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043
卷14
禮運篇講義
問。篇題謂大同小康之說。非夫子之言。敢問何以知其不爲夫子之言也。曰。太古之時。風氣醇朴渾厚。後世。風氣漸開。聖人隨世迭興。順乎風氣之宜。不先天而開人。各因時而立政。故帝王之敎。自有詳畧之異。民俗亦有質文之殊。而道未嘗不同。彼大同小康之說。乃以帝王爲異道。則其不爲聖人之言。可知也。其論小康之道。又謂禮義以爲紀云云。而繼之曰。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此其說尤不成道理也。舜之命契也。曰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敎。此非以禮義以爲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之敎乎。若以此爲謀作兵起之由。則是五帝之道。亦未得爲大同也。且五帝之世。亦有涿鹿之戰。有苗之征。則此亦爲小康。而不可謂之大同乎。此不過不識時勢。苟爲大言者之緖論也。禮記之書。大抵多出於漢儒之傅會。有不可盡信者也。觀於此等處。可見矣。
問。體魂則降。知氣在上。敢問何謂知氣也。曰。小註臨川吳氏說。不曰知氣。謂神識魂乎。
又問。朱子之言曰。人賦氣成形之後。理與氣合。便能知覺。
由是觀之。則知覺生於理與氣合。而以此禮運說觀之。則似是理外。別有知覺之氣也。曰。朱子所謂理與氣合之理字。卽指神氣之合理爲一者也。此禮運所謂知氣。亦指神氣而言。實則一意也。
問。聖人何以能以天下爲一家。以中國爲一人也。曰欲知此義。須歸讀張子西銘也。
問。孟子則以四端言情。而此禮運則以七情言之。其言之不同何也。曰。禮運以人情之兼公私者而言之。故謂之七情。孟子則就情上。明其本心之純善者。故只擧四端也。
又問。然則七情之喜哀愛欲。便是惻隱也。怒惡。便是羞惡也。懼便是恭敬也。知喜怒哀懼愛惡欲。便是是非耶。曰。若分類而言之則可如此說也。然七情之喜哀愛欲。兼善惡。不可直與惻隱之純善者同看也。怒惡與懼。亦兼善惡。亦不可直與羞惡恭敬之純善者同看也。至於知喜怒哀懼愛惡欲之知與是非。固是一般智之用也。然專言知之知與分別是非者。亦自有精粗之別。故朱子曰。七情。不可分配四端。七情自於四端橫貫過了。又曰。四端是理之發。七情是氣之發。朱子之訓。旣若是丁寧。學者。當深究自得。不可輕易玩過也。
讀通書問答
或問。通書之奧義。吾將逐條質之。子能一一辨釋乎。曰。余有何見識乎。然亦當隨見以對。或乃言曰。誠者聖人之本註。朱子曰。誠卽所謂太極也。誠果是太極也。則其變太極而言誠何也。曰。太極圖說所以推明繫辭。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云云之義者也。故首言無極而太極。然只言無極太極。則恐人不知無極太極之爲何物也。故於此則變言誠。以明無極太極之爲眞實無妄之理也。是故。朱子謂此書。與太極圖相表裏。
或又問。圖說曰。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是則太極爲陰陽之本。而通書則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由是觀之。則乾陽反爲太極之本也。此何說也。曰。此所謂誠之源者。非謂乾元。爲太極之本也。言萬物資始於乾元。則太極之實理始流出。以賦於人物。是萬物資始於乾元。乃爲太極流行之源本也。故朱子釋此一節曰。卽圖之陽動也。
或又問。大哉乾元之乾字。朱子釋之曰。乾者。純陽之卦。其義爲健。乃天德之別名。此所謂純陽之陽。與圖說分陰分陽。兩儀立焉之陽同否。曰。以乾卦言之。則便是形而下者。此則與分陰分陽之陽。同也。然此所謂乾元者。非指天之形體。乃以天德言之。則是乃形而上者。不可與分陰分陽
之陽。同看也。
或又問。繼之者善。朱子釋之曰。繼之者。氣之方出而未有所成之謂也。善則理之方行而未有所立之名也。由是觀之。則繼字屬氣。善字屬理。似不可以繼爲善。而繫辭乃曰。繼之者善。何也。曰。此與一陰一陽之謂道。同一文法也。盖陰陽。氣也。道理也。而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者。非以陰陽爲道也。言其所以或爲陰或爲陽者。乃謂之道也。其意可見於一之字也。繼之者善。其義亦然。
又問。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通復之義未詳。曰。通者。此理寂然之體。方動而流行生物之謂也。復者。物之旣成。則此理之流行者。收斂歸藏之謂也。
又問。大哉易也。性命之源小註。朱子曰。易有兩義。一是變易。是流行底。一是交易。便是對待底。敢問何謂流行底。何謂對待底。曰。春夏之陽。變而爲秋冬之陰。秋冬之陰。又變而爲春夏之陽。此非流行底之變易乎。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此非對待底之交易乎。曰。然則流行底是一氣也。對待底是二氣乎。曰然。曰然則世儒之專主陰陽一氣之論者。爲不是也。曰朱子論一氣二氣之說。不一而足矣。然而彼俗儒之論說。如是偏滯。良可異也。
又問。幾善惡註。朱子曰。動於人心之微。則天理固當發見。
而人欲亦已萌乎其間矣。此陰陽之象也。夫心則一也。而其發處有天理人欲兩端。何也。曰。中庸序不云乎。心之虛靈知覺。一而已矣。而以爲有人心道心之異者。以其或生於形氣之私。或原於性命之正。而所以爲知覺者不同。此非朱子之定論乎。曰。然則天理爲陽。而人欲爲陰邪。曰。天理者。太極也。陰陽者。兩儀也。不可以天理爲陽也。曰。然則朱子何以天理之發。人欲之萌。謂之陰陽之象也。曰。人欲由血氣而萌動。故謂之陰象。天理乘本然之氣而發見。故謂之陽象也。曰。然則心亦有二氣乎。曰。道心純善。人心未能純善。若非二氣。則何以有此純善未純善之兩端乎。盖天地對待之氣。相與交合。以化生萬物。故精氣聚而爲人。魂魄合而爲心。則心之有二氣。何足疑乎。細看幾善惡圖下論說中。如木之自本而榦。自榦而枝。心之本主。誠之正宗也。其或旁榮側秀。若寄生疣贅。心之客寓。誠之庶孽等句語。則可知愚言之不妄也。今世之儒者。率皆只見得血肉之心一邊。而謂心只是一氣。而是氣之循天理而發者。爲道心。循人欲而發者。爲人心。若然則是氣之本體。自是善底物耶。惡底物耶。公底物耶。私底物耶。抑兼善惡公私底物耶。又或無分於善惡公私。猶湍水之無分於東西。而决諸東方則東流。决諸西方則西流者邪。朱子於太極圖
說註曰。五常之性。感物而動。而陽善陰惡。各以類分。心果是一氣。則何以有陽善陰惡。各以類分之理乎。
又問德愛曰。仁云云。程子之言曰。愛自是情。仁自是性。豈可專以愛名仁。今周子乃以愛名仁。何也。曰。韓退之云。博愛之謂仁。是直以博愛爲仁也。故程子非之。至於周子所謂愛曰仁。非直以愛爲仁也。言所以愛者曰仁也。是其語意。與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成之者性。同也。學者。當活看也。
又問。寂然不動者。誠也云云。小註朱子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以上。更有寂然不動。然則寂然不動。爲天地之本乎。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則感而遂通之前。固是寂然不動。而寂然不動之前。又有感而遂通矣。或曰。請聞其詳。曰。天地之闔闢無竆。此天地方闢之初。乃是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之時。而以上有前天地旣闔之時。此所謂寂然不動也。又以上有前天地方闢之始。此則感而遂通也。如是推上去。動前是靜。靜前又是動。無或有竆盡之時。故云動靜無端。朱子所謂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以上。更有寂然不動者。亦是明動靜無端之意。非謂寂然不動之前。更無感而遂通也。
又問。聖人立敎。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氣稟旣
惡旣偏。則何以能自易其惡。自至其中也。曰。氣稟者。以所稟之氣而言也。氣之爲物。雖有剛柔善惡之不同。然自是活化之物。非若形質之局定不可易也。且志爲氣帥。志之所至。氣必至焉。故有可以自易其惡。自至其中之理。此爲必可信之訓。學者只當自盡其克復之道。而不可歸罪於氣禀也。
又問。禮理也。樂和也註。禮。陰也。樂。陽也。朱子於論語言禮樂處。不以陰陽釋之。而於此禮樂。獨以陰陽釋之。何也。曰。此書與圖說相表裏。故其言道理。皆自陰陽五行而推者。故朱子於此特以陰陽釋之。又問。然則下文陰陽理而後和之陰陽。當看作禮樂否。曰。不然。上文旣以理也和也。分屬禮樂。而於此。反以禮樂理而後和爲言。則不成文理也。此陰陽。恐當屬下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等句看。而其言五倫萬物。亦包五行萬物之意。此朱子所以謂周子之書纔說起。便都貫串太極許多道理者也。
又問。物則不通。神妙萬物。小註朱子曰。神者。卽此理也。朱子嘗言。神乃氣之精明者。又曰。是氣之精妙處。此等語皆以神爲氣。而於此則反謂神卽此理。何其前後之言。若是不同也。曰。黃勉齋云。理精於神。神精於氣。氣精於形。形則一定。氣能呼吸能冷煖。神則有知覺。能運用。理則知覺運
用上許多道理。(勉齋說止此)盖神與理對言而細分之。則神屬氣邊。然神與理。元非二物。神便是理之體質。理是神之所以變化不測之條理文路子。此只是一物。而爲所以爲天地萬物之本根者也。故朱子曰。氣之精英者爲神。在人則爲理。所以爲仁義禮智信者。是也。是則朱子直以氣之精英爲理也。故神有可以爲理處。有可以爲氣處。學者。當隨處活看也。
又問。朱子曰。神妙萬物。自是超然於形氣之表。貫動靜而言其體。常如是而已矣。夫神與氣。未嘗相離。則謂神超然於萬物之表者。何謂也。曰。神與氣雖未嘗相離。然氣形而下者也。神形而上者也。形而下者。故動而無靜。靜而無動也。形而上者。故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雖動而無動。而能動而生陽。雖靜而無靜。而能靜而生陰。不囿於陰陽而能管得陰陽。此非超然於形氣之表者乎。學者能見得此不囿於陰陽而能管得陰陽者。則庶於天下之理。無所不通矣。
又問。朱子曰。惟聖人。無人欲之私。而全乎天理。是以其動也。靜之理未嘗亡。其靜也。動之機未嘗息。此周子所謂神妙萬物也。其動也。靜之理未嘗亡。其靜也。動之機未嘗息者。何謂也。曰。方其動也。事物紛糾。而品節不差。是所謂靜之理未嘗亡也。方其靜也。思慮未萌。而知覺不昧。是所謂
動之機未嘗息者也。
又問。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五行之氣。莫非陰陽之氣。則謂陰陽爲五行。可至於太極。陰陽則不然。太極理也。陰陽氣也。理形而上者。氣形而下者。其可以形而下之陰陽。直謂之形而上之太極乎。曰。太極陰陽。固有形上下之分。然究陰陽之所自生。則太極也。故自五行而言陰陽。自陰陽而言太極。是乃推本言之也。非以形而下之陰陽。直謂之形而上之太極也。
又問。混兮闢兮。其無竆兮。此二句。以大註及小註觀之。則爲開合循環無窮之意也。以章下小註觀之。則爲但言生生不竆之意也。學者將何所適從也。曰。當從上註說。
又問。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云云。小註朱子曰。周子只說一者無欲也。這話頭高。卒急難湊泊。常人如何便得無欲。故伊川只說箇敬字。由是觀之。則周子似無敬字工夫。如是而能得無欲乎。曰。孔子答顔淵之問仁。只言克己復禮爲仁。未嘗言敬。若以是而疑顔子不能盡克復之道則可乎。盖顔子資質甚高。其明甚剛。不待敬而足以能克己復禮。故夫子直言克己復禮而不言敬也。周先生資稟之高如顔子。故亦不待敬而能無欲也。觀其所謂果而確。無難焉之語。可知矣。所以其言之高如此也。然他人之
資稟。未必皆如周子之高。則不可不從事於敬也。此伊川之說出敬字。所以大有功於聖門也。今以是謂周子敎人之語。有不如程子之詳盡則可。若由是而疑周子無欲之功。有所未盡則不可。
又問。公於己者公於人。未有不公於己而能公於人也。敢問何謂公於己。曰。不循私欲而一循天理。謂之公於己也。
又問。厥彰厥微。匪靈不瑩。註朱子曰。此言理也。陽明陰晦。非人心太極之至靈。孰能明之。人心太極之至靈一句。極有可疑。盖人心。氣也。氣則靈也。太極則理也。理亦靈底物耶。但言人心之至靈。足矣。而必曰。人心太極之至靈。何也。曰。此指本心而言也。本心者。卽所謂其體則謂之易。在人則爲心者也。所謂其體則謂之易者。卽乾元之氣。包括太極之理。而爲萬物之所資始者也。是其體段。本自至虛至靈。而其在人則得血氣之精英而益復光明燦爛。洞徹神妙。以酬酢萬變。此便是太極之靈也。故心泛言之。則不可謂之太極。而以其本心言之。則亦可謂之太極。故邵康節先生云。道爲太極。又云。心爲太極。其以心爲太極者。盖以本心與道。爲一故也。是以朱子於此。亦以人心太極之靈爲言。盖人心之所以至靈者。以理與氣妙合。故能然也。若但有氣而無理。則其何以爲靈乎。朱子之所以不但曰。人
心之至靈。而必曰人心太極之至靈者。盖以明夫心之所以至靈。以其兼理氣而理爲之主也。是其示人之意。深切著明。而近世儒者。乃或謂心專是氣。又謂心之靈覺。專是氣之所爲。而不資於理。是則大有違於朱子之訓。其爲失言。不難知也。然而後學。往往有傳述之者。良可惜也。
又問。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爲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朱子釋之曰。一理之實而萬物分之以爲體。故萬物之中。各有一太極。而小大之物。莫不各有一定之分也。是其意以爲一太極之中。萬物之理皆具。而萬物之生。各各分得其一理。如虎狼只得其仁之理。而其餘四性。亦不能得。蜂蟻只得其義之理。而其餘四性。亦不能得。雎鳩之別。鴻鴈之序。候蟲之信。莫不皆然。而惟人也獨得其五常之全。如虎狼等小底物。與吾人之大底物。莫不各有一定不易之分云耶。曰。此是韓南塘之見解。而識者之所笑也。子何不細看小註。朱子說乎。小註問云一理之實。而萬物分之以爲體。故萬物各具一太極。如此說。則是太極有分裂乎。曰。本只是一太極。而萬物各有禀受。又自各全具一太極爾。如月在天。只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則隨處而見。不可謂月分也。又曰。只是這一箇理。萬物分之以爲體。萬物之中。又各具一理。此理處處皆渾
淪。如一粒粟生爲苗。苗便生花。花便結實。又成氣。還復本形。一穗有百粒。每粒箇箇完全云云。朱子之言。若是明白丁寧。而彼南塘。乃謂太極有全太極。偏太極。統體太極。是全太極。而各具太極。是偏太極也。其論本然之性。亦云本然有就一原上而言者。有就異體上而言者。以一原言之。則萬物同具太極。是本然也。以異體而言之。則犬與犬同。牛與牛同。人與人同。是本然也。立此杜撰之說。而一生強聒。以誤衆聽。則其得罪於周,朱兩先生之門莫大矣。而世上專尙口耳之學者。亦多信從之。哀哉。
又問。然則虎狼蜂蟻等物。亦皆全稟得五性耶。曰。然。曰。然則虎狼何故。只通得仁一路。蜂蟻何故只通得義一路也。曰。理則只是一箇渾全底。初無分裂。而惟其氣稟有通塞。如虎狼其所稟得。水火金土之氣全塞。惟一木氣。稟得其淸者。故僅通得仁之一路。如蜂蟻其所禀得。水火木土之氣全塞。獨於金氣。稟得其淸者。故僅通得義之一路。餘物皆然。惟人也。禀得五行之秀氣。故能盡通五性。譬之燭火。光明之本體。未嘗不周全。而在於八窓之室。則其明光無所不照。此則猶人之得五行之秀氣。而盡通五性也。若置在四面墻壁。而但有一竅通處之室。則其明光只照其通處。此則猶禽獸之得偏塞之氣。而或通一路也。
又問。虎狼蜂蟻之全具五性。何以知之。曰。虎狼通父子之親一路。而其父之慈。卽仁也。其子之孝。卽禮也。父慈子孝。各得其宜。則是義也。其所以知此者。智也。其所以守此而不失者。信也。於此可見虎狼之全具五性也。蜂蟻通君臣之義一路。而君令臣行。各得其義者。義也。臣而奉承君命者。禮也。其所以知此者。智也。其所以守此者。信也。其所以能知能行者。以其有生理也。則此便是仁也。於此。亦可見蜂蟻之全具五性也。推之他物。莫不皆然。但其氣稟偏塞。故非惟不能盡通得五性。至於其所通之理。亦不能推而充之。是以人之行仁。則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而虎狼之仁。則不能如是。僅知父子之親而已。人之行義。則尊君尊賢敬長隆師親友。而蜂蟻之義。則不能如是。僅知君臣之義而已。故程子曰。禽獸與人絶相似。只是不能推。又曰。凡有血氣之類。皆具五常。但不知所充。
又問。聖人之蘊。微顔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敎萬世無竆者。顔子也。夫孔子之門人。曾子作大學。孔子之孫。子思作中庸。此皆傳道之書也。至於顔子。未嘗著書垂敎。而周子獨稱顔子爲發聖人之蘊。敎萬世無竆者。何也。曰。夫子於不憤者不啓。不悱者不發。不以三隅反者不復。故門人雖多。鮮能叩發其蘊。而惟顔子之明誠。聞一知十。於夫子
之言。無所不說。語之不惰。使夫子見其進。而未見其退。故惟顔子有問。則夫子必爲之啓發。於其問仁也。則告之以克己復禮爲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請問其目。則又告之以四勿。於其問爲邦也。則旣告之以損益四代之禮樂。又告之以放鄭聲遠佞人。以示百王不易之大法。若非顔子。孰能發得此夫子之蘊也。以其私居之言行言之。則其喟然之嘆。發明夫子之道體。及其至敎。無有餘蘊。簞瓢屢空。不改夫子之所樂。拳拳服膺。不失夫子之中庸。用行舍藏。又得夫子出處之義。至於陳蔡被圍之日。夫子有吾道非耶之問。而子貢對以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盍少貶焉。顔子則以不容何病。然后見君子爲對。此等言行。何莫非發聖人之蘊。而敎萬世無竆者乎。若大學之書。其經一章。卽夫子之言。而曾子述之而已。中庸乃孔門傳授心法。而子思筆之書而已者。則其視顔子發聖人之蘊有間矣。此周子之所以獨稱顔子也。
又問。易何止五經之源。其天地神鬼之奧乎。小註。朱子曰。鬼神只是陰陽二氣屈伸。如春夏是神。秋冬是鬼。晝是神。夜是鬼。息底是神。消底是鬼。生是神。死是鬼。鼻息呼是神。吸是鬼。語是神。嘿是鬼。由是觀之。則鬼神只是一氣。而張子則以爲二氣之良能。何也。曰朱子亦嘗不云乎。以二氣
言之。則鬼者。陰之靈。神者。陽之靈。以一氣言之。則至而伸者爲神。返而歸者爲鬼。此非通論乎。盖鬼之爲言歸也。神之爲言伸也。故此二字。究其本義。則以一氣之屈伸往來而言者也。故此章小註。朱子之釋如此也。然以陰陽對待之神言之。則凡屬陽之靈者。皆爲神。凡屬陰之靈者。皆爲鬼。是故。先王祭禮。祭天則燔柴於泰壇。祭地則瘞埋於泰圻。其餘陽神。皆祭於壇。陰神皆祭於坎。盖陽主舒陰主縮。主舒之靈爲神。主縮之神爲鬼。而二者性情。各自不同。故其祭祀之禮。亦有此不同。於此可知橫渠二氣良能之說。亦爲不易之論也。曰。然則朱子何以又有其實一物之訓也。曰。此則以乾元統體而言之也。故朱子又曰。二氣之分。卽一氣之運。所謂一動一靜。互爲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者。在人者。以分言之。則精爲陰而氣爲陽。故魄爲鬼而魂爲神。以運言之。則消爲陰而息爲陽。故伸爲神而歸爲鬼。此一語。說盡鬼神之情狀矣。
又問。家人離。必起於婦人者。何也。曰。陰性。柔而暗。偏而塞。故善者少而惡者多。此所以家人離。必起於婦人也。心之理。亦然。本然之氣。與血氣配合爲心。以生知覺。如男女之配合爲夫婦。以成生育之功。而本然之氣。得於天者屬陽。故純粹至善。而其發爲道心。血氣生於形質者屬陰。故有
私欲。而其發爲人心。故百般病痛。起於人心。此與家人離。必起於婦人一理也。故治心者。必使道心爲主。而人心每聽命。然后天君泰然而百體從令。治家者。亦必夫子制義。而婦人常伏從。然后倫理明而家道正矣。凡人不知治心之術。故昧於治家之道。而多有牝雞司晨之患。是故治心爲治家之本。故周子曰。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
又問。君子以道充爲貴。身安爲富。故常泰無不足。而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其曰銖視軒冕。塵視金玉者。特以警夫世俗貪慕富貴者之言耶。抑君子之心。眞能銖視軒冕。塵視金玉耶。曰。君子之心。自然銖視軒冕。塵視金玉也。請問其說。曰。夫人之所以願慕富貴者。何哉。以富貴者。人所難得之物。故以爲貴重而爭相願慕也。然富貴者。無世無之。而得之者。亦自多矣。至於道德。累千百載之間。其能得有之者絶少。則其爲貴重。豈如彼富貴之所可比擬者哉。如此至貴至重之物。實得有諸己。則其視軒冕。奚啻如銖。其視金玉。奚啻如塵。惟先生實見得此道。而實有諸己。胷中默契孔顔之樂。故其視軒冕金玉。眞如銖塵而有是言也。豈徒爲警衆而自爲浮實之言耶。惟自家所見如此。而見那世間蒙愚輩。爲外物所搖動。如墮在火坑中。不忍見他。故
此等說話。不覺屢發之。是則仁人君子。憫時警俗之意也。
又問。此書篇末。特言孔子之功業道德何意也。曰。所以實篇首誠者聖人之本及聖誠而已矣之言也。此與中庸篇末言仲尼之德同義。而又是圖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云云之意也。
又問。其所以蒙艮終之者。亦何意也。曰。此又言敎學。皆當以誠。而其言艮又是主靜之意也。
讀語類問答
朱子曰。未有天地之先。畢竟是先有此理。動而生陽。亦只是理。靜而生陰。亦只是理。
問。動而生陽。靜而生陰。果只是理則無氣之理。能自動自靜乎。曰。朱子不云乎。理未嘗離乎氣。又曰。天下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由是觀之。則曷嘗有無氣之理。懸空獨立。而自動自靜也。曰。然則朱子所謂動而生陽。亦只是理。靜而生陰。亦只是理者何謂也。曰。天地未生之前。先有太極之理。乘太虛之氣。動而生陽。靜而生陰。然后天地始形而兩儀立焉。兩儀未立之前。未有天地。而但有所以動而陽。靜而陰之理。則此非只是理而何。
朱子曰。萬物生長。是天地無心時。枯槁欲生。是天地有心時。
問。萬物生長之時。天地何以無心。枯槁欲生之時。天地何以有心。曰。天地之大德曰生。故天地生物之心。億萬斯年。未嘗有一息之或已。豈獨於枯槁欲生之時有心。而於萬物生長之時則無心也。但萬物生長之時。盈天地之間。莫非生意。則天地生物之心。無處可見。至於枯槁之物。生理幾於滅息。而忽然欲生。則於此。方可見天地生物之心。故曰。天地有心時。此與復其見天地之心同意也。非謂天地實有無心時。又有有心時也。
朱子曰。西北地至高。地之高處。又不在天之中。
問。地之高處。又不在天之中。然則地之高。高出天外耶。曰。天何嘗有外。而地之高。又何能出其外也。盖北極爲天之北。南極爲天之南。南北極中間。爲天之中。所謂地之高處。不在天之中者。謂其在北邊。而不在兩極中間也。
朱子曰。天只是一个大底物。須是大着心腸看他。始得。以天運言之。一日固是轉一匝。然又有大轉底時候。不可如此偏滯求也。
問。又有大轉底時候之義。可得聞歟。曰。周天之度數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天行每日一周而過一度。此所謂一日轉一匝者也。以一歲言之。則其過一度之數之積。至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與日復會爲冬至。此比一
日所轉。則亦爲一大轉也。十九歲十九周。與日月復會而氣朔分齊。是爲一章。則此又爲一大轉也。推而至於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爲一元。則此又爲一大轉也。
朱子曰。通鑑說。有人適外國。夜熟一羊胛而天明。此是地之角尖處。日入地下。而此處無所遮蔽。故常光明。及從東出而爲曉。其所經遮蔽處。亦不多耳。
問。此與利瑪竇職方外記說。似暗合。曰。然。職方外記。雖有假託難信之說。然其大體則洞見天地之體象者。而世儒心量太小。見之者。率皆大驚小怪矣。
問。天地會壞否。朱子曰。不會壞。只是相將。人無道極了。便一齊打合混沌。一番人物都盡。又重新起。
問朱子說如此。天地果不會壞耶。曰。此恐是初年未到之見。或記者之誤也。愚按語類。又有問。天地壞也。不壞也。朱子曰。旣有形氣。如何得不壞。但一箇壞了。便有一箇生得來。此恐爲正論也。
問。自古以日月之蝕爲災異。如今曆家。却自預先筭得是。如何。曰。只大約可筭。亦自有不合處。有曆家以爲當食而不食者。有以爲不當食而食者。
問。朱子時。有曆家以爲當食而不食者。有以爲不當食而食者。近世曆家。預先數得日月之食。而其言必驗。豈今之
數法。視古爲精故耶。曰。數法則固視昔爲精。然其當食而必食者。是誠爲大可憂者。而今之有天下者。乃視若尋常。而莫或驚惕。良可歎也。曰敢問何謂也。曰。詩之十月之交篇首章註不云乎。日月之合。東西同度。南北同道。則月揜日而日爲之食。望而日月之對。同度同道。則月亢日而月爲之食。是皆有常度矣。然王者修德行政。用賢去奸。能使陽盛。足以勝陰。陰衰不能侵陽。則日月之行。雖或當食而月常避日。故其遲速高下。必有參差。而不正相合。不正相對者。所以當食而不食也。若國無政不用善。使臣子背君父。妾婦乘其夫。小人陵君子。夷狄侵中國。則陰盛陽微。當食必食。雖曰行有常度。而實爲非常之變矣。由是觀之。其當食而不食者。以王者能修德行政。用賢退奸也。當食而必食者。以國無政不用善也。此正人主惕慮憂勤處也。如宋之徽宗不識此理。而乃下詔言。此定數。不足爲災異。古人皆不曉曆之故云。則其爲愚甚矣。故畢竟失其天下而身死漠北。此足爲殷鑑。而後世人主。莫之省悟。豈不可歎也哉。
朱子曰。霜只是露結成。雪只是雨結成。古人說露是星月之氣。不然。今高山頂上。雖晴。亦無露。露只是自下蒸上。
問。程子曰。霜。金氣也。露。星月之氣也。露結爲霜。非也。今朱子則反取露結爲霜之說。而不以程子說爲然。二說孰是。曰。程子之以露爲星月之氣者。恐以露之爲物。至淸故也。其以霜爲金氣者。亦似以霜之爲物。能殺物故也。然物之成形者。皆是陰陽二氣之合。則露豈專爲星月之氣。霜豈專爲金氣乎。盖露者。土氣蒸上。而與星月之氣。交感而成者也。霜則露之帶得金氣而結成者也。此正與雨當冬時。則帶得至寒之氣而結成雪也。曰。子以爲凡物之成形者。皆是陰陽二氣之合。露與霜之爲二氣。合成之理。可得聞乎。曰。人當寒節。呼出口氣。則露結於鬚。少間。又凝成白色。如霜。此非二氣交感而成霜露之理乎。
朱子曰。人有魄先衰底。有魂先衰底。如某近來覺重聽多忘。是魄先衰。
問。魄先衰魂先衰之理。可得聞歟。曰。魂是氣之精。魄是體之精。如口鼻之呼吸爲魂。耳目之聰明爲魄。以心言之。則會思量計度底。便是魂。會記當去底。便是魄。人老則呼吸短促。知慮昏塞者。卽是魂衰也。視聽不明。記性頓减者。卽是魄衰也。故朱先生自以重聽多忘。謂之魄先衰也。然愚意則魂之衰。亦由魄之先衰。何者。醫書云魂者。神明之輔弼。魄者。積氣之匡佐。盖魄是血之精。而能收藏魂氣而固
持者也。故謂之匡佐也。是以血氣充壯則魄盛。魄盛則魂氣託根深固而能發用。魄衰則魂氣漸離而無以發用。故魂之衰。亦由魄之先衰也。
朱子曰。魂屬木。魄屬金。所以說三魂七魄。是金木之數也。
問。三魂七魄。何以爲金木之數也。曰。以洛書九宮數觀之。則三居震。七居兌。故云然歟。
朱子曰。動者。魂也。靜者。魄也。動靜二字。括盡魂魄。凡能運用作爲。皆魂也。魄則不能也。
問。魂魄。自是一物。而特以動靜。而異其名耶。曰。朱子以魂爲陽之神。魄爲陰之神。又曰。魂如火魄如水。則其爲二物明矣。且以此段能運用作爲皆魂也。魄則不能之句語觀之。亦可知其不爲一物也。
朱子曰。死而氣散。泯然無迹者。是其常道理。恁地有託生者。是偶然聚得氣不散。又怎生去湊着那生氣。便再生。然非其常也。
問。聖人語常而不語怪。以朱子而爲此還生之說。何也。曰。朱子豈欲語怪而有是說哉。蓋人物之生生不竆者。莫非天地之大化。而其死則氣散而無者。自是常理。然造化無竆。故容或有託生。有如佛家之說者。譬如草木之生。莫不
以實生。而亦或有不實而生者。天下之物。皆賦形有定。未嘗有牛生出馬。桃樹上生李花。而又或有鷹化爲鳩。雉化爲蜃也。然此則或然之理。非是常然之理。而彼佛氏以爲常理。則固不是矣。吾儒之斥彼說者。則一切以爲絶無此理。是亦爲不通之論。而無以服彼心。故朱子言此。以明其爲或然而非常理。於此可見朱子之於天下之理。無所不通。而集大成於羣賢也。大抵異端之所以爲異端者。坐於見理不周。而非全無所見也。如佛氏之言心。道家之說氣。極其精妙。但皆未見得仁義禮智之性。故廢棄人倫。絶滅天常。卒得罪於聖人也。今斥老佛者。以其不識性理而絶滅天常爲罪。則固爲正論而彼亦無辭矣。若幷與其說心說氣而一切非之。則爲不通之言。而彼必不服矣。
朱子曰。鬼神只是氣。屈伸往來者。氣也。問鬼神便只是此氣否。曰。又是這氣裏面。神靈相似。
問。朱子旣以鬼神爲只是氣。又以爲氣裏面神靈相似。何其言之不一也。曰。盈天地之間者。只是氣。而氣之精粗有多少。重以其粗者言之則氣也。以其精而爲二氣之良能者言之則鬼神也。以其至精而與理泯合爲一者言之則神也。是其精粗有此三重。而統而言之。則只是一箇氣也。非氣外別有鬼神。鬼神之外又別有神也。故朱子泛論鬼
神。則曰只是氣。詳言之。則曰這氣裏面。神靈相似。
朱子曰。舊有一邑。泥塑一大佛。一方尊信之。後被一無狀宗子斷其首。民聚哭之。頸上泥木出舍利。泥木豈有此物。只是人心所致。
問。泥木之出舍利。何以爲人心之所致也。曰。天地之理。必陰陽二氣相交。然後方能變化生物。神道亦然。故神氣不能獨生變化。必由人心湊向他。他得這煖氣。以爲靈變。故朱子以泥木出舍利。爲人心所致。程子所謂人心興妖者。亦此意也。
問。五行均得太極否。朱子曰。均。問人具五行。物只得一行。曰。物亦具五行。只是得五行之偏者耳。
問。物亦具有五行。則湖中學者。所謂禽獸只得五性之一者誤矣。曰。然。又問旣具有五行。則其只通一路者。何也。曰。譬如人手。有五箇指而手有疾。則或有只得一指屈伸。而餘不得屈伸者矣。
朱子曰。物物運動。蠢然若與人無異。而人之仁義禮智之粹然者。物則無也。
問。仁義禮智。理也。理本純善。而朱子乃謂人之仁義禮智之粹然者。物則無也。然則理有粹然者。又有雜然者。而人得其粹然者。物則得其雜然者乎。曰。不然。理本粹然無雜。
而人則稟得淸秀之氣。故其粹然者。全體呈露。物則禀得濁駁偏塞之氣。故其粹然之體。爲其所蔽而不得著見。故曰。人之仁義禮智之粹然者。物則無也。此譬如寶珠在淸水之中。則其光明之全體盡見。而若在汚泥之中。則無以見其光明之本體也。今謂淸水之寶珠光明。在汚泥則無也則可。若曰寶珠有粹然者。有雜然者。淸水得其粹然者。汚泥得其雜然者云爾則可乎。
問。堯舜之氣。常淸明冲和。何以生丹朱商均。朱子曰。氣偶然如此。如瞽瞍生舜。是也。某曰。瞽瞍之氣。有時而淸明。堯舜之氣。無時而昏濁。先生答之不詳。次日廖再問。恐是天地之氣。一時如此。曰。天地之氣。與物相通。只得從人軀殼裏過來。
問。以堯舜而生丹朱商均。以瞽瞍而生大舜之理。雖有此語類問答。而未能曉然。願聞明敎。曰。人物之生。其氣質自有定種。然一人之所生。而其智愚賢不肖。各各不同者。以其化生之初。外感之氣。有萬不齊故也。盖天地間游氣流行。變動無常。或有淸明之時。或有昏暗之時。人生始化之際。適値天氣淸明之時。則雖以瞽瞍之氣質。而感得天地淸明之氣。能生大舜之聖。適値天氣昏暗之時。則雖以堯舜之氣質。而感得天地昏暗之氣。便生朱均之不肖。諺云
穿井而泉水始出之時。有負蜜者過之則其水甘。有負塩者過之則其水醎。驗之萬物。此類甚多。朱子所謂天地之氣。與物相通云云。卽是此意。而記者不能盡其意也。
問。心之發處是氣否。朱子曰。也只是知覺。
問。心之發處。是氣也。其所以發者。理也。而朱子以發處爲只是知覺。何也。曰。以理氣言之。則發者。氣也。所以發者。理也。然心者。合性與知覺之名也。則心之未發卽性。而發處卽知覺也。當時學者。認心爲氣。以發處專爲氣。故朱子敎之以只是知覺。於此可知。心之不專爲氣也。而近世儒者。率多以心專屬氣。則朱夫子敎人之深意。於斯晦矣。可勝惜哉。
朱子曰。心官至靈。藏往知來。
問。心之靈。所以能藏往知來。何也。曰。心是魂魄之合。故魂以知來。魄以藏往也。
朱子因說子在川上章。問曰。今不知吾之心。與天地之化。是兩箇物事。是一箇物事。公且思量良久。乃曰。今諸公讀書。只是去理會得文義。更不去理會得意。聖人言語。只是發明這箇道理。這箇道理。吾身也在裏面。萬物亦在裏面。天地亦在裏面。通同只是一箇物事。無障蔽無遮礙。吾之心。卽天地之心。聖人卽川之流。便見得也
是此理無往而非極致。但天命至正。人心便邪。天命至公。人心便私。天命至大。人心便小。所以與天地不相似。而今講學。便要去得與天地不相似處。要與天地相似。
問。朱子於此上段。則曰吾之心。卽天地之心。於下段。則曰天命至正。人心便邪。天命至公。人心便私。天命至大。人心便小。所以與天地不相似。而今講學。便要去得與天地不相似處。要與天地相似。敢問吾之心。卽天地之心者。何心也。與天地不相似者。又何心也。豈一人之身。有二心耶。曰。非心有二也。心則一。而心之氣有二。故云然也。程子云。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朱子曰。其體則謂之易。在人爲心。其用則謂之神。在人爲情。所謂其體其用。卽是在天本然之神氣也。是則易所謂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者也。今此語類上段。通同只是一箇物事。及天命至正至公至大者。此之謂也。朱子又論人心道心曰。一箇生於血氣。一箇生於義理。盖人生成形之後。天賦本然之神氣。與血氣交合。以生知覺。故知覺或從義理上發。或從人欲上發。從義理而發者爲道心。此則由於本然之氣也。從人欲而發者爲人心。此則生於血氣也。今此語類下段所謂人心便邪便私便小。與天地不相似者。指其生於血氣者而言也。其曰而今講學。
便要去得與天地不相似處。要與天地相似者。只是克去人心。全得道心之意。而記者不能詳悉其語。於但字下天命至正之上。闕却人心有血氣云云一轉語。故致有此後人之疑也。是知誦傳師說。亦是難事。而看文字者。亦不可泥滯於字句間也。
或謂喜怒哀懼愛惡欲是七情。論來亦自性發。只是怒自羞惡發。如喜愛欲。都自惻隱發。朱子曰。哀懼也只是惻隱發。蓋亦是怵惕之甚者。但七情不可分配四端。七情自於四端橫貫過了。
問。栗谷先生謂七情包四端。四端七情中善一邊。又爲心性情圖。以七情分配四端。不啻丁寧。今按此朱子說云。七情不可分配四端。七情自於四端。橫貫過了。何其與栗谷說相反也。曰。不但此段爲然。
朱子曰。靈底是心。實底是性。
問。性卽理也。理形而上者。是乃無聲無臭底。而朱子曰。實底是性。由是觀之。性似是有形之物。如何。曰。周子曰。無極而太極。無極者。言其無聲無臭之妙也。太極者。言其實爲造化之樞紐。品彙之根柢也。性便是無極而太極也。故其體至虛至微。無聲臭之可聞。而其中具仁義禮智實然之理。而此心之千變萬化。皆由此出。故朱子曰。實底是性。此
實字當以實理看。不當以實有物形看。
朱子曰。能盡得眞實本然之全體。是盡性。能盡得虛靈知覺之妙用。是盡心。盡心就所知上說。盡性就事物上說。
問。此段所以釋盡性盡心之義。極其詳明。但末端就事物上一句。似爲未盡。曰。然。此句當曰。就行事上說。不當曰就事物上說。此則恐是記者之誤。而非朱子之本意也。
朱子曰。陰以陽爲質。陽以陰爲質。水內明而外暗。火內暗而外明。橫渠曰。陰陽之精。互藏其宅。正此意也。
問。子常謂陽爲氣。陰爲質。今觀朱子陰以陽爲質。陽以陰爲質之訓。是則陰陽互爲其質。安可謂陽專是氣陰專是質乎。曰。凡天下之物。莫不有氣有質。以其氣與質分言。則其氣卽陽而其質卽陰也。故朱子之論五行。亦曰統而言之。則氣陽而質陰也。然陰根陽。陽根陰。而陰陽互藏其宅。則陰中亦自有陽。陽中又自有陰。故朱子曰。陰陽只是兩端。而陰中自分陰陽。陽中亦有陰陽。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雖屬陽。而不可謂其無陰。女雖屬陰。而亦不可謂其無陽。人身氣屬陽。而氣有陰陽。血屬陰而血有陰陽。今此語錄。所謂陰以陽爲質。陽以陰爲質者。以水火而言。其各自有陰陽之妙也。故引橫渠陰陽之精。互藏其宅之言。以結
之。不可以此而疑統言陽爲氣陰爲質之言也。
朱子曰。橫渠云。陽爲陰累。則相持爲雨而降。陰爲陽累。則飄揚爲雲而升。
問。此是朱子語錄。而記張子之言。何也。曰。朱子取橫渠是語而常稱之。故學者記之。此與論語記堯曰云云等語。相類也。又問朱子之所以常稱是語。何也。曰此是至理也。盖天地間。洪纖巨細之物。莫非陰陽二氣交合而化生者也。故陰而感陽者。其性必上升。陽而感陰者。其性必下降。雨之必降。雲之必升。乃其一也。此朱子所以取之而常稱之也。其示人之意深哉。
黃義剛問。武王旣殺了紂。有微子之賢可立。何不立之。而必自立何也。朱子不答。
問。朱子不能答此問。何也。曰。聖賢之於學者之問。或有不答者。故孟子有皆不答之訓。是知義剛於是有所失體。故朱子不答也。何可謂之不能答也。
讀退溪先生論四七書問答
或曰。四端理之發七情氣之發。果是朱子之說。則固難容喙於其閒。然語類說。亦不無初晩之別。安知此不爲初年未到之語乎。曰。是則不可知其然否。然語類四七之辨。不止此一段。或問七情分配四端。朱子曰。喜怒愛惡是仁義。
哀懼主禮。欲屬水則是智。且麁恁地說。但也難分。又曰。七情不可分配四端。七情自於四端。橫貫過了。此等議論。終始與栗谷說不合。如何如何。
或問。奇高峯所作四端七情之說。何如。曰。極爲精明。盖四端純善。故欲其擴而充之。七情未純善。故欲其約而合中。其所以純善者。以其專是理故也。其所以未純善者。以其雜乎氣故也。以此推明四端之爲理發。七情之爲氣發。不亦明白乎。或曰。此有不然者。子云七情雜乎氣。然則七情不專是氣。乃合理而發者也。其可直謂之氣發乎。曰。君言亦好矣。盖七情。固非舍理而獨發者也。然而情蕩鑿性。謂之氣可乎。謂之理可乎。情蕩鑿性。旣是氣。則謂七情爲氣發。有何不可乎。
或曰。然則四端與七情。判然爲兩箇情。而不相管攝乎。曰。理與氣。妙合而爲心。故情之發。有純乎理者。而初非舍氣而獨發。又有生於氣者。而亦非離理而獨發。故卽乎四端。而七情之氣。自在其中。卽乎七情。而四端之理。亦包於其中。是以退溪先生以四端七情。比性之本然氣質。今若曰四端七情。判爲兩箇情而不相管攝云。則本然之性。氣質之性。亦可謂判作二性而不相管攝乎。
栗谷先生論氣書箚疑
栗谷答朴思庵書曰。台敎所謂澹一虛明之氣。是陰耶陽耶。若是陰則陰前。又是陽。若是陽則陽前。又是陰。安得爲氣之始乎。若曰別有非陰非陽之氣。管夫陰陽。則如此怪語。不曾見乎經傳也。
愚按朱子於本義釋乾之剛健中正曰。或疑乾剛無柔。不得言中正者。不然也。天地之間。本一氣之流行。而有動靜爾。以其流行之統體而言。則但謂之乾而無所不包矣。以其動靜分之。然後有陰陽剛柔之別也。(朱子說止此)思庵所謂澹一虛明之氣。無乃指流行之統體。但謂之乾而無所不包者言之耶。若然則恐不可謂乾前有陰陽也。朱子又釋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之義曰。始者。氣之始也。由是觀之。則乾元之爲氣之始。可知也。語類或問通書。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之義。朱子曰。此說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此自有箇神在其間。不屬陰。不屬陽。故曰。陰陽不測之謂神。由是觀之。則神氣。非非陰非陽而管夫陰陽者乎。栗翁所斥之語。皆有可以分疏者如此。而思庵所答不能然。豈思庵所謂澹一虛明之氣。非愚所謂乾元神氣故耶。抑思菴徒能誦傳花潭之言。而自家無實見得故耶。是未可知也。
或難之曰。子之引本義說。以明乾之爲陰陽之本氣之始。
則固成說矣。至於朱子所論通書神字。則乃理也。故朱子曰。動而無靜。靜而無動者。物也。此言形而下之器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此言形而上之理也。理則神而莫測。方其動時。未嘗不靜。故曰。無動。方其靜時。未嘗不動。故曰無靜。朱子之謂神爲理。若是丁寧。而子乃以爲氣。則不亦誤乎。曰。朱子之謂神爲理處。亦自多矣。不但於此神字爲然也。然其所謂理者。與專言理之理字。義有不同。此特指精妙之氣。包括許多道理。而能變化不測者言之也。故其言曰氣之精英者爲神。金木水火土非神。所以爲金木水火土者是神。在人則爲理。所以爲仁義禮智信者。是也。(朱子說止此。)旣曰。氣之精英者爲神。則此非氣乎。然而又云在人。則爲理。此理字。其可謂專言理者乎。今賢所引動而無動。靜而無靜。此形而上之理者。其義與此一般。觀其所謂動時。未嘗不靜。靜時未嘗不動之語。亦可知其非專言理也。若專言理則何嘗有動靜之可言耶。愚將爲賢明言神之爲氣也。朱子以陰陽不測之謂神。釋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之神。而其論陰陽不測之謂神。則曰便是包括許多道理。包括許多道理者。非氣而何。朱子又論藏諸用曰。這用字。如橫渠一故神。神字用字一樣。今若以此用字爲理。而謂道藏諸理。則成說乎。太極圖說。形旣生矣。神發知矣之神。與通
書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之神字。宜一串貫來。而朱子釋形旣生神發知之義曰。形生於陰。神發於陽。發於陽者。謂之氣可乎。謂之理可乎。語類問神只是以妙言之否。曰。是且說感而遂通者神也。因指造化而言曰。忽然在這裏。又忽然在那裏。便是神。曰。在人則如何。曰。知覺。便是神。觸其手則手知痛。觸其足則足知痛。便是神。神應故妙。又曰。神卽是心之至妙處。袞在氣裏說又只是氣。然神又氣之精妙處。到得氣。又是麁了。精又麁。形又麁。至於說魂說魄。皆是說到麁處。又曰。如花木之類。驀然而出華。華時都華。實時都實。生氣便發出來便是神。觀此數說。則神之屬氣。不亦章章明乎。曰。聞子之言則神固當屬氣邊。然朱子以形而上之理。釋通書之神字。神果是氣也。則氣亦可謂之形而上者乎。曰。朱子云。造化周流。未着形質。便是形而上者屬陽。才麗於形質。爲人物爲金木水火土。便轉動不得。便是形而下者屬陰。若是陽時。自有多少流行變動在。及至成物。一成而不返。此非以氣爲形而上之證乎。
或又難之曰。乾爲氣之始。則是陰陽有始也。旣有始焉。則亦有終乎。曰。陰陽以動靜互根者言之。則固無終始。以兩儀對立者言之。則烏得無始終也。曰。敢問其始終之義。曰。朱子云。分陰分陽。兩儀立焉。便是天地。邵子皇極經世書
云。物之大者。無若天地。然而亦有所盡也。由是觀之。則其有始終可知也。曰。然則程子何以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乎。曰。程子之言。以動靜互根者言之。非以兩儀對立者言之也。曰。其無終始之義。亦可得詳聞歟。曰以天之一元之氣流行不息者言之。則春夏爲陽。秋冬爲陰。而今年春夏之前。又有去年之秋冬。去年秋冬之前。又有去年之春夏。推而上之。循環無竆。小而言日之晝夜。大而言天地之闢闔。莫不皆然。此程子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者也。栗谷專主此。以斥花潭之說。然花潭所謂陰陽。若指朱子所謂兩儀立焉。便是天地者言之。則乾元之爲氣之始。乾之統體之爲陰陽之本。旣有朱子之說。如彼丁寧。如使花潭生而聞栗翁之言。則恐必不肯竪降幡矣。大抵陰陽。有以象形言之者。天爲陽。地爲陰。是也。有以氣言之者。消爲陰。長爲陽。是也。有兼理氣而言之者。元亨爲陽。利貞爲陰。是也。有專以理言之者。仁爲陽。義爲陰。是也。又有以有無言之者。後天地之已生者爲陽。先天地之已滅者爲陰。是也。以其有象形者言之。則有始有終。以其無象形者言之。則無始無終。花潭之言。似以澹一虛明之氣。爲有象形之陰陽之始也。而栗谷乃以無象形之陰陽。無始無終者。斥其非。竊恐栗翁不識花潭本意而然耶。然而思庵。不能發明其
師旨。則豈花潭本意。不如愚之所見而然歟。
或又問。子旣以花潭澹一虛明之氣爲氣始之言爲是。則其所謂一氣長存。往者不過。來者不續之說。亦以爲是乎。曰然。曰。何以知其爲是也。曰。橫渠云陰陽兩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也。游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也。朱子釋之曰。陰陽兩端。循環不已者。立天地之大義。此說氣之本。游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此言氣到此。已是渣滓麁濁者。去生人物。盖氣之用也。又曰。所謂游氣者。指其所以賦與萬物。一物各得一箇性命。便有一箇形質。皆此氣合而成之者也。雖是如是。而所謂陰陽兩端成片段。滾將出來者。固自若也。亦猶太極物物皆有之。而太極之體。未嘗不存也。由是觀之。則氣之本體長存。無往過來續可知也。程子之言曰。神與氣未嘗相離。不以生存。不以死亡。此亦一氣長存之說也。邵伯溫皇極經世書註曰。天地有物之大者。旣謂之物。則亦有所盡也。然有所謂悠久無疆者。固未嘗盡也。是又爲一氣長存之證也。愚以是知花潭說之爲是也。但未知花潭主意。果如愚見否也。
栗谷答牛溪書曰。花潭以爲湛一虛明之氣。無物不在。自以爲得千聖不盡傳之妙。而殊不知向上更有理通
氣局一節。繼善成性之理。則無物不在。而湛一淸虛之氣。則多有不在者也。理無變而氣有變。元氣生生不息。往者過。來者續。而已往之氣。已無所在。而花潭則以爲一氣長存。往者不過。來者不續。此花潭所以有認氣爲理之病也。
愚按朱子曰。氣之精英者爲神。程子曰。物形有大小精粗之不同。神則一而已。又曰。神與氣。未嘗相離。不以生存。不以死亡。由是觀之。則神氣。乃無物不在者也。又是不生不滅。亘古今而長存者也。花潭所謂澹一淸虛之氣。似指神氣而言也。恐栗谷不識其本意而斥之也。
栗谷答思庵書曰。此天地未生之前。陰含陽者。乃前天地旣滅之餘也。
陰含陽一句。本於邵子。而邵子本意。則非謂先天地旣滅之餘也。然則栗谷此言。當以一義看之耶。
又曰。前天地旣滅之後。太虛寂然。只陰而已。則太極在陰。後天地將闢。一陽肇生。則太極在陽。雖欲懸空。其可得乎。
此段至矣。無可議爲。第所謂太虛者。乃橫渠所謂氣之本體也。而花潭所謂湛一淸虛之氣。恐指此氣而言也。未知栗谷先生謂此氣亦變。而往者過。來者續。而已往之氣。已
無所在者耶。若曰後天地已闢之後。太極在後天地之陽。而太虛寂然之陰。已滅而無所在云。則此有違於朱子之言。何者。語類朱子論張子說陰陽兩端。循環不已。立天地之大義曰。此說氣之本。上章言氣坱然太虛一段。亦是發明此意。又論游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曰。所謂游氣者。指其所以賦與萬物。一物各得一箇性命。便有一箇形質。皆此氣合而成之也。雖是如此。而所謂陰陽兩端成片段。滾將來者固自若也。亦猶論太極物物皆有之。而太極之體。未嘗不存也。由是觀之。則所謂太虛氣之本體者。與太極爲一。雖天地已闢。而太虛之本體自若。其可以此氣謂往者過。來者續。而已往之氣。已無所存乎。
大抵天地未生之前。有所謂太虛者。包括太極之理。而爲氣之本體。太極之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爲其根者。乘此氣而然也。朱子所謂動靜者。所乘之機。指此而言也。分陰分陽。兩儀立焉者。此氣之動靜而生天地也。故朱子曰。陰陽。形而下之器也。是故。以形而下之陰陽言之。則有始有終。雖天地之大。而亦有盡時。此則不可謂陰陽無始無終也。惟太虛之本體。不以先天地之旣滅而亦滅。不以後天地之將生而亦生。一氣長存。與理爲體而元不相離。動而爲天地萬物之始。靜而爲
天地萬物之終。靜極復動。動極復靜。循環不竆。此朱子所謂推之於前而不見其始之合。引之於後而不見其終之離也。程子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者也。今若謂先天地旣滅之後。太極在於寂然之陰。後天地將闢之時。太極在於肇生之陽。則是陽之肇生。而陰之寂然者隨而滅也。以太極言。則與先天地之陰相離。而與後天地之陽始合也。此不可謂推之於前而不見其始之合。引之於後而不見其終之離也。以陰陽言。則先天地之靜而陰者已滅。而後天地之動而陽者。始生也。此又不可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也。如之何如之何。恨未及就質於栗翁門下也。
追錄
余僻處竆鄕。年踰六十。而尙未得見花潭集。曾見栗谷集。有斥花潭湛一淸虛之氣。無物不在及一氣長存。不生不滅之語。竊疑花潭此說。似是見得神氣之無物不在。不生不滅之論。而栗谷或不逆其志而輕加觝排也。今見退溪先生答人書。有徐所謂有聚散而無有無一句。於此始知花潭見識有所未到。而其下語不能無病也。盖天地間有游氣焉。有神氣焉。神氣者。氣之本而湛一淸虛者也。游氣者。氣之用而渣滓麁濁者也。故游氣凝聚而成質。生人物之萬殊。而是氣有箇盡時。盡則散
而滅矣。神氣則無聚散生滅。只是一箇精爽之氣。在天地。則爲天地之主宰。在人物則爲人物之主宰。人物雖盡。而此氣則不盡。天地雖滅。而此氣則不滅。故程子曰。物形有大小精粗之不同。而神則一而已。又曰。神與氣未嘗相離。不以生存。不以死亡。(程子說止此。)故游氣則有聚散而有生滅。神氣則有屈伸而無聚散。有動靜而無生滅。彼花潭乃謂有聚散而無有無。以有聚散言之。似指游氣。而以無有無言之。非游氣也。以無有無觀之。似指神氣。而以有聚散觀之。又非神氣也。此實半上落下之言。而要不過與釋氏輪迴之說同歸。則宜其不免爲退,栗兩先生之所譏斥也。
退溪先生答南時甫書。論鬼神條曰。程子所謂道有來。但去尋討者。其意非謂眞有。蓋以爲有亦不可。以爲無亦不可。當付之有無之間之意耳。而花潭則以爲眞有其物。聚則爲人物。散則在空虛。迭成迭壞。而此物終古不滅。此與一箇大輪迴之說。何擇歟。此非僕敢作妄語。固先儒所以議橫渠者耳。
愚謂花潭果以鬼神謂聚則爲人物。散則在空虛。迭成迭壞云。則退翁所謂此與一箇大輪迴之說。何擇者。實爲不易之正論。而第退翁所釋程子說之義。與朱子說
不合。是則不能無疑。
愚按朱子語類說鬼神。擧明道有無之說。因斷之曰有。若是無時。古人不如是求。七日戒三日齋。或求諸陽。或求諸陰。須是見得有。又有問。先生答廖子晦云。氣之已散者。旣化而無有矣。而根於理而日生者。則固浩然而無竆也。問根於理而日生者。浩然而無竆。此是說天地氣化之氣否。曰。此氣只一般。周禮所謂天神地祇人鬼。雖有三樣。其實只一般。若說有子孫底引得他氣來。則不成無子孫底他氣便絶無了。他血氣雖不流傳。他那箇亦自浩然日生無竆。要之通天地人。只是這一氣。所以說洋洋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虛空偪塞。無非此理。自要人看得活。難以言曉也。所以明道答人鬼神之問云。要與賢說無。何故。聖人却說有。要與賢說有。賢又來問某討說。只說道這裏。要人自看得。(朱子說止此。)觀此兩條說。則朱子以鬼神爲分明有底。而其釋程子語者。與退翁所謂以爲有亦不可。以爲無亦不可。當付之有無之間之意者。大相不同。姑記迷見。以俟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