩汗見者怠。至如各朝史書。亦支離難可徧究。而宋涑水氏推本荀悅漢紀。纂成資治通鑑。戰國五代爲其始終。而易傳紀繼爲春秋編年。使天下事物。繫一王之統。然陳壽之以正統予魏而以列國待蜀漢。通鑑因之。不無失也。朱子之於通鑑。有迷先幾之儆。而猶視之爲綱目。綱之筆法。嚴如鈇鉞。精於權衡。而鑑戒明若春秋之於魯史。目蓋屬筆於趙訥齋師淵。若丘明之於春秋。此爲後學所宗之史。而讀者猶病其太漫未易卒業。此宋少微江贄所以成通鑑節要也。其起止同綱鑑。留緊去緩。頓减望洋之歎。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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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唐紀精華。世所寶者也。然無春秋以上五代以下。而辭猶未簡。此廬陵曾先之所以成十九史略。而弁天皇趾宋元。以及皇明之初。今脩明紀至永曆庚寅。以曾之啓端也。大抵於宋,明。視他帙加詳。以其代近。而略於元。以其夷也。曾史之施斧。甚於周以上。而秦下則紀年稍該。似非一手。然終是去繁而且表出江之所沒屈原,聶政,陶潛。起不可沒幸矣。江又奪蜀統如資治。松塢門人尹氏子承師命。正江奪蜀。曾亦從江奪蜀。尹氏同門余宗海如尹所正。然後二家史法同歸綱目而無愧焉。讀者無未正時所憾也。然聞中州不行曾史。以其淺薄不屑取也。獨我東以曾史該而𥳑。利擊蒙。多令童子先之而後及少微。蓋曾史獨壽於東方也。今選役苟完。而老人餘日無多。力固不給於更變審定。念古人立言。必待屢易策而减疵。則此無屢易。其鹵莽固矣。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如求多識。莫如歷代史。史非止通古今。實勸懲以畜德也。

鶴氅翁記

翁不曉事而好靜。亦能動者也。翁自少簡出。而常向䆫孤坐。不無事以及日日。日又日。不知老至。靜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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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意思舒暢。時自感興。出門淸遊。不計遠近夷險。能鳥擧而婆娑心好處。氣亨以爲得。其長坐無所得。年踰七旬。始有所得乃躄也。躄之不已。化爲坐莫興。雖見天日。階前萬里也。遽焉怐愗菀抑而心自踊躍。或扼腕奮迅。拍拍不離坐席。羨前健步履險如康莊。神王奇麗之域。依俙介鳥嬉遊九皐之隈追莫及。於隔晨事也。鶴飛而有萬里心者也。今象鶴之服。其不以鶴之飛行思遠者乎。其不以鶴之不羣而閑停。勝於能舞者乎。鶴聲之一。一飛上天。亦豈非吾可耳想者乎。此鶴髮翁所以御鶴氅衣。表我能閑坐。能昔日飛行也。旣取鶴之氣象。而亦取衣制。麤布輕便。服之無斁也。其言履險。如凌淸凉金塔面之石磴懸徑。攀躋其上。飮聦明倚風穴。而硯滴之突兀。太白之齊天。鶴駕之觜。飛鳳之頂。華山之尖。文殊之巓。皆一嘯而飛躋最上處。快若應眞之飛錫。錫猶不屑也。若乃神京之織路月臺。月城之訪古。此等巖險。咸吾舒節。而三海,洛源,洛漢,昭陽,碧瀾,臨津,鏡浦,沒雲,觀魚,冰山,將軍磧。亦爽胷海也。暮境遊俗離。足踏雲壯,中臺,法住西峯。如遊淸凉也。其遊楓嶽。自斷髮望山而前。宿長安。舍僕馬。指京庫爲期。乃上正陽。息普德窺萬瀑。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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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毗盧。畏雪弗果。冒亂雪步上水岾峻嶺二十里。不息足而步下楡岾。如飛鳥之捷。雪鬢暮年之驟步。不愧壯夫。自卜其蓄銳之發也。我今在家。輭腳苦行。亡何馴致伏櫪病驥之同歸。身雖不逮。志猶存矣。惟其泉石膏肓自未忘。終爲物役。故多見於夢。夢中行步遊觀如平時。不知爲夢。旣覺見其誣也。遂深慨然自惜曰少壯幾時奈老何。此非獨病。病而老死無日。是竊唏也。徐而思之。均我年者。滔滔謝世。而生者百稀一二。則唏還堪笑。况乎造物者令我拘拘。吾於彼何哉。且吾雖失步。猶有尊於步者存。則坐莫興非吾失。而其失得在所尊之存亡也。夫一生孤坐。豈徒然哉。將以求吾所欲。而所欲者不虛過百年。幸有所得也。且吾聞之。古人言至樂莫如讀書。如其樂則吾未之能。而獨蠧書之心。未可謂之無。而沒身不銳。然心之麤至今爲梗。失推事理。此誠下愚不移。况言躬行事乎。此所以失吾所尊。而天方禁我履地。意者天欲息我役物好遊之心。縻我足令不得欲更作耶。其所求者糟魄尙難得。况中和之致如縶影。而年數不足。精魄滲漏。內省不密。敬多姑息。因又無其外御。則非古人盤盂几杖之有銘戒意。鶴氅其外御也。然則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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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之澡雪無累也。鶴氅不能無助也。故先王法服。象物以自省。而佩脂韋者。亦顧內也。翁內自反曰吾以百無一用之物。被敝褐受反哺。忘饘粥之憂。約酬應之時。曠寸慮脫世累。而寥寥閒居虛室。與世相棄。時自鳴所懷近鶴唳。吾非雲霄之僊鶴。而守巢之病鶴也。我今八耋少一年。朝暮奄奄餘喘也。凡百事物。於我已成濕灰。有何世味。而尙以不稱之服加之身。其亦益新其用心者乎。吾亦未知吾意也。其益新者未見其新。而耄荒者反益鹵莽。猶有不能不措之念。深固不遷。故旣爲衣。繼立言。視抑詩以自鞭。明此心一是眷眷之有在。吾其電滅滅乃已。此殆死鳥其鳴之哀。或曰鶴氅者方外遊閒士之衣也。今以小兒始坐之狀。衣此稀俗之衣。而不知長短之宜不宜。則人好玩笑。將不理於口。非安吉也。且也稀俗之著反尙絅。易入於欺人欺我。無乃的然虛夸。媚人目而日亡者耶。翁听然而笑曰唯唯否否。乃爲之記以解之。

松月子傳

松月子不知何人號也。松月子無號時。仰視山有松天有月。而釋然于懷曰彼可取而爲號。志吾所爲也。遂稱號爲松月子。然松月子實窮閻瑣尾之賤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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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未有片善一藝之耀人耳目。人薄其爲人。名論掃地。故雖有此號。亡有知之。或知之莫不吐舌呵啞。以爲其身之亡。人知其號。誰復知之。刺之如雨。若將難容。則其身之稱號。不若非其身之稱號也。然其稱謂也潔。故汎聞其號則可。見其形則尤不祥。人也蒙倛之面。有一月十五日不洗。故黑如賣炭翁。雖用盥而不漱。故瓠犀之澀如馬齒闌干。不大悶癢不梳。故髮亂如蓬。忍小便而令腹中略轉方起旋。身多蝨而勤爬捫。動失儀而每瞿瞿。視聽鈍滯。應物乖宜。形貌如此不佳。而心下於貌。不達人之氣色而輕發質直之言。犯彼怨怒。不知流俗之變態。而大失低昂之度。取人笑。野而狹。今好古。欲學古談。古談失弋。誕章乖離。而心盲於決科之書及手技之執。瓢飮鼯蹊。名利夭椓。故見惡於人。人則斥之。求人之知。若號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松月之稱。不合事情矣。人以之言謁松月子。松月子不知醜。猶然笑之。乃言曰覿彼靑靑之松。長微茫而感雲霄。望之若霧。卽之狀䫇。激厲霜雪。四時不變。而淸風白鶴。與之俱宜。然吾忘其美容而尙其後凋於歲寒。彰厥勁節。不移其所守。是固執之道也。仰彼朗朗之月。出東方而入西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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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天地並生而隨時屈信。息爲上弦。消爲下弦。朢居腰者一日。故如日者三十之一或二十九之一。照臨萬象。無一或私。然吾忘其輝光而尙其知時。於晦朔盈缺變易。不失其程。是時中之道也。雖然固執之物。不能不動。而有暗滋發散之象。時中之物。不能不靜。而有合璧混沌之理。混沌是吾致中之地。而發散亦吾致和之方。故配月以松而合爲一身之性情。求效於得全。非謂我能如是。素非蘄人之知我號。何苦詬厲邪。夫面垢諸縡。求於形骸之外者也。松月之號。求於形骸之內者也。堅其外者多遺於內。務其內者或不暇於外。外內俱全。幾於聖人。豈不難矣哉。與其內不足而外有餘。寧內有餘而外不足。故不察於垢面諸縡而唯松月是取也。至若瞿瞿之屬。其見事之遲質直之發。乃合昌辰。而不宜於明夷。慮吾木强。欲如木雞而猶未也。野則孔子雖尤子路之言。而將從先進之禮樂。吾其不甚惡也。好古古亦有之。非吾有也。以此而不近名利性狂也。吾如性何。吾雖未至於食實。而託意之在松月者如此。人誰有知之者。瞻明聞其言而不讓曰其謂不祥人。非甚不祥。雖不得爲大祥人。蓋欲有爲者也。遂次其言以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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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碣銘(幷序)

化翁以日月爲精神。有無爲體用。頃刻不息。爲無爲之爲。萬類聽命。出無有爲。復入無滅。形吾萬類之一。自出無以往。不能不有爲。而受氣駁故志迷行厖。蠧于書而心未徧徹且易泄。重擧而所占不媚于時。人不近也。不欲仍臂使近。而欲近無心之佳山麗水則超世遠遊之襟。籠鶴櫪驥之氣。鬬變方寸。外物不可必。故求在我之中和而愈難致。人不齒也。不齒不近。於我何傷。而所傷開心就正之適無其人焉。其姓名李某字某。號稱松月。嶺南永嘉人。 獻陵之九世考曰字某。妣永嘉權氏。天啓乙丑二月壬辰降。某年某月日死。葬某地。子女云云。銘曰。

魯而大癡。與時相疎。見播里閭。託心不禁。峙流洎書。遂及鳶魚。一無應我。神氣不舒。蹙蹙焉如。外孤內窒。身世籧篨。本心猶初。日暮途遠。入且不徐。骨土歸虛。

家乘

公諱榮基字光先。 本朝宗室之李也。五代祖牛山君諱踵。實謹寧君諡僖懿公諱襛子。爲穆于溫寧君諡良惠公諱裎。二寧我 獻陵之信寧宮主辛氏出也。溫寧君娶順天朴氏副正 贈贊成安命女。謹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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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娶河陽許氏觀察使 贈贊成之惠女。贊成乃左議政文敬公稠弟也。牛山君娶郡守柳孝章女。生龍城君援文淵,茂豐正揔百源,韓山正諱挺,而直錦城正抃,而悅花原正揀公擇,靑陽正揵公幹。皆一代名流。而韓山正爲公高祖。號西湖主人。以成化辛卯生。英乂挾氣。豪出千人。且解悟音律。襟期疎朗。置別墅于楊花渡。日觴詠。高朋唱和。戶外滿屨。或臂蒼牽黃。馳獵取適。一時人慕氣槩焉。茂豐號鷗鷺主人。滌宕不羇。有奇氣善琴書。長在西湖漁艇。文人名士絡繹江干。有俗士至。回棹以遠。南秋江孝溫詩所謂王孫解刺舟是也。當時牛山君父子擅斯文盛名。中外褒重。人有惡茂豐於燕山者。擧家見籍於弘治戊午黨。甲子牛山曁六子遠謫絶島。正德丙寅六月二十四日同日賜死。佐郞李長坤希剛聞七王孫就虔言笑自若。惜其爲人而飮泣。國人莫不哀傷之。九月 中廟改玉。並 贈秩稅寃。 賜冢地。還其籍沒之貲。其 贈秩如韓山正之以副陞都之例也。丁卯二月。葬韓山于楊州豐壤。卽 國賜地也。妣貞夫人平壤趙氏別提純女。開國功臣文忠公浚後。溫柔貞淑。爲家有法。外內肅雍。生成化壬辰。登嘉靖乙巳。葬韓山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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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曾祖諱淮字子澄。襲爵爲信陽守。聦達仁恕。事親孝。遇物以誠。人悅之。生弘治庚戌。登嘉靖庚申三月十五日。葬豐壤先塋東十數步。妣愼人江陵金氏折衝將軍由岳女。高麗上柱國仁存裔。貞順柔嘉。主饋四十餘年。一無失德。生弘治辛亥。登嘉靖己酉四月四日。葬在曾祖墓左。祖諱敏字公達。生正德庚午歲。丁酉仕爲司圃署別提。遷通禮院引儀。忤柄用論遞。久未復敍。知者惜之。性純儉直諒。計慮沈重。入事出接。咸得其宜。庚申丁內憂。執喪過毁。致疾不救。是壬戌正月二日也。葬韓山墓北數十百步許。妣坡平尹氏大護軍賢孫女。高祖卽 英陵壻鈴川府院君師路也。柔順貞一。有宜家之美。生正德辛未。登嘉靖乙巳十二月二十九日。葬在祖墓左。考諱成立字卓爾。生于嘉靖戊子。孝友之行著於人。能光世德。善屬文。兼精楷法。發解十九選而竟不第。用太學公薦拜 厚陵參奉。轉監察。調龍宮縣監。瓜滿而歸。元配廣陵安氏。同副承旨士雄女。生某年某月某日早世。諱日某年六月二十三日。葬韓山墓下。繼室以昌原黃氏。生嘉靖庚戌某月日。歿于甲午三月三日。是月十四日考繼歿。合窆于安氏墓左。黃氏考宣務郞諱潤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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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諱士祐貳相。坐權奸爲姻屬官除。曾祖諱希聖郡守 贈贊成。外祖柳公諱塢郡守。性甚慈祥。履繩不跌。前妣有女無男。後妣之出卽公也。公以萬曆癸未九月十三日辛卯亥時。生于漢城訓鍊院前舊舍。自在髫年。已端醇。外族柳相永慶,李芝峯睟光見而器之。歲壬辰。父母避倭冦于關東。甲午還京宅。姊南弘業室遘癘。夫婦偕亡。祟父母旬餘。洊罹巨創。時公年十二。與伯公諱昌基。繼染病甚。婢僕死亡。無爲疾者。時姨母鄭草溪彧室內黃氏寡居安山。命獨子別坐愼言往問之。時纔經亂。僕馬難庀。別坐公乃率婢乘牛至京城。伯公有間。公方劇。別坐必欲致之安山。使步伯公。載公以牛。令婢驅牛以行。兄弟卒得全。遂育于黃。黃氏愍其孤苦。不欲勩于學。公見人受學。從傍潛心暗記。以至成誦。及其就師。有如建瓴。卒乃文辭博達。久之姊兄辛成己爲喬桐宰。於是兄弟就食喬桐有年。自此伯公娶于海州尹氏。公獨還安山。黃氏往覲豐基親家。公陪而南。遂託外氏。娶于安東權氏。權氏生癸未六月十六日丙寅卯時。軍資監正諱來長女。郡守諱東輔。縣監諱東美。贊成 贈領議政諡忠定公諱橃其祖。生祖曾祖。而吏曹參判 贈吏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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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書金公諱玏其外祖也。子女金薰妻,護軍時謙,時咸,郡守金啓光妻,時恒,時善,時復。姊兄生學<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7394_24.GIF'>,學載,安漢石妻,學周,學時。伯氏生珏,金士達妻,珞,㻿,頊,全達三,韓箕錫妻,進士㻋,生員玾。仲氏生南金獻,安鼎石妻,琇,朴世胤妻,琦。郡守生李鳳朝,李泰斗,黃命益,全望久妻。季兄生佐郞瑄,琓。時善生鄭輅,權震說妻,瑾,瑎,玲,權永秀,鄭碩耆妻。時復生洪萬濟妻,㻛,金九用,姜再光妻,珆,李成全妻,玭,琴南徽妻,㻑。內外曾玄無慮四百餘人。不可盡書。公自壬甲喪難。不能安土。伯公贅居海州。公在安東。千里相望。心緖搖落。而每丁兩親諱日。望奠感慕。癸巳伯公及其長子時茂相繼不淑。而長子無嗣。家業蕩殘。次子時華喪心。其子尙幼。伯公大事無人主張。伯公出繼子別坐時荃自淸州奔喪。返葬豐壤先山。而權爲葬主行事。公老病不能臨穴。命男時善往視事。直到豐壤。適殯幕失火。凡具盡燼。以公所賻木綿五十疋貿葬需。葬于韓山信陽兩墓之間。其返魂不于海而于淸。蓋不得已也。別坐又告海州意于公曰祖先蒸嘗久寢。請歸三世木主。以權行祭享。公處變怛然。踐告移火。(甲午又遣第四男于海州。奉家廟而至。)以伸如在之誠。而獨豐壤茁洞所在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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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九位八墳。未有近墓子孫之瞻拜者。爲置祭土於春陽之麻根。以爲上洛掃墳之費。而縣監府君三位墓獨無石物。伯公在時公曾設石人與牀。而欲刻李觀海所撰碣銘。捐租二十餘石。餼銀工欲貿銀。將始碣役。工旣食而遁。末年家益分裂。財帛大匱。碣役蹉跎。公常淹恤。柳相嘗見公靜愨異衆。心與之。以牛韓子孫朝家方收用。將欲薦補蔭官。公固辭以無意。其不樂著容色。柳公歎曰爵祿之辭。惟子之見乃止。公內志和緩純默。言笑簡重。性不好事。事取苟完。嫌干知舊之居官。常和彼而已。絶無纖芥非義之取諸人。喜陰施常在不報之地。雖家人莫之知。後因受施者自言。始或知之。至今若遇舊窮人之逮知公而語及者。必皆曰公甚愛我。雖蟲蟻微物。不忍戕害。見兒童暴生物。必使解縱之。公素感鄭別坐舊恩。其子燂寓居咸昌。予以豐基水田。以助其生業。丁丑春。京城親戚避胡亂猝至。辛通禮夫人以下子孫姻婭諸族幷臧獲百餘人。各定所舘。奉夫人於正寢。衎衎相樂。其行托歲餘。終無懈色。有一長老曰我知李公眞實無僞。不失赤子之心。常人雖欲强行一日。力難勝矣。柳修巖袗常語人曰某(稱字)之心德吾知。享福人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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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李金山燦初見公異之。禮甚勤。命禁家內人聲曰長者臨。毋如常時之喧譁也。他日語其弟師傅煥曰一接李君。雖瞥然間。則知其爲醇和長者。洪佐郞宇定卓犖輕世。而少公十二歲。待公尊禮。常以氊冠短筇。徒行訪公。多宿留不能去。公嘗和洪公草堂菊花詩韻。洪公曰從遊久。不知詞藻如此。諸客日造俟德亭。公嘗酒(一作洒)然謦欬。不分貴賤。接以忠敬。與物無忤。不歆羨不狎侮不忮求不欲上人也。或有告公云人譙君。問其由。笑受輒忘。居常雍雍。其如有容。忿詈鞭抶罕及於役。事若不戾。常自從人。而至所守處。確然不拔。人不撓以奇衺矣。崇禎後辛丑(顯宗二年)三月五日。棄世于禮安元唐。得年七十九。同年權厝。丁巳四月。改葬于禮安艮方十七里乾支山艮龍背丑之兆。自起朱雀而御屛主龍虎多谷名九沙里。先妣生長大家。性嚴有法度。失恃時。小妹年甫四。撫育之周聞于人。旣長如初。慈愛子孫雖過常。不止豢養而已。深望其進取丈夫之業。勸就外傅。欲其不失爲儒。重事農績。以富資用。有遠圖多後慮。家政務崇節儉。惟奉先君好客之誠。家無飮者。常釀醇酒。陸續不絶。(歲暮每釀三亥酒)厚鄰仁族。周急不怠。人多銜德。其臨婢僕。雖嚴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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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謝世久有老婢閑說舊事。輒爲之感激涕泗。先妣厭久峽居。且爲子孫。議于公徙龍城。次兄輿疾與俱。問藥于李菊䆫。竟不起。遂撤歸酉谷。自酉谷入奉化邑底。又移元唐。有大喪卒歸楓井。己酉八月十九日棄世于楓井。得年八十七。同年十一月日。葬于乾支山最高穴。辛未十月日。改葬于數步下公墓後連墳。共一牀。四方繞長石。以防崩潰。而就繞石內埋誌文。以備後患。(其後十八年戊子九月日。又奉移兩位合窆于同岡上穴向丁之原。)設使異時丘壠陻滅。而繞石知爲墳。或誤犯而以誌文爲誰某。誤犯者亦有父母。人子葬親之地。何忍或忽。以干天禍乎。將圖廣置祭土。使代盡子孫逐年會奠。以爲落南始祖之墓。此計庶不孤也。不肖孤二人在時。不能分寸還勤。卒致追憾之心。今我同氣殆盡。身且老死無日。失今未發親見之潛德。則事久益泯無傳。故略記平日目而耳之者。爲遠裔未及耳目者道。若先府君之靈有知。不必許之。而咳發難止。百擧一目。流液不自禁。今昆惟吉先德。惟凶己罪也。男時善泣書。

烈女洪氏傳

洪氏。斯文爾遠字子致之季女也。斯文君實南陽望族。大父以上多踐膴仕。世居畿甸。自其先公兄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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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僑居嶺南奉化縣。睦婣好客。旣而還故居。子致避家患復南爲。時洪氏齒尙穉。已以孝聞。而其峻整英豪。饒女士風。歲壬子。嫁之鎭川李命寅。居亡何命寅有疾。隨妻于奉化以療疾。疾不已。輿而歸。洪氏嫁纔數月。未及現舅。而鎭遠四日程。憂虞腐心促治行。未發訃先及之。洪氏之死之心見壓父母。及赴鎭欲死于路。還思憑棺。忍死得達。屢營雉經。一日家人聞其喉聲有異。急往解縊。救藥得活。自玆守衛甚密。無隙可投。而舅世重親執粥泣諭曰爲我毋死。口納此也。洪氏性旣孝。敬奉舅命。遂不爲死計。雖在哀毁慘怛之中。必豐潔其祭。而私辦養舅。奉之以美味美服。擧止貞靜。迥出輿人。世重歆歎動色。鄰里頌之不容口。去喪七年不食肉。及病病瀕死。舅强而食之。世重家雖富不華。自洪氏之奉嬪視效。變陋漸成大家容。而其家他婦玉石相懸。不盡相合。獨世重重之。使尸家產。蓋世重再娶再喪。畜妾治棲。妾以一朝代己。內懷不平。而夫後母弟命麒,命麟及女弟之爲妾不禮者。洪氏禮之。妾益嫌反己。悖心日滋。常惡之世重。洪氏見不雨畏約屛息。且命麒妻朴氏雖擧二男。不若洪氏爲舅賢之之光。且財產豐約莫肩。早欲以其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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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洪氏嗣。以承其富。數以意曉之。洪氏誼可受之。而短其稟質。欲待其弟兄俱有子而收其賢。解以後辰。不遽取也。命麒夫婦疑其立後之不必在厥兒。大嗛之。與妾爲二憾。同心謀害。詭隨匿跡。洪氏素多疾。自喪所天益沈綿。命麒曰吾出卜嫂病則卜云今年運凶。誦經避家可也。洪氏信然。所指出舍于外。其同心之謀始肆。而謀及於妾之婢信香。餌信香多行華言。搆捏洪氏以居外有奸。先一年世重罪謫湖南。至是放還。命麒等密告云洪氏潛誕所淫之震而鏟形跡。世重氣短失聲曰此婦平日見我日三。而非下女不下堂。今豈有是乎。必有造言欲傾之者不信之。妾猶日夜浸潤之。世重終亦不能無惑。待洪氏不如初。命麒婦翁朴之泰勸命麒不怠其讒。於是讒者合謀曰眼中刺若之何去之。命麒曰亡兄乳母子會庚乃洪氏信任之役。指以爲淫蒸可乎。妾曰會庚有甚口不可。近鄰辛必揚未娶且癡。有戚誼。或升堂。以此斥之則人所可信。彼亦不能自免。因以利啗會庚爲證。事必濟矣。皆甲其謀。將待時而發。洪氏實不知也。世重妹素賢洪氏。微知其機而洩之。洪氏仰天椎胷長息。朴女適至。洪氏見之涕泣曰未亡人何辜而君輩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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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云云。罔極之言。天若有知。言者有殃。卽解𧘥示乳腹。朴絶諱之。退謂其黨曰誰不愼口。致吾甚困於彼耶。是後更無所聞。而洪氏自念履霜冰至。卒必不靖。生死兩難。常切自怨。及 上之八年辛酉。有訛言倭兵至。洪氏父母畏鎭爲兵路。召洪氏來覲。洪氏留奴會庚婢貞心使守家而歸寧。命麒等知其父信讒。乘其時敢大言。必揚私於洪氏。彼無子之婦有邪行。何所顧惜而不早絶乎。今可以因去圖黜。令不得回。然如此則人謂祟財而黜之。莫如告官。一擧而滅之。但告官無證不可。世重速必揚兄必振語之。故必振惛怓墮術中。與爲勿洩誓書。世重又威劫貞心曰汝主陰事。汝直告則生。加有厚賚。否則死。貞心駭震惟願速死。世重亂抶之。期取誣服。身無完膚。貞心卒外死緘默。命麒手自僞作承服狀。於是使聞于洪氏曰洪氏失行孔昭。率婢首實。必振詛文。事係士制。其何以免。須自裁無敢前。遂以世重名謁鎭川官。卽日世重被囚。次囚必振。必揚出走。自官上變方伯。方伯移文嶺南。逮洪氏子致。駭憤縮恧。杜門謝客。聞者驚惑。莫知端倪。洪氏知自裁之徒爲奬姦自陷。必欲就理以白其情。被押而去。從兄萬濟與之偕行。迫鎭之舊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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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麒及世重之妾意洪氏性亢。必自裁不還。已沒家藏。聞其行迫。愕然相顧無人色。世重在囚方食。亦隕心不覺失匙。而必揚聞洪氏至。知其被誣之昭雪。自出對簿。蓋世重供辭謂洪氏通必揚。臘月生子云。而必揚之自春初至夏盡。避痘于忠原者質之。里人無有相違。又問生子明證之爲何。而世重莫之指摘。只稱外人皆知之。至引里中爲首者南斗元等知狀。世重以曩日將發狀也。先播洪氏說於鄰里。使無不耳之。故欲里人證其所聞。而斗元等見其肺肝。嫉其僞繩洪氏。多數世重等宿惡。世重俯首結舌。若死灰而已。方洪氏之見理官如獄也。不忍以王潔之身。受辱狴犴。又憤司理之不閱兩造而先拘禁。不暇顧耐死白情之初心。馬上拔刀刺頸。昏眩霣地。鎭倅命不用械。去刀去裳帶。爲置數官婢防其死。獄事竟無實。事將反之。世重大懾。令上言云獄官容私誤決。願就京獄得平。乃徙淸州以治之。洪氏路過代良驛命寅冢墓。入拜伏哭。絶而復甦。遂之獄。世重等至是不援必揚。但稱生兒之累。洪氏自書供辭。無慮萬餘言。敍其平生行身之蹟。遭讒被玷之寃。辭氣悽惋。指意明正。有足感人者。蓋曰舅婦之訟。人倫極變。若係他累。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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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萬萬磔死。甘心服罪。何敢抗舅自伸。而此則羣姦鑠金之口。詿誤舅心。爲言罔極。汙衊妾身。玆願一湔而死。免作泉下不潔之鬼。且其辨誣明證。不止十數。而世重單辭東揜西潰無可繼。所引南斗元等亦不易前對。命麒墊阸恇懼。訹洪氏曰嫂言必揚欲犯。拒之得免。則必揚獨坐而嫂若吾父子可無事。洪氏爲不聞也者。世重繼以此誘之。洪氏曰陷人自脫。死何忍爲。命麒買士人奴新瘞死胎。將指爲洪氏兒。士人叱止之。命麒等又資老婢物貨。行賈於州境。村村唱言。吾自京自鎭。路聞洪氏眞生子矣。及推官覈洪氏乳腹。命麒潛賂妓輩。要言有胎痕。萬濟知賂妓事。使捕與受者詣官詰之果服。乃設屛帳於東軒下。令官婢二人。同世重婢考厥乳腹。官婢出曰無胎痕。世重薄洪氏所謬曰𡞏(一作捺)嬭生湩。世重婢出曰果然矣。洪氏聞世重婢言。慨然忽起。披屛帳挺身升階。逼進推官前曰吾死暮矣。吾死甚急。而何其考乳腹之多說乃至此乎。妾固知女子露體之爲羞恥事。而今不如此。難支饒舌。證之不遠。願賜親監。乃自披襟發乳腹。推官爲大獄之故。立而諦視之。誠無胎痕一處子矣。洪氏方嗚咽呑聲。寃淚如雨。左右觀者無不爲之酸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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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官亦不怡者良久。枚達上使。卽釋洪氏幷貞心。貞心爲主守義。驟刑幾死而不撓故也。洪氏拘幽凡幾箇月。而不理衣髮。蝨如亂蟻。及出沐浴理髮更衣。鮮潔衣裳。而修書二親曰。不孝罹禍。貽父母憂。而遠地永辭。不復反面。且念所天木主無處可託。是深痛也。其上推官書曰幸賴明鑑。得洩深寃。而舅惟爲人所誑。實非其心。以妾之故。今若不免。妾於泉下。難對我儀顔面。敢請憐悲此情。特貰舅罪。洪氏在圄時。如得飮食可口者。必先進世重。無或獨嘗。萬濟笑其枉施而亦不沮。其見者私語曰此地而猶不忘婦道。其平日可知矣。洪氏旣作二書。伸眉舒顔。頗異於前。是夜明燈坐不寐。侍婢寐。覺見洪氏已死。奔告萬濟。萬濟匍匐而赴。血光滿室。刀在喉下沒其柄。旁有淺揷之瘡。此再揷得深也。萬濟擧哀。告死于推官。推官送人問喪。謂萬濟曰吾於鄕者知汝妹之爲。意其必死矣。兵馬使崔䎘遣吏護喪賻甚富。非相識而哀其義也。近方士夫聞而彈指。一衋一褒。爭來顧見。以至官吏閭閻男女。莫不咨嗟致問。世重亦爲之悲泣云。世重自其閱實以往。始覺其虛僞。竊恨爲兒女子所罔而業已成獄。若出雌音則知渠家盡劉無逭刑。終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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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不變。世重之室女怨朴之泰之勸命麒起獄。朴女亦鍛鍊搆禍。乃數朴女曰起寃獄殺無辜者誰耶。汝夫已死。吾父方論死。父死則將刺殺汝。以報父仇。竟憂傷而死。洪氏上推官書尾有云夏月臭屍。堂兄獨收。收屍之後。乞賜處置。推官爲之惻然。而拘事體不敢調擔軍。西原士夫俱發丁運櫬沒境。名之曰烈女洪氏之喪。通文于沿路列邑。所到動聽。無不勉力。而其父家辭官卒。使家僮舁歸。婢僕號行。哀動路人。其年某月日。葬于奉化並峴。世重妾洎命麒,信香。不勝杖而死。會庚被刑變辭。不得與貞心同放。命麟迍。薦紳多悲洪氏意。欲白 上貰世重死。或言其罪不可赦。世重自知承款必死。忍杖不服。將周星而猶不死。其施刑不至於死。亦賴洪氏遺書之意爾。其遺書供辭。遠近異之。爭相謄寫。以爲傳誦之談云。議者曰洪氏雖賢。不遇變。人何知其賢之至此乎。履險剛中。終始不撓。知有義不知有身。卒以全節殺其身。其心有所安也。惟就獄之初。馬上自刎。憤不顧後。幾危事機。此志節太潔。未免隘處也。使洪氏於其辨明之後。斂跡歸家。保存其身。有何偸生之累。而惟以辱名訟舅之恥。所欲有甚於生。視死如歸。剚刃至再。不負疇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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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度自裁之心。而祈免舅死。出於臨絶之音。其冰蘗之操。惻怛之情。並行不悖。烈烈其光。比古烈丈夫之所蹈。豈如溝瀆之莫之知也哉。命麒等利令智昏。欲殃無罪以求利。敢煽蚓訟之慘。利不得而覆其家。豈非天難誣耶。凡好利小人之誣君子者。雖乘時見售。而卒受天禍者。是亦命麒而已。可不鑑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