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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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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下見聞[子履修]

祖妣李恭人甞語諸孫曰。汝祖考爲后於人。故尤恐其嗣之或絶而再娉。皆早世。乃至三娶於我。我又遲晩無子。故吾以此大憂。無復世念。但願育得一男子而死。乃至於野禱而汝父乃生。汝父非偶然人也。

 李恭人憂無子。(癸巳年。卽四山監役公四十一歲。而李恭人三十一歲也。是歲始得初産而乃女子。故李恭人慮其必將無嗣云。)乃與古婢億价。(婢名)齋戒沐浴。虔禱於中林之野。(德山縣西南修德山下有舊基。其前有所謂中林坪。卽自古傳來之名也。村名曰芚芝山。)丙申(崇禎後再丙申。 肅廟四十二年也。)正月二十六日卯時。(府君生而日出故少字東明。)府君生焉。李恭人大幸且感。誠知其爲禱之驗也。年年祝之於中林一如初。(齋沐三日。夜半炷燭而炊飯以祝如初。但使古婢代行云。)身自祝於家。而平生大事。無過此者。乙亥入峽後。猶以齋祝中林事。屬之於故鄕奴婢矣。孫輩知覺後。李恭人屢年無𤹂。無見之當其祝也。不過甑釜之屬。而必身親爲之。婦女婢僕未敢毫分代勞。外人乞丐及村閭之人。皆禁止不得往來。有賓客來而不可不親自酬應。則恭人以爲不順。而罷齋撤止。盖其誠敬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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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婦孺兒孫婢僕。皆屛避莫敢近。(府君有疾則李恭人必禱於此。)李恭人下世後。家中承之不廢。及夫府君沒則遂廢焉。(盖其家祝者。卽其當初野禱者也。李恭人平日心志言語。專以府君爲其至誠禱之之應。而終身不怠於此。故府君亦未禁之。)

又曰汝父三歲時。吾適遘癘。渠常在傍。聞母痛聲。泫然泣下。吾強疾顧視。則果垂淚而坐矣。

又甞云自幼未有雜亂動作。五歲時春日。從所養婢遊後庭。採得數本薺而來献。故吾受而責之曰男子子採菜乎。大可羞愧。仍薄撻三箇。其後足跡不復偶然下堂。

又曰某也生而翌年。其弟又生。故仍斷乳而饋以他乳焉。他乳之非恒食者則不食也。以其早斷乳。故見母乳則切貴之。輒跪坐於前。以手拊之曰此乃兒之乳而甚好矣。然而未甞示以欲飮之意也。以其早離乳而羸瘦。故或使飮之。則謂之兒之乳而不食。葢當初斷乳時。謂之兒之乳而戒之。故已以爲非渠當食之物而然也。此豈二三歲兒所可能哉。旣壯且老。一生所爲。卽此規模也。諺所云三歲之志至七十者。吾知其眞實語也。

又云某也自幼無見責於父母。自其乳時。吾未見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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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坐箕坐。百事曲盡而安靜不雜。故無所施責。至於課讀等事。旣有聦明。又必曲盡勤讀。故誦必先於他兒。而未甞不達通。自幼至長。父母不知敎養之勞矣。李恭人甞語諸孫曰。汝父十八歲而成長。所爲截然。如切如斷。故汝祖父時以太過爲責。而自幼至長。父母未有戒禁之勞。

府君成長後。祖考時或責其固執也。又於科事亦然。故府君黽勉應擧若干年。而每以此爭言於家庭間。祖考之以固執自此始也。一日以科事發端。至曰家貧親老。而亦不至凍餓則不當枉己矣。方以實理爲心。則豈肯爲證文籍而謀利之習乎。(托以家貧親老而營爲科宦。初非府君之志故也。)爲其不合於理。不慊於心之事而養親者。豈是養親之道哉。且科非祿仕而乃贋物也。親意終不然之。府君不得已應科若干年而止。雖然祖考心實貴重之云。

府君甞云吾少也。往留齋洞。(府君娉家也。)當小科會試。與某氏同接。而氣色殊常。故吾欲不入塲而不可悻悻。故遂與入焉。某氏呈券後。又促我欲合力了當。而我豈以他人文觀科乎。不聽則催促異常。吾未甞明知。而槩度其必有曲折之事。故故爲緩治。則某氏正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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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憧憧焦燥。吾强坐至昏。仍不呈券而出也。其後復以對疑發解。與同志(再從某氏。於府君同年而少月日。)赴會試。疑題義有分岐。故與之論難。此非但本心不欲彌縫呈券也。又方以講義便作大事。忘却日暮。仍以不必呈券作計。講盡其義而出也。其後不復應擧。

又云與某氏同接時事追思之。猶覺汗出沾背。心必驚眩。若臨淵谷而免者。其後亦屢言曰。與某氏仝接時事。至今思之。不覺汗背矣。其科試官搜吾試券而不得之說聞之。正覺神奇。吾所不呈而出者。終是天誘也。吾之有爲。係關天運。則决無不自作而遽墮其中之理而然也。

府君氣像。表裡洞徹。人之初面者。未必親熟而便無隔膜。故使人不自覺其心無間而言盡情也。

府君甞語不肖曰。讀論語最好。淪肌浹髓。如誦己言。則一生須用不盡。

又甞語曰人毋或自有。毋或口給。自有則哲人不謀。口給則正義自蔽。哲謨不來。日縮之道也。正理不明。不亂何爲。書曰自用則小。又曰罔以辨言。此非但人君之事。自天子達於庶人。府君甞云道是日用而流行者。自其知者觀之。則實無隱奧難見。卽其物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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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物也其道也同著焉。自下者言之。則不啻如遁甲之不可抑度強解。故雖其英明卓然。才智絶人。富貴以天下。父子以堯舜。終非以此得力者。只是自己肚裏一公子而已。又曰道卽天也。其軆無私。人心眞無私則不難見。故曰公而已。公非人公也。乃天公也。肚裏無物。是謂之公。故雖堯舜孔子。不以有於心。

有者便不以堯舜之宲而有也。只以其堯舜之名而有也。若能以堯舜之宲而有。則有爲不病。孔子三月而不知肉味者此也。是以旣能眞見得(堯舜周孔所以爲堯舜周孔之宲。則其終自然。非聖人無可從。非聖人無可依。而不可先以聖人之名而有於心。豈於聖人。一毫有不信底意而然也。在我立心。自有所不能如此苟且硬粗而然也。然則其欲學堯舜周孔者。將何以學之。不以堯舜周孔之名而有於心者。斯其所以誠。)學堯舜周孔之道。孔子則可謂學堯舜也。堯舜則果誰學也。故其心公則生乎前而作堯舜。生乎後而學堯舜。

府君甞云吾最少時留在京口。適當秋夕節日。出往石室山所。敀時由某路過梅月堂書院。欲觀其影子入院。則院儒使守僕開門擧行矣。吾入庭商量。則當先審其形然後。可以定其拜與不拜。若其畫本。乃在山時羕。則吾不可拜。故吾欲升階先審也。守僕據例曰無如此法。(盖無不拜先升見之謂也。)頗有力言之。吾不聽而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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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之。難不可詳而决非山人狀。故乃拜之。吾自眇少時意思如此。故雖於微細事。有必擇其義處之之心。履脩曰然則栗谷初年。眞如誣者之說。則當何如。豈非栗谷一人之身乎。府君曰可謂汩蕫也。觀其處一人則可知其他矣。以其爲賢爲聖。而可拜於當初異道時身形乎。尊賢者非尊其身也。非尊其名姓也。非尊其位勢也。乃尊其賢也。此心法則非但於栗谷。於程朱亦然。非但程朱。於孔孟堯舜亦然。故能學者非但辨善惡於一人身上而已。未及爲大聖者。則一言一事上。亦不免得失於其中。况論其一生乎。拜以吾身者尊之也。豈可拝其不賢之身形乎。

聖人雖至貴。異於父母之貴也。聖人貴其賢也。父母貴其親也。貴其親則當不辨善惡而有過則爭。撻之流血。至於號泣。善胡爲而重於父母。無他。善者天理。外天理則無物。故雖於父母。愛之必以此然後。眞爲愛親矣。况此曰聖曰賢。而學之尊之者。不過明吾理而爲吾善也。以聖賢有於心者。卽是心已病也。復何有爲善之實乎。故不學則已。學而不如此者。皆僞而已。吾必謂之非學也。不止非學而已。其所以禍斯道莫酷。故不啻不如不以學稱之者矣。惡紫之亂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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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

又曰吾心法。初不敢以聖人有於心。此則宲有不能自由。不能自強者。故吾於孔子何疑。而惟短右袂一事。終未分明見得其不可已處矣。

又曰吾心先立主宰然後能明是非。而聖人未甞不善也。

府君曰心無有所病者能之。心無有所。卽天生而非學可能也。然而此心本軆有足以能者。特不爲耳。爲者亦天生也。

堯舜也孔顔也師友也。皆吾師也皆吾友也。何哉。補吾仁而已矣。

堯舜孔顔師友。有全軆之師。有一段之師。卒無無一段可師者。堯舜周孔之所以貴。所以尊以其善也。善外無堯舜周孔。能如此則自不以堯舜周孔有於心矣。

若其以堯舜周孔有於心者。見一世之士。則以之有於心矣。其可爲一世之士乎。見一國之士。則以之有於心矣。其可爲一國之士乎。見一鄕之士。則以之有於心矣。其可爲一鄕之士乎。故堯舜周孔一世也。顔孟一國也。程朱一鄕也。學堯舜。未必堯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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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旣不得以見之。得見能學者可矣。能學者旣不得以見之。得見知學之爲何事者。斯過半矣。此亦無得見之望矣。人生豈不重難。

府君甞云吾少也讀大學。旣讀讀法了。乃讀經文。開卷作聲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纔讀此句。未通明德之義。更不得去讀下句。故仍止讀而究之。覽會大小註一回然後仰以思之。不知日之昏。亦不記何時呑飯。跪坐對卷達宵。如一得至領會則奇異奇異。通身汗出千周萬回。眞的勿失則其坐而忘世間者。凡三晝夜矣。分明見得明德後。更無難解處。

府君甞論(中庸)天命之性曰。天命之性。乃性一原。性一原之難則不啻心軆。故吾所以數十年。不知晝夜者此也。

知性則天地間。無不可知之理。故知性則知心不難矣。孟子盡其心者知其性指此也。盡心則可以知性。知性則天不外此。况不知吾心之躰乎。

天命之性註。不如明德註之盡精。

府君甞自言當初立志。直以天地間第一義自居然後乃安。

府君末年。卽履脩三十歲也。所居草堂西一房則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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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禰二世祠板。東一房則又是府君所處也。履脩,履久自孩提至是日。常寢侍處焉。

府君四十歲以前。則其苦心之工。未或暫時間斷。而四十以後至末年爲二十年。而於見得軆段。沉濃融會。惟日孜孜。對書閑居。潛心注神。忘飢渴忘年歲而不能自已。又於古來聖賢所言所行。參訂辨別。窮微盡精。無所阿私。其於辨論中國我東以來心法純雜。學術眞假。名美得失。至於儒釋之差。無不毫分縷析。使其(是非邪正)無所逃遁。故士流之粗解名目者稱之曰眞如酷吏治獄也。晩後所事。皆是繼開閑闢之功。而雖子弟講禀。未甞容易設敎。有時問答學問等事。每慨然曰。于朝于野。謀食多術。不必說到我枯死之法也。百世之後。能復有洗盡渣滓雜物於方寸之內者出然後。當自知之矣。

方其四十前苦心之工也。無晝無夜。忘食忘寢也。所事卽自爲設問而復自答之。傍人不可知其何許語脉也。未甞頃刻忘置。至於對食含哺。猶常潛潛然口中細語。而心不在食。登廁馬上亦如也。雖病劇之時。隨其病勢而心便在此也。病祟於此。故病劇之時。極力斷念。而不啻如水之不忘就下。故不可奈何。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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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十日則達宵者七八。計一夜則未或有半宵之睡。或自就寢之初而便始。或接睡一二食頃而便始。傍人則但聞口中細語如問如答而已。雖冬之夜。自初夜而始。旣始則鮮或中止。每不覺東方之已明。履修自兒少時。未或離側。而經歷初夜。昏睡一二更。而每以府君不寐之故。神撓而覺。從枕上𣊺(一作瞷)之。則府君或尙在枕上而語。或已着袴下襪而起坐。細語支離。仍環步庭中。非甚寒則多至着衣冠而出步於堂。又或至於庭。勿論晝夜。其思量已深時。則細語者趣如常時人請討卞論之聲。宵如此。故房中神氣烝熱。冬達夜雖寒。每覺欝如也。履脩瞷之久。欲起動。則輒止之曰毋動安睡也。履修每恐其空乏而宿患復作。故以此意告之而憂嘆。則以過去說應之曰無害無害。旋復一㨾不息。其必禁使勿動。告以無害者。方其潛着於理會之時。恐有渙散之患也。晝夜如此者。二十餘年。而其不能自已者。如一日矣。直至宿疾發作然後。方始自覺曰病復作。大事也。如此則半日之內。必遑遑作變。至親知舊聞之。輒大憂之。以茋苄歸苓香附酸棗益智仁之屬大補。鎭其心與氣。又用絶念安神之法。輒一兩月辛苦而得歇。大則三四朔。或至半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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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不下一念而止。計一歲。大發者再三。小發者三四矣。及其四十三歲以後。家力尤殘。常無簞瓢之資。而思索者通透。故病遂祛根焉。

自卒已年。宿疾祛根。葢未祛時。雖非發作遑遑之日。神氣上下而神昏瞀。故神色常凜然。未或有安穩之時。迨其祛根則神色精旺。故卽知其病祛也。履修等曰年來宿患不復作。似已祛根。豈不神奇乎。無乃是近來緩於思索之效乎。府君曰然。思索無勞之後。神心固宜淸脫。而氣血之虛損。亦不爲病。殆與不病時本禀無異。是則可異也。

履脩十數歲時。夜中府君忽喚起履修曰吾裡空已久。而汗出難處。將何以區處。是時府君思素之工方張時也。方不寐而坐卧起步。思索已久。乃覺空乏而汗出。故止坐而喚起也。履修曰請入告內間。以啚飯粥之道。府君曰毋。豈有米也。且夜黑畏虎。不可虛費勤勞也。爾須由此牖出。取其一枝太來。葢時當晩秋。有前圃枝太不撲而在窓外者也。持入而共析之。府君乃生嚼之幾半掬而止曰。救急則不堪嚼矣。其後又當此事。履修曰每有此患。而不得以某物少許備待。終是家人之過也。此後必思圖之可也。府君曰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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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此無用之語也。未有時食者。豈有不時之需乎。宋仁宗有天下而夜思燒羊。不能食。吾之夜乏。何能救耶。兒少之遊戱雜亂者。府君寓目則輒召之。令跪坐於前曰。第須暫時靜坐也。靜然後方始爲人。方可論他事。不靜者靜爲急務。讀書尙屬餘事。不靜之讀。無用而有害。不但少兒。長者亦然。

府君甞曰人以靜爲人。吾生來有得於此者也。吾自兒時。氣未甞有浮動時。心神從容異常。處子不足譬。故自覺奇絶而可愛。至貴而至寶也。自初凡於辨別。無分歧斜逕而外馳之患者此也。事物之來。未甞紛撓雜亂。必有見理以處之之意。而鮮有忘却。故事無無心過去者矣。盖無氣蔽則自不動。勿論賢與愚。彼所以多動者。皆氣之爲也。氣者理之器也。氣以率性而已。則氣爲理之氣矣。安得不靜乎。孟子以欲之多寡。言存不存者。卽指此也。

府君恒言在靜。語士流訓子弟。每曰靜然後方始爲人。方可處事。不靜則無以處事。無以爲人矣。爲人也不過氣。處事也不過氣而已。如此者雖曰人雖曰事。吾不信也。

履修曰水靜而然後。有光而照物矣。心靜然後。不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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昧而不散亂矣。不昏昧不散亂。則其軆明而其用辨。渾然此理。通貫乎躰用。靜之所以善者。其以此乎。府君曰然。對曰動靜皆理。其可有靜無動乎。府君曰此軆旣立則復何動乎。今夫人人於細微事。氣雖動作而心未甞動者。其事小故無難處而然也。今夫靜躰旣立。至於此理之明且順。則其於事物。無大小而皆容易動以靜。故動亦靜也。對曰必須眞明此理然後。方可容易。方可不動矣。未能眞明此理。而獨自容易。獨自不動則奈何。府君曰此言亦汩童也。不明眞箇理則昏矣。昏而自以爲明則晦塞矣。又從以容易則妄矣縱恣矣。桀紂盜跖僨敗亂亡。非別般而卽此病也。復何動不動之可言乎。所謂容易不動者。從容中禮也。汝所謂容易不動者。爲惡而勿疑也。此何可相混哉。對曰非混也。是憂也。曰苟能眞靜。則何必縱恣勿疑乎。

府君甞自言其知之之時事曰。盖此躰段積費思索。而心力始透。則其所見境界。神奇明通。平生所未見。天地間無可譬。而譬若生來在地底者。以管孔之窺日月之灮也。使人不得不奪魄眩倒。怳惚莫狀。旣一見得此境界後。旋復𨓏𨓏。雖欲按往而不可得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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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二日。不啻千周萬回。不能瞬息間自已。而日久自然見熟。見熟則但覺此心之優優洋洋。可驚可喜。手舞足蹈。滿悅充足。天地間無可比之樂。天下之大。不啻不足以易之也。

又甞云當初理會時。心力竭盡。而猝無見到之期。其艱辛直是以錐鑽岩也。若其不可通則亦無𨓏𨓏不已之理。而惟有微眇一條路。明滅在足底。知其有源而難於分辨。譬如逐桃源之水。桃源之水則猶可中途棄㱕。而惟其非挑源之水。故離舍不得而自不覺其忘返也。是以得至於通。而其初通之時。正如以管窺天。而亦未甞一時豁然者。旣見到後。無時不往。故自然見熟。而不知不覺之間。爲吾所固有。則一朝豁然。又無足言。且其初通時。所以𨓏而又𨓏。以致其熟者無他也。以其神活流通之妙。使人大驚大樂。不容人力可也。此所謂惡可已也。向來死疾。以其用力時。一直去不知息。而微通後𨓏又𨓏。不自已也。未見時路漫漫。無可通之期。故用力無限。旣通後心𨓏𨓏。如已知之路。故用力自减。自其再見也。則見者分明而無復眩怳。此後則往時除勞。見時眼熟。愈久愈熟。而其大喜大樂則如新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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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君甞自言行之之事曰。吾自初心法。直以天地間第一義自居然後乃安。故知其爲第二等則苟艱欿餒。不能自強也。旣知此心虛明之躰。有足以自辨其善惡。故以此軆段。誠學聖人。則有必至之理。而斷然無疑。故分寸緇銖。不敢放過。耳目之一動。手足之一擧。自以爲不使違理也。人以我爲固滯。而吾心則以爲不如此。則不得爲人。必如此然後。乃安於心。故科事未從親意。

又曰吾本來禀賦。不無異於人者。氣骨若是淸弱。而心力實有鉄石不足譬者。故氣力隨而堅固。此所以旣致其出沒死生之疾。而又於其常若鬼關之中。能不爲所奪。以至於病反自退也。不特其心之爲而已。氣亦自有不可屈者故然耳。

又曰吾近來規模。非但年老習熟而緩也。見理不勞後。無疑惧急廹之患。故心界自寬。

又曰吾當初立心如鉄釘。不可一毫移易。其於百事一轍。如此非可勉強而爲者。盖有不能自已而然矣。又曰夫以學立志者。不可不以分寸繩墨自持。不然則非學也。然此非勉強可能。盖勉強者鮮能不僞矣。雖曰勉強學問。而若其眞勉強者。此亦天生是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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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不是勉強便爲學也。仍歎曰勉強者亦未聞。人類其已矣。

履修問曰以分寸繩墨自持者。非勉強歟。府君曰此所謂眞勉強也。此非尋常勉強之可能也。眞勉強能勉強者。乃顔曾以上。其心之於分寸錙銖。必求得正。死而後已。此乃勉強乎天理也。方所謂勉強學問也。此豈尋常勉強之可能乎。吾之所謂勉強則鮮能不僞勉強。不是便學者。卽持尋常勉強。而乃是眞勉強下一層矣。盖旣非聖人。則不能自然中理。故勉強於理。方是眞勉強而乃所謂學也。然則學只是勉強。勉強不過求理也。後世以來。此理不傳。則其所謂學焉者。不知學是何事。而只聞學之名目。故其所勉強者。不在理而在於學字。卽所謂僞也。然則勉強者。只是名目。名目徒爲無用矣。勉強於天理而得天理者所謂學也。勉強於學字而不知天理則非學也。故勉強於名目則勉強所可能。而勉強於天理則非勉強所可能也。吾故曰能眞勉強者。此亦天生道也。

府君甞曰吾於最初(府君時年二十一歲云。)往拜師門。得見向來先輩心性同異相爭之說。則師門所主者。卽是性不同之說。而尤,遂以來相傳之論也。嵬岩所主者。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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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性均五常之說。而農,淵,寒泉之論也。余於是始知其心性名目。㱕而究之則師門所主不同之說。似得正義。故旣以此意告於師門。而仍以此主張用力。未幾便覺左右相礙。理不通去。語不眞的。雖欲強說而不可得矣。乃復自盡商量。而一邊往考聖人所言。則大路連天。眞何天之衢也。若所謂性同均五常之說。則初知其不成理致也。余自初直知義理之不可容私而強解強說也。理者自是天地間不易之實軆。故眞知則爲知。而言之亦成說。未眞知則爲不知。而言之亦不成說矣。其言雖若精微。雖若通快。終不可眞的解聽。不過使人依俙彷彿而止。則是可知未得宲躰而言也。故吾則但知其見得眞的然後。方可謂宲軆也。未然而成言者。皆非見理爲己之法。從爲粧其身了生之歸。則勿論其有心無心。而爲此者皆安於心也。吾則其於不眞的之前。自有不能安於心者。故必至於眞的目擊然後。此心可弛也。彼所以倚着聖賢。黨比師友。逐響强說之習。則豈吾夢寐現形於心者哉。義則義。非義則非義。眞知則知。不知則不知而已。雖於親父兄。旣是不知。旣非正義也。則吾心决無以爲正義之理矣。心中旣不以爲知以爲義。則曰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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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謂之知謂之義哉。况此師友也先輩也聖賢也。皆所以資以明理也。則不分是非而只事比從者。此何心法乎。先失吾心之理矣。復何辨理之有哉。故旣竭吾才而至於的然境界然後。方可安心矣。自初立志。斷無文辭口辨比私承襲之心。故直欲眞見而眞得。程朱也孔孟也。未甞係着於心。其於天也命也道也性也心也氣也情也才也未發也已發也。古來已言軆段。果是何許物事。直截思索。一一領會吾心而究之。聖言以質之。吾之得力在此。後來商量泛及。則乃見自古及今聖人以下學者。千百地位。百千狀態。

履脩甞問曰夫子不爲思索而病患亦祛。此非忍而不思也。卽無事於思而然乎。府君曰雖欲勿思而不能自已者也。若其欲止能止。則初何至於病耶。盖吾用力。古今所未有者也。不有此工。不有此界。思索之减則已近卄年。殆至不思則亦十年將近矣。初則正所謂這般所在也。步步尋尋而至其所求處極難。及其不能自已而無數出入。千周萬回。則乃見遠者漸近。厚者漸薄。其皮膜之堅於鉄石。厚如九地者。自然磷弊而至於無膜子矣。初在於不知層幾雲霄者。便在目下而無間隔。是以不思。又曰此箇宲軆。生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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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未甞有不用至誠死力。而僥倖襲得之理矣。天下猶可襲取。而此終非可襲之物。襲得者終非宲軆也。不用吾工而能得實軆。雖曰孔子言之。吾不敢信也。能得宲軆而能不大驚大樂。雖曰孔子言之。吾不敢信也。不用吾工而得者非宲軆。宲軆則必用吾工然後。可論其得矣。得之而不大驚大樂者非宲軆。宲軆則得之然後。無不大驚大樂之理矣。

又曰此箇宲軆。大驚大樂。雖使其量如天地。其重如泰山。旣有知覺者。則其始得也。不可不大驚。其平生也。不可不大樂。故以孔子而不免忘憂忘年。以孟子而不知手之舞足之蹈。聖人者生來自知與道一身。而尙如此大樂。則况且費力求得者乎。若果得眞箇体段。則初面目時。安得不奪魄昏倒。不如此則其所謂見得者。自是非眞箇而然耳。

履脩問曰果能見得眞箇。則樂非等閑樂。而不可不樂欲狂。特其不狂者。惟此所樂者。正是當大樂時只可大樂。而不可過此而狂也。惟其体段如此。故旣自不得不大樂。又自不至於樂狂。無往非此。無物不然。旣不外氣。而又不以氣。則理氣妙合。渾然一致。故氣之全軆。卽理之全軆。人之全軆。惟在不以氣三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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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氣者。謂不以氣用理而用氣以理也。神哉至哉。力索而得之。不可不奪魄。以身而軆之。不可不舞蹈。古今學者何限。而未見其知此軆段之氣色言說。然而又不曾一人自安於未聞道。愚慮則以爲夫子自牧之義。自以其大驚大樂境界。歸之於自己心力短度量小之科則最好。不當相干於皆曰余知之戰塲也。府君曰此短小亦已久矣。夫莫大者天。而以其無知覺。故免此短小也。若其有知覺。則難免此短小矣。故孔子之不測。與天無間。孟子之豪快。以身軆道。而惟其不能無知覺。故不得免此短小。而每有說金之意。然則此箇驚與樂。不是容人力可離絶於孔子者。又不是容人力可名之以短小者也。惟彼許多知道者。果能於此軆段。旣能得之軆之。而又不能不驚不樂。則卽其心力之裕餘。度量之寬大。安知不別有優於孔孟者而然也。只當占位於彼上一層。而直與無知覺之彼天都一般。則初無論得失等高下之患。而最無事矣。對曰彼亦未甞云全無樂矣。府君曰樂此之氣色與言說。汝旣曰未曾見矣。又何從而見其未甞無樂耶。對曰固未甞見。而若謂之無其樂。則决不安受矣。此豈非未甞全無樂者耶。府君白未甞云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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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則其所樂氣色言說。猶有可言者何事耶。對曰自有充然氣像快足意思。非人人所能爲者。府君曰吁。汝亦善汩蕫者也。此不及爲中天下定四海之樂遠矣。安得與此所性之樂滚同見也。汩蕫言者。皆異端也。不成實理而能自成說。混淪眩亂而使人難辨者皆異端。異端非別般也。夫吾道者。天地萬物。莫不有此箇不易之至理。故於此一毫相錯而說去者。皆理外說話。都是異言也。况此凡係道學上辨論者。正理外雜說。皆異端邪說。人特不知。而其流之貽禍斯道。不啻洪水猛獸之害人身而已。故其謹嚴尤甚。不可容易開口也。吾自少至老。至誠於必得。而格于上帝。感動鬼神。有不足辭。精神耗盡。心血枯竭。以至於病作。則十生九死而不能離舍。後來追其已往。論其所有。盖此用力。可謂生民以來未有者。其見得不啻如視諸掌矣。故每當發端。不自禁其傾倒。雖然惕然悚懼之意則未甞無也。乃父所以終身不能自已者。惟知其無得罪於天理與聖訓之爲極難也。不用力則無以知。無所知則不敢言而已。此法不傳。常有哀哉之意。勿論古今人大小儒。未甞宲用力。則豈有眞見解。盖未有用力之宲。而無難於言說者。借引聖賢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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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而義意之相背。不啻三千里也。然而其所以未甞自疑於心而傍若無人者。以其分別之無人無期也。而殊不知其不過若干世代。而釁累並露。罪惡倍起。不啻不如草腐於當時也。此與貪利爭勢。目前葅醢者。雖有隱顯緩急之別。而其以氣賊理則一也。故終歸自賊。理氣之辨如此。純理之難固然。正所謂末如之何也。汝亦善此汩蕫。何以發明吾苦心哉。吾則凡於各條理處。雖毫厘之間。必事分析。設欲混同說而不可得。此吾天性然也。今汝所謂充然氣像快足意思者。其於所謂大驚大樂,樂而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不知手舞足蹈者。其不相關涉。不啻査頓之八寸也。其所以充然快足者。卽不過立學問之門。設學問之位。文書足以給當世。智慮可以應一時。故乃使富者失飽。貴者失尊。王公勸之以爵。卿相事之以身。巋然沛然。莫尙莫御。俯瞰一世。莫知我之賢且尊。則於是乎充滿自足矣。此與營營於一資級。揚揚於飽物欲者。不爲無別。而以氣借理。故其所充足者。乃氣之充而非理之充也。乃氣之樂而非理之樂也。此何足以語樂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孟子雖許樂字。而其上面。又自有所性。而聖人之所樂。正在所性。則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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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定四海之樂。樂則其爲樂。自是不分明。比之於所性則便同天壤矣。眞樂自別。天下曰賢而我自不賢。天下曰尊而我自不尊。以至於天下不知而我自至寶。天下不屑而我自至貴。到此地頭。方是有樂。天地鬼神鳥獸魚鱉。莫不同樂。人獨何物而豈終不知。姑其昏者不知耳。何與於我哉。不有用其力之工。而安有享此樂之命乎。雖百世可欺。不可欺我也。

履脩曰道是何許物事。孔子得之天生。而猶以此樂忘憂。不知年歲之至老。顔子學之而不改其樂。孟子聞之而手舞足蹈。三千之多。七十之賢。惟告於曾子子貢。而惟曾子能唯。子貢則未唯。古今高才碩德何限。而未能便得便通。其曰旣得旣通而立言著說者。終無以使人知其何所指而言也。未有一言半句如孔子之言易有太極。孟子之言卽故而已。至實且易而神妙無窮者矣。所謂聞道。若是乎天下之至大至難。小子旣無知之行之之宲工。而只緣其習於耳目而驟知高遠。則此恐無用而將有其害矣。府君曰行之知之。卽造道之一事。不知則無以行。非行則不須知。先知而後行。自是序也。下學而上達。先傳以近小。學之法敎之序。不得不然也。先事遠大。則無宲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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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病反甚焉。故未有不該近小而自能高大者也。雖然道不遠人者。散而言之則在於近小者卽此道。統而言之則該其近小者卽此道。故近小而其道則高大。高大而其事則近小。眞箇道軆。則近小者不是離高大。苟能眞知高大。則其近小之名目。亦未甞不習於耳目矣。道是無形底。故旣已習於耳目。而曉於其心則不忘而已。所謂德是有物底。故雖習於耳目。而不行於其身則不凝矣。旣能知之。則行之也不勞矣。不知則已。苟能眞知。豈能自已於行之乎。且知之者其事之道。行之者其道之事。則道豈是高遠者乎。今有父子於此。行其孝慈之事。而不知孝慈之理者有之。眞知孝慈之理。則不行孝慈之事者未之有也。惟其非眞之弊也。苟能眞也。則知先何害。徒行而不知。亦不足以語道。故未知其理而孝者。未甞非學而孝有病敗。

履脩問時中二字。便見理不離氣也。卽其時之異。而爲此一箇中。不離其時之異而爲此中。不離其氣之異而有此理。故中非時外別事。卽並擧着時之異。理非氣外別物。卽並擧着氣之異。中不外時之異。故道一而已。理不外氣之異。故性同而已。彼必曰理同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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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不同者。不知理是氣之理。故不能指其理氣之妙合曰性同。而必以理離氣曰理同。其曰理同。非不成說。而此則不言而人孰不知之。何必待學者而知之。其必不欲曰性同。則其所謂理者。不在天地人物之上。而乃言於虛空處。依俙矇矓。不分明莫甚。以此認作理。謂之理則理懸空。氣猖狂而百弊俱生矣。必以五常爲性之一原而謂之性同者。不知理之所以爲理所以爲同。不知理氣妙合之實。故不能指其隨異爲同爲理之妙曰性同。而必以其分之異。而強說曰同者在其中云。性同非不成說。而其必欲五常同。則其所謂性。不是氣之理。而只是氣而已。如此而謂之性則爲理外氣。而亦百弊俱生。如使五常同而性同。則是乃氣同而性同也。何謂性同而氣異耶。萬物不同之氣。五常所同之性。有何妙合之實耶。理不離氣。故五常是性。而性非五常矣。所謂同不同。皆解理字不分明而然。府君曰然。理之同。誠以其異。(犬則犬牛則牛人則人者。以異同也。)指其同而謂同。則以氣之同處。認作理同。指其理而謂異。則以氣之異處。認作理異也。

府君甞言形而上名義。仍曰這箇軆段。不是離物懸空。而乃至實至費。充滿活潑。無時無物。無乎不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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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旣見到後。未甞或有時可往。有時可忘。自其未知者言。則固是日用而不知。隱而莫之顯。而以其已見者言。則自其微通之初。凡於觀物處事巨細精粗。于有于無。近而塞兩間。大而彌六合。無非這箇而起㓕以此。須用以此。莫不顯著。莫不流行。所以平生消日者在此。所以至樂忘憂者以此。向衰愈熟愈安。朱子所謂這般所在。心力短後。理會不得之意者。未知其何所指而言也。

又甞云朱子理會不得於心力短之後者。意有若見得大寶於深遠處。而時時往來玩賞。及此老無力則得往到寶處者耳。

府君及其不費思後。又於其反復辨別之工。獨且窮晝夜孜孜披閱也籤錄也。不覺日之昏歲之暮。

府君曰孜孜者。非自己書。則不過程朱文。而初坐室奧。日昏則執而移於堂之明處。不覺滋昏而欹身向簷。若有月色則仍不知止而至夜。

付籤最多於程朱書。但窮峽無冊子。又不事艱苟借乞。故朱子書節要及借件朱子語類二十餘卷,朱子大全,二程全書有籤付者。每循環考閱其籤錄。而時時喟然嘆息而撫之曰。雖其年久者。不錯毫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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籤錄者無器具。一不得謄出。子弟及親知或以此嘆之。而府君但賜慢應而無深悶之意。及其閱覽時至其毛弊處。多不見字畫。則甚愛惜之。間有惻然之意現於色。

一日朱子大全冊子本主急索之。府君曰姑不可還也。答書以爲當急謄其籤錄而還之也。其翌朝。其冊主又送書急索。府君變色曰此必將賣食此冊之計也。履脩曰將奈何。府君曰書意如此。不可苟留。當送之。履脩曰如此彼籤錄皆失之奈何。府君曰雖然不可不送。奈何。後若可索則善。不然亦奈何。但買此冊者。必非以此冊用以休紙者也。然則又决無猝然折去此籤之理。第送之可也。遂送之。府君卽答其書云此非但吾之精力甚費處。又是精義所在。若或不收而弃失則大是齷齪也。

平生劇貧。至於辭受取與。無以見其施用處。而第於其日用細節。使人胸次豁然。苟其當也則千駟無介滯。苟無義也則一芥不放過。規模言義之際。有脫然可見者。故比之於世俗之末或及義而只以物之大小者。有逈臨雲霄之意也。

府君末年近二十年來。所以夙夜玩樂。悠然自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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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勉勵氣像。

末歲常多陳患。衰削日甚。難於振氣。而猶常日日沉潛。未覺年歲之暮。生計之急。朝夕吁嗟。而怡然若不知也。

晩來氣像洒落。無幾微塵世意。直如霽天之色。

寢睡時氣像。有若假寐然。

事之非處。人未覺吾處。府君辨而責之。或至嚴刻。人或有以爲過中之意。府君曰事物有理。人特日用而不知。吾之言之。則其必有後患。吾之不言時。非以其合宜也。姑不至大害。則吾未甞言之。

府君篤於倫義。初無世所謂嚴父兄之氣像規模。而是非善惡之際。不少假借。故家人子弟悚息。無敢有親暱之萌。殆若朝庭之軆。而至於應物處事間是非得失。則無大無小。無所隱諱。而論難禀陳。少無疑慮其觸忤。

己卯年間。有筆賈來賣數筆而去者。半晌而其人忽復來謝曰。吾負罪於府君。故來請罪。仍還納其筆價半數曰吾向者呼價倍之。此商之例也。夫子無辨而與之。吾固異之。往十餘里。又賣於人而論價。仍語及夫子無辨而與之之事。始聞夫子之德。吾若直去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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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不可安於心。故還來請罪。府君曰似然矣。且濫價時不義。改則義也。足以赦其過。但不特於我如是。須勿失此心。仍語子曰人無有不善者。此之謂也。呼實價而無不與。則初何有虗呼價之理乎。

一日有近村人來賣豆泡者。內間買之。而其人高倍價。相詰不决。府君聞之。使內間止之曰。彼旣以過價之意堅執至此。則何必買之。待後日買來於市間不妨也。內間曰旣已相持。且日寒故緊於用。買之不妨。且已割矣。不可奈何。且此物本有定價。適此人欲罔利於吾家也。方有同然之價。則豈有若此討價於他處之理乎。府君曰已截則不可奈何。其價幾何。對曰五箇錢也。府君曰加給數箇錢以送。其人不受之。府君乃使摽出而數之曰。汝以五錢價之物得七錢。已是誨汝盜也。汝於他處。無加得一錢之理。而今加給其半價。則於汝心似不安矣。乃以其物已截。謂可以必盡倍價耶。决無是理。汝何異奴屬而任此不美之習乎。此而空送。則汝必有後患。笞之七度。厥漢歸語曰責則至當也矣。

甞屢日不食。府君曰俄也吾經歷一事。履脩曰何也。府君曰俄從內間送來數匙飯。故置麟孫於膝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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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先呑其飯。方商量我與渠分數。咨且下匙。餘者甚小而不可不更用一匙。則麟也方跪坐而待見其加匙。卽地落淚。余曉喩止之。饋其餘而送之。府君仍笑曰貧其使人祖孫爭食也。又曰貧何甞慽而此等處傷哉。

陳患日久。前頭無期。料量無路。境界遑遑。死亡之患。正在目前。府君雖不無念慮之存。而小無憂㦖之意也。家中憂遑。甚於水火。履脩悶塞其無區處。每擬必告此急而入去。及入室承顔。則府君方怡怡然孜孜。故不忍便撓以此等事。仍不覺渾忘其所憂遑。不啻如片雪之入湯火也。故吁嗟之患。平生一日。而履脩未甞一次分明告語以此憂也。

錦伯某來見府君。要字其子。府君往副之。盖曾亦有監司迎士冠子者。而議其處所。或別定於邑底。或行於營中別閣。故議其行禮之所。則府君曰五祝於宣化堂。醴賓於觀風閣可也。遂以此行之。履脩爲价而行。問此果是五祝是主人冠子之事。故賓當往主人冠子之地而冠之。醴賓是賓之受醴之事。故主人當從賓所安而醴之也。且醴賓本是改處之事。故足以別處也。若自是與五祝一時連行之事。則亦不必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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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雖然醴賓亦冠禮一事。則只避宣化堂而已。不可謂從賓所安而至於出擧於舍舘也。此事果然乎。人必有以宣化爲賓議論者矣。府君曰議之何害。欲得其義而議之。則於渠於我。皆益矣。盖躬來戒賓儀已備。則無不諾之禮矣。在宣化堂而冠子者。冠之於宣化堂而已。所謂義也道也。不過如此。非別般也。道非遠人者。但人之事得宜時。未甞知其宜。此所以於其無深奧處。輒紛撓辨論。稱之以義而皆道外也。道未甞見宣化堂之若是嵬也。其可也則無高不得行禮之地。而惟一可之爲難。

某之來見也。與語至午。行中進晝饍。乃本邑例供監司者也。旣至。某乃指揮近置主人前。而仍欲與酬酢。府君下箸而罷。府君後語子曰其不分明言與食之意者。是自然智覺也。其不能得宜處之者。乃不能推是心而明其義也。

語及學問事。府君答曰食毋放飰。飮毋流啜。百事此類。

後復語於子曰特以毋放毋流答學之事者。非無心說也。戒其食無求飽之意。

問華院碑文事。其文將立乎否乎。府君答曰不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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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立。立則其文當立。彼不答。履脩追問曰其所以不答之意可知也。人於其文。皆有不滿底意。則其文之必立。何以知之。夫是非得失之宲。旣自有違合於天理者。又自有天下萬世之公議。則雖使黨以億兆。勢以萬乘。於此則終無容人力移易矣。况以一時一種之士論。焉能有無於天理與天下百世之公乎。故夫子今番此答。若有異於夫子本法。而恐將同歸於屛溪門墻。所以以其碑文爲盡善盡美之論矣。監司之不答。亦必意也。必以爲不必然故無答也。窃有惑此焉。府君曰吾其爲非宲理非公議。而爲吾師之地。以其文爲盡善盡美。而更無知覺區別。一如諸人之論耶。未甞然也。旣是先輩所撰。則設有可議。此後士流中無舍彼改爲之道。故不立其碑則已。如其立則不得不用其文也。不欲用其文則不立其碑。非吾士流則不立其碑。以吾士流然後立其碑矣。其將誰肯改撰耶。道理如此。若其舍道理而爲者。固有千態万狀。而君子所不知不言也。

屢送米斗。府君輒受之。履脩曰何也。此非自古情舊。今雖新好源源。而皆受其饋遺似涉如何。府君曰辭受之義從廉。而今則不然。旣與相從。又是其地方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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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吾宲朝夕飢餓。不能出門。彼乃以好義送之。初不足固辭。非義之義吾不爲。

金承旨某爲洪州牧。載送包米以周之。府君後語二子曰年來吾專以他人之小小周恤而爲命焉。光仲之米。最安於心。

籬邊有黃菊數叢。一年二三次親自手除其草。曰太薄待可憐也。有咏菊詩二絶句。

堂左右有小圃。春秋有葵葍之屬。夏則種苽。春秋圃則未甞手澤。只命婢僕及時芸培。則言辭之間。多或是收效之意。夏圃則瓢苽也。或甞手自培之。忘其勞而爲之。全是培植遂生之意也。家無各舍。二子成長後。亦常侍側居寢。冬雖大寒劇雪。風靜雪止。則必早起開牕。掃除室堂。淸明危坐。傍人甚以寒凜。而府君不以爲難。稍久乃令閉牕戶焉。

夏夜極短。尤必昧爽而起。整冠帶危坐。

履脩脆甚。每難早起。府君早起則不使動而徑起。獨自齋束閉戶而出次於堂。至平明則從堂外厲聲曰何其過睡也。履脩驚起視之。府君旋已入室來坐。俾之汲汲整頓掃除。

府君在室。履脩每坐戶外廳事。天陰雨濕則府君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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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入處。而促膝經過之際。起居禮貌自多難便。故未能有命輒入。府君每以其不能安窮。甚以爲庸劣焉。

履脩久有搆一間屋於府君所居窓外以處之。計終未成也。一日以此意告曰自幼至壯。日夜侍處。今若別處則情理悵缺。府君曰吾未甞以此等爲悵。一室促膝。安分而已。旣然則其中亦有我獨然之樂。雖然樂何必在此。昔周公在而魯公之國。况此悵不得處各房者。吾未知有此理。但無搆得一間之力。則吾恐其欲悵不得也。

常跪坐對書孜孜。而無氣息欠伸假慢之聲。只有時時警咳。是以隔壁而聽。則府君所居氣像。直如奉對神明而坐者。及夫入座承顔也。和樂平溫。與隔面時判異。

常跪坐對書孜孜。而無氣息欠伸假慢之聲。只有時時警咳。是以隔壁而聽。則府君所居氣像。直如奉對神明。而坐者及夫入座承顔也。和樂平溫。與隔面時判異。

府君獨坐時。斂氣主靜而已。非有事於嚴肅也。及其對人。恭溫接物而已。非有意於樂易也。

府君規模氣像。白直坦然。每看人之對語者。不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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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機譎之自除也。

方強時屢空。而不以爲難。婦女幼少。皆萎迷莫興。患府君之宿疴因此復添。則府君輒曰毋爲紛撓。我則精神益淸爽如此時。必無害。但幼稚脆弱者可念。

末年。或人來問陳急事。府君曰古以屢空爲貧。今吾可謂屢食。近十年來。則一時闕供。便設被靜卧以遣。曰志氣與血氣不同。血氣旣衰。不可以志氣抵敵。氣縮目閉。無可奈何云。

肌膚漸枯。每當盥洗時。指而語曰心界雖無累而有樂。血氣至此。幾何而消盡也。

乙酉春。府君半掩門而坐於室奧。履脩在廳事。或有一人如邑屬者。來到窓前曰此乃金書房宅乎。盖其所居則先祖考監司府君墓下。而亦方奉祀於家。故人之稱之者謂之監司宅。且府君之先考。卽監役府君也。人或稱之以監役宅。未甞有稱之以金書房宅云。而此人忽如此。故履脩慮其或是索來鄰居族人金書房而誤尋到此。以致無禮則不緊。故卽答曰不知。須出去問之。府君曰旣尋到此。何其無曲折也。須問其從何來可也。履脩遂問之。其人答曰京人也。書房主做官故來耳。府君微語云官乎官乎。近來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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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難云。胡爲乎來於我哉。太無理矣。仍卽親問之曰汝應以倉洞書(倉洞卽從子履中兄弟所旅也。)來矣。納之見書。則銓官乃金某沈某也。出送其人後。府君曰無論其於我用無用。而所謂官云者。太無苗脉也。再宿之。艱辛貸給歸資百錢以送之。府君乃曰官果於我無益。而爲窮山一塲貸錢之勞矣。監隷之去也。告之曰案前行次何以爲之。府君曰吾方病不能往。汝第還去。對曰然則有呈病所志。府君曰日限幾何。曰三十日也。府君曰所志則當自京限前區處也。其後聞之。其人還京語人曰吾見異人也。往溪室新官宅時。數十里外聞之則皆知之。入其洞問之。村人指點越邊白屋。故問書房主在家乎。答曰在矣。從何來乎。余曰京人也。村人曰其兩班方在絶火。遠人徒然將餓矣。余意以爲必不免餓矣。且其貧窮如此。則得此官可喜。可知吾之入去。其生光當不少。入其扉則弊屋將頹。閒寂晏如。少無闕食遑憫之色。及其見面。乃朗然一書生。貌如童顔。非五十餘歲老人之饑餓者。而眞仙人也。渾舍無聞官喜悅色。吾遂無聊空還。平生見異事於此云。府君聞而微笑曰其人久作繕工監隷。乃見恠底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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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役官之除也。旣送監隷。府君曰此職乃先蔭。雖不行。可以告廟。遂告之。府君曰不 啓達。只所志許遞。則此去就非朝家所知。而落點之職 君之賜。不應則限前不當晏如。其限三十日內。閉戶不出。自處以病人。雖如戒賓等緊切事。皆不副也。

伊後京人送官帖。府君曰此若 御寶成帖者。則固將難處。今乃見之。吏曹差帖也。無至害也。遂命取火來。燃之於案上。履脩曰何也。府君曰吾遂吾志而不行。則以吾名係置胡號。非其義也。且蔭仕乃朝家世祿之義。則吾之餓死而不就祿者固惜矣。彼吏曹一空紙。於國家何所惜乎。雖自 上知之。必不罪我。對曰非此之謂也。彼如納粟加資帖。卽 御寶成帖者。而猶此無數空棄。况此吏曹差紙之燒。以大義豈是朝家所惜。而在我規模。無或欠活歟。府君曰吾所商量。猶是係 朝命而然也。吾之名之不可徒然係於胡號而留置則何疑也。

伊後履脩從容問曰人或云胡是共公之讎。吾家不可以私讎加之。不行北使等事。未必然云。此言何如。府君曰公私讎兼則豈不尤痛。和胡不已而君無他臣。則未知其取義子孫之何以處之。而自有無私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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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則吾家子孫。豈有可往之義。 國家亦豈有可送之意哉。曰然則夫子身上。便無出世之日矣。府君曰是何言也。如此則道何足貴。何足樂乎。道何謂大。何謂活乎。豈有不可出之身乎。履脩曰雖然以今言之。則夫子之不仕爲先。只係此胡號一節也。府君曰不仕者不特一人。而不仕之義大小無限。如我者卒無出脚時節。履脩曰然則彼初不知不仕之何義。而只以不仕爲高致者。眞可笑處也。府君微諾而微笑。

府君於自己文字。未甞作冊謄之。如世所謂私集者。士友慮其渙散而遺失也。或謂變通謄集之論。則府君輒答之曰吾性懶。且病且窮。無以爲力於此等事矣。某伯亦披見其籤錄而歎曰此不可塵廢而棄者。頗摩挲而惜之。顧謂履脩曰此乃少友輩責任。須圖其記出也。府君曰渠何能爲力哉。某伯曰凡此籤錄等可謄出者。其果費得幾何紙可辦耶。府君曰稍多。某伯曰吾當隨力覔送。府君不辭。其後某伯不意見遞。又不得爲此。

府君或以此事語子曰存也歿也。皆彼後人事也。吾之所事。雖若是不關。而自有日不暇及者。老死前無以了當。則吾何用自爲助力於此等後人事役耶。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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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紙筆之具。則汝輩隨力收拾其太暗者。吾生前質而淨書則固好。而吾方未得奉先。不捄命脉。何可暇及於此等後人役乎。

雖盛暑劇炎。府君常束大帶。閉前窓。危坐室奧。對冊潛着終日。傍人曰燠熱不可堪。請出次廳事何如。府君曰吾則不覺甚熱也。盖氣在外而熱。故通外則尤熱。自初不通外氣。則未甞甚熱也。且心在內則氣向心。故外熱不得交涉。大抵心不主舍。則尤爲外氣所困。吾未甞暑熱而多汗也。

府君於書札。絶不代手。平日議論。以無故代手。爲不誠也。且以他人字畫疲脆慢忽。全不如意。故自己書札。初無借手之意。凡於世人筆畫。雖稱善書者。未甞議論而見之以文券。盖其無足以心畫論也。

疾甚而有不得已書札則代手。而每曰筆是人之精華所發。故謂之心畫。絶不當惰慢用筆也。履脩代書時。自以爲極着精神。而每不免疲劣不似之責。

履脩甞問曰若尤翁筆力之人所難當處。此乃天生氣魄而非作成也。府君曰然。履脩曰夫子筆力。元來異他。而每見着意用筆。無或爲尤翁所小乎。府君曰天地造化無窮。故不但以大小小。亦有以小小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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矣。汝則能知尤翁之大。而不知乃父之小也。奚持筆小哉。乃父全軆然矣。大則人無不見之。小之至者。其子亦不得知矣。

履脩又甞問不放心。則恐是筆之道也。何必以必善爲心乎。作字時不拘心。而試用尤翁運筆意思。則意思頗覺快實矣。府君正色曰學成尤翁。則其爲尤翁乎。况且道一而已。心一而已。欲盡其心。欲盡其道則至難矣。聖雖如堯舜孔子。未甞有此放氣而快濶時。聖人尤不欲此快濶。此所以爲聖賢。聖賢快樂處非此也。力無餘而不暇把筆則已矣。氣不如意而能如意則已矣。旣已當筆。必以不盡其道爲心者。道與學中。元來無此法矣。聖人人倫之至。規矩方圓之至。毋放飯食之至。毋流啜飮之至。則筆獨無其至乎。旣無以其至之心於此。則其心初非以至爲心者也。莫不盡心者。莫不有天也。筆獨無天乎。故非緊於筆。乃不得已於心也。此乃傳來心法。故於書字。亦云甚敬。非求美悅於眼也。夫盡道云者。必須能思能勉。而又能得中。故道者不是敬則便盡者也。故道字學字至難。夫天道卽理。而人道卽中。故聖人則能得其中。非聖人則求得其中。夫求得其中。乃能思能勉。此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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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也。思未必得。勉未必中。而乃欲不思不勉。則何緣而得。何緣而中乎。夫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云者。緊在得字中字。而今之學。惟在不思不勉四字。而全棄其得與中字。則所謂學字。便是無膓子矣。旣忘其得中二字。故思勉二字。亦歸不緊。而不思不勉。若是容易。乃以此爲快。吾於此窃不勝拊掌。窃不勝大懼也。所學者果是何物。乃學其不思不勉耶。以此不思勉爲學。故一任其氣。不知其將作何狀。聖人所以渾然坦然。固以其不思勉而得中也。若棄其得中二字而不思不勉。則便是猖狂。何渾何坦。其所以必得必中者。乃此傳來心法。彼如一飮水一擧目。皆從已成之法然後。乃快於心者。卽此法。此外雖掀天動地之快。心吾不知快。學者學此心法也。旣得此心法。則無物無事無大無小。必得必中然後。乃安乃快。此安此快。天下無對。惟其如此。故學字至難。豈是曰學則便爲學也。汝所謂快。卽不過不思故心不勞而快也。以人心不思理。放心濶步。何快何宲。無味莫甚。泄泄莫甚(勿論道學。勿論大小。尤翁則有所以爲尤翁。他人效之則不成。故尤翁則效不得。)處。

又曰乃父之小則至小。故以汝輩若干大。不知其小。都不如不辨大小之爲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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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曰此至小底物。慈父不得與之子。孝子不得献之父。惟待百千世之後。能此至小者出而乃言其大小。

又曰若眞箇快與實則自別。未甞以不思勉爲快宲。而乃以其能思能勉爲快爲宲。夫心之官則思。思者求中理也。思之精理之熟。至於不思而必得。則此乃大快。雖未及此者。若能思之以求必得。勉之以至必中。無愧無欿。死以爲期。則此猶眞箇快與宲。旣未能於必得必中。而又不爲其思之勉之。豈有一毫快宲境界。爾所以小之大之。不過如此。焉能爲大爲小哉。苟能甞得此眞箇快。則如爾不勞心之快。雖賞之不爲。誅之不強矣。惟此至小。雖使入於塵微。而亦能活潑自若。則其至小可知矣。又使處之天地。則不以天地而有所高大。只是與塵微時活潑自若一般而已。故其小也謂之小則固宜。而謂之大亦不辭。謂之神妙也亦不泰。故彼經天地贊化育等稍有脉理之事。非此至小底則做不得。

均是筆也。文書與札翰不同。當文書而書文書則可。當札翰而書文書則不似。

府君每云後世學則薛子純眞少病。

府君甚愛緇布冠。年三十以後則髮落䯻小。不勝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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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乃爲小指尺。以之量其分寸而爲制以着之。履脩曰夫子䯻小。無以着冠。如此則不着而已。宜不必復爲小制也。府君曰然。網巾是斂髮之具也。有髮而纚者理。則無髮後不纚是理而不得遽發。此乃其中加精之理。此正理也。泛然看而爲理。未必是理。故今若曰不纚當爲處禿之道。而不施掠。以朝君以祭神。則大人之不爲者也。道一而已。無窮無盡。隨時隨事。而層層變變。分別於此乃至難。惟其智者能之。凡人日行。多是至理而不知爲然。所謂日用不知也。故人於其極難處。或多以爲容易。而於其至易處。每以爲難。夫緇冠乃古之冠也。吾愛之故着之。用禿者網巾之例也。且以其分寸之制也。不然而只成世人所着。則有何義味。府君每言世人之着幅巾於帽子下而非之。幅巾乃重物。不可如此。故子弟則不敢着幅巾於帽子下。

府君篤於人倫。勤於應接。人無憾意。每觀人之於府君。無間然也。雖於微細事。未或不盡心盡力。尤於施與。如其當爲則不能住手焉。至於人與我。不滿道理者。則直受不言。而若其過於不備。反害吾義者。則雖於長老至親。亦不受也。若不得却之。則受而與人。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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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所謂况以不賢招賢之義也。

履脩素有脆乏病而數數。失時則神氣昏迷。難強於此。府君頗悶之。若或昏睡中堂。則府君輒知之。厲聲呼之。仍曰無病時何可昏睡。自強則不然矣。其辭氣有若全不諒其失時昏迷之患者然。

履脩十五歲。忽有死疾。皆曰痰結而爲內腫也。蝮蛇灰蟾蛇汁之屬。無所不服。無以繼之。所謂蟾蛇並其滓濁盡用之。府君以爲此物極臭穢。故病兒昏迷之中。却之不飮。遷就日子。則不可捄也。府君必先自試甞而責之曰平人亦足以甞。則病且死者豈可不服。病兒昏昏垂盡不省人事之中。猶不敢不服。仍得起疾。人嘆之曰篤於人倫也。方其决死之後。猶且親甞其極臭穢之物。以強勸其息尸而卒使復起。非府君不可爲也。

丙戌年間。仲妹李氏婦在京病甚。不堪積年睽離之懷。屢請一面。至有假舘於城外以會面之計。而府君曰吾近來心衰。投跡京洛。不可強爲也。

府君甞語履脩曰。吾奉親時。病患常常復發。故近而在側。遠而在他房。雖對冊看讀。與人言語。而心則未甞在此。常在於親邊也。病患類發。發輒大段。故慮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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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發。焦然度日。雖數十里出入。必爭之俾不爲也。或有不得已十餘里出入。則吾鮮不從行。常有洞內出入。則吾未或不陪往。親意則每禁之。而吾不得已也。寢睡也飮啖也起居也。在堂出戶。步庭如廁。吾未忍或不從。盖其寢睡久速。飮食多寡。便道如何。或未躬擊則有不可堪也。奉親時大軆如此。爲生人心。自不得不然。及親沒。至痛遺恨。無窮莫及也。近觀人子尤踈於親。吾未知其心在於何事而然也。汝輩太歇後重難父母。安可責孝於子。盖其根於天者然耳。汝輩全然昧理。至於他事。莫不歇後如此。何時爲人。

晩來家力尤無可言。則朝夕所供。雖糲至麁者。不以爲病。曰吾雖至貧。至於食不精而麁惡者不能下咽。到今又不足言。此日以一兩掬糓物送下肚裡則足矣。盖本來不至於此。故以吾淸弱筋力。不能麁食。今乃衰微而飮食至此。雖惡草心與口則泰然。終有腹中不便之患。是可痛也。

一年一度向往故鄕。而諸族至親所在。故輒費旬望而返。至親喜逢府君。而慽府君窮餓。必爲之費力善供之。府君歸則便麁麥生塩乳藜之屬而輒甘之。未甞以其屢旬善供也而减損於啖此。家人曰不其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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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心雖不難。筋力已衰矣。屢日肉味之餘。口味必不甘於此矣。府君曰膓胃已換。故當肉味及腴膩之物。則胃逆不能食。歸來對我惡食。則口腹乃踈通。未甞難也。只繼此惡食數掬則何事不做。

一日府君往故鄕。當食有菜和油者。而以其不習於口。胃逆不能食。士友聞而傳之。或有爲之出涕者云。盖菜之和油食之常事。而先生之窮。無以爲此而至此。故人爲之傷心也。

一日府君往來故山後。語子曰今番吾見大論駁。對曰何也。府君曰往時致暮。向南澗去。纔渡前橋。時已暝。不分人面。有三四冠者連袂過之。相與微語曰理學如此乎橋上騎馬。使之聞之也。眞可謂大敗。亦堪笑也。故心自究之。盖吾於橋上。一有未安之意。則固未甞騎馬。此則完固而廣大。於此必皆下馬。則理學太可勞矣。

府君終身不設褥。雖人之所遺。不以帛近身。盖以先考晩來。家計窘劣。衣服衾褥。不能如意。故至痛在心也。晩來履脩問曰夫子若加衰。而又或得養老之道則當如何。今則於此若是嚴矣。其將終不設褥衣帛乎。府君曰吾之不帛不褥。非有節拍。而只有不安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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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而然也。氣若加衰。不能勝衣。膚若加削。不堪徒卧。而又有可備之道。則老病之事。何可預定也。

庚午年先考喪三年之內。宿疾無間。李夫人慈愛憂慮。世所罕有。必勸食於前。薑桂之滋。一從李夫人所欲。但未甞以此而食肉於人所共坐也。

前後喪時時物。未甞入口。

府君旣有大病。不能作聲哭泣。朝夕餽奠。每多代人。代人時每倚杖於廬。非委頓時則未或脫絰帶。未或離廬。必於鷄三四唱而起。絰帶而往伏於廬。以待欲明未明而朝哭。必待生人就寢之時。夕哭而退寢。

隣居無知之徒每嘆曰。人於父母之存歿。能如某夫子之心。則雖貧無養。有何遺恨。

祭盡誠敬。而貧無以祭。如忌辰節祀。推移路阻。則寢睡不成。看讀不暇。雖弊衣單被。亦賣爲香火之道。家人曰宜若不必然者。府君曰何以知之。有不得不然者。

祭祀三献。皆洗酌。

一日罷祭後。履脩問曰夫子竭盡心力。故擧家皆隨而竭悴。將事時神心索索焉。若使祖先有知。則必將哀憫之。故還覺不安矣。府君聞之。卽憮然不樂。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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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淚曰然矣。我則臨罷時。乃覺索索意。對曰然則其行不得時闕祀。無或反勝與。府君曰有不然者。奈何直到其此。亦行不得。安知其不期闕而自闕耶。履時脩曰所以不能不祭。而不得不誠者大軆則有領會矣。祖考先是此世。飮食享祿之軆魄也神魂也。旣無其軆魄。故永失其神魂。而惟其生時之事不忍忘。生人之事全以此。則享祿食之餘韻。若或存也。享祿食之人。以此思也。故祭之則若歆享。而闕之則若飢渴矣。勞且難而不祭。則誠孝薄而無其物。所謂羊無血也。先靈雖或有知。無地可以格而享矣。竭心力而祭之。則誠敬凝而爲物也。所以祭如在也。先靈雖無形。而卽地凝其所爲祭者矣。祭之義大槩如此。故夫子境界。只以盡心爲恨。而無所不用其極。故姑不闕而已也。府君曰大軆商量到。

祭用二燎。一日履脩問曰身上所關。猶必易簀而死。君子取義乃如此。夫子决不能安於祭先之不以禮矣。敢問何歟。府君曰異於簀。卽如四世三世祭之義矣。如當必改。則豈有難而荏苒乎。

將事時子弟謹徐於擧行。則府君每催之而已。罷祭後責之曰祭神之事。何敢安徐以致精神不相續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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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愼不生事而已。當連續擧行。於繹無間。詩曰旣敬旣勑。祭祀格神之際。安得徐遲手足。又曰吾先人於祭祀後。如影隨形。

忌祀行於戶外廳事。履脩甞有病未參。獨在堂中。府君與仲子履久奉祭於廳中。履脩隔壁而聽之。則其趍走將事之際。誠敬之意。肅然盈溢。眞若有聞於奉接祖考而應對之聲也。

府君雖潛着於所事。渾忘世事。惟於祭祀。掇其看讀。以其營辨祭祀。不費則不成也。

府君四十前。心之苦思。口之獨語。須臾不息。不自已不自覺。使人見之。疑其心𤹂。特於奉祭等事。心專在祭。

忌日時廢冊遷坐。祭之日。必促夕食。昏後洗濯。早自就寢。兒少因事不卽寢。則府君必勤勞責之曰非但有失時之慮。安睡若干。使精神不褻。乃可早起將事。不可稽慢若此。

祭之日。府君不脫裏衣而寢。一睡便惺。仍以待時。時近則起看星。促盥洗剪爪。裡衣雖弊。必令瀚而待之。至是乃換着。再三掃除。臨時乃復嗽以新水。乃陳蔬果。待鷄鳴。出主行事。甞云質明而始。崇朝而罷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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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俗尙以早。故近明則耳目雜。故此心亦覺未安也。家雖劇貧。無塩醬之屬。祭日不敢以祭物封餘先進也。雖蔬菜之屬亦然。

府君中年以後。來居溪室墓下。節日廟墓祭先行於廟。次行墓祭焉。雖甚飢。不食其廟祭已用而墓祭未享之物也。

祭時家內及庭除門外。一並凈掃。又必大開外門。又以紙爲傍帳仰帳。設於祭處。

祭先雖茶禮之屬。非有疾甚。未或使子代之。

賓客之來。其非等之降,年之降者。則必出戶下堂。揖讓迎之。入室而拜。拜別於室。下堂揖送之而上堂。必與客之上馬齊焉。

其非鄕中素所從行者。而儕類親知之貧不具騎。從步來見者。則其還也。府君必出門外步送。或至前溪。

○容雖卑狎在近者。若不卽退。則至如果實之屬。必盡力餽之以送。鄕老六十已上。雖卑狎近居。必留之餽以粥飮之屬。殆近末年。此亦行不得。

家無容力待客之道。故尊客或來。雖藜藿。惟使精潔善飪。必盡其分也。

一日嶺南士類一人訪府君來。日暮而家無糧。縱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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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貸而不得焉。府君曰遠人行役。不食則生病。不可常例。當躬自勤問可也。履脩乃躬自往問。貸得以饋之。

甞久陳。堇得半升粟米。府君與履脩,履久終日以此呑氣。明日若復如此。則將不免大患。時淸州牧。卽族姪履遠也。以一包米作錢以送。適當其日故捄之。府君仍曰不知某物。姑存此無用人。將焉用哉。

履脩甞問曰監司守令。無不殺牛以祭以食。卽吾邦牛政。異於中國古禮也。勢有如此則不必論以古制。眞所謂隨時也。况不食而以祭。則如吾曾祖考位近亞卿。且終於本道道臣之任。則其廟墓之在本道。而祭之用肉。未甚害義。且家旣無以爲祭。又甞從俗爲之。中間廢之。如吾曾祖考祭享。至此無實。無異闕祀者。尤有慽焉。且朝家聞之。以我國牛政而用肉於如吾曾祖之祭者。未必爲大罪也。以京城用肉者觀之可知也。府君曰無田不祭。而不能不祭則已足矣。非分之肉。豈如不祭。且吾祖考經屢邑按一道。而不營一椽尺土。則豈是身後必享肉祭之意哉。况吾祖考任本道時。祖妣在京。聞其久廢牛肉。故自京覔送藥脯。則祖考還送曰吾方以 君命禁一道牛肉。何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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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以食而口以禁哉。此可知其不祭牛肉之無憾也。不宜則不爲而已。何論國家之罪之與否乎。子孫爲大夫。祭以大夫。又有朝令祭道臣以牛。則得以祭肉而已。吾意亦非以在任時不食。而仍安於不祭肉也。

○履脩曰外人或有譏夫子以禪學云者矣。府君曰何以言之。對曰以其太靜無事爲。似有是說。府君曰無可爲而作用好事。是儒學乎。人豈可有不靜世界乎。吾豈當事不可做之靜乎。稱之以禪。亦何害也。但恐其儒學之終不成人也。

府君燕居時。辭氣從容若處子焉。若干宴集座上亦然。至如禮席行禮時。辭令一層了了方嚴。

一團溫粹之氣也。

府君書札頗多。皆疑義辨答。精微之蘊也。

吟咏若干。而未有無理致而漫吟風花者。或有之必言其理也。又有禮疑問答若干。而每以世上禮文之昧理失眞。甚可歎惜。一日日暮欲暝。家有一僮。只以其不善廩。恒事莫興。每當夕。畧炊其竈而去。其日又於其滿山松檟腐積之中。乃得靑色松枝雨濕者來。以炊之其竈。竈卽府君所坐窓下也。靑松不炎。惡炎蔽塞。使人莫開眼目。府君不責其非。隨其烟之苦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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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或掩或開其窓。又有沈吟之意。履脩方步庭下。見萬壑雲生。山雨暮歇。茅屋低垂。靑草沒庭。又有好童吹烟。使不可堪。人所不樂者。而府君獨無介於心。隨烟掩門。悠然靜坐沈吟。忽若有覺乎夫子心界。乃進窓下仰告曰苦樂勞逸。莫不自適。此所以忘飢渴之切己。忘年歲之不足歟。府君方掩門。仍卽半開而強應之。仍卽復沉吟焉。後來考之。廊中何事有。勤苦野人偏之句。似是其時吟者。

府君晩來着葛絲濂溪冠。每於就寢枕上。猶不脫也。履脩問曰葛冠以膠爲之。就寢猶着則易於傷弊。府君曰果然矣。履脩復曰然則枕上則勿着而脫置何如。府君曰豈其然乎。對曰此則似有妙理。盖寢時異於起時。故身亦脫衣而卧矣。冠乃起坐後所當着。身旣赤脫而卧。首已安於枕上。則其必着冠。似未必穩枕上之義。似當免冠也。未知何如。府君曰吁。豈其然字。對越上帝。非特坐時爲然。寢時何必有脫巾之義。雖曰身已赤脫。而尙有衾之加矣。何甞赤脫露軆而卧乎。故若有寢時可着之物。則換着可而已。未甞有以寢之故而免冠之義矣。履脩曰雖然彼葛冠。若終不脫於寢時。必然不久傷破。合有變通。府君曰我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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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其入睡則置之枕後。

府君病患沉篤後。以別症辛苦四五日。不可堪忍。每手引頭上之冠而正之。如是不已。於其苦楚不能知覺之際。猶且引而緊着不已焉。仍自知其爲末症。則乃敎之曰似是末症也。其病可痛。使我不得安化。仍曰吾之不知之境。此冠必不正或脫落。汝須勿爲撓遑。必使爲正着以終之道也。

別症則止息。又五日而終。

府君易簀前一日。謂子曰吾之無益於今則固宜。而後人得力則似或不少也。又曰彼多少紛然之物。吾固不及厘正。後人其何以收拾。勿墜失耶。

府君易簀之日朝。府君特命履脩扶起而坐。使履脩坐其後而抱之。府君仍倚之而噼耳告之曰汝晩生也。然而能爲三十年矣。勿以爲甚悵也。仍卽使復扶而卧之。

易簀之日。自朝至暮。凡三次告人曰吾之如此而終者。是乃正命也。又於午間。含笑而告曰吾之所事。非草草事。而凡所紛如者。姑未收殺而遽爾至此。天意未可知也。

是日自午後勸進藥飮。而一並不許。笑而應之曰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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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矣。其以余爲可生而然耶。

終日泣懇而不許。及其初昏。強使起坐曰甚以爲懇。其當少進耶。仍強進數三飮。反席纔正而卒。

履文(再從姪)云吾於丙戌年喪中。病不可生。府君適來臨問。履文問曰病勢如此。不可不見醫然後可捄。而今方在哀。以軀命私計。曳衰尋醫。似涉未安。府君曰豈可然哉。身是父母之遺軆。何可私爲。

一日金斗煥謂履脩曰。吾先君甞與仲父迷庵府君言儒者事。乃曰君能記臆密翁金公乎。仲父曰然。紛撓中暫語而未甞忘也。先君曰斯人終是異於人也。相對便見表裡洞澈。使人不覺與之洞然。君其記之乎。仲父曰果然也。記而不忘矣。先君曰我則其後。又得一晝夜相話。實多與君未盡語之言云。

丙子年間。家計雖貧。不至如末年矣。趙某爲錦伯。素無面分者也。忽致書送以紙墨及五石麥以周之。府君受其紙墨而還其麥。其九月。遭十六歲未成人長子喪。趙又賻以五石稻。府君受之。

閔某宋某權某之爲錦伯也。皆累送以包米。府君一並受之。以其窮急已極也。

辛卯年。偶語諱法之弊。府君仍命考禮諱條。書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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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戶曰百事聖人所爲之外。無復與謀者。非聖人則必有弊矣。聖人之未及言則已。旣已言之則更何留連荏苒之義。從今以往。一遵此爲之。以義處之則有大於此者。小無不安之義。(付之戶者。似以入問門諱。故欲使入戶者知之也。)

夏無布衣。有一大布衣弊盡無餘。不啻百結。每使洗之而洗無所施。故家人請去之。府君還推掛之壁曰洗濯所着時着此。則不啻勝於無矣。且吾心則每安於如此。麁且弊之衣服。若或着稍精者。則甚不合意。雖家人猶不知此。故每欲去此。

府君所處之室。不蔽風雪。而冬無被衾。到衰殆難堪當。而尙晏如也。末年再從弟某爲嶺邑。造成薄衾。以之賴遣數年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