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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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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巖雲夕亭記

余友趙君仲輔甫。比决嘉遯之志。相地于丹丘。得中仙巖之洞天。而特愛其絶佳。遂芟荒剷确。築爲紫雲精舍。旣又卽精舍之左。按其高曠之勢。而立小亭于谿石上。扁之曰雲夕。是洞之爲境。山峭水窅。大約彷彿於建陽之雲谷。而君之所以標置經度。亦倣朱夫子之遺模而爲之。於是乎洞之諸勝。擧爲君有。而益增其奇矣。是歲夏。君見過于可興江上。爲余道其詳而求爲之記。余謂君其殆篤信朱子之至者乎。夫以朱子之道之大。乃不能自爲時而興行於天下。將欲退藏於太山嵁巖之處。以畢其優游之願。由是雲谷之別莊作焉。易之所稱龍德之勿用者然也。乃君早爲爲己之學。明誠之交。懋敬義之夾持。旣一用夫子之法門。而且於其樂行憂違之指。亦甞講之精矣。况今得異地而爲之所。不待嫁娶之粗畢而入處之。盖其學問之程。出處之經。惟夫子是慕。而選地營居之。大小諸爲。亦唯夫子是則。其所以篤信終始。亹亹不已也。可謂至矣。豈世儒之貌尊口道者之所能及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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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君之端居精舍也。日焚香盥手。展對大全集幾卷。錯綜絲毛。罔有一遺。則其必微辭隱義。相說而解。怳然若親承面命於凾丈之次。及其間出而逍遙於亭上。誦楚騷歌招隱。亂以靈芝之章。則亦將心融神會。語默俱忘。不趐如朝暮遇之也。其爲樂可勝旣耶。此固君之可以自老。而無所悶悔者已。余實寡識而且不能文。然自以知君則頗深也。故第爲書之如此。若夫雲夕之取名。君旣畧識其槩于亭。玆不復云。

寧靜堂記

古之名堂室。非苟爲夸耀。而已名之。必徵其實。實或不至。必求有以稱之也。若洛窩之名安樂。閩齋之名敬義。固徵於實也。如朱夫子名其門弟子之居。曰存。曰果。曰毅云者。其皆指名而責其實者也。名實叶而斯安之。實不副名則斯勉之矣。今之君子。槩不能然則天翔之搆與闔廬之棲。無不命名。而實之不知。名於何有。其唯夸耀之徒尙也已。完山李君士彦。以名德之胄。好學自強。居今而志古者也。甞卽其京裏燕居之堂。名之曰寧靜。仍博徵記文於所與遊者。盖其義實取諸諸葛武侯戒子之語。則諸君之叙述。固已盡之。凡古人所以安身定志。用致遠大之指。不啻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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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矣。然余獨疑士彦之扁斯名者。其取名實之相當而能安之者耶。抑据名求實而將勉之者耶。第近與士彦比居。而徐觀其動靜。則擁古百家書。閉戶燒香。終日寂如也。是必能有其實者。然心之所安。殆非人所得以窺也。苟其鏡空水止之體。頃刻不保。而一爲塵勞所攪擾。則是亦不容不顧其名而思有以加勉之也。玆二者。其不在士彦自審之如何耶。若夫徒取嘉名。而大書特揭。顔之于堂。以倣時人夸耀之爲。以士彦之賢而好古。其肎爲是也哉。

淵氷窩記

完山李奇彦。吾少友也。比以其所燕息之窩。謁名於余。余告以淵氷而曰。是在雅小旻之卒章。子其溫之。奇彦作而善曰。甚善。子之命窩也。然子旣命之。盍從而發其義。以卒惠焉。雖吾不敏。庸敢不勉。余辭之不獲。乃爲之記曰。夫深淵與薄氷。天下之至危也。臨之者易墜。履之者易陷。以故人之値此者。苟不慫心束身。大故戰兢。而或小忽之。則其能得免者幾希。雅人所以賦此。盖言謹也。然雅人之所謹。非是物之謂也。特据見在之世而爲言。而蘄其性命之得全。則所謂世禍。卽淵氷也。乃後曾子引之。而以全形體言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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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近於雅人之指也。朱子爲同甫而引之。勉其去血氣而遵道義。所謂人欲。亦淵氷也。玆二喩者。固各有當。而謹戒之意。未始不同也。雖然。等是淵氷也。而人欲之危。實浮於世禍之憯。性命形體之難全。又未若道義之難保。使夫人誠以淵氷視人欲而克謹之。勿喪其道義之眞。則性命形體。隨而獲全。而區區世禍之爲淵爲氷。有不足言者矣。然則朱子之說。是最後出而爲尤約也。彼雅人者。未必及此。而若曾子第爲門人弟子。而申其一義。則初非不知也。所從言之異也。奇彦。謹密士也。且屢閱無妄之世。而觀象與變者深矣。自來謝交遊。省言語。閉戶憯身。處子如也。則雅人之憂。殆非所憂也。然獨治慾之功。有不可以不早自力者。盖莫難祛惟人慾。而非明且勇者。無以審之幾而致其决也。朱子之言曰。世上無有如人慾之險。莊周曰。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次之。幸奇彦擇於向二喩。視人慾如淵之深。如冰之薄。而惟恐其或墜或陷也則幾矣。

湛存齋記

老氏言谷神不死。谷神者。乃吾之眞君。先天地生而湛一無爲。若存若亡者也。莊周之言曰。故國舊都。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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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暢然。而况見見聞聞者乎。周盖宗老。其曰見見聞聞者。見聞吾谷神云爾。二子之學。儒故絀之。然而谷神之喩。程,朱諸老先生。亦甞取之。言之至者。要不可幷人而廢之也。三淸道人李聖輔。少肄博士業。角藝俊造而輒先之。能爲古文若歌詩。日有名。遭時無妄。家則覆閉于牢岸。流于荒徼。旣直旋枉。遂錮于家。使憂能死人。聖輔殆不得復永年矣。約而思。困而通。聖輔於是乎舍其舊而新是圖。反而求之於大道之原。則乃老氏湛存之一言。適有以會諸心。遂亟取而名其燕處之齋。以而自詔之。是亦程,朱廢人不廢言之指也乎。聖輔盖自此。六根定而九淵空。凡夙生之狂慧。與過劫之寃債。一切爲浮漚噩夢。蕩乎無有。而惟谷神之湛一若存者。徐返故宇。而遂君于我矣。豈周所謂見見聞聞者。非此之謂也歟。則聖輔之暢然。居可知也。嗟乎。夫人誰獨無谷神者。惟不能見見聞聞也。故初不知是固爲吾之眞君而忽忘之也。使其見聞而知之。尊奬而主之。揔吾七聖。一以聽之。則所以暢然於心者。奚特故國舊都之得反於弱喪之久也哉。雖然。谷神之妙。無方與體。曷爲而能見聞也。不過曰寡欲而已。聖輔之能之也。亦唯以寡欲也夫。丙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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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之上。可江老漁。記。

翼翼齋記

雅曰。柔嘉維則。小心翼翼。此贊仲山甫之詩也。其首章曰。天監有周。生仲山甫。盖言周德方明。光啓中興。故天乃降監。生此良輔以左右之。記所謂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是也。雖然。山甫初不敢以篤生之祥。資性之異自多。而必克敬于心。勤於學問。發之事業。故能始終譽命而與周配休也。詩人之贊之。其亦有以知此也乎。洪君翼汝。喜從余遊。講易學啓蒙。以及大易。上下其論。甚相可也。間以其齋名翼翼者。求爲之記曰。此吾諸友所詔也。余實固未諭其義。幸子有以發之。余惟我 國家。卜世靈長。比隆宗周。天之所以育祥儲祉。産出賢才。俾贊維新之命。如出雲之作時雨。固其宜也。若君之爲人。淸明遜悌。庶幾山甫柔嘉之德。而又能用志於正學。以爲事功之本。無亦天之所命。卽君非其人也歟。則凡君諸友之以是名齋者。可謂審於知君。而儗人以倫也乎。若夫翼之爲言。敬也。翼翼之云。敬而又敬也。有宋諸老先生說此敬。幾於舌敝。然若究其原。則實自於文言直內之一言。是固君所講之熟者也。惟在自力而已。余又何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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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心亭記

夫物之至平至明者。無如水也。故曰水幾於道。然水有時而失平與明。則風或盪之。泥或汩之也。惟心亦然。其爲體平無不準。明無不鑑。而顧內慾之滋。猶水之於泥也。外誘之侵。猶水之於風也。是奚可坐恃其本體之平明。而不力於祛慾而捍誘也。故以水觀心云者。固心學之妙諦也。海平尹侯潝。治吾白之明年。政亟成。乃卽衙之北偏。仍故亭而理新之。鑿方池于前。以爲燕嬉之居。而扁于亭曰觀心。盖近取諸池也。侯以名德之晜。才器兼人。屢爲郡。輒以公廉著名。然若其學有師承。治心密切。用爲爲治之本則世或不知也。夫以方丈之池。止水湛然。其平可以準。其明可以鑑。則此心之全體。不待反照。而卽此可見矣。點泥之干也。知人慾之內滋。而思有以祛之。纖風之感也。悟物誘之外侵。而思有以捍之。用功益力。一於始終。則所謂全體之至平且明者。庶可保有而不失矣。由此而揆天下之理事。何患於微顯之不燭。正頗之不齊。而佐王贊覇。直易易焉耳。唯玆瑣瑣一同之務。豈足道哉。若侯可謂深知爲治之大本矣。或謂禪家有觀心之法。而朱夫子甞著說而深斥之矣。今侯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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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嫌而云爾耶。曰否否。以水觀心。侯之學也。以心觀心。禪家之法也。觀心以心。固兩心也。觀心以水。亦豈兩心耶。夫子之斥之也。斥兩心者也。不兩而一者。又何訾焉。且必以別嫌爲可。則禪家盖有識心之說矣。程子何以亦曰却識心耶。夫侯之觀心之指。實本於龍門盆水之喩。池與盆。大小雖殊。固一水也。苟不侯信。質之龍門可也。會余以展墓來郡下。首謁侯。侯觴余于亭。而屬以記。余辭不獲命。畧書此以復焉。

水月齋記

聖人吾不得以見。見其似焉者亦可矣。古有以嶽海之望。日月之宗。方之聖人者。盖其爲物。宏大光明。可以擬議於聖人之情性氣量故也。曩余東遊。據海山亭。左渤澥而右怾怛。觀其萬仞之勢。拔地特立。渾渾元氣。與天相終。則殆亦有似於巍蕩之氣像度量者。而矧其夜望月恰滿。一圓氷輪。印在鏡面。無纖毫之翳。卽湛一虛明之心體。於此乎在。余時不覺改容作敬。怳然若密邇聖人之耿光。而仍與其能言之徒。參互泰山河海之論。日月不可踰之說。則爲之仰歎無已。而低回不能去矣。烏川鄭公華見與余官桂坊。間以其江齋之號水月者。求爲之記。夫水月之義。盖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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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興詩所謂秋月寒水云者而約取之。則固千聖相傳之心訣也。惟公華。資性明粹。學於家庭。淵源最正。宜於聖人之精蘊。窺測有素。故能誦味是詩。要與發揮如此。不亦善乎。况其所居。實臨大江。而東南曠然。尤於見月爲宜。則波定月涵。一般光景。槩亦無秋而不目之也。此又何異於聖人與居而日親炙之也。雖然。知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樂之者。故自余東遊以還。沒沒於塵垢猶夫人也。則直以好之之不深。而樂之之不至也。夫所謂旣見聖。亦不克由聖者。非余之謂乎。幸公華有以戒之。而毋或効尤也。若曰水月喩心無象之象也。云何用功。乃可庶幾云爾。則唯夫子敬以直內之一言。斯準備矣。胡不觀於贊勛贊華。曰欽曰恭者也。心猶水也。敬是鎭盪者也。心猶月也。敬是刮蔽者也。倘公華其無以舍芸少余而忽其言則幾矣。

晦息齋記

吏部侍郞豐山洪公。比修畿東晦谷之莊。牓其齋曰晦息。而間以戒余記之曰。吾將歸老於此。其命名之義。盖取諸易。非特緣谷名而爲之也。子知易者也。其爲我發之。余辭不獲。乃爲之言曰。夫晦者。明之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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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者。動之對也。明而動。晦而息。衆人槩無不然。而唯君子。能不爽其宜焉。故易曰。君子嚮晦入宴息。衆人固不得而與之矣。然此惟据其小而言也。若究其指。則積日爲歲。積歲爲世。而凡世之否泰相嬗。亦猶一日之有明有晦。而不能兩無也。君子尤謹之於此。必隨而進退。而未始或苟焉。則此其動息之大者然也。是以君子於易。必因小而推大。卽近而求遠。引以伸之而後。能事始畢矣。盖公。以文學才猷。魁制擧。踐華貫。歷試數十年。能望實不損。見方廩廩於大用矣。及玆始衰。乃倦於從政。遽欲屛居丘園。以終老焉。其所以審時度義。經權不差者。有非凡見所能幾及也。况公之平居。其修爲不怠。節嗇有方。日乾夕惕。卽安於夜。其於易之所云。大小皆得。遠近罔遺。則庸非所謂善之善者乎。雖然。否窮則泰。退極而進。固理事之必然也。譬之旣明而晦矣。又何得晦而不明。旣動而息矣。又何得息而不動。若然者。吾恐時運之不恒於今。而公之不能久安於是齋之處也。余以不佞。少從公遊。晩而益敦。知易則未。而抑深於知公矣。其惡敢力於辭。是爲記。

仍崖精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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艮之言止也。陽上而不下。止也。其象爲山。山而又山。則止而又止也。彖云。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盖曰止於所當止。則旣不獲身。而雖行於外。亦不見人也。此所謂靜亦定。動亦定。而內外之兩忘者也。余以歲之末夏。裭縣紱而歸。不復有作䆠之意。將以就靜而永休焉。然不可以不謀於神。乃筮之。得艮之七八。盖人欲天從。而告以止也。余不揆不才。少有志於天下。以規進取。庶幾於古人之事業。已而觀時察變。知其不可如何。則遂引而自却。乃爲逡廵祿仕之計。誠有所不得已也。若今則身益老。病益加。而時益艱。雖欲從向前之仕。亦不可得。惟是知止之戒。實切於心。而神之見告如此。則固所求也。庸敢違耶。昔有高尙之士。筮其出處之臧否。旣得貞山。又其四五連得七焉。人曰是卦必將爲咸。子其不果於隱乎。俄又得七於終。其悔乃天則合而爲遯。人謝之曰。卦象可謂符於實德矣。蓋誠之所感。神無不應。余之得艮。亦猶是已。何可誣也。於是。亟命所處之室曰。仍崖精舍以識之。余將自此終於止而不復動乎。雖然。艮固止也。而止於背。實爲學之事也。不獲身不見人。則爲學之效也。大傳與本意之所解。不趐盡之。此尤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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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宜亹亹者也。余旣不力於早。有難追之悔矣。然亦惡敢遽忘以慢聖詔哉。仍崖云者。兼山之換字也。換兼山而曰仍崖。蓋避前修之號也。

默守齋記

莊周之言曰。有成與虧。昭氏之皷琹也。無成與虧。昭氏之不皷琴也。昭氏。古之善皷琴者也。然其皷之也。有成與虧。其不皷之也。無成與虧。與其皷之而有成虧。豈若不皷之而無成虧也。人之於言亦然。雖能言之。言不能無善不善。又豈若不言之初未有善不善也。故易曰。括囊無咎無譽。括囊者。括結囊口而不出也。愼默不言之象也。余友洪君伯祥。近以默守名其齋。書屬余爲記曰。吾旣老於閱世。知所以自守之方。人之萬言。固不如一默也。子以爲何如。余發書而歎曰。伯祥其知道之士乎。當擧世煩言之時。要以一默自守。盖於括囊之象。有以妙契而將無咎無譽者歟。比之昭琴。不學其皷。學其不皷。而將無成與虧者歟。夫無成虧。無咎譽以處於世。而保其眞若伯祥。可不謂知道之士耶。余承其命。爲之畧道而不敢盡者。盖亦欲效其默而戒於言也。

醉隱軒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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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隱。隱於酒也。隱道固多方。而隱於酒。乃其一也。命素不戒於酒。時或過醉。有顯者甞譙余曰。酒。㐫德也。子之婪酒甚。如傷身敗名何。余曰。酒實全身若名。子之罪酒。特傷敗之小小者爾。曰然則子其隱於酒。若阮嗣宗,王無功之爲者。則非吾所知也。夫士小而壯。讀書修行。將以有爲於世也。其或時命不諧。身名難保。則無寧有所自晦以蘄苟免乎。然太山穹谷。未可以徑走也。毁形汚行。未可以遽爲也。則惟是藉狂與昏以全其身名者。非酒不可。故古人之隱於此。殆有所不得已焉耳。所謂傷身者。乃所以護之也。所謂敗名者。乃所以持之也。惡在酒惟㐫德而已乎。安東金斯文子正甫。比移家于原城之酒泉里。以醉隱顔其軒。而求余爲記曰。吾性本愛酒。且里以酒號。而其山溪阻深。可於隱處。故軒名之命以此。子謂如何。余惟君儒流之秀也。早就有道。得聞淵源之學。退而力修。老愈不少怠。豈不知酒德之傷身敗名。而劇飮爛醉之爲可戒也。然今命軒之若此。此其意不幾於畧與余同。而慕古之隱於酒者歟。况又卽其里名而且据山溪之勝。使人無跡以尋此。又隱道之尤善者也。不亦智乎。余之居近不三飡矣。將以四時佳日。挈鴟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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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于君。昏然同醉以遺萬事。不欲知時義之何在。隱見之可不可。君其不拒否乎。姑爲記。

悠悠齋記

悠悠齋者。悠悠翁所燕處之室也。翁不知何人何名氏。而號曰悠悠翁。悠悠者。寡欲無營之謂也。翁乃性悠悠。學焉而悠悠。行焉而悠悠。悠悠於語默。悠悠於趍舍。悠悠於訾譽寵辱。悠悠於窮亨脩短。少且壯且老且死。而於凡世之智愚所切切者。無不悠悠也。故以悠悠自號。或難翁曰。翁豈眞能悠悠者。特假之爾。能者不言。言者不能。翁言若此。殆不能者歟。翁亦悠悠不肯答。書以記于齋。

道灘亭記

水幾於道。道有大小淺深。水則如之。聖者。其道大海也。賢人。江河谿磵。是也。然卽其深者。爲淵爲泓。淺者。爲灘爲沚。贒人之道之或深或淺。亦以此爲量也。余居東江之上。其南徑流稍淺處。名道灘。自古云也。若余之早有志於問學。而迄無所成。可謂於道。特淺淺者耳。然聖則尙矣。賢亦不可能。而希幕則有焉。乃今人地相遭。若有所使然。殆不偶然矣。余故名吾亭而爲識其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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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江亭記

亭在麟蹄縣治東一里而近。二江東北來。遂合於亭下。湍流壯猛。聲震萬谷。與中州合江之形相似。故古人取而名亭云。江外之山皆南出。拔地攙雲。豹立鵠奔。恠偉不凡。亭踞北岸斗絶處。最得江山之大都。然特蔽於山無遠勢。可盤桓而不可眺望也。歲戊午。余爲洪川尉。以公事赴縣。首登于亭。亭無記辭。不知刱於何世。而惟金谷雲壽增所書韓文公合江亭詩波濤夜俯聽。雲樹朝對卧一聯。刻置軒上。盖用漢隷法頗奇健矣。方初夏。餘花隱約。綴在崖罅。烟雲杳藹。草樹葱蒨。而百鳥飛鳴上下。如喜如歎。主倅李侯普寅。挈魚酒而至。讌談移日。且欲召琹妓笛僮以佐歡。余辭以性不喜此等而止之。侯所謂少黨也。余戱謂曰天下之水。率多本異而末同。其或間以百里千里。而卒無不合。人爲最靈。而顧不能然。何也。侯悟余意。乃曰。 聖明方立極於上。王道平蕩。何憂羣下之不如水之終必合也。余復曰。人有心而水無心。無心者。無欲而必同。有心者。有欲而多乖。今人之睽孤猜疑劇矣。 上雖勞神於立極。恐難齊其不齊之衆心也。臨罷。侯屬余作記以補古人之缺。余諾而未果爲。近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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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到亭中。俯仰四顧。故境宛然。徐索筆硏。若將爲撰述之狀。豈其江山之神。責余逋債。而形於夢寐乃爾歟。旣覺畧爲之書如此。第未知好事者能取而涴壁否也。丁卯孟夏上澣。記。

悔窩集卷六

 論

  

宋高宗論

宋高。庸君也。有大昏德。三擧兩河以南。委之虜。徑走江表。不北救父兄之蒙難。區區爲一隅自全之計。一也。䟽李綱,宗澤,忠贒之輔。而惑志於汪黃。不能自強於興復之大事。二也。尊寵逆檜。一切聽其劫訹之姦言。貶張浚。流趙鼎。殺岳飛。置萬世必報之怨而甘心於讎役。三也。此其昏德之大者。及其他非心謬政之可以斬絶其國家者。又不暇一二數。而終能建南渡百年之基。號稱中興而與周平王,漢昭烈爲之配。何也。豈不以擇賢宗爲之貳。爲宗社生民之慮。至公而且遠也哉。夫儲嗣之豫建。安天下之大本也。先王所以固宗社之重。係兆庶之望。絶群下之邪謀。而至於始終之際。使人心先定。中外攝然。無危疑之慮者以此。故曰君終無適嗣。其國可破也。考之歷代。前鑑備在。而貪惑不仁之主。輒欲專其大寶。享其尊富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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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諱言立子之事。雖其父子之親。猶存猜嫌。不能早决。而况於諸宗乎。後唐明宗。怒其羣臣之請立太子。欲棄其位。歸老河東。彼以夷翟猜忍之性。其爲此盖不足恠。則不及世而亡。宜也。若宋太宗。不可謂不明。而見民心之遽屬於太子。則亦不能無猜而欲悔其早立之非策。至仁宗。尤號爲仁明之君也。然而享國數十年。儲位久虛。而乃聽於婦寺之忠。以建嗣爲不利於己。迤至末年。猶不時定。幸賴諸臣之前後血爭。始定英宗爲子。而帝且未踰年而崩。不然。帝之後事殆矣。善乎司馬光之䟽曰。不及今定議。異日自禁中夜出寸紙。以某爲嗣。則天下孰敢違之。苑鎭曰。太祖立太宗。天下之大公。眞宗養宗子。天下之大慮。願以太祖之心。行眞宗之故事。歐陽修則曰。選諸宗室之中。不必立爲儲貳。且養爲子。則可以徐察其賢否。亦可以待皇子之降生。此其言皆忠懇篤至。且明於經權。故卒有以感悟仁宗之衷。而釋其惑也。乃高宗。當庶事草刱之初。首以宗社之托爲重。春秋未高。椒寢猶繁。而不謀於羣臣。求得公姓之賢者於民間。養諸宮中。擇師而敎之。成就其德而建爲皇嗣。未幾授之大位而不自疑。且自以付托之得人爲無憂。就此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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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之。其賢於二祖亦多矣。使高宗不知爲天下早定大計。而私其天位。必欲其子之傳。則子終不可得。而暮年將及矣。彼外有伺釁之強虜。內有制命之孽臣。將乘國本之未定。而恣其㐫詐。無所不爲。則趙氏之世。自此而殄。盖無疑也。尙何延於百餘年之久耶。盖高宗之爲此擧。實出於公天下之心。而爲宗社生民之慮。可謂至深遠也。則其祀宋配天之功。庶足以蓋其昏德之三失。而廟稱中興之宗。無愧於紹周纘漢之兩辟。不亦宜乎。雖然。靖康之難。俘於虜而北遷者。實皆太宗之子孫。而惟藝祖之遺胤。以王室之䟽屬。降爲民戶。散在田里。故皆得免焉。及乎南朝。子甹旣死而高宗卒無子。孝宗之贒。以潛德升聞。此皆天也。高宗雖昏。又惡能違天。嗚呼異哉。嗚呼異哉。

宋祖論

君人者。貴正始。始之不正。而能君君臣臣。政事號令之達於天下者無之。故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君子有所不爲。豈唯曰求吾心之所安而已。亦所以正其始而無所苟也。宋太祖之興也。盖甞按周之故。都于汴矣。旣而審度汴之地勢。四面陸通。倚兵爲險。不足以固萬世之基也。故亟定西遷之計。將以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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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祖之爲。而據秦中之巖阻矣。然旋爲羣議之所撓奪。至發百年民困之歎。而卒止焉者何哉。此其智之明。勇之斷。非有遜於漢祖而然也。原其始之所以得天下而知其有以也。彼宋祖。盖周之一將臣。而未始有天下之分也。因周室之主少國危。而爲軍衆之所援立。盖不免於簒取之也。以名則不正。以言則不順。而下之所以承上者。驕且慢矣。上之所以臨下者。慚且懼矣。則其於政令施措之間。雖其小小者。亦將回護屈曲。而不能直遂者必多矣。如罷王石輩之兵柄。可見其一端矣。遷都。大事也。其議一出。而自其將相大臣。至於六軍萬民。必皆重於遷徙。謗議洶洶矣。故晉王亦知其不便而力爭之。太祖於此。烏得不深慮却顧。而乃敢售其審勢之明。定計之斷也哉。若漢祖之於天下也。誅秦禽楚而自我得之。則巍然君乎上。而爲之下者。莫敢誰何。其所以創厥始者。可謂正矣。施爲政事。發爲號令者。雖有重於遷都者。亦將沛然而莫御也。而况以關易洛之直易易者乎。然則宋祖之經營數歲。卒不能都于秦者。非其明之不遠也。非其斷之不果也。惟其創始之不若漢祖之正者。有以尼之也審矣。嗚呼。凡爲天下國家。而君不君。臣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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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有政令謀爲之善者。不能行於天下。而其行之者。皆苟焉而已。則抑何以天下爲哉。易曰。履帝位而不疚。書曰。愼厥終。惟其始。後之取天下者。鑑于宋。亦可以知正始之爲貴也夫。

趙普論

按宋史。太祖甞以幽燕地圖示趙普。問進取之策。普曰。圖必出於曹翰。太祖曰。然。因曰。翰可取否。普曰。翰可取。然孰可守。太祖曰。以翰守之。普曰。翰死。孰可代。太祖默然良久曰。卿可謂深慮矣。遂寢攻取之計。余甞曰。此趙普之恥其計不自我出。且嫉翰之將有奇功而陰沮之。卒之誤天下之大計也。何以言之。普本寡學識而智術有餘者也。一遇太祖。遂爲腹心謀議之臣。而以協贊帝業。經畧天下爲己任。是以陳橋之事。首與聞之。而及其進而筦樞密。贊辨章也。罷殿帥之權。以折禍萌。收列鎭之柄。以彊本幹。至於先取金陵。次圖太原之策。密建於冒雪親訪之時。其他內外機務大小猷爲。皆其所專决也。太祖方虛己於上。任之不貳。則此其心。盖自詡以良,平,管,葛之才若烈。而不欲他人之揆一策畫一謀於其間。以分己之功也。於斯時也。幽燕之圖。遽出於曹翰。而翰之才氣。又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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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立奇勳而軋於己。則其所以慚懅媢嫉。而逞其沮撓之計者宜矣。顧其爲言也。疑若出於深遠之慮者。而其實有不然者。夫古之爲天下國家慮者。凡於决大策立大事也。審其利害之分。據其機會之來。爲其當爲而畁其當畁者而已。何甞逆慮其來者之無以繼之。而直置之哉。是以漢世祖之於河內也。諸葛武侯之於漢中也。及時䂓取。而付諸寇恂若魏延而守之。未甞慮其代二子之無其人而轍之也。而况天下之才傑鱗次而出。以足隨時之用。則患無以求之。不患其無可用之才也。彼幽燕之爲州。固中國之舊也。而其巖阻之形。雄於東北。盖天之所以設中國之險。而峻外夷之防者也。中國而不有此。則不可以爲武。而其勢將駸駸然折入于虜矣。此於當日爲必可圖之地。而非尋常爭戰之可以得已者。則其取不取之利害較然。而以宋祖初起之勢。士馬精彊。且有將如翰。其鞱畧足以取而守之。則此正不可失之機會也。吏普苟深於爲天下慮者。則固當計利害乘機會。贊而决之。取而有之。立國家萬世之安者。乃其當爲也。此非普智術之所不及。而乃反遷就其言。卒諉於繼守之難其人而止之。深於爲天下慮者果若是乎。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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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自石晉之爲虜役也。割幽燕之地而充溪壑之欲。中國之險。移于虜中者久矣。周世宗。盖甞采王朴之策。慨然有必復之志。其末年。排衆議而躬整六師。僅拓關南。遇疾而還。宋之景德間。寇忠愍建議。欲扼虜歸。要獻幽,薊而不見用。其後邵堯夫病且死。以幽州爲言。盖英雄所見。前後畧同如此。而呂中贊史。論靖康淪覆之故。而推其禍始。歸之於本朝之棄此地也。惜乎。宋太祖以不世出之英武。畧定四海。陰雨之慮。非不及於北虜。而徒積縑帛。坐失機便。卒使中國勢弱。北虜氣旺。甫過百年。擧天下之半。委之腥穢之窟。此盖由於趙普逞一時妬功之心。而誤天下萬世之大計至於此也。可勝歎哉。易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普雖爲宋元臣。功烈不少。而乃所挾則小人之術也。其尊而用之。一切不疑者惡得以辭其咎哉。

續五代史周臣傳論

歐陽永叔周臣傳論曰。治國。譬之於奕。知其用而置得其處者勝。不知其用而置非其處者敗。夫亂國之君。常置愚不肖於上。而彊其不能。以暴其短惡。置賢智於下。而泯沒其材能。使君子小人。皆失其所而身蹈危亡。治君之用。能置贒知於近。而置愚不肖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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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子小人。各適其分。而身亨安榮。治亂相去雖遠甚。而其所以致之者不多。反其所置而已。此其言誠是矣。而猶有未盡發者。余乃爲之說以繼之曰。夫天下之士。其太上之行與最下之質。不以世易者。蓋未始多有也。凡爲中資而初無所之。可與爲材。可與爲不材者。人人皆是也。則顧在其君之所以道齊之何如耳。昔者舜之初攝也。放四㐫。擧十六相。大明黜陟而不仁者乃遠。文王作人之化。隆於歧周。則多士興行。至於罝兔之野人。皆可爲公侯之干城腹心。而遂與之爲匹。盖德行道藝之敎。慶賞威刑之權。此聖人所以使天下之人。皷舞奔趍。革面化心。而亹亹然不能已者也。所不可移者。惟昏愚之自暴棄者。而擧天下要不過一二族。則又何害於大同之治耶。自周之衰。敎養之制旣壞。則世主之所恃以爲治者。盖惟曰賞刑之可以懲勸人者。而至或並與此而廢之。則功罪不覈。名實無辨。泯泯棼棼。莫知所趍。舍彼衆人之初。非賢智之有特操者。抑何所畏慕而彊於爲材耶。而况循是以往。世之枉道而自營者。率皆得志。而端介知恥之類。無不窮厄。士亦何苦而以此易彼。御福而求禍哉。其所以相視而化。瀾漫於同歸者。勢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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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夫驅天下之士。使之皆化爲鬼魅。而無一人之可賴者。則其國之理亂可知矣。善乎。屈子之賦曰。旣干進以務入。又何芳之能祇。固時俗之流從。又孰能無變化。盖痛傷之辭也。嗟夫歷代之盛也。其大小庶臣左右厥君。而能啓除治之烈者。豈皆聖哲之材。其末造之所以誤國病民。而卒致于亂亡者。豈皆頑愚之最下者耶。亦惟其君之故而已。夫欒黶。晉之侈大夫也。遇悼公之明。則能以德讓。而遂爲六官之選。裵矩以隋之一佞臣。入唐而事文皇。則獻替裨益。効忠之不暇。惡在其向之汰與佞也。宋之蔡京。實誤道君。卒斬其國。而在元祐之始。則奉行司馬光之指。猶恐不逮。光亦以是才之。若漢季姦䧺。無如曹孟德之比。而考其初。則盖甞譽於孝廉。而其志欲展才立功。以求墓道之嘉題。許子將。所謂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姦雄。豈虛語哉。以此觀之。凡世群才之所以升降成毁者。一繫於懲勸之具之在與亡也。亦明矣。嗚呼。非大無道之主而樂其國之早亡者。孰不欲博集才能以佐吾治乎。而驟觀朝野。畧無一二當於意者。則於是乎獨操大器。憂慄於上。而眇然有國無人之歎。彼豈知大小之才。初滿於天下。將以待吾之有以道齊而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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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用者耶。嗚呼哀哉。歐陽子之論簡賢之務也。愚之說則作才之道也。有能知二者之其理必相須而不可相無。則其於爲國乎。何有哉。

越句踐論

天下之事。未始不積小而成大。增卑而致崇。老子曰。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斯誠知言也。昔越子句踐。反自會稽。乃致其民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四方之民歸之。若水之歸下也。今寡人不能。將帥二三子。夫婦以蕃。命壯者無取老婦。老者無取壯妻。女子十七不嫁。丈夫二十不取者。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公。令醫守之。及免與壺酒犬豕。生三人。公與之母。生二人。公與之餼。當室者死。三年釋其政。支子死。三月釋其政。必哭泣葬埋之如其子。令孤寡疾疹貧病者。納宦其子。其達士。潔其居。美其服。飽其食。而摩厲之於義。四方士之來者。必廟禮之。且親載稻與脂於舟以行。國之孺子之遊者。無不餔歠。而必問其名。非其身之所種不食。非夫人之所織不衣。十年不收於國。此其事自其始而觀之。猥瑣煩屑。蓋若至卑小也。而非奇謀雋策之赫然可稱道者。以此規王覇之業。豈不落落難就。然及其積累增益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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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年之外。而其兵至衆且強。則能亟剪吳仇。觀兵上國。與五覇同其伐。何其成績之大且崇也。夫于越。固海陼僻小之國。其廣運不踰百里而民衆稱之。重以夫椒之甚敗。被練之卒。僅成數千。乃至弱之勢也。彼句踐以英傑之資。輔以種蠡泄庸二三良大夫。相與悔禍於覆亡恥辱之餘。据其弱國寡民之遺燼。而圖報強吳之讎也。宜亦夙夜虞度。以求必勝之筭。殆無餘巧。而卒之决策定謀。按爲殄讎啓覇之䂓者。不過乎合吾民之夫婦。以生聚敎訓而已。此盖明於實務。達於遠猷。深知積小增卑之可以馴致其事也。不亦智乎。向使越之君臣。智不出此。忽其卑小之務。眇其增積之功。不以措意。而欲求奇謀雋策之可以襲取強敵於一昔之期者。則雖復奮首抵掌。終歲听听。亦不過大言濶議而已。奇謀雋策。卒不可得。而徒使時移事冷。玩揭偸惰而止耳。是將飾幣待境之不暇給。况何望殄讎啓覇之惟吾欲而莫御也耶。觀其暑火冬冰之抱握不置。而飮食聽樂之不盡聲味。其存志之烈。約躬之苦。有非恒性之所可能也。則此所以積累之愈勤。增益之愈力。有以崇大其業於歲月之久也。雖然。乃其初之灼知卑小之務之不可忽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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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之本。焉可誣也。若夫齊桓參國伍鄙之法。燕昭吊撫招延之事。旋收主盟襲讎之功。則是亦積用勞勩之明徵也。而揔之未若越子之爲烈者。小大難易之勢異也。後之有國者。制於強隣。不免臣妾之恥。如越子之初者。盖亦多矣。而卒未能比越子之有終。何也。豈皆甘心役讎。忘其會稽之辱耶。顧乃未始不健越子之成績。而少其行事之實。以爲此不足有爲也云爾。則終於斯而已矣。傳曰。國無小。而况以千里之賦。其兵食足於用者乎。嗟呼痛矣哉。

蕩意諸論

宋人弑昭公。司城蕩意諸實死之。春秋削而不書。不予其死也。按春秋國君弑。而大夫以義死其難則必書而予之。若孔父,仇牧,荀息。是也。蕩意諸知昭公之將及於難。而不欲苟去。從君于田。卒以殉之。可謂近於義矣。其死與孔父,仇牧,荀息若不異也。而不得同書於策。不見予於聖人。何也。胡康侯以爲宋昭無道。意諸知其將見弑而不能早正。終雖死之。猶溝瀆之經也。故聖人削之也。蓋甞論之。夫人臣之所以事君者。有道存焉。危邦亂朝則見險而不入焉。旣仕于朝矣。君有過惡則必諫之。諫而不行則亟去之。義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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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去。則力諫而繼以死。力諫不死而國有難。則殉君而死之。此皆惟義之求。而非以利動者也。意諸從父之命。憂其族姓之無庇。旣立於危難之朝矣。宋昭不君。恣行無道。而意諸不一言以諫其惡。饕據祿位。槃礴不能去。盖官爲大臣。任股肱之責。而坐視其元首之將隕。恬然不以措意。是縱其君於爲惡而速其禍者。此其罪已大矣。及其君之見弑。則彼亦無辭於逃難。不得已而死之。此誠近於古人所謂致亂之臣。死不足償罪者也。豈比夫匹夫匹婦之爲諒於溝瀆之中。而始無可罪之實者哉。夫孔父牧息三子者之爲臣。則其匡輔之益。忠貞之節。著在常日。而卒死於其職。則春秋之予之宜也。若意諸之殉昭公。殆與夫徒人費州綽等之爲其君之佞倖臣而死於私恩。無以異也。則又惡得並三子之烈而見錄於聖人哉。胡傳之說。可謂得春秋予奪之旨。而猶有所過恕者乎。以春秋此旨推之。凡人臣事君之義。槩不以一死爲多明矣。而季世之一種議論。有曰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食焉不避其難。此古之道也。故士之生于世。固無不可仕之時。則不擇安危理亂之候。而皆可就也。亦無必可去之義。則不論官守言責之得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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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戚異姓之不同其分。而皆可無去也。而設有不幸。則爲國家辦一死。是爲第一義也。爲此論者。似若輕死而重義。知有君而不知有身焉。則宜亦爲社稷之衛也。而徐考其處朝事上之本末。則不過巽耎沉默。尸居素飽而已。而坐視其君德日昏。國事日敗。而了無一二矯匡之事。是亦不免爲亡國之大夫而止也。盖其人始則昧於進取。不已於可已。而終則智與時窮。勢有不容幸脫者。故特假此論。別作義理。冀以自解焉耳。然則其所以死。死於利名而不以義也。是亦蕩意諸之徒。而雖欲與溝瀆之經同其諒。不可得者也。世亦有挾其姦圖。惑蠱其君。卒之危其國家而陷于大難。己則違之。或出亡。或臣賊虜者。此固小人之尤者。若以意諸之徒。比之此輩。則誠有間矣。而抑其死未始出於義。而不足以塞其已往之罪。則是皆見削於春秋。不以錄者也。又何足道哉。蓋夫子嘉伯王之卷懷。則稱以君子。錄高哀之來奔。則字以貴之。於王子比干。則歸之以仁。於孔父,仇牧,荀息。則書及而予之。而削蕩意諸不予其死。觀於此。可以知爲人臣去就之義。與其死不死之權也夫。

蕭何鄧禹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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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知言者之言曰。識時務。在乎俊傑。儒生俗士。豈識時務。夫天下之事。無非務者。而最其要則不過二三策而已。然其所以施之必權當時之宜。而緩急不差。然後乃能有成。此非拘攣常筭之士所能與。而惟智慮之出於類者。獨能識之也。余讀兩漢書。高祖之王於蜀也。蕭何言於王曰。願王就蜀養民以致賢。鄧禹之進言於世祖。則曰願明公延攬英䧺。務悅人心。以立高祖之業。盖二公之言。爲務則同。而其先後之序易矣。雖然。高祖用蕭公之謨。早定天下。世祖亦聽於鄧禹。遂啓中興之烈。二務之措於兩漢。其序旣易。則其成效之得失。宜若不齊。而乃高,光二祖。各贒其臣。收功於前後。如彼之盛。何也。夫蕭,鄧二公。皆所謂賢傑之特出。而明於當世之務者。故彼知肇刱再造之至策。不過於本人心需英材二者而已。而顧其所施之序。則要當權時度宜而爲之緩急者也。何以知之。夫蜀天地之偏域也。山川重阻。舟車之所不通。雖以四海之士喜遊諸國者。盖無所事而至。至於其土之産。顧不足於用也。則此其勢不先以覃仁懿政。厚養吾民。示王者之大體於天下。則彼天下之俊良。思擇明主。展其智能者。其亦何苦而捐親戚去丘墓。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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舂重趼。奔走而來耶。蕭公所以贊於帝。而以養民爲致贒之本。以此也。乃若世祖之初。則誅僞莾。禽王郞。東討西伐。未始據有一隅。而英䧺魁傑之才。漫瀾於天下。不知所歸。身此宜及時號召以共大業。而不可使聚爲羣盜。散而之四國也。當是之時。元元之厄於塗炭。不翅急矣。而其所以濟之者。要在於先集衆俊。故鄧侯鄴下之策。首勸延攬。而次及於悅民者。蓋時勢然也。觀夫二祖之所以取天下者。其事固有次第之不可誣者。乃高祖素以寬大長者稱。而其愛民不苛之實。日布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天命之有歸。則淮陰,曲逆,彭越,英布之屬。相率而踵至。漢之得數公。皆在於就蜀還秦之後也。卒用以刱帝圖。若夫世祖之二十八侯。並聚於平河內。宅洛都之先。而戡定禍亂。輯寧民物。無不如志。此盖二公明時務之畫。有以啓之也審矣。或疑蕭公人傑也。其言不古見而刱之自公也。故宋儒亦甞韙之矣。至於元侯之策。則未始侯之刱爲。而於古實有。乃習常之說也。豈足爲識務之歸乎。是不然。論二公之材。禹之不及何固也。而若其沉識英斷。足以權時務之宜。而輔成帝王之業。則所謂易地皆同。而未必相讓者也。夫合衆才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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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古人論天下之務。其序則然。而蕭公旣易序而施之用。贊造漢之烈。則養民致賢。是亦取天下之一道。而在東漢。爲不遠之則也。使元侯不達於時務。而喜爲習常之言者。則又何肯捨蕭公之近法。而故反其說者也。近法之不取。况何有於古之言乎。蓋元侯之爲此策。雖若用古人之陳言。而實未賞拘於粗迹。惟度切時之要務。而又自刱爲之說者也。豈與夫流俗因襲之見。有所彷彿也哉。総之二公之功烈。据其傳。未始有奕奕動人者。盖其勇畧之可稱道。殆不如當時出奇之士健闘之夫也。而後之尙論者。亦惟曰善於塡撫。明於薦引。直以久勞。爲元功之首而已。雖然。孰知夫兩漢無彊之業。實本於二公明時務之言。有以贊於其始者乎。嗟夫。凡古來識務之賢傑。所以取重於大有爲之君。始之爲腹心。而其終策爲元功之首。同時比肩之諸公。莫之與京者。有以也夫。

楊萬春論

楊萬春。盖吾東特出之雋也。節謀勇烈。要皆奕然可稱。而然其處義有所不審者乎。夫蓋蘇文弑君專國。國人無敢誰何。而萬春能獨立自貳。不小屈撓。節固壯矣。唐文皇以神武。幷群雄服四夷。威震遐邇。而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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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衆。親征一隅。太山壓卵。未足喩其勢也。城墮將降。擧國駭竄。而萬春能死憑孤壘。獨當其衝。勇亦大矣。曠時持久。百戰不挫。而能補壞增卑。旋奪要害。使世勣,道宗二三名將。莫能支吾。文皇智窮力罷。赧然而退。其謀筭之長。又可知矣。前是薩水之役。乙支文德雖敗隋兵百萬。然其將字文述等。固皆奴才。而文德所將。宜悉其邦賦。則較之安市。差易爲力。然則先後武烈。孰爲多少。嗚呼偉哉。雖然。君父之賊。義在必討。萬春之旣惡蘇文。而未能亟討者。力不足也。幸而唐師東出。以誅蘇文爲號。則假手除兇。此惟其時。萬春盍於其始至。卽開門上欵。哭愬蘇文之罪。而請爲先導。徑襲平壤。亟轘蘇文。拔嗣君於偪辱之中。然後奉唐正朔。永爲東藩。則爲臣之義。於是乃盡。更無餘憾矣。顧萬春之智。曾不及此何哉。竊意萬春。其策盖曰。大國初不字小。乃欲殄其民社。爲羅人報仇。吾今力拒於此。使不得超入內地。恣其屠殘。斯爲上計云爾。此其事殆亦近於義矣。然義固有大小之辨。舍其大而圖其小。尙爲知類者耶。而况唐師雖非純於仁義。其亦假之之類耳。其志蓋唯在於臣高氏。戮蘓文而已。必不夷社剿民。奪此而與彼也。又何虞乎。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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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力抗大難。惟民社是衛。而反爲忘先君護兇竪之歸。吾未知其可也。三國幷興。八敎已遠。羯羠其俗。復還九種之舊。凡爲靺韋君子者。其處義之不審。固無恠也。然以彼特出之英雋。亦不免少此。嗚呼惜哉。東史鹵莾。佚其名氏與其始末。世以楊萬春稱之。盖据中州雜記。而或曰梁姓非楊也。

眞德秀論

君子之道甚大。一時去就之節。宜若小也。然未有爲君子而失去就之節矣。又未有失去就之節而爲君子矣。去就之節。曷可少之哉。故易曰。安節亨。甘節吉。曰。不節無咎。無咎者。無所咎也。若宋季眞德秀者。自詡君子之儒。而卒以不節無咎。吁可鄙哉。蓋德秀從事道學。早名當世。其文章識解。殆有大過人者。然始爲皇子竑講官。從遊侍讀。已有年數矣。及寧宗終。史彌遠矯詔廢竑。援立與莒。爲德秀者。義當奈何。其力能討則討之。不能則死之。又不能則去而違之可也。乃德秀恬然不以爲意。旋又赴召。甘心委事。而所謂爲竑効忠者。不過畧辨其誅死之寃而已。其爲臣僚之義。只如此而可乎。安在平日學問之懿。識解之高也。昔唐之王珪,魏徵。以建成宮臣。臣於太宗。卒贊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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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之功。頗有足稱者矣。然程子,朱子之論。不聽其以功揜罪。而斷爲喪節之徒。况德秀了無後功之可紀。而徒有事讎之罪。是特蔑義饕榮之一鄙夫耳。無咎之咎。豈可逃哉。或曰。太宗手刃建成。固王魏之讎也。理宗無是。則德秀之讎之。無亦過乎。曰。不然。彌遠之謀。淸之之告。理宗始實聞之而見從。卽所謂與聞乎故者也。非皇子之賊宮僚之讐而何哉。夫宋人猥私德秀。號曰西山先生。而 明朝又從而濫躋文廟。逮于 本朝。李文純,宋文正二公。爲之表章其所輯心經。且極意尊奬。擬諸黃勉齋,蔡九峰之班。而惟石潭李文成公獨貶之。謂事不當事之君。其辭嚴矣。然後學眛陋。莫知適從。則蒙謂之儒先而不敢指議。余故不得不辨矣。且甞思之。若宋理之爲君。不免於簒取。則不惟德秀也。凡爲士者。皆不可立其朝矣。故李毅(一作弘)齋燔。獨以爲綱常所關。遂自廢而終身。可謂安節之君子者已。

于謙論

權以濟事。義之决也。功而揜過。法之常也。然義行而闇主疑之。法存而暴君慢之。此自古忠勞之士所以見枉而負寃者。多也。 皇朝于肅愍謙。一時偉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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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危行權。有大功於 王家。而卒以微罪誅。不已憫乎。當 英皇之北狩也。天下無君。中外震駭。而虜且挾 帝爲質。要劫萬端。傾覆之虞。不朝而暮矣。爲大臣者。義將安出。將亟立 嗣君。圖事揆策。以抗大難乎。抑將一意聽虜。輸之中國。姑紓 主禍乎。方是時。君爲輕。宗社爲重。若謙之奉承 內旨。翊扶 代皇。力爲戰守之䂓。而不敢以請還北 駕爲急者。可謂能權矣。旣而虜鋒大挫。國勢復張。其誰之功也。然 英皇旣返。 上之誠禮差薄而太子易位。綸同逮考。 兩宮之疑阻益甚。則大臣固可以調娛其間。而乃謙深存形迹。終不一言以匡。此其不免爲一眚也。或曰。 英皇在虜。謙初不顧憚力。與虜角以挑其怒。苟使虜不知悔禍。而逞憾於 行宮。則當奈何。罪尙有大於此耶。曰。 英皇之卒保無他。而旋軫京師。亦謙之力也。何者。昔漢高不以太公之在俎。而緩於攻楚。終能反弱爲強。故羽不敢加害太公而遂歸之。不然。子父必同時魚肉於羽手矣。鄭之公孫申公子班。改立新君而紓晉。使以示不急其君。故卒使晉。知止伯之無益。而許其成澠池之會。廉頗送趙王曰。待王三十日而不返。則請立太子。以絶秦望。盖欲俾秦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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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覊留王也。此皆深謀遠慮。有爲爲之也。而如宋之徽欽。十年冷山。竟爲胡鬼。以其後繼者。不能自強。曾無可畏之形故也。雖復僕僕犬豕。乞憐不已。庸何益乎。故曰 英皇之復還。亦謙之力。何罪之有。嗟呼。以 英皇之明睿。乃不能察義而循法。廢謙之大勳。記謙之微罪。徑信誣辭。戮之乃已。可勝惜哉。雖然。 憲皇繼位。旋復故爵。以直其枉。豈所謂是非之公。不待百年而定者。非耶。

寇準論

夫權。非聖人不能用也。然霍光廢昌邑。張柬之遷武后。趙如愚立嘉王而尊光宗。此皆權而得正。衆咸允之。何也。盖嫂溺而援以手。實出於理勢之不容已。則夫人固可爲也。惡在必待乎聖人者哉。寇萊公準之欲廢劉后。其事頗可疑。故後之尙論。或比之逆亂。盖以劉后干政之罪。初非大故。而爲臣子者。直欲廢之。甚無謂也。然朱子旣列準於名臣錄。而未賞少貶其事。則必有以審處之也。今且据史與錄而追詳之。當時事變。誠有决不容已之故。而準見爲元宰。任天下之大責。則顧安得晏然而處。一聽其危亂乎哉。何者彼劉后。素非德選也。方當天禧之末。乘眞宗之寢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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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援丁謂等諸賊。以圖稱制臨朝。如武侯故事。則其漸將無所不至。而幼主殆矣。宗社危矣。金柅之繁。要不可不豫也。故準與二三忠賢。同心協謀。亟定大計。其亦庶幾於知權者矣。况其幾事之漏。旋由於陳奏。則其不敢專擅之跡。又可見矣。比之逆亂。不亦枉乎。朱子作綱目。予奪古人。鑑稱不差。而况於本朝耶。故吾惟朱子之取信。而不敢復疑於萊公矣。或曰。準見斥而劉后終能得志。然其恣行兇穢。不至如武后之爲。準之逆探未然。庸非罪耶。曰。否。顧其姦圖未成。而賊謂旋逐王曾作相。天所祚也。不然。謂之誘劫后。當如優手之弄木人也。宋室之禍。寧有極乎。要之萊公之行權。固有所不得已。則是猶霍,張,趙諸人也。萊公可罪。霍,張,趙諸人。亦可罪也。然而霍,張,趙諸人。未聞有罪之者。豈彼皆聖人之匹儔。而獨可以行權者耶。

溫嶠論

溫嶠。晉之良也。然嶠自河北赴江左也。其母挽裾而留之。嶠乃絶而遂行。不孝孰甚焉。然嶠事東晉之元明。竭力王室。擒王敦斬蘇峻。其勳勞甚盛。盖忠臣也。欲譏其不孝。則功存社稷。欲予其忠勞。則棄親罪大。君子將何以處嶠耶。欒共子曰。民生於三。事之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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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其所在致死焉。夫人之未仕。惟父母是事焉。及其旣仕。專於事君。而不敢顧其親。然仕或未高。而不係國家之安危成敗。則亦不宜不徇其親之急也。溫嶠其母旣老。而遭亂漂流。惟以嶠爲命。而嶠未甞爲王臣。則揆以恩義之輕重。豈可舍母而趍君耶。况母苦心見留。嶠何忍視若路人爲哉。盖嶠不孝之罪。實合萬誅。雖復盡忠於國。功如邱山。豈足贖哉。徐庶旣從先主。而其母獲於曹操。庶卽辭先主而往救母。趙苞爲遼西守。鮮卑劫質其母而招之。苞不從而擊破鮮卑。鮮卑怒而殺其母。程子罪之以爲不若徐庶之爲得。夫苞則有官守。而程子之論猶如此。况嶠之見爲匹庶者耶。古語云。移孝爲忠。又曰。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嶠旣不孝於其親。則豈能爲晉室之忠臣乎。盖嶠之忠不本於孝。則是僞忠也。特志於富貴功名。而以忠濟私者也。曷足道哉。

袁紹曹操論

夫兩敵相加。其成敗存亡之决。不在於地之大小。力之強弱。而唯視名義之順逆。才智之勝劣。洎夫自用與用謀之如何耳。袁紹始據冀,幷,幽,靑四州之地。兵盛財富。俊乂坌集。其勢極浩大。曹操崎嶇客土。僅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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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洛而土。地薄陋。兵食寡乏。謀人勇夫。亦不甚附。固孱弱之形也。然操卒能僞定天下。而紹不能支吾。爲其所幷何哉。操雖姦盜之雄。然其名義則奉天子也。智謀又殊絶於人也。而以荀彧,郭嘉等。爲腹心。輒用其計。此其所以雖弱而必成也。紹狹中矜愎。自信謬見。初拒沮授之策。不亟迎天子移都鄴下。又斥其漸營河南之計。而聽譖踈外之。復排田豊乘虛襲許及迭出疲敵之奇畫。而見敗不悔。從而殺之。此其所以雖大而必亡也。漢高帝甞語諸臣曰。張,蕭,韓三人。人傑也。吾能用之。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羽之所以爲吾禽也。智不可專。自用則小。故明於聽納。從善如流。實用天下而有餘裕之道也。高帝之扶義救民。聲實素著於天下。豈惟善屈羣策而已。然以其能用三傑自多者。良有以也。或曰。紹。漢之世臣也。向若早奉獻帝以自近。則其克謹臣禮。不敢凌偪。或當踰於操耶。曰。不然。操能飾詐善欺人。頗恐衆口之議己。故雖殺伏后。戮董承。族孔融。然猶不敢犯至尊。簒大位。隱忍而沒其身矣。若紹則伉健猜狠。遠過於操。其肎遵世臣之分。而致禮於君。終不以簒奪爲快哉。使紹思累世之恩。而乃心王室者。則初豈忍坐視獻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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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播東西。困迫於群賊。而不一往救之耶。以此觀之。吾恐紹而得志。其所僭偪凌侮。尤甚於操。而奪位必速云。

高允論

士之遭遇。有幸不幸存焉。方天下大亂。至於戎虜爲諸夏君。則凡爲士者。欲潔其身而全其節。惟避世長往。躬稼自給。斯其可矣。抑其次。辭尊居卑。僅謀斗食而已。二者之外。更無他塗也。後魏高允。博學謹行。忠於所事。未甞屈意於㐫逆之疇。殆可謂良士也。然仕於拓拔。取高位食厚祿。曾不知恥。死而後已。此其知見褊陋。無能獨脫於積習之汚而然也。不亦惜乎。或曰。胡亂之初。龍可趙九齡之流。遯處自靖。固可尙矣。若許衡以儒者自名。而始終仕於韃靼。允之事。何異於衡。而子獨惜允何哉。曰。允與衡。槩皆屈身於非類者也。然允比於衡。其罪差輕。允之時。捨中國則江左矣。而江左亦簒賊之藪也。顧瞻左右。無可適從。則唯是自廢而已。自廢庸得易乎。衡之世。中華正統。實在南宋。亟走歸正。誰云不可。故曰允罪差輕於衡矣。盖允見事不明。且爲十口之謀。惟以同俗自慰。而不免生爲虜臣。死爲虜鬼。雖或愈於許衡之甘心倍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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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失身則無異。視龍趙諸人超然獨立。不翅遠矣。然君子獨恕其遭遇之不幸。而惜其自處之未審。盖据時勢而云然。

鄭遨論

周公曰。故舊無大故則不絶。苟反之則有大故者。必絶之無疑也。衛之石厚。黨於州吁。其父碏禁之不可。乃殺之。君子韙之。謂碏大義滅親。夫父子。天屬也。其恩愛之篤至當何如。而碏斷以大義尙如此。而况於汎交之初以利合者乎。五代鄭遨。遭世亂。棄妻子。隱於小室山。其妻數以書勸其還家。則輒投於火。甞與梁宰相李振善。振欲以祿之。遨乃不顧。後振得罪南竄。遨徒步千里往視之。由是聞者益高其行。唐明宗以左拾遺。晉高祖以諫議大夫特召。皆不起。方州數以貨物見遺。一不肎受。世目以高士云。然遨之親厚李振。固可駭。彼振賊溫之腹心也。助逆作兇。無所不至。則所謂大故之當絶者也。是豈隱德高士所可昵比而顧存者哉。五季陡下。士皆貿亂。徒以絲毫之恩。只尺之義。感激相死。而不卞是非之所當。盖其積習然也。漢末董卓之誅。蔡邕在王允之坐。爲之傷歎。允怒其枉念私惠。下獄斃之。若允可謂能得春秋懲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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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與之法也。遨之事。雖云差輕於邕。固亦當坐之類。而是時唐與法已俱亡矣。顧將奈何。而歐陽公特奬之。爲作其傳。何其謬哉。何其謬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