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036
卷4
上師門別紙(己亥八月)
濁氣發爲善情辯評說中。若因此謂善惡皆由於氣。而理無一主宰於其間。一字似可疑。盖理無善惡。氣有淸濁。故理爲濁氣之所掩。則爲惡情。不爲氣掩。直遂其善。則爲善情。而理之主宰者。未甞有間於善惡之發。何甞於情之善者。獨能主宰。而至於惡情。有不然乎。特其主宰者。於情之善者直遂。而於情之惡者不能直遂也已矣。以其不能直遂者。而謂其理不能主宰。則亦似可矣。而情之善惡。非理皆無所發矣。以其所以發者。而謂之主宰。則理之主宰者。盖無時不在。無適不然。無善惡一也。若曰於情之惡。理不能主宰。則其將謂情之善者。是理之所自主張出來者耶。此皆奎煥之所聞於丈席者。則固知尊指本不如此。而旣曰理有一主宰於其間。則一字卽一時一事之意也。理果有一時一事。自主張處。則其將謂有時乎有不能主宰之事耶。且旣以善情。謂是理之一主宰所發。則抑將謂惡情之發。是氣之所自主宰。而理特隨之也已乎。此似有近於退陶之說矣。一字旣非語
措。且甚緊要。如果爲病。或恐爲累於正知見矣。未知如何。
程子旣有知覺怎生言靜之說。舅主與蔡丈書中。直以爲非。此又可疑。知覺固不可只就動上說。而亦不可只就靜上說也。未發而知覺不昧者。是知覺之體。靜上說者也。已發而知覺運用者。是知覺之用。動上說者也。以朱子說考之。則答孫敬甫書中。卽此知覺烱然不昧。此知覺卽靜上說者也。中庸序中。其所以爲知覺者不同。此知覺卽動上說者也。程子之說。亦以此例看。恐不爲病。其曰靜中須有物。卽朱子答孫書中意也。其曰旣有知覺。怎生言靜。卽朱子中庸序中意也。且旣有二字。似非指靜時言者也。靜時知覺。是不過烱然不昧。能知覺之體也。旣有所知覺。則動也非靜也。以此推之。程子之說。自有攸主。而不可做病看也。但未知程子本意。是果就靜上說者耶。僭疑至此。還切悚惕。伏乞下賜明敎。
上師門
便中伏承下書。辨解神明。勉誨丁寧。固陋承敎。其幸可言。但奎煥前書。辭不達意。以致辯諭之勤。還切悚蹙。盖鄙意所主。只在乎理之主宰者。未甞有間於淸
濁之氣也。觀乎純濁之禀者可知已。理在純濁之氣。固已壅閼而不能直遂矣。然其主宰之妙。有不可終泯者。故有時乎直遂而爲善。理若主宰乎淸氣。而不能主宰乎濁氣。則所謂濁氣之發。亦有善情者。便作無根說矣。是以於尊說中。理無一主宰於其間一字。疑其指或在於理之在淸濁之氣者。或宰或不宰也。故前書敢有所云云。送書後。反復詳翫。已知尊指之在善惡之情。不在淸濁之氣也。若以理之在淸濁之氣者。謂之或宰或不宰。則固不可。而至於情之善惡。則氣之淸濁已用事。而理特乘之也已矣。其所乘者不爲氣掩。則爲善情。爲氣所掩。則爲惡情。不爲氣掩而爲善情者。固可謂能主宰也。若其爲氣所掩而爲惡情者。惡可謂之能主宰乎。尊說旣曰若因此謂善惡。皆由於氣。而理無一主宰於其間云。則所謂善惡。卽情之善惡也。於是知鄙說之麁卛甚矣。今承明敎。不啻如披雲霧覩白日矣。庶從此改其前說。而反之于正。其爲幸何如。但一原分殊之說。猶不能無疑。理之主宰者。固於一原上可見。而雖在分殊之中。若就氣之淸濁不用事之際而言。則理之主宰者。無往而不然。若以淸濁之分殊。而謂其理或宰或不宰。則其
將謂純濁之禀者。元無主宰之理耶。然氣不用事之時。乃分殊中一原境界。無乃尊指其在乎未發之一原。已發之分殊也耶。舅主若於此頷可。則小子之疑當渙然氷釋矣。至於知覺說。近看中庸或問。已破其疑。何敢復議爲。
上師門(乙巳五月二十三日)
人有疑栗谷人心道心相爲終始之說者。問諸愚曰。栗翁謂人之心。直出於性命之正。而或不能順而遂之。間之以私意。則是始以道心而終以人心也。則此似以人心。專謂之私意也。又謂或出於形氣而不怫乎正理。則固不違於道心矣。則此似以人心之善者。直謂之道心也。又謂或怫乎正理。而知非制伏。不從其欲。則是始以人心而終以道心也。則此似以道心專屬之遏欲工夫也。愚謂人心之流爲人欲之私。道心之全爲天理之正。則天理人欲。各有苗脉於人道之始萌矣。故道心之發。而或昧唯一之功。反流人欲之私。則是始以道心。而終以人心者也。此朱子所謂天理之公。卒無以勝夫人欲之私者也。人心之發而克加唯精之功。能復天理之正。則是始以人心。而終以道心者也。此朱子所謂道心常爲一身之主。而人
心每聽命焉者也。若其所謂或出於形氣而不怫於正理。則固不違於道心云者。正所以明理氣之無二發。而人道之非二心也。愚旣以此答或人之問。而忽復自疑曰。是殆有近於朱子初年說。所謂自人心收回爲道心。自道心放出爲人心之語。而此師門之所甞辨正者也。或人之疑。其或眞可疑者耶。反復參考。是盖有同而異者矣。栗翁所謂相爲終始者。乃以天理人欲之互爲本末者言。而其言人心道心。特溯源而言者也。先儒所謂自人心收回。自道心放出者。直以人心道心。認作操存舍亡之心。而謂收回爲道心。放出爲人心也。其不可滚合看也明矣。未知此說或可以發明栗翁之指耶。乞賜斥敎也。
栗翁有曰。主乎理而目之以道心。主乎氣而目之以人心。此盖謂道心直出於仁義禮智之正。故謂之主理。人心傍因乎耳目四肢之私。故謂之主氣。則這氣字固指耳目四肢之形氣。而非專以心上氣言也。然而朱子形氣之說。重在形字。盖以人心之人字。專指一身之形而言也。何者。夫子曰。仁者。人也。朱子釋之曰。人者擧一身而言。盖凡言人字。皆指一身之形也。夫聲色臭味之私。亦孰非原於性發於心者。而其所
由生者。卽因乎耳目鼻口一身之形也。故帝舜特下人字。朱子乃以形氣訓人字。而至論上智之人心。特舍氣言形。則其意所重可見也。然則其曰主乎氣。似不如主乎形之曉然明白也。至於主理主氣之語。必如沙溪尤庵及門下之說。無論四七人道之發。而以天理之直遂。而爲情之善者。爲主理而言。以濁氣之掩蔽。而爲情之惡者。爲主氣而言。然後方灑然矣。未知如何。(沙溪說見尤庵集。沙溪語錄論四七條。)
上師門(丙午五月)
南漢,江都。義無同異。此同春先生書也。小子尋常疑此書非出於先生之手也。昔以是仰禀于老先生。先生曰。此眞是春翁書也。小子仍問曰。然則南漢之不死果非義耶。先生曰。當日江都中人。只知國亡不知國存。則固有死而已。若南漢中人。雖亦有主辱臣死之義。而 宗社猶存。君臣相保。則生義也。死非義也。若謂南漢之不死非義。則李綱宗澤之。不死靑城。皆可謂之失義耶。况以龜山之賢。豈不明於熊魚之卞。而舍義而生耶。至於李若水之死有異焉。始勸出城。竟致蒙塵。則顧安得不死乎。此南漢不死。只守龜山之義也。若只以城下之恥。謂有可死之義。則城中城
外。遠近何殊。小子仰對曰。鄭桐溪之自刎。尤翁謂與三學士同其節。然則正所謂死固成仁。而生亦不害於義者耶。且南漢中人。若又分守城堞。如江都中人。則死義也。生非義也。先生頷可之。小子歸而思之。先生直謂南漢無可死之義者。終似可疑。故不敢並記於語錄。而此實大義理所關也。且疑當思問。玆錄呈問答語。乞賜明敎也。翠巖書中。有謂南倭北虜。同爲百世之讎。壬辰 園陵之辱。豈異於丙子城下之恥乎云云。此亦春秋之義也。然窃思之。壬辰之讎。只在秀吉。不在倭人。而倭人已滅秀吉之種。是正爲我邦復讎矣。夫六國只讎呂秦。而不讎亡秦之漢。則今倭人寧復爲我讎。如北虜也耶。此亦今日大義之所可講者也。玆幷稟焉。
上師門(六月二十四日)
人心道心。合屬分屬之說。從未發而言。則理在氣中。渾融無間。本然氣質。元非二軆。而人心道心。本無二源。則其不可分屬也。明矣。從已發而言。則道心原於性。人心生於形。以其純善無惡而謂之本然之發。以其有善有惡而謂之氣質之發。則雖以是分屬。亦可矣。若以已發對未發而言。則本然之單指而純善者。
是道心之所原。氣質之兼指而善惡者。是人心之所根。則未發之前。亦可以分屬也。本然氣質無二用。故人心道心無二歧。其動也。只是皆氣發理乘一塗而已。而理之直遂者爲善。氣之掩蔽者爲惡。則已發之後。亦可以合屬也。於是而又推之曰。從其本然而言云云。從其氣質而言云云。以其純善兼善惡而對言云云。必如門下說。然後方灑然明白。而橫竪曲直。理無往而不通也。若不曾如此立說。而直曰人心當屬氣質之性。道心當屬本然之性而已。則其與所謂本然氣質。各有部位。而人心道心。各有苗脉者。未知相去能幾何。愚恐終必浸浸然同歸矣。退陶先生其始只曰。四端七情。猶性之有本性氣禀之異。則是不過以性情軆用相對譬喩。而終以四端謂發於理。七情謂發於氣。則遂爲心性二歧之差。其所差。盖始毫釐而終千里也。愚以是窃謂人心道心分屬本然氣質之說。反覆縱橫。必如門下之敎則可矣。而只以這寂寥一句。分屬理氣。則恐徒爲嵬說之左契也。相甫之論。必於是融貫會通。而如相甫者。亦豈易得哉。愚之前說。只記問答之語。故語不達意者多矣。玆因明敎更申𥌒說。未知得失何如。
上師門(庚戌)
鬼神不可言形而下。信夫引老先生說。先生引朱先生說。兩先生說下。難以容喙。然朱先生說。未能記得。未知果何謂而第念鬼神。不可求於陰陽之外。只是陰陽之靈也。雖無形與聲。只是氣也。故張子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朱子曰。鬼神不過陰陽消長而已。又曰。太極。形而上之道也。陰陽。形而下之器也。然則陰陽之良能。一消一長者。獨非形而下之氣乎。盖鬼神者。二氣之功用也。如天地日月風雨霜露。是陰陽之迹。有形與聲者也。天地之闔闢。日月之往來。風雨霜露之敎。是陰陽之靈。無形與聲者也。鬼神特以其靈處言。故無形與聲耳。然有是靈。故有是迹。不可離陰陽而求鬼神也。以是謂形而下之氣。惡乎不可。且神字多以理之妙用言。以理之妙用言。則謂之形而上可也。以鬼神相對而言。則鬼屬陰神屬陽。不可認以爲理也。若非形而下。則卽是形而上矣。其將以鬼神謂形而上。不幾近於認氣爲理乎。然兩先生說。必有所據。乞賜一言明敎也。
上師門(辛亥二月)
中庸鬼神說。前秋問目後。又與信夫往復論卞屢矣。
小子之卞。略曰。若以鬼神是陰陽之靈。而謂不可屬形而下。亦不可屬形而上。則此將以鬼神。別爲一物。不屬理氣。而求諸形上形下之間也。非理非氣非形上非形下。是誠甚麽物事。信夫不過引張子良能之語。朱子神靈之訓以爲說。小子又曰。所謂良能。所謂神靈。皆氣也。非理也。於此若又曰。不可言氣。亦不可言理。則是將別占地位於天地之間。果如冠峯之說耶。信夫袖示中庸或問。小子又解之曰。鬼神之德。德字。非專言理也。乃兼理氣言也。故朱子以性情功效四字。釋之。盖非直指誠之軆言也。而侯氏乃析鬼神與其德爲二物。以形而上下言。故朱子只斥其分析之誤。而非並與其形而下之說而非之也。其言曰。鬼神之德。所以盛者。盖以其誠也。其意盖曰。鬼神氣也。形而下者也。其德之所以盛者。誠也。形而上者也云爾。若其爲德。直指誠字。則德與誠字之間。必下所以字者何也。信夫灑然曰。老先生盖慮夫人以粗迹看鬼神。故恁地說與人。然論其界分。固屬乎氣。而所謂神靈。非別占地位。則此恐不免於別做一物之病。而至於朱子斥侯之意。則高明說得尤極明白。恨無由更質於凾丈云云。自此信夫之見。犂然與小子八九
分合矣。猶其一分之未合者。只待門下之一言耳。及見尤翁經義問答一條。有曰。鬼神有以二氣言者。有以實理言者。觀於章句可見。此章言其德之極盛。而以誠之不可掩結之。則其主於理而言可知矣。信夫以此設問於小子曰。鬼神是氣也。章句程,張,朱子說。不過曰造化之迹。曰二氣之良能。曰陰之靈陽之靈。又引孔子說曰。其氣發揚于上。爲焄蒿悽愴。則何處可見其主理而言也。且性情功效。未必是理也。陰陽合散。是所謂鬼神。而不曰實理。只曰實者。則其意已躍如矣。愚故曰。觀於章句。可見其主氣而言云云。小子答曰。鬼神章。盖言氣費隱以明道。費隱其主氣而言。章句曉然。况兼言鬼神則皆氣也。必單言神字。方見其爲實理之妙用。所謂鬼神有以實理言者。未知見於何書。此尤可疑云云。觀此問答。可見信夫之見理精明。已爛熳同歸於正矣。但其初說以心之寂感。論鬼神一條。小子亦甞一卞其非。而老先生有印可之敎。故信夫尙多吝底意思。近來不復提論及此。今承盛敎。反復論卞。八字打開。昭爛日星。而至卞寂感之妙。不可分上下一說。益覺洞然。亦可以打破信夫一段吝底意思。不但有助於明理也。尤幸尤幸。
來敎以橫渠天道性心之說。謂發明理氣不相離之妙。其發揮張子之本意。灑然明白。但以太虛言理。千古獨有張子之說。而我東花潭之論。盖祖述乎此也。然朱子曰。太虛便是太極圖上面一圓圈。盖取其說得無聲無臭之妙也。然終不如無極二字之虛而實。無而有也。淸虗一大之說。與單言虗字者。其意自別。誠如下敎。而是亦太虗之說。爲其根本耳。單言虗字。雖不失理字本色。而要之不可爲儒家上乘也。如何如何。
內聖外王之說。驟聞信夫所傳。愛其新奇而從之。後得上蔡說。有曰。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有內聖之德。必有外王之業。此不可做內之外之之意看也。遂棄其新說矣。來敎十分明的。况引莊子本語。以明程子之說。語無譏貶而意有抑揚。則又是言外之意也。不覺童觀之豁然也。
地浮水面之說。小子未甞變其初說矣。向與庶祖養直論此。養直亦右袒冠峯說。自言燕行時。親見西洋國人。渠自謂西洋國在地底。此地下世界也云云。小子卞之曰。西洋國必在絶海窮溟之中。其往來中國。出沒波濤。不卞上下。由水宗萬仞之下。出海門千頃
之上。遂謂此是地上世界。彼是地下世界云爾。六合之外。聖人雖存而不論。而亦可以一理而推之也。天形於上。地處於下。陰陽之定位也。上下四旁。皆有世界。則天上又有天。而易天爲地。陽反爲陰矣。地下又有地。而易地爲天。陰反爲陽矣。不然而地下之人。皆倒立。四旁之人。皆橫行。則地下之人。卽此世界之草木。四旁之人。卽此世界之禽獸也。豈理也哉。養直猶齗齗不服。盖聦明之士。多爲利瑪竇所誤。不但養直也。亦不但此說也。今之士。或曰地圓。或曰日大於地。或曰。銀河卽衆星之象。或曰。璿璣玉衡。卽北斗之名。其說愈奇而其理愈鑿。雖不足卞。而亦不可不卞也。今盛敎乃引天問註。以明地浮水面之理。而推及於六面世界之說。明卞洞斥。昭如日星。雖使利瑪竇聞之。其舌必呿而走矣。信夫亦非篤信冠峯說以爲必然也。盖疑其或然也。一見門下之說。必灑然自悟矣。末段所知不眞。易爲人言所動一語。正小子頂門一針也。盖小子百無一長。而惟舍己從人一事。自謂有過人者。窃觀近來私勝之弊。斯文大儒。亦多不免守株之見。執拗之說。不信聖訓。不容人言。轉成膠㓒之盆。此其病根只在一吝字。小子每以此爲戒。凡於論
事論理之際。人有一言之差長。輒屈己以從之。故信夫每以虗受之。量許小子矣。然所知非眞。而或至於舍己之是。從人之非。則其害反有甚於墨守己見者矣。門下之敎。敢不銘肺。然小子於信之如信夫者。固不吝於舍己而從。而人非信夫則不然矣。故亦甞有固執之名。豈至爲人言所動。以失其故步耶。
上師門(十二月十七日)
甥姪病勢。喘氣方劇。喉痺已發矣。平生志業。一未成就。而偶然一疾。天命遂盡矣。無別般話頭仰凂盛聽。而若干文字。收拾一覽。可以無愧於傳後。則以圖不朽。不然。不必用心矣。天地亦有窮。人之一死。何可以早晩爲欣戚乎。今日情境。欲言則哽塞。只將數字以陳耳。
答季舅(己亥七月)
夫人氣禀之淸濁。一定於有生之初。而有萬不齊。有純淸者。有淸濁相半者。有純濁者。純濁者。卽其至惡之人也。以其純濁而無一分之淸。故其性之得於天者。亦已變於惡矣。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甞息者。故有時乎藹然感發。是其天理之直遂者。有非濁氣之所能掩也。若謂善情之發。必待淸氣之邂逅。則未知
純濁之人。於何處得淸氣來。以發此善情耶。其喜怒之發。雖或有霎時之得正。而此不過天理之直遂。而氣不能掩者。則其所謂悅豫和暢嚴肅整齊者。卽不過喜怒之得正者。其氣象然矣。未可謂其所發之氣然也。盖理無爲。氣有爲。理無造作。氣有造作。而主宰之妙。在理不在氣。雖能主宰。而發用之權。必在乎氣。故理之在濁氣之中者。乃爲氣所變。而其發於思慮著於事爲者。有惡而無善矣。然其主宰之理。有不可終泯者。故到急切處。如見人欲刃其父。則霎然之頃。自不覺痛怛之心。油然而生。是心之生也。理何甞自發。其所發揮出來者。必氣也。而父子之情。根於天性。有非濁氣之所能掩蔽。則何害其爲善情之發乎。然而理弱氣強。理不勝氣。故其發也尠。亦霎時頃耳。若以是必皆歸之於淸氣之所發。則是氣之淸者。其得於有生之初者耶。抑其白地自生出者耶。且必以理謂聽命於氣。而以氣謂主宰乎理。則前聖之必以理爲大本者。何也。今若曰理自主發用之權。則是固退陶之說也。而其曰濁氣之發。不能掩蔽其天理之直遂而爲善情云者。抑何不可之有哉。盖理之在氣者。如水之在地。水之淸。其本性也。流於沙石之地。則淸
自淸。流於汚泥之地。則淸變而濁。此其淸氣之發爲善情。濁氣之發爲惡情者也。然其水之在汚泥之中者。或有能全其一分之淸者。則是豈其汚泥之中。有一分淸土而然也。是不過水之本淸者。或不爲汚泥所汩。而能全其一分之淸故也。於此又可見理之乘濁氣而發者。亦或有時乎不爲氣掩。而直遂其善也。苟明乎是。則理之主宰者。無所往而不然。而爲天下之大本者。豈不較如乎哉。前脩之論情。於善必曰不爲氣掩。於惡必曰爲氣所掩。然則此非農巖之獨見。或恐性情之實狀然也。至於末端所敎。尤不敢曉。夫濁氣之發。亦有善情云者。是特指下稟至惡之人而言者也。至惡之人。其果有未發大本之中乎。其情雖或有霎然一端之善。亦可以是謂達道之和乎。夫人之至惡者。比諸禽獸。雖有通塞之異。而其禀氣之濁惡。去禽獸不遠矣。焉有大本達道之可言者乎。盖變化氣質之功。是衆人之所可勉。而至惡之人。卽夫子所謂下愚之不可移者也。其氣禀如有一分之淸。則豈終不可移乎。舅主若於此。乃曰天下無純濁之禀。無不可移之質。小子之疑。可片言而解矣。
答季舅(十月)
下書中。發明前說者備矣。而所引不過兩重說。其一。以大學本體之明認氣說也。其二。以情之善者主氣說也。窃覸尊指。特以此兩說爲斷案。而以愚觀之。適足爲尊說之元隻。愚請因是兩說以明之。謹按章句本指。其所謂本軆之明。卽主理而言者也。主理而言。故其下有曰。學者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這所謂所發。卽本軆之明所發也。這所謂初。卽其本軆之明是也。而復其初三字。卽復性善之謂也。舅主旣以本軆之明。認氣而說。則其於初字。亦將認氣而看耶。若知初字之爲性善則可見本軆之明之主理而言也。若知本軆之明主理而言。則可見濁氣中善情。果是天理之所直遂者也。這一句果不爲尊說之證耶。至其所謂明德之明。卽虛靈不昧之氣云者。尤有所不敢曉者。夫在人之明德。卽在天之明命也。固不可只以虛靈之氣當之。而且從古所論。旣以是謂本心。則本心卽所謂仁義之心也。仁義之心。是果專指其虛靈而言者耶。若夫情者。固莫非理乘氣而發者。而若言其所由善。則理爲主而發也。若言其所由惡。則氣爲主而發也。雖在濁氣之中。而其善情之所由發。卽亦不過曰氣順其理。而理遂其善者也。是非所
謂理爲主而發者耶。故孟子論情之善。不曰氣之端。而必曰仁義之端。舅主旣以情之善者。主氣而說。則其將以孟子之說。歸之於認氣爲理之科耶。然則是說之不足爲尊說之證。又不啻明矣。然其所謂濁氣之發。有不能掩蔽其天理之直遂者。非謂是理之所自主張出來。而氣不能勝也。特其天理之所感者至重。而所乘之氣。只能發揮而出來也。愚何甞以理之無情意無造作者。謂至是而能有情意有造作哉。若於此兩說。十分看破。庶有爛熳之會矣。所望只一言之敎也。
上季舅(辛丑十月十六日)
前後再度上書。伏想已獲關聽矣。不審入冬來。旅宦中氣候若何。伏惟萬福。仲舅氏江上行旅。何當返京。今日乃老先生襄日也。山樑之慟轉深。徒爾雪涕。甥月初負笈山門。得史漢書。看讀十許傳。頗覺有味。曾見於于書。深斥馬史。謂終不可學。奎始信之。邇來沉潛反覆。若有得於心。於是知於于見。不到太史之蘊。而其所以爲文章之麁者。坐此故也。太史文豈終不可學。特其學之也難。盖自班固氏以下。其䂓模之密。律令之嚴。學之也易。如太史文。若無統紀。若無津涯。
無不入其中。而爽然自失也。是以其學之也難。然今夫舟江河者。莫不沛然利涉。如由坦途。及之巨海。其能窮涯岸。而得免臭載之患者鮮矣。而若使航于海者。能以輕棹利楫。浩然利涉。則其所到遠近何如。奎於是知不涉巨海。不知天下之大。不讀馬史。不知文章之大也。特馬史難讀。如班固文。雖不善讀。讀必有效。馬史若不善讀。則譬若捫虛而捕風。不惟不能得。亦必失其故步。未免爲邯鄲人笑矣。今小子非敢曰善讀。特以讀經傳法推看。盖無往而不通也。然明誨閴耳。疑晦山積。對卷徒馳心於丈席之下也。玆於書略及之。餘都付神會。不備白。
上季舅(癸卯九月二十一日)
曩日下詢堯舜性之之性字。擾擾中未及辨白。歸而書諸壁曰。堯舜性之之性。這本然之性耶。氣質之性耶。反復思惟。盖有日矣。盖性善之性。乃吾人同得之性也。性之之性。乃聖人獨得之性也。以其同得也。故但曰善而已。以其獨得也。故性之反之。二之字。皆屬人爲。凡人爲。在氣耶理耶。這分明氣質之性也。盖堯舜禀純粹之氣。全至善之理。此其生知之性。獨得於天者也。這性字。乃通書性焉之性也。之字焉字。皆語
措之有力者也。朱子旣以獨得於天釋這性字。而又曰。聖人合下淸明完具。無所虧欠。此人所獨得者。淸明完具。是非指氣質而言者乎。愚見如是。乞賜斥敎。濁氣之發。亦有善情之說。未知或已歸一否。近得一明證。可以立辯。夫所謂天下未有氣未純於本然。而理獨純於本然者。乃嵬說頭腦之差也。此盖執拗於氣。有爲理無爲之說。而不知其發用之權在氣。主宰之妙在理也。故看理之惡。有由於氣。而謂理之善。亦由於氣也。今謂善情之發。皆由於淸氣惡情之發。皆由於濁氣。而不知其天理所感。直遂其主宰之善。而氣不能掩者爲善。情之主理而發也。人欲所蔽。不遂其主宰之善。而氣有以閼者爲惡。情之主氣而發也。則此其所重在氣。而理不足有無於其間也。幾何而不入於認氣質爲大本之差耶。盖無論善惡之情。其發於情者。氣也。其乘乎氣者。理也。而惟其主宰之理。不爲氣所拘則善也。乃爲氣所閼則惡也。如欲知濁氣之善情。其惟看天理主宰之妙。可乎。
上季舅(丙午五月三日)
伏覩舅主以十條封事。未見採用之實。而無復刺口論事之意。遂浩然有江海之思其情可謂戚矣。然或
者不以遽乎。小子窃考栗谷先生年譜己巳。還朝。製進東湖問答。極論治道之本。而未見採納。 聖敎至曰。三代之治。不可猝復。則此正程子所謂非宗社生民之福者也。然而先生猶不之止。又上九條時務之䟽。而又不見施。或斥之以過越。而先生猶不悔也。及癸酉赴 召。又䟽陳弭灾之道。又不槪於 聖心。而繼陳。退溪 贈謚之請。甲戌萬言封事。又不免爲紙上之空言。而又䟽薦牛溪之賢。請畀 經筵之任。是何甞以一二䟽之不見用而不復言也。亦何甞以時務之䟽不見施。而至於表章儒賢等事。亦皆噤口結舌而不以聞哉。舅主出處言議。一以栗翁爲法。則於先生前後處義。可决今日之去就也。且 聖批溫醇。藹然嘉納之意。可見於十行絲綸之中。則雖未及見設施之效。而亦不可謂不遇也。以是而遽曰言不用則去義也。遂有去志而不復論當世之事。則此恐非栗翁眷眷懇懇之誠。而其於出處之義。亦恐太夬夬耳。小子此言。實非以先師䟽事有私意之夾雜而發也。窃願舅主以栗翁之心爲心。而毋遽决卷懷之志也。
上陶庵李丈(縡)別紙(乙巳十一月)
己亥冬。心經答問諸條。反覆沉潛。若有渙然於心者。其受賜大矣。但有三條疑晦。憤悱求通。終未釋然。有一紙禀目。將一質於摳衣之日。荏苒數歲。便遭辛壬之變。而落落隔千里涯角矣。自是遂不得奉質門下。而流年恍惚。居然屢寒暑矣。枵然空肚。常抱不决之疑。索居窮閻。徒切無聞之愳。今自御者西還。幸得灑掃門屛之路矣。玆將前日禀目。略加筆刪。奉質之座下。幸毋慳一言可否。以畢其敎也。
一條。來敎曰。西山說聲色臭味。發於氣云云。氣卽所以成形。此與朱子所云形氣之私同意。 同意二字可疑。窃詳兩先生立言之指。朱子所謂生於形氣者。以形上氣言也。西山所謂發於氣者。以心上氣言也。夫道義之心。直原於仁義禮智之性而發。故曰原於性命。食色之心。傍因乎耳目口鼻之形而生。故曰生於形氣。是以下文言上智之人心。不曰有是氣。而曰有是形。則其指之重在形字。於斯較如。而西山不審。直以發於氣者爲人心。發於性者爲道心。則此分明以形氣之氣字。滚雜心上氣看。而謂性發爲道心。心發爲人心也。後來心性二用之差。實從西山說根柢矣。此果與朱子之指同乎。來敎以氣所以成形。爲同
底左證。是恐未然。夫命者。性之原也。氣者。形之始也。故言形兼言氣。猶言性兼言命也。今若曰命所以成性。而謂道心發於命。則門下可復許乎。此只在毫釐之間。而所差不啻千里。未知盛意。何如。
朱子之指。重在形字。看大舜人心之人字。尤曉然矣。何者。夫子曰。仁者人也。朱子釋之曰。人者擧一身而言也。於此亦可見人心之人字。是必擧一身之形軆而言者也。盖謂有是耳目口鼻形氣之私。故有是聲色鼻(一作臭)味人心之發也。朱子之形字。正所以釋大舜人字意也。是不可草草看過。未知何如。
二條。來敎曰。贊仁義中正四字。似本於太極說。 此似以濂溪所云中正仁義。專作已發看。而屬之道心也。夫濂溪之指。盖謂聖人全動靜之德而發之之仁。行之之中。是事之始而著乎動者也。裁之之義。處之之正。是事之終而反乎靜者也。故朱子釋之曰。聖人中正仁義動靜周流。而盖必軆立而後。用有以行。若這中正仁義。專指已發說。則何以曰動靜周流而軆立用行乎。西山不審周子之指兼動靜軆用言。而直以仁義中正屬之道心。此分明以仁義中正。認作已發情看也。故以仁義禮智之理爲道心。而曰根於性。
是認性爲情。認未發爲已發。而又以仁義禮智。爲性外之物也。此果濂溪之指乎。更考性理大全仁門眞氏曰。若仁義禮智信。則純是義理。自註曰此所謂道心。於此其以仁義禮智專作道心看。不可復諱。此其指源爲流。醜差非常。恐不可擬議於濂翁之說也。未知何如。
三條。來敎曰。仁者。四德之長。故能包四德。若智則不可以統仁言。 此似與朱子說異矣。有曰。仁爲四端之首。而智則能成始成終。猶元氣雖四德之長。然元不生於元而生於貞也。此分明以仁智。幷統四德而言也。仁居四端之首。而包四德者。以其爲四德之長也。智居四端之末而包四德者。以其能成始而成終也。夫智之爲性。偏言則爲是非之理。專言則爲知覺之理。故知覺專一心之用。而智亦包一心之德也。朱子之言智包四德。不啻屢見。則其曰統仁。恐不大背於理。未知何如。
夫謂知覺非智之用。而智不能包四德者。三洲翁說也。謂知覺是智之用。而智亦能包四德者。寒水翁說也。昔年拜寒水先生。先生以一語斷之曰。心譬則鏡也。智譬則鏡之理也。知覺譬則照也。知是
非譬則別姸媸也。今將照與別姸媸。判作兩箇物事。則其果成說乎。此盖以洲丈以知覺屬之心。知是非屬之智。分作兩項說故云耳。未知盛意。何如。
上陶庵
夫人心道心。朱子以生於形氣。原於性命釋之。其指躍如。固可謂昭爛日星。而惟人道二字。無明訓的解如字訓義例者。故後來或有認道心爲性。認人心爲情者。或有以道心屬之義理。以人心屬之知覺者。或有以道心謂發於性。以人心謂發於氣者。或有以道心謂發於本然之心。以人心謂發於氣質之心者。人各異說。其爲後學之累大矣。愚甞反復思惟。夫人指人身。是耳目口軆一身之形氣也。道指道理。是仁義禮智天理之流行也。心指知覺之心。卽理與氣合而爲一身之主宰者也。食色之心。傍因乎耳目口軆形氣之私而生。故主人身而謂之人心。道義之心。直原於仁義禮智天理之正而發。故主道理而謂之道心。而二者皆此心。氣發而理乘者。故同謂之心。當初帝舜將人道兩字。同着在一心字上。以爲危微之別者。其旨固已灑然。而後來四說之差。只皆坐不能深察於人道二字之名義故耳。未知此或可爲人道之正
釋乎否耶。願聞一言之剖破也。夫以道心爲性。以人心爲情者。羅整庵說也。又以其軆之不可見。謂之微。以其用之不可測。謂之危。以惟精屬省察。以惟一屬存養。其說巧密精妙。有難劈破。其將以認情爲性之難辨之。則彼已不服於朱子之幷人道屬之情也。若曰安知大舜之意。初非分性情言者乎云。則認情爲性之難窮矣。又將以認氣爲性之難辨之。則彼旣以道爲性。以人爲情。而以心爲性情之統也。若曰道心。如孟子所云仁義之心也。所謂人心。如孟子所云惻隱之心也云。則認氣爲性之難。又窮矣。此其所以易惑而難辨也。愚甞沉潛講究。惟有四種說。可以立辨其誤。盖古聖賢言道字。皆就流行處言。如率性之謂道。天下之達道。是也。而未甞直指未發之性謂之道也。故朱子甞曰語太極之流行則謂之道。又引邵子說。有曰。性者。道之形軆。(見答方賓玉書。)然則道心之爲天理之流行。而非指人性之本軆也明矣。且微字是言動之幾微也。如易所謂動之微。庸所謂莫顯乎微。皆就動上言也。豈有以寂然不動之性。直謂之微者乎。(如顯微無間之微。以理對象而言。故曰微與此微字意。不同。)此一誤也。夫情之動。有感於食色而發者。有感於義理而發者。所感非一端。
而所發非一塗。此人心道心之所以有二名也。若以人心專謂之情。則所謂情者。只是箇食色之心。形氣之私而已耶。且危者。危殆之謂也。以其人心之發。易流於欲。故曰危。惡可以藹然感通之情。便謂之危耶。此二誤也。且旣以道心爲性。故謂執中之中。當與中庸之中。兼體用看。夫事物之中。固可執矣。未發之中。又誰使執之也。纔要執中。此心已發而中體失矣。又何所執乎。故如所謂建中用中和中擇中。皆執中之中。而專就動用上說者也。執中之中。旣不可兼軆用看。則道心人心。其不可分性情說又明矣。此三誤也。且夫前聖之論性情。必先言性而後言情。如樂記先言天之性而後言性之欲。中庸先言中而後言和者是也。其論存察工夫。又必先言存養而後。言省察。如易傳先言直內而後言方外。中庸先言戒懼而後言愼獨者。是也。此盖以性情境界。有動靜之分。而存察階級。有先後之序也。大舜若兼言性情。則必先言道心。而今乃先言人心。則是何情先於性也。又若兼言存察。則必先言惟一。而今乃先言惟精。則又何動先於靜也。聖人之言。果若是顚倒可乎。此四誤也。上三說。整庵固未甞見到。而下一說。整庵亦已自說自辨。
而不過曰沿流而溯源也。夫如所謂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者。固可謂沿流溯源。而若曰情如此。性如此。則此先流而後源也。烏可哉。整庵此說。正可謂近理亂眞。而先儒未甞一言痛辨。只有退翁辨說。雖甚嚴正。而其有軆無用之難。有惡無善之斥。殊失本指。恐反爲羅氏之所笑。是以高明超脫之士。或有取焉。而不覺其與聖人背馳。是不可不辨也。未知此四種之難。果可以劈破整庵之謬乎否耶。乞賜明敎也。夫以道心屬之義理。以人心屬之知覺者。眞西山說也。其說曰。知覺屬氣。凡能識痛痒。識利害。識義理者。皆是也。自註曰。此所謂人心。又曰。若仁義禮智信。則純是義理。自註曰。此所謂道心。其以仁義禮智之理。直謂之道心者。自不免認性爲情之歸。先儒已卞之矣。且道心。亦曰心則是亦氣發也。安得專以理字言也。若夫知覺人之神明。所以具此理而行此情也。無論人心道心。而能覺者。氣之靈。所覺者。心之理。故中庸序曰。心之知覺。一而已矣。又曰。所以爲知覺者不同。何甞以知覺專屬於人心耶。且人心是食色之情。生於形氣者也。惡可以氣之靈覺專一。心之用者。偏屬於食色之情耶。夫以道心謂發於性。以人心謂發於
氣者。退陶翁說也。而栗翁之辨。已如八字打開矣。然栗翁只明理氣之無二發。而於朱子性命形氣之訓。有未盡說出者。故人心道心主氣主理之說。猶不免後學之疑矣。命所以成性。故兼言命而所重在性字。氣所以成形。故兼言氣而所重在形字。是知形氣二字。只指耳目口軆而言。非指氣發之氣也。以其生於形氣。而謂之主氣。以其原於性命。而謂之主理。則是不過就人道二字上。推言其立名之由也。而至其發處。只是氣發理乘一塗而已。烏可謂或發於性。或發於氣而有二歧之分耶。且朱子曰。心之知覺。一而已。若以人心爲氣發。道心爲理發。則是有氣知覺。理知覺矣。安得言知覺一乎。
夫栗翁主氣主理之說。是不過明人道立名之由。而若其馬順人意。人信馬足之說。微有兩邊意思。已不能無疑。而至於後來四端主理。七情主氣之論。泯然與退陶之說合矣。其說曰。四端主理而氣在其中。此則發用之權在理。而氣特從之而已。又曰。七情主氣而理在其中。此則發用之權在氣。而理特從之而已。其互爲主張。互爲賓從。吻然自合於互發之說也。惟沙溪,尤庵兩先生說。有云無論
四七人道之發。而天理之直遂而爲情之善者。是主理而發。濁氣之掩蔽而爲情之惡者。是主氣而發。斯可謂發前人之所未發。而主氣主理之說。無二歧之疑矣。未知如何。
夫以道心謂發於本然之心。以人心謂發於氣質之心者。其說尤可疑。所謂本然之心。氣質之心。已不免二心之差。而又曰。本然之心。具本然之性。氣質之心。具氣質之性。是又爲二性矣。於是而曰道心乃本然之心。性所發也。人心乃氣質之心性所發也。夫心卽氣也。性則理也。惟其本然氣質之一性二名者。以其有單指理兼指氣之不同也。非性有二體也。惡可復就心上。析本然氣質之二名也耶。雖將不得已而爲之說。必就一箇地頭。說出一物二名之妙。如性之有單指兼指之說。然後方不淪於二心之差。而今乃以道心人心分屬於本然氣質。判然有二塗之發。則此心此性之二體二用。自不可諱得。豈理也哉。凡此皆小子平日疑於心而欲一質於門下者也。顧此人心道心之語。乃上古無議論時最初話頭。而爲千聖傳授之旨訣。則實儒家第一義也。於此錯則無不錯矣。此小子所以不避煩猥。條卞仰禀。必欲弗知弗措者
也。望賜一言斥敎。不但爲小子幸。亦必有補於明道也。
與安國賓(重觀○己酉)
向日執事。敎以心屬火。不可言五行之精英。不佞誦朱子氣之精爽之訓以對。而辭不別白。未蒙頷可。則疑當思問弗明弗措。玆復陳𥌒說。幸執事之敎之也。盖聞天下無無理之氣。亦無無氣之理。無五行處。不可說有五常。有五常處。不可說無五行。心之氣。若只屬火。而不具五行之氣。則心之理。必只有禮而不具五常之德矣。聖賢論心。何以言五性都具。何以言萬理咸備也。若與五臓。各得一氣。而各具一理。則爲有對矣。朱子何以曰惟心無對也。其氣若只是火。則火可以包五行矣。朱子何以曰木包五行也。其性若只是禮。則禮可以包四德矣。朱子何以曰仁包四德也。今有曰肝之氣包五行。肝之理包四德。執事許之乎。盖以心謂五行之精英者。擧全軆而言也。謂屬於火者。特以其光明者言耳。心如鏡明水止。虛靈洞澈。萬理咸具。今將曰心只有光明之理。而不能具有五常。則不幾於得其半而遺其半乎。幸執事毋慳一言之敎也。
金伯春未發之論。未知有新說話否。未發之謂中。只以天命之性言。不干氣事。但氣不用事。故天命之性。卓然中立。氣之淸濁粹駁。不須論也。是以未發之中。自聖人至於塗人一也。若干氣事濁駁底人。雖有未發。而必不得與聖人同矣。今若雜氣而論中。則恐認氣爲大本矣。如何如何。
與安國賓
執事言心屬火。不可言五行精英者。其說有三。一則曰心若具有五行之氣。而五臟亦各具一氣。則此五行之在人。爲疊床也。遂謂心只有火。而與肝之木。肺之金。腎之水。脾之土。相對爲五行。此盖出於醫書。而旣以氣類。分排五行。而又以心爲君。則此可見心之氣。包五行也。故醫書凡治肝,脾,腎,肺之病。必以治心爲先。何甞以心只屬於火而四行不與耶。且五行之在人。不但五臟爲然。內而六腑。外而百骸。莫非五行之氣。則執事疊床之疑。又何獨發於心耶。一則曰天下無無理之氣。肝是屬木。則其性仁也。脾是屬土。則其性信也。腎是屬水。則其性智也。肺是屬金。則其性義也。心若具五常之德。而肝,腎,肺,脾獨不與焉。則此爲無理之氣矣。遂謂心之禮。與肝之仁。肺之義。腎之
智。脾之信。相對爲五常。此分明以五常之性。各占境界。各保間架。塊磊各安於五臟之中也。燦然四德。卽渾然一性耳。若是破碎分裂。豈理也哉。執事果以爲惻隱。發於肝。羞惡發於肺。是非發於腎耶。孟子何不只言辭讓之心。而惻隱羞惡是非。並謂之心耶。且六腑百骸之有五行之氣者。必皆有五常之理。何獨分排於五臟。而謂天下無無理之氣耶。若五臟各具一理爲五常。而六腑百骸之理。獨不得爲五常。則執事所謂無理之氣。又幾何耶。一則以張子所云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者爲左證。而心有知覺。而肝,肺,腎,脾。獨無知覺。故肝肺腎脾之性。皆發用於心。於是執事之說。破誕不自掩矣。心之肝肺腎脾。雖同在一腔之中。而各有一副當部位。井井不紊矣。若心之知覺。各從肝肺腎脾而發。而爲惻隱羞惡是非之用。則心於五臟。無所不在也。抑將謂肝肺腎脾之性。必皆因心之知覺而發。則是肝肺腎脾之性。有時往來于心矣。所謂合性與知覺者。果是言合五臟之性。而爲一心之知覺也耶。愚請溯源而論之。夫人之生。乃五行之氣。而血脉臟腑。四支百骸之軆。卽其査滓之爲形質者也。方寸虗靈。圓外竅中之心。卽其精爽之爲神明
者也。是以血脉臟腑。四支百骸之軆。夫孰非五行之氣。而其爲質也。窒塞不通。雖有其理。卽無其用。方寸虗靈之心。其爲氣也。虗明洞澈。萬理咸備。此所以爲一身之主宰。而參天地贊化育者也。心若只有火而四行不具。則火之氣炎上而已。火之性禮而已。其有溫和嚴肅虗明之氣者。何也。其有惻隱羞惡是非之情者。又何也。愚又有一說焉。今有病肝而盲者。或有惻隱之心常過者。有病肺而喑者。或有羞惡之心常過者。愚以是必知惻隱羞惡之發於心。而非肝肺之用也。朱子曰。由其有是端於外。所以必知有是理於內。而不可誣。使其本無是理於內。則何以有是端於外乎。愚願吾執事。就其四端之發以驗之。如何。
與辛夢與(錫奎○戊戌二月)
老兄前以孟子犬之性牛之性人之性。性字謂是氣質兼善惡之性。未知近日。亦主斯論。而果以爲俟百世不惑耶。此經義緊關處。玆復仰陳迷見。幸賜斥敎。愚聞之。孟夫子學問頭腦言論綱領。惟性善二字。而其言槩自孔夫子繼善成性兩勾中來。比諸太極。則便說得下一層耳。性與太極一也。而惟其所從言也異。盖太極不雜乎氣。而單指者也。性則就其氣而指
其氣之理者也。如仁義禮智之立名。由於木金火水之氣也。於一理上說不着矣。其非分殊之理耶。雖其分殊之中。而其理之本軆。純善無惡。則是非本然之性耶。孟夫子言性善。只在此處。於此透則無處不破竹矣。若以性善二字。只言於一理上。而於分殊處。不肯道焉。則惟太極乃性善。而至若五常之性。便非純善底物也。於是乎五常一原之說出。而不覺自陷於六七不卞之譏。愚於此尤不敢信然。但未知孟夫子言性善。果止於一原而分殊以下。曾未之及耶。然則分殊處。獨無本然之性矣。若以是爲說。則犬之性牛之性人之性性字。果然氣也。非本然也。人有人之本性。犬有犬之本性。牛亦有牛之本性。而牛之本性。非犬之本性。犬之本性。非人之本性。則孟子之意。恐非氣也。乃本然也。盖論太極之本軆。則萬物一原於此。而言人物不同。固不可言氣質之不齊。則人與人不同。犬與犬不同。牛與牛亦不同。於此而始言人物之不同。不亦晩乎。孟子之指。豈在是哉。其言性。只是五常之本然耳。盖人物之生。同禀五行之氣。而其氣有通塞之異。故其性有偏全之殊。朱子不曰得其正且通者爲人。而得其偏且塞者爲物乎。是以人之本性。
仁義禮智之全德具矣。犬則其司盜本性也。牛則其耕田本性也。其本性。盖如是。天壤不侔。而司盜之性。犬無不同。耕田之性。牛也皆同。五常之全德。無聖凡人人咸具。是所以爲本然之性也。然則此章。乃孟子所以備言人物之性善者也。孟子此章之言性。謂非成性之性。則非愚所敢知。若或云然。則成性之性。果是氣質兼善惡之性。而非本然也耶。今徒知一原之理爲本然。而不知人物之各有本然之性。直曰孟子此言。是氣質之性也。愚誠不知其知言也。老兄所謂氣質之性。果是對太極而言者。則其說之爛熳同歸也有日矣。未知老兄之指。其然乎否。孟子之意。若言其氣質善惡之性。則必曰然則此人之性。猶彼人之性。此犬之性。猶彼犬之性歟。其不如此說。而必曰犬牛人性不同。則此性之犬與犬同。牛與牛同。人與人同。可知也。人與人同。物與物同之性。果非本然之性耶。且告子生之謂性。是言氣質之性也。若使告子。先言大本之性。而復曰生之謂性。則孟子必曰可矣。而告子不知性之爲理。專以氣言。故孟子以是折之。彼旣以氣質言性。則辨之者當言本然以折之矣。孟子其反言氣質。何也。白玉白羽。言其白則盖亦同矣。而
白玉堅潤之白。白羽至輕之白。其本質不同。此其本然之性。人物不同者也。白玉之中。精粗不一。白羽之中。小大不齊。此其氣質之性。人人不同。物物不同者也。孟子前後之訓。反覆詳玩。透見得指意之所在。則不待集註之說。而如見中天之日矣。况朱子集註之旨。昭晣呈露。如燭照數計。奚以老兄之通明。未免先入之所蔽。語多矛盾於孟朱之旨。而不肯改也。集註之旨。愚於前日。已詳白于老兄矣。今不更煩。而有一說尤明。性善章或問曰。蕫子所謂明於天性之自貴於物。然後知仁義者。謂此也。此章或問曰。孟子此章之旨。只恐人昧於人性之善耳。其於性善章。朱子以貴於物之說釋之。則人物之性善。果同耶異耶。其於此章。朱子以性善之說釋之。則犬牛人性之性。果本然耶。氣質耶。孟朱之旨如此。何老兄苦不信也。性理之說。槩非初學所可驟語者。而此經義也。所當先辨。且此章之義。正今日五常之辨緊關說也。明乎此。無處不破竹也。老兄果以爲何如。幸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