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104
卷8
中庸鬼神章箚錄(乙卯正月)
鬼神章。只是卽氣上明理。
鬼神章從頭至尾。皆主氣而言。理則載在其上。何謂主氣而言。鬼神者氣之靈也。德靈之美稱也。(鬼神其本名也。德只是贊美之稱。)不見不聞。靈之微也。軆物如在。靈之顯也。誠靈之實也。何謂理載在其上。誠載在德上。隱載在不見不聞上。費載在軆物如在上。所謂主氣而言者。亦言其從氣上說來耳。若其意之所重則畢竟在理而不在氣也。
鬼神章都說氣。而到末節末句。誠一字是說理。卽一章之命蔕也。(以上總論一章。)
鬼神二字。或欲主理而看。或欲兼理氣而看。主理看者曰。鬼神本軆。雖屬氣邊。而至於中庸則以實理言。兼理氣看者曰。鬼神者理氣妙合之物也。理氣混融無間。不可貼著一邊說。愚竊以爲二說恐皆未然。夫讀此章者。舍朱子而欲自立爲說則已。若欲從朱子。舍章句或問。更於何處考證取信乎。章句引程張之說曰天地之功用也。曰二氣之良能也。繼之以己說
曰陰之靈也。陽之靈也。此三說者。皆以氣言。或問引孔子氣魄之說。鄭氏噓吸聦明之說。繼之以程張之說。此莫非以氣而言者。若如或說則朱子之註。當從中庸本文主理而言。或兼理氣而言。此之不爲。今反專以氣釋之。是不免理氣錯陳。(主理看)擧其一而遺其二也。(兼理氣看)以我朱夫子聖於箋註。豈有是理。朱子嘗曰鬼神主乎氣而言。只是形而下者。(語類銖錄)愚則斷然以爲聖人復起。不易斯言。
陰陽氣也。氣非鬼神。氣之靈處是鬼神。鬼神固不可直謂之氣。然若以理氣界分言之。鬼神當屬於氣。不當屬於理。故朱子亦於鬼神。多用氣字。所謂主氣而言者。當以此意看。
或曰。繫辭曰神無方而易無軆。曰陰陽不測之謂神。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爲言者也。(通書所謂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之神亦同。)此等神字。皆以理言。鬼神雖以理看亦可也。此言亦恐未然。程子曰以功用謂之鬼神。以妙用謂之神。朱子曰功用言其氣也。妙用言其理也。(見近思錄集解)程朱二先生已用大斧劈斫分開。不勞後學更費辭說。蓋幷言鬼神則專屬氣。單言神則或以理言。(如繫辭諸神字。○朱子答杜仁仲書曰。神是理之發用而乘氣而出入者。據此則雖單言神。亦帶氣而後。方有妙用。似不可專以理
言。然但其所主而言者在於理。故直曰妙用言其理也。)或以氣言。(如孟子盡心註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
或曰。理氣固是混融無間之物。而至於鬼神上理氣。尤有至妙者存焉。蓋以氣之至精至爽。合理之至冲至漠。泯然一色。初無罅縫。謂之氣亦可。謂之理亦可。此說亦恐未然。鬼神雖是理氣妙合之物。而若言其本軆則只是氣之靈也。帶理言之。恐非朱子之意。如天下豈有無理之陰陽。而今曰陰陽人皆以爲氣也。蓋名目旣立。其屬氣屬理。有不可紊也。且理氣本混融而無間。無處不然。無時不然。奚獨鬼神上理氣。尤爲妙合也哉。凡物乎天地之間者必有形。有形必有氣。有氣必有鬼神。而理爲之主宰於其中。卽此一物上。其理與鬼神妙合。與氣妙合。與形妙合。皆有分數乎。或有泯然無罅縫者。或有微罅縫者乎。且夫天地之間。只是理與氣而已。非理則氣。非氣則理。謂之理則不可復謂之氣。謂之氣則不可復謂之理。安有所謂謂之氣亦可。謂之理亦可之物乎。
德字亦當主氣看。章句釋鬼神旣主氣而言。而或問又斥侯氏析鬼神與德。分屬於形而下形而上。則鬼神與德。不可分看也明矣。
章句曰。爲德猶言性情功效。夫所謂猶言者。本地無正釋。引彼以諭此也。鬼神之言德。若人物之言性情功效也。性情功效旣是借言。則固不當逐字分䟽。貼著說去。然而雖使逐字分䟽。亦有可指而言者。陽剛陰柔其性也。(如水以潤下爲性。火以炎上爲性。附子大黃以寒熱爲性之性。)陽施陰受其情也。陽生陰成。其功效也。蓋陰陽氣也。而陽之能。以剛而施而生焉。陰之能。以柔而受而成焉者。卽其良能也。良能卽靈也。靈卽德也。德卽鬼神也。
天地之有鬼神。猶人之有心也。陰陽非鬼神也。陰陽之靈處是鬼神也。氣質非心也。氣質之靈處是心也。但人有血氣而天地無血氣。故人有知覺思慮而天地無知覺思慮。
元亨利貞理也。生長收藏氣也。以元而生。以亨而長。以利而收。以貞而藏鬼神也。仁義禮智性也。愛恭宜別情也。以仁而愛。以禮而恭。以義而宜。以智而別心也。(以上依倣朱子元亨利貞說爲言。)鬼神妙理氣。心妙性情。(朱子曰。五峯云心妙性情之德。妙是主宰運用之意。見性理大全心門。)然而鬼神與心。皆屬形而下。(朱子釋氏論曰。缺 者實在精神魂魄之聚。而吾儒所謂形而下者耳。見大全別集八卷。○或曰。彼亦以知覺運動爲形而下者。以空寂爲形而上者如何。曰便只是形而下者。他只是將知覺運動做玄妙說。見語類釋氏門僴錄論士大夫好佛條。)
鬼神之德。是二氣所得之英爽。能妙一理(妙有自然合一運用不測之意。見三略註。)而宰萬化者也。(問宰是主宰之宰宰制之宰朱子曰主便是宰宰便是制見大學或問小註)在天地爲陰陽。在人爲精氣。其名雖殊。而靈之爲德同也。
或曰。古人用德字。皆以理言。鬼神之德。亦不當以氣看。此恐未然。人心之虗靈不昧。是屬氣邊。而朱子之釋明德。亦以虗靈不昧主張說去。鬼神之靈妙不測。獨不可謂之德乎。
中庸一書。以人身譬之。則鬼神章。正當心臟部位。哀公問政章。又五臟六腑都具了。
德之主氣而言。盛字上亦可見。祭義曰。氣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孔子已於論氣魄處。下此盛字。此盛字乍看色態。當屬氣邊。又以中庸之爲德其至矣乎(論語文)形之。則尤有所易見者。至者極至也。便有四方湊來無處可往之象。於理上貼。盛者盛大也。便有活動充滿靈妙莫測之意。於氣上貼。今若曰中庸之爲德其盛矣乎。此盛字豈不杌隉不安乎。
直曰鬼神之德。未爲不成語。而下一爲字。尤可見鬼神與德不可分看。中庸之爲德。猶曰中庸之爲中庸也。鬼神之爲德。亦猶曰鬼神之爲鬼神也。鬼神卽德
也。德卽鬼神也。朱子曰。德只是就鬼神言。(語類淳錄。)饒雙峯曰。所謂德。指鬼神而言。(或問小註。)
朱子答呂子約書曰。鬼神只是氣之屈伸。其德則天命之實理。所謂誠也。天下豈有一物不以此爲軆而後有物者耶。先輩或疑此書與侯氏說無異。然鬼神之爲氣。定著在章句或問中。千萬無可疑者。至於以德爲誠。非徒此處也。或問亦曰天地之間。惟天理爲至實而無妄。故天理得誠之名。若所謂天之道鬼神之德是也。語類亦曰鬼神之爲德者誠也。德只是就鬼神言。其情狀皆是實理而已。侯氏以德別爲一物。便不是。(淳錄)答呂書。固不知在於何年。而或問成於己酉。(六十歲)淳錄在於庚戌(六十一歲)己未。(七十歲)皆是先生晩年也。且不止一見。不應諸處皆誤。蓋渾淪言之。則鬼神之德。只是誠也。(從不離說)若精細分析。則鬼神之德。靈也非誠也。靈之實處乃誠也。(從不雜說)答呂書。又以誠爲軆物。(子約前書。又以物與體物分屬形而上下。先生答曰。部析得甚好。)可見此書與章句微有不同。而活看則未嘗不與章句通也。
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此語亦當活看。蓋鬼神非有天地以後始有之。爲天地裏面物事。其實合下未有天地之初。太虛元氣之良能也。這物事根於道而
日生。配於道而流行。入微出顯。變化無窮。能闔闢乾坤。能出沒日月。能流峙山川。能生死萬物。能飛走鳥獸。能開落草木。大無所不包。細無所不入。然而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故程子斷從天地裏面言之。
造者自無而有也。屬神。化者自有而無也。屬鬼。造化之跡。如風雨霜露日月晝夜。有形跡可見。(語類鬼神門。如風雨雷電初發時神也。及至風止雨過雷住電息則鬼也。)跡非鬼神也。其使之有跡者。是鬼神也。鬼神不可見。故不得已指可見之跡以示之也。朱子曰。微鬼神則造化無跡。(語類端蒙錄)此言當諦看。
朱子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是說往來屈伸。乃理之自然。非有安排布置。故曰良能也。(語類端蒙錄。)或以此段有理之自然四字。欲以良能兼理氣看。然此恐不然。能者能爲也。理無爲而氣有爲。良能當屬氣。不當屬理。朱子之言。亦爲良能。只是能往能來能屈能伸者。而此乃理之自然而然者云爾。是推原說也。是活絡說也。蓋良能二字。本出孟子。與良知並言。以發明性善之義。合下是天理上文字。然而羅整庵以王陽明良知。卽天理之說。謂陷於釋氏之見。其意豈不曰良知雖是性善發見處。而其所謂知者。却是心之靈覺。
可謂之氣。不可謂之理也哉。良知如此則良能亦如此。蓋良知良能。以天理人欲分言則當屬天理也。以心性理氣分言則當屬心氣也。孟子本語。亦以天理發見處言。非直以知與能爲理也。
孟子集註以本然之善訓良字。然良字又有自然底意。言氣機之能。本然恁地。自然恁地者。(以上論首節。)
朱子曰。不見不聞隱也。軆物如在則亦費矣。世之讀者皆爲此二句所賺。遂以不見不聞軆物如在。直謂之理。不復致思。故其於章首鬼神之爲德五字。皆不免胡亂顚錯。辨詰紛紜也。愚亦從前如是看。(以不見不聞軆物如在直謂之理。)故疑晦多端。屢變其說。今乃怳然大覺。有若鬼神通之。亦一奇事也。蓋不見不聞軆物如在。亦當主氣看。何者。朱子以氣之靈釋鬼神。而鬼神與德不可分看。則德亦主氣而言也。德旣主氣而言。則其下贊德之辭。獨不爲主氣而言乎。是故章句不曰鬼神之理無形與聲。而直曰鬼神無形與聲。此若曰氣之靈無形與聲也。是則不見不聞。亦主氣而言也。又曰物之終始。莫非陰陽合散之所爲。(陰陽二氣也。合散良能也。)而不曰合散之理之所爲。或問曰。必曰軆物然後見其氣先乎物。(氣鬼神也物萬物也)是則軆物亦主氣而言也。若夫
如在則尤有所彰明較著者。經文中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者。不待註解。已可知其爲主氣而言。况章句又引孔子之言曰。其氣發揚于上。爲昭明焄蒿悽愴。此則雖三尺童子。苟粗通文理者。孰不知其爲主氣而言也。
侯氏以德爲形而上。疑亦以下文贊德之辭。看作理故也。侯氏之以鬼神與德分屬於形而上下者。旣見斥於朱子。則後世學者遂欲幷與鬼神二字。看作主理或兼理氣。此不過要免侯氏之斥。而尤有失於朱子本意也。
夫天地之間。理與氣而已矣。理無形狀而氣有形狀。理無聲臭而氣有聲臭。先儒謂隱不見不聞。謂費可見可聞。而其實費之可見可聞者。亦並指其載費之器而言。費之當軆。還他是不可見不可聞也。然則所謂理者。旣不可見不可聞。亦不可以言語說出也。是故古之譚理者莫不從氣上說出。爲其有形狀可據也。如繫辭一陰一陽之謂道。中庸率性之謂道。(道元在繼善成性之前。今乃言之於人物卛性之後。)費隱章言費而隱在其中者皆是也。譬如畫風。風本無形。故必畫林木枝葉披離偃仆之狀以出之。是亦假有形描無形也。
形(大則天地。小則萬物。)之充爲氣。(在天地爲陰陽。在萬物爲精氣。)氣之靈爲鬼神。鬼神之眞實無妄爲理。形粗而氣精。氣粗而鬼神精。鬼神粗而理精。若分理氣則形氣鬼神。都屬氣邊。故譚理者必從形氣鬼神上說出。
朱子曰。鬼神章。也是鳶飛魚躍底意思。(語類夔孫錄。)蓋言其卽氣上。明理一般意思也。夫鳶魚局形氣者也。鬼神超形氣者也。爲物固不同也。局形氣者。亦有不囿於形氣者存焉。(費隱)超形氣者。亦有不離於形氣者在焉。(陰陽合散)要之鳶魚與鬼神。皆屬氣邊物事也。中庸自是明道之書。胡爲乎說鳶說魚說鬼說神。亂董董地。此不過要明此費隱之理也。合下飛躍之理。原於太極上面。未有天地。未有萬物之時。早已有之。而無形可見。無聲可聞。及其爲鳶而飛之。(有羽翼可以排風。其理不得不飛。)爲魚而躍之。(有鱗鬣可以泳水。其理不得不躍。)然後此理昭著於上下。洋洋潑潑。凡天地間。父慈子孝。君義臣忠。舟可以行水。車可以行陸。千般萬般之理。擧集目前。觸處朗然。以此譚理。眞所謂善畫風手段也。今讀鳶飛戾天魚躍于淵八字。都是形氣。安有所謂理者哉。(章句所謂化育流行。上下昭著者。亦以氣言。)然而使眼明者見之。八字亦都是理也。(語類賜錄。鳶飛魚躍費也。必有一箇甚麽物。使得他如此。此便是隱。)所當然(所當飛所當躍。)
所以然。(所以飛所以躍。)四逬散出。就其上可以名之曰費。就其上可以名之曰隱。不令零毛瑣鱗一點子形氣干涉於其間。良工心苦。此處最可見。會得此意後。以此反隅於鬼神章。則勢如破竹矣。蓋鳶魚生物之飛躍者也。故就飛躍上說費隱。鬼神陰陽之良能者也。故就良能上說費隱。皆是卽氣上明理也。卽此良能裏面。依其德而贊之曰不見不聞。曰體物如在。不見不聞。雖是鬼神之軆。而道之隱卽此而在焉。軆物如在。雖是鬼神之用。而道之費卽此而在矣。故朱子於當節下。只以氣釋鬼神。而於章下摠斷處。始說費隱。其旨微矣。
鳶魚有形之物也。故其分理氣易。鬼神無形之物也。故其分理氣難。鳶之有翼。魚之有鱗形也。能飛能躍氣也。當飛當躍費也。所以飛所以躍隱也。至於鬼神。初無形象。只是氣之靈而已。氣之靈固不見不聞。而理亦與之不見不聞。氣之靈固軆物如在。而理亦與之軆物如在。理也如此。氣也如此。理氣有難分別。此所以從前讀中庸者。皆能粗解鳶魚。而至於鬼神則未嘗不汗出也。若使覷得鬼神二字分明出來眞眞的的以爲氣之靈。而不使理一分參錯於其間。其實
與鳶魚無異。其能屈能伸氣也。(氣之靈。遍軆萬物。能使萬物屈。能使萬物伸。而其能處卽其靈處。人不得見聞。)當屈當伸費也。(未有萬物之前。已有眞實當屈當伸之理。而理無造作。未能獨自做得來。必也乘氣機而出入然後。方有妙用。於是乎不離能屈而有當屈者在焉。不離能伸而有當伸者在焉。能屈能伸與當屈當伸。同爲萬物之軆。此所謂費也。)所以屈所以伸隱也。(所以屈。謂當屈之所以然也。所以伸。謂當伸之所以然也。此亦不離能屈而有所以當屈者在焉。不離能伸而有所以當伸者在焉。同爲人之不見不聞。此所謂隱也。)
以鬼神前四章後三章格例推之。則皆單說費。不說隱。蓋以隱非別件物事。只是費之所以然也。不須別說。雖欲別說。旣無形可見。則無言可道。亦不得說也。然則此章以軆物如在爲費。軆物如在之所以然卽隱也。雖不說隱。有何不可。而其所以必特書不見不聞二句語者何也。甞竊細究之。吾儒是人倫之學也。前四章後三章。皆言人倫日用間若小若大事。都是費也。隱自在不言之中。而獨此章極本窮源。(以氣本源言)直說到天地萬物造化大頭腦處。所謂鬼神者。二氣之至靈極能底。所以妙道之物也。亦猶人之心爲載性之器也。心之於性。其間幾何。鬼神之於道。其間亦幾何。朱子嘗曰心比性微有跡。(語類性情心意門。)愚亦曰鬼神比道微有跡也。(道無作爲而鬼神有作爲。此是微有跡處。)故其微顯軆用。與道合一。泯無罅縫。鬼神之所以爲微顯者。卽道
之微顯也。鬼神之所以爲軆用者。卽道之軆用也。然則此章文理循序詮次。與前後章不同。當從微至顯。由軆達用。今欲先費而說隱則所謂所以然三字。無處掛撘。只是不見不聞四字。(朱子訓隱有所以然及非見聞所及二句語。)道固爾。鬼神亦爾。道與鬼神。同一地頭。於是先言鬼神之不見不聞。以明其爲隱。繼言軆物如在之費。軆物如在之所以然之不見不聞。亦豈不早已入於向所謂不見不聞之中乎。
鬼神之不見不聞。固是靈處之謂也。然而所謂靈者。並與其靈之所以然者。皆在於不見不聞之中。旣言其靈者之不見不聞。則其靈之所以然者之不見不聞。將何處逃遁而出其外乎。軆物如在。雖幷屬於費。而如在卽不過軆物之驗。則所謂費者。只是軆物二字也。鬼神之靈。固爲萬物之軆。而此亦其所謂靈者。並與其靈之所當然者。同爲萬物之軆。故謂之費。軆物所以得名爲費者。其實不在於靈而在於靈之所當然也。隱亦然。不見不聞之所以得名爲隱者。不在於靈而在於靈之所以然也。靈之所以然。誠之軆也微也。靈之所當然。誠之用也顯也。若直以靈看作費隱。則此所謂認氣爲理者也。
凡讀書者。最怕驅率聖賢之言以從己意也。今此不見不聞。子思分明指鬼神而言。故朱子亦以鬼神釋之。而今之讀者。每誤看朱子費隱之說。欲專以理當之。曰鬼神之不見不聞。卽道之不見不聞也。顝圇呑棗。終不明白說出。及其語塞則曰理氣混融無間也。此愚之所以大不快意也。鬼神之不見不聞。只是陰陽良能之不見不聞也。道之不見不聞。乃是良能所以然之不見不聞也。何可同也。但不離鬼神之不見不聞。而道之不見不聞。卽此在焉。所謂當軆便是也。(鬼神當體便是理。)鳶魚亦然。(鳶魚當體便是理。○孔子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周子曰。陰陽一太極也。)
鳶魚鬼神。皆與道爲軆者也。道無形軆。在鳶魚。以鳶魚爲軆。在鬼神。以鬼神爲軆。吾儒說理。箇箇是實。(朱子曰。今人築墻。必立一木於中爲骨。謂之夜叉木。橫曰楨。直曰幹。此所謂鬼神與道爲體者。鬼神爲楨幹而道爲土。與軆物不遺語意微不同。軆物不遺。鬼神爲楨幹而物爲土。)
章句曰鬼神無形與聲。此言鬼神卽隱也。曰物之終始。莫非陰陽合散之所爲。此言鬼神卽費也。不須言德。雖除了德字。只於鬼神二字上。已可下費隱矣。
二氣之良能。無形與聲。不見不聞。此是道之隱所在之處。二氣之良能之所以然。亦無形與聲。不見不聞。
此正所謂隱也。
所以然。從裏面說也。不見不聞。從外面看也。所以然實際也。不見不聞影境也。謂鬼神爲不見不聞則可。謂鬼神爲所以然則不可。
夫隱者所以然也。費者所當然也。鬼神者其能然也。有是理而後有是氣。鬼神者亦費隱中物也。每陪幫費隱以行其能。鬼之能屈。載得所以當屈者出來。神之能伸。載得所以當伸者出來。若無所以然所當然。雖以鬼神之能。蔑以能其能焉。然字屬天地萬物形氣上。鬼神已自掉脫了。所以所當四字屬理上。理者鬼神之所由以生也。名位判異。精粗懸殊。鬼神之於理。安敢越分濫占。侵奪非有乎。此處若不明著眼目。易陷於認氣爲理。後學之所當深戒也。
或曰若如子言。朱子何不曰不見不聞上。可以見隱。體物如在上。可以見費。而直曰不見不聞隱也。軆物如在則亦費矣乎。曰理不離氣。氣外無理。子思旣卽氣言理。朱子亦當卽氣言理以釋之也。若所謂不見不聞上。可以見隱。軆物如在上。可以見費者。從不雜言。欲分別理氣名物則得矣。至於釋此章則不合也。語類亦曰鳶飛魚躍費也。(錫錄)
軆物而不可遺。誠之不可揜二處章句。不下靈與良能字。皆以陰陽合散言之。蓋雖鬼神。旣是不可見不可聞底物事。則舍形氣說不出也。然而合散二字中。已含了靈與良能意思。
鬼神以二氣言者。是對待說。以一氣言者。是流行說。陰陽合散四字。是兼對待流行說也。合處陰之靈陽之靈相聚而合。散處陰之靈陽之靈相離而散。此則對待也。合時至而伸。散時反而歸。此則流行也。
語類端蒙錄曰軆物言以物爲軆。似與章句不同。豈記錄有誤耶。可學錄軆物是與物爲軆。幹事是與事爲幹。恐此錄爲是。
饒雙峯曰此章卽鬼神之費隱。以明道之費隱。堪令人一噱。費隱固非天地所可囿有。姑從天地言之。自有天地以來。只有此一箇道。費隱已自充天塞地。細入塵沙。元無一片空隙地。雙峰又創出鬼神費隱來。將令容著安頓於何地耶。無已則若曰以鬼神之微顯。(費隱以理言。有定屬。微顯通理氣。無定屬。)說出道之費隱。或成說話耶。(以上論第二第三節。)
不特不見不聞軆物如在。當主氣看。章末曰微曰顯曰誠。亦當主氣看。蓋此通章皆論鬼神。鬼神二字。旣
主氣而言。則其德之不見不聞軆物如在。亦主氣而言也。不見不聞軆物如在。旣主氣而言。則其所承之微顯。所結之誠。亦豈非主氣而言者乎。如是看然後。一章文字。血脉貫通。首尾相應。故章句不曰陰陽合散無非實理。乃曰陰陽合散無非實者。若曰實理則理與陰陽。自是二物。誠與鬼神。亦成二物。故直曰實者。其意若曰陰是實陰。陽是實陽。合是實合。散是實散。不離陰陽合散。誠卽在焉。誠卽是鬼神。鬼神卽是誠。(程子曰。器亦道道亦器。)此正理氣混融無間處。雖然是誠也不離乎陰陽合散之中。而亦指其不雜乎陰陽合散者而言。正如天命之性。就氣以成形中。指出其不犯形氣者也。(就氣中離氣言性。卽氣上合氣言誠。亦微不同。)鬼神章到此。方單單提擧一誠字以結裹。此所謂要旨也。朱子嘗曰讀書。須看致命痕。誠字是致命痕。此處固非吾輩矇學所可覷到。而姑據朱子之說。作此議論耳。
陰陽合散。無非實理。此千萬人皆可道之言。亦千萬人皆曰可之言。而朱子之必諱理而下者者。必有微意。讀書値此等處。尤當痛與理會。不得不措也。蓋陰陽合散無非實理。此言何不可之有哉。然而於解此章則不合也。蓋理不雜氣。理與氣决是二物。理不離
氣。理與氣卽是一物。陰陽合散無非實理。理不雜氣之言也。陰陽合散無非實者。理不離氣之辭也。此章通章。皆從理不離氣上說。要之不過就氣上言之而理則載在其上也。愚嘗依文字視之。此章從頭至尾。都是氣也。(此時章末誠字。也是氣。)又離文字。就上面視之。此章從尾至頭。都是理也。(此時章首鬼神字。也是理。)少頃闔眼默會。氣卽是理。理卽是氣。非氣外別有理也。然則所謂陰陽合散無非實者八字。不徒爲當句之釋。亦通章皆是這意思。或曰若是則子之說此章自鬼神二字以下。至於論費隱論誠處。何屑屑於分理氣也。曰不有以分之。又何以合之。若不先分而徑合之。和氣叫理。和理喚氣。這所謂顝圇呑棗者也。
陰陽合散(氣)無非實者。(理)與所謂不見不聞(氣)隱也(理)軆物如在(氣)則亦費矣(理)者。同一語法。
誠爲中庸一篇之樞紐而始見於鬼神章。章句當於此處。言其爲樞紐之義而姑闕之。待到二十章誠身始言之。蓋爲此章誠字。是陰陽合散無非實者之意。主鬼神而言。未若二十章主人道而言也。
朱子特先抽揭誠字。釋之於上曰誠者眞實無妄之謂。此卽不雜乎陰陽者也。其下繼之曰陰陽合散無
非實者。此卽不離乎陰陽者也。默而玩之。宛然是一箇太極圖貌㨾。(太極圈在上。陰陽圈在下。)
誠訓眞實無妄。眞實是正釋。無妄是反釋。正釋猶恐不明。反其語而疊釋之。以致其分明也。非眞實之外。更有無妄也。語法正如虗靈不昧。
說理氣。有不離不雜二條路。而鬼神章大要。就不離上說。其文法自繫辭一陰一陽之謂道來。聖祖聖孫。一脉相傳。雖以文章言之。可謂與天地同其造化。亦文章中鬼神也。雖然向非我朱子。又孰能註釋發揮。若是其明且盡乎。
或曰說理氣。旣有不離不雜二條路。則鬼神章之偏就不離上說者何也。曰原來道無形軆。待器而具。天地萬物。皆是器也。則亦天地萬物。皆是道也。假令有人毁壞天地。焚燒萬物。則雖聖人。亦無以開口而說道也。是故歷選前聖之書。一切未嘗離器說道。不特鬼神章爲然。默而通之。六經四書。莫非這箇說話。莫非這箇義趣。如中庸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皆是器。其中所具之理。爲天下古今人所當行者是道也。又如詩之弦歌。書之政事。易之卜筮。
春秋之征伐。禮之三千三百。樂之始終條理。皆不離事物而道理存焉。聖人之說道理。只有此一條路而已。更無他條路也。然而降自中古以來。老佛莊列荀楊告子之徒。認氣作理。誑惑一世。道之眞面目。貿亂䵝昧。無以見得。朱夫子是用悶焉。不得已更設不雜一條路。以與不離一條路雙立爲說。夫所謂不雜。亦原來不雜。非朱子所創出也。於是乎道器之說。無復餘蘊。而千古聖人之書。始可以講讀。諸子紛紜之論。亦可以折服。此朱子所以繼往開來。大有功於宇宙者也。
章句曰陰陽合散無非實者。此猶言鬼神卽誠也。此從不離上說也。或問曰鬼神之德所以盛者。蓋以其誠耳。此言鬼神之德非誠也。鬼神之德之所以盛。蓋以誠也。此從不雜上說也。朱子論鬼神說話甚多。間有若相盭者。然若從此二條路尋去。都不相妨。此又不可不知也。姑擧數段以例其餘。問鬼神之德如何。曰此言鬼神實然之理。(語類力行錄。)此等處當從不離看。今且只就形而下者說來。但只是他皆是實理處發見。故未有此氣。便有此理。旣有此理。必有此氣。(語類道夫錄。)此等處當從不雜看。
此章大旨。只在一誠字。但此一誠字。渾淪團團。罅縫難覔。學者須就其中。得其罅縫而入。方有下手處。中庸四大支。費隱章爲第二大支。所以申明首章道不可離者。而鬼神章爲其所屬。則亦道不可離之意也。夫道也者實理也。實理通微顯。無所不在。無物不具。無時或斷。此豈須臾可離之物乎。君子苟欲使此道不離於須臾。則亦通微顯無所不用其力。而其所以愼乎微者。尤當嚴於愼乎顯也。愼乎獨者。尤當嚴於愼乎衆也。此愼獨之功。所以爲誠意之學。而在中庸。爲誠之者人之道也。鬼神章發明微顯二字。特地分曉。而與首章莫顯乎微。末章知微之顯。隔遠相照。血脉貫通。首章由微達顯。(由中和達位育。)而以莫顯乎微。爲愼獨所起之辭。末章自顯造微。(自衣錦尙絅。造無聲無臭。)而以知微之顯。爲愼獨所承之文。以此言之。則鬼神章雖兼費隱包大小。凡盈天地間萬物萬事之理無所不該。而若言君子受用上最要切處。則只在於愼獨二字。愚嘗於閒居靜處。讀鬼神章。讀至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矧可射思四字。當著眼看。似不是過去無心說。)便覺毛髮竦然。接續讀微之顯誠之不可掩如此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揜如此矣十一字。亦似有戒之之意。)自然生愼
獨底意思。吾旣然。想人亦然。此無乃子思述此文時。有這意思藏在其中。歷千載而其精神猶有所感觸於人者耶。是未可知也。(以上論末節。)
鬼神章凡五節。第一節包下文四節而言。德字最緊。下文隱也(不見不聞)費也(軆物如在)誠也。都含在裏面。第二節承上文德字。分隱(不見不聞)費(體物)而言。下二節亦爲此節軆物所包。第三節言如在之妙。以明上文軆物之驗。蓋就天地造化無所不包之鬼神。抽出其所當祭祀者言之。爲人所親切易見也。第四節全節引詩。非以釋上節。蓋自爲一節。與上節並立爲雙節。言非獨祭祀之鬼神如此也。雖屋漏幽隱之地。天地鬼神。昭布森列。無所不在。卽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朝。及爾游衍之意。亦如在之意也。軆物之驗也。第五節以微字承上文不見不聞之隱。以顯字承上文軆物如在之費。而微顯都歸結於一誠字。一誠字蓋亦包括了一章之旨矣。
小註陳氏曰詩云三句。視不見聽不聞意。此說恐未然。愚意詩三句。亦言如在之意。軆物之驗也。如此看然後。下文微之顯誠之不可揜。方關鎖得成。顯與不可掩。皆指軆物如在而言。如此之此。通指不見不聞
軆物如在而言也。若以詩三句爲不見不聞之意。則其上已有如在之言。便成顯之微。(以上合論五節。)
五倫解(乙酉)
人之五倫。原於五性。父子有親仁也。君臣有義義也。夫婦有別智也。長幼有序禮也。朋友有信信也。
天之四德五行。人之四端五倫。一串貫來。
人皆知五倫之當修於其身。而不知五倫之本具於其性。人皆知聖人之設五倫以敎民。而不知天地之備五倫以生人。所謂百姓日用而不知者。此類之謂也。
廖子晦問以五常配五倫。則仁行於父子。義行於君臣。禮行於長幼。智行於夫婦。信行於朋友。皆不易之定理。朱子答曰智字分配。似稍費力。正不必如此牽合也。愚竊以爲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固恰恰相當。而禮之於長幼。信之於朋友。稍欠恰當。至於智之屬夫婦。顯有牽合之嫌。朱子之言。可謂俟百世而不惑矣。然而廖子晦之言。亦棄之有可惜者。故姑此推演以備一說焉。
仁之發爲愛而愛莫切於愛親。義之發爲敬而敬莫先於敬君。故仁之於父子。義之於君臣。古人多言之。
而至於夫婦有別。是智之一端也。長幼有序。是禮之一端也。朋友有信。是信之一端也。是故古人之如此分排者蓋寡矣。然默識而善推之。誠有至理有不期合而合者。恐不可謂全無其說也。
程子曰。仁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四者。愚竊以爲五倫之有孝。亦如五性之有仁。偏言之則只是善事親爲孝。又專言之則孝爲百行之原。萬善之首。下四倫莫不包在裏許。故事君不忠非孝也。事長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妻子不好合非孝也。如孝經中所說天子之保四海以是。諸侯之保社稷以是。卿大夫之保其家以是。士庶人之保其身以是。其所該括。不亦廣大乎。至於甘旨之奉溫凊之節。經傳十五章之內。不多及焉。此可見孝道之全。在此而不在彼也。或曰小學明倫篇所述。多是善事親之事。與孝經䂓模不同何也。曰孝經別爲一書。備論五孝之道。蓋專言之孝也。小學列爲五倫。誘進八歲之兒。卽偏言之孝也。
朱子曰。四者之中。仁義是箇對立底關鍵。仁仁也而禮則仁之著也。義義也而智則義之藏也。又以此理推之。則五倫之以君父爲重。如五性之以仁義爲大。
古人於事長曰父事之。於昏姻曰男先於女。君先於臣。其義一也。蓋其義類有相近者。愚故曰長幼者疎底父子也。夫婦者小底君臣也。
朱子曰。五行各一其性。然一物又各具五行之理。又以此理推之。則愛親仁也。而施於制事之宜之謂義。節文斯之謂禮。知斯之謂智。實斯之謂信。敬君義也。而發於本心之德之謂仁。節文斯之謂禮。知斯之謂智。實斯之謂信。觸類而通之。莫不皆然。
大抵五倫之一事。皆兼五常。五常之一德。亦包五倫矣。
父子有親。不足以盡仁。君臣有義。不足以盡義。
虎狼禀木氣偏通。故於父子明。蜂蟻禀金氣偏通。故於君臣明。雎鳩禀水氣偏通。故於夫婦明。鴻鴈禀火氣偏通。故於長幼明。麋鹿禀土氣偏通。故於朋友明。雖一點天理。亦可見其來歷之不誣也。
虎狼生於山林。雎鳩游於江淮。蜂蟻螫人。鴻鴈隨陽。冬至麋角解。夏至鹿角解。
春則萬物生育。有父子之象。夏則萬物蕃昌。有長幼之象。秋則萬物收成。有君臣之象。冬則萬物閉藏。有夫婦之象。
春之溫和。有父子之象。夏之文明。有長幼之象。秋之嚴肅。有君臣之象。冬之幽闇。有夫婦之象。
父子有溫潤之德。是木之象。君臣有斷制之義。是金之象。
仁人孝子意思。如春和日暖。忠臣義士氣像。如秋肅霜淸。
事親者有愉色婉容。仁之發也。春之德也。事君者有面折廷爭。義之發也。秋之德也。
父子主愛。君臣主敬。五倫各一其義。然而在父子而爲愛底道理者。卽在君臣而爲敬底道理。在君臣而爲敬底道理者。卽在父子而爲愛底道理。譬如春暖秋凉。其候不同。而暖變爲凉。凉變爲暖。只是一氣。非二氣也。
父慈子孝。君義臣忠。夫唱婦隨。兄友弟恭。亦各一其義。然而在父而慈。爲在子而孝。在君而義。爲在臣而忠。夫婦兄弟皆然。只是一箇道理也。
天地之化。冬翕而春張。此春生於冬也。學問之功。知及而仁守。此仁生於智也。五倫之序。有夫婦而後有父子。此父子生於夫婦也。
五行。惟木種生。又一本而千枝萬葉。有父子之象。
桑柳接桃李。蜾蠃負螟蛉。爲人後者其理亦然。
金曰從革。一入爐韛。成器適用。有君臣之象。
五倫。夫婦最先有。亦天一生水之象。
家語孔子曰。羣生閉藏乎陰而爲化育之始。故聖人因時以合偶男女。窮天數也。霜降而婦功成。嫁娶者行焉。氷冸而農桑起。昏禮而殺。於此聖人制昏嫁。因時之義。厥惟微哉。
玄武之龜蛇。異類而同方。四端之是非。異義而同情。五倫之夫婦。異形而同室。其義一也。夫婦之屬智。於此益可驗矣。
朱子於中庸或問論禽獸五常處。以雎鳩之有別屬之智。
朋友實心相孚。如土之塡塞無空處。
程子曰。五常之信。如五行之土。據此則人之所以事君父事尊長處夫婦之道。莫不從朋友分上講習出來。無處不在之妙。其在此乎。
西山眞氏曰。仁義禮智信之性。古人謂之五常。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道。古人亦謂之五常。以性之軆而言則曰仁義禮智信。以性之用而言則曰君臣之義父子之仁夫婦之別長幼之序朋友之信。其實
則一而已。天下豈有性外之理哉。
五倫之數止於五。蓋五者天三地二之合。天地之全數也。其於河洛。亦居正中。是故天地間萬物萬事。皆不能遁五而爲數。
有父必有子。有君必有臣。有夫必有婦。有長必有幼。有朋友必有二人。此天下之理。無獨必有對者。而程子所以中夜舞蹈處也。
魯齋許氏曰。萬物皆本於陰陽。要去一件去不得。天依地地附天。如君臣父子夫婦皆然。
五倫之理。充滿天地。人之居於天地之內者。無得以逃焉。是故雖以至無道之人言之。以后辛爲君而飛廉爲之臣。是后辛不能無君臣也。以始皇爲父而胡亥爲之子。是始皇不能無父子也。以幽王爲夫而褒姒爲之婦。是幽王不能無夫婦也。以管叔爲兄而蔡霍爲之弟。是管叔不能無兄弟也。驩兜黨惡。盜蹠聚徒。是驩兜盜蹠不能無朋友也。此處正可見人倫之根於人性而爲極天罔墜也。
五倫之理。逼塞天地。初無空缺處。凡物乎兩間者。雖禽獸草木。亦不能無是名焉。鳥有雌雄。獸有牝牡。桐楮麻竹。皆有陰陽。此有夫婦也。鷄生鷄犬生犬。根生
者生於根。種生者生於種。此有父子兄弟也。羽虫三百。鳳爲之長。毛虫三百。麟爲之長。木有大春。草有靈芝。此有君臣長幼也。牛羊烏鵲。成羣聚族。下至林藪叢薄。亦皆以類相聚。此有朋友也。但有其名而無其義。故自聖人謂之人倫而不謂之物倫焉。
五倫者人倫也。其名由人而立。其義由人而著。舍是人固說不得。然而河圖相得如兄弟。有合如夫婦。洛書中爲主而外爲客。正爲君而側爲臣。八卦乾坤爲父母。而震坎艮爲兄弟。巽離兌爲姊妹。六律。律取妻而呂生子。同位相生者。有夫婦之義。異位相生者。有母子之道。而及其十二律還相爲宮。則臣不役君。民不踰臣。淸濁高下。不相奪倫。日月之望。星辰之拱。皆有君臣之象。崑崙之於衆山。有祖孫之名。百川之於東海。有朝宗之稱。黃帝堯舜之所以制衣裳而臨天下者。亦爲示民以尊卑上下之位。彼圖書卦律日月山川衣裳之屬。安有所謂人倫者。而古人之言若是者何哉。蓋天地之間。只一理而已。雖隨氣作形。逐物爲事。千端萬緖。其變不窮。而若使有眼者徹視無間。則天地萬物。孔穴相通。卽不離千端萬緖不同之中。而所謂無極太極一理之同者。依然故在爾。故於事
情物象之間。亦無往而不相値焉。
天有陰陽。其用爲寒暑。地有剛柔。其用爲燥濕。人有仁義。其用爲愛敬。父子兄弟。所當愛者也。君臣夫婦。所當敬者也。
仁之發爲愛。而人情之愛。莫大於父子之親。仁民愛物。自此流出。義之施爲宜。而人事之宜。莫重於君臣之義。敬長尊賢。自此推去。
日月星辰。天之文也。山林川澤。地之文也。君臣父子長幼朋友。人之文也。
五典始見於虞書。然想自寅會初有人時。便有此名目敎戒。不是唐虞之所創設也。蓋旣生男一人。又生女一人。便與相會。則男謂女謂婦。女謂男謂夫。夫婦之名立焉。男女交媾而復生人。謂其生曰子。其生謂生之者曰父。父子之名立焉。生道不窮。先後相繼。先我者謂我幼。後我者謂我長。長幼之名立焉。其不先不後。同類而同志者。又相謂曰朋友。朋友之名立焉。人之類旣繁以滋。云云焉職職焉。不可無總會管領之處。故於是乎推其中聦明睿智者一人。南面以坐之。北面以事之。其名曰君臣。五者之名旣立。則其所以處是名者。安得無道理乎。雖未有文字議論時節。
亦當有良知良能也。
天之降斯民也。爲之父以生之。爲之子以繼之。爲之君以養之。爲之臣以佐之。爲之夫以帥之。爲之婦以從之。爲之長幼以先後之。爲之朋友以左右之。莫非爲斯人排布設施也。
人有三養。幼則養於父。長則男養於婦。女養於夫。老則養於子。鱞寡孤獨者。無此人倫之養者也。故謂之四窮。而廢疾者不與焉。
生我之謂父。生於我之謂子。治我之謂君。治於我之謂臣。先我之謂長。後我之謂幼。配我之謂夫婦。輔我之謂朋友。我之一身。處於其間。或生之或治之。或先之後之。或配之輔之。莫不管屬於我焉。
子於人者。亦可以父於人。臣於人者。亦可以君於人。幼於人者。亦可以長於人。朋友亦無往而不可以爲朋友。而獨爲人夫者。不能復爲人婦。爲人婦者。不能復爲人夫。此則男女大限。天所別也。是以君子忠恕之學。只有四未能而無五未能者。蓋不可以所求乎彼。還以相責也。
謂我父者。吾謂之子。謂我君者。吾謂之臣。謂我夫者。吾謂之婦。謂我長者。吾謂之幼。獨朋友之名。相與往
來。無二稱焉。其地同也。
君臣父子夫婦。謂之三綱綱者。以一統萬之名。臣可以萬焉而爲之君者一。子可以萬焉而爲之父者一。婦可以萬焉而爲之夫者一。
萬物之中。惟人最貴者。以其有五常也。四海之內。惟中國最尊者。以其有五倫也。人獸之分。華夷之別。天地之大防也。故聖人致嚴焉。
天地之間萬物之中。有二大界限。有曰人獸之別。有曰華夷之別。人獸之別。人所易知。而華夷之別。有非人人之所可知也。是故學問大儒如吳澄,許衡,劉因之徒。皆不免有事元之失。可惜也。亦可戒也。後世儻有繼朱子而修綱目者。當於元淸不與正統。雙書年號可也。
一部春秋。萬古綱常。
孔子說名不正。便推至於禮樂不興。非聖人能若是乎。子路之以爲迂。是見不到也。
倫紀者。人之韁勒也。雖王良廢韁勒。無以御馬。雖堯舜舍倫紀。無以制人。
天地之性。人爲最靈。能得正通之氣。備有五常之德。故聖人視天下猶一家。視中國猶一人。不以無道必
天下而棄之。其畏天悶人。眷眷之誠。行道濟世。汲汲之心。譬如天地生物之心。不以閉塞成冬之時而息。是以孔子轍環天下。孟子歷聘齊梁。伊川上書陳王道。朱子應擧言天下事。而皆不以爲勞。不以爲僭。前聖後聖。其揆一也。
鳳凰麒麟。人皆以爲靈也。芝蘭松栢。人皆以爲貴也。然而此猶禽獸也。猶草木也。天之生物。惟人最尊。頭圓足方。平正直立。中涵太極。外應萬事。眞天地間瑞物也。其間雖有賢愚貴賤之不齊。而其至愚者。猶勝於禽獸之靈。其至賤者。亦優於草木之貴。而世之人於彼乎則欣慕愛玩。異於恒物。於此乎則漫不知其爲可愛可敬之物。甚者至於戕害陵轢而莫之顧。此不思之甚也。昔者孔夫子於荷篠者。歎其鳥獸同羣。而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於此可見聖人之學。爲人倫之至。而子羔足不履影。程子轉椅避塑。皆孔氏之遺義也。
若使天地間。只生一人。更不生人。則人倫固無所用處。而今也不然。天之生人。其數不億兆。使之並處同遊於覆載之內。人雖欲自絶於人。不可得也。旣不能絶於人而人與人交。則其名曰人倫。是故孔氏之學。
必以人倫爲宗。學而時習下。便說有朋自遠方來。主忠信下。便說無友不如己。居處恭執事敬下。便說與人忠。明明德下。便說新民。修身下。便說九經。此所謂人倫之學也。彼哉離人而絶俗。高蹈而遠引者。其分於道也邈矣。
六經之言。句句明人倫。
曰五倫曰五典曰五品曰五敎。其稱不同。自其有條序不亂之謂倫。自其可常久不易之謂典。自其位列而言。謂之品。自其聖人之以此敎人而言。謂之敎。
或謂之人倫。言人事之所當然也。或謂之天倫。言天理之所以然也。
以事物分言。則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物也。有親有義有別有序有信。事也。有形之謂物。有爲之謂事。孰不爲物。五品物之重者也。孰不爲事。五敎事之大者也。吾儒就事物盡道。箇箇是實。釋氏離事物求道。箇箇是空。
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名也。有親有義有別有序有信。敎也。得罪名敎。餘無足觀。雖以仲子讓齊國。不義之高義。特爲小小廉恥爾。
詩不云乎。天生蒸民。有物有則。父子君臣夫婦長幼
朋友。物也。親也義也別也序也信也。則也。凡有是物。必有是則。乃天也。非人之所能爲也。其爲則也。頭頭處處。恰好圓滿。充塞乎宇宙。流行乎日用。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第恨人自不察爾。
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形而下者也。曰親曰義曰別曰序曰信。形而上者也。未有父子。先有親焉。未有君臣。先有義焉。未有夫婦。先有別焉。未有長幼。先有序焉。未有朋友。先有信焉。
父子一位。君臣一位。夫婦一位。長幼一位。朋友一位。凡五位。位卽名分之所由以正也。
父一位子一位君一位臣一位夫一位婦一位長一位幼一位。朋友共一位。凡九位。
一人之身。可以爲父。可以爲子。可以爲君。可以爲臣。可以爲長。可以爲幼。可以爲夫婦。可以爲朋友。是五倫同一位也。
父子同族。君臣同國。夫婦同室。兄弟同氣。朋友同志。父子不同世。君臣不同位。夫婦不同形。兄弟不同齒。朋友不同身。
父子之親以屬言。君臣之義以合言。夫婦之別以際言。長幼之序以列言。朋友之信以交言。
父子之親以恩言。君臣之義以道言。夫婦之別以嫌言。長幼之序以位言。朋友之信以心言。
親也不可䟽也。義也不可苟也。別也不可媟也。序也不可紊也。信也不可僞也。
父子親親也。君臣貴貴也。長幼長長也。朋友賢賢也。親親恩也。貴貴位也。長長齒也。賢賢德也。
五倫慈母不與焉。言父母在其中。
師之名位。與君父同尊而不與於五倫者何也。古者君師無二位。如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皆兼有君師之責。治之而生養遂。敎之而爭奪息。至孔子時。君未能兼師道。始別立師位。君與師自此分焉。五敎之目。起於君師未分之前。則豈不包在於君臣一條乎。然而朱子小學於長幼言之。此則以弟子所以事先生之道。當以事長事之。不當以事君事之也。且朱子之於門人。直以朋友相處。其在自謙之道。不可抗然自以爲長。則不得不借用朋友適己之禮也。
師弟子者。卽是就朋友中。擇其先生而先覺者。推讓而尊奉之。其名曰師弟子。故直以朋友該之。蓋言師弟。不可以兼朋友。而言朋友。可以兼師弟。如言長幼之可以兼兄弟也。
長幼卽兄弟也。然而不曰兄弟而曰長幼者。兼他人長幼而言也。
長二十年以上謂之尊。長十年以上謂之長。少二十年以下謂之幼。少十年以下謂之少。上下於十年之內謂之輩。
五倫賓主不與焉。以朋友該之也。
五倫宜濶看。試言之父子有親。凡家門九族屬於父者。皆在所愛。况諸父於我有父道焉。諸子於我有子道者乎。君臣有義。凡朝廷百僚近於君者。皆在所敬。况上官於我有君道焉。下隷於我有臣道者乎。夫婦有別。凡妾媵皆不可慢也。若以長幼言之。則不徒年長以倍而後。方可謂之長。雖一日長於我。便是長。雖一日少於我。便是幼。朋友雖是有交際之稱。而楚越之人交之。便爲朋友。四海之內。何莫非吾朋友也。五條二十言之內。包括得天下之人。無不維持結聯。打成一黨。非聦明睿智達天德者。孰能與於是。愚嘗默坐一室。終日見其入門者。皆於我五倫焉。出而坐於市街之傍。亦以五倫律之。其來來者去去者。無一人不管屬於我焉。噫。其大矣哉。
周禮自冢宰六卿。至府史胥徒。莫非君臣。
以天地爲父母。以四海爲兄弟。以大君爲宗子。此西銘之義也。愚故以爲西銘是宇宙間萬物大族譜。
天子諸侯。以承統爲重。兄繼弟叔繼姪祖繼孫。皆以弟姪孫爲禰廟。雖無父子之名。而蓋有父子之道。
陰必從陽。柔必附剛。婦人初無自專之義。故從夫序倫。不敢伸其私倫焉。
婦人以夫爲君。以媵爲臣。以舅姑爲父母。以姊姒爲兄弟。
男爲人後與女適人者。爲其私親。降服一等。人合反重而天屬反輕者。人無二本故也。
夫婦有別。別字有二義焉。一則謂各夫其夫。各妻其妻。如婚禮。爲酒食以召鄕黨僚友。所以厚其別之類也。一則謂男女居室必辨外內。如禮所謂不共湢浴。不親授受之類也。
陰陽和而後萬物生。夫婦和而後家道成。於夫婦當以和樂好合之意言之。而一別字以間之者何也。蓋夫婦之際。大慾在焉。大亂生焉。不患其不和而患其和之過而爲淫。不患其不合而患其合之過而爲瀆。是故聖人之敷五敎也。憂百姓之不親。以親義序信等名理。聯綴通融。不使分析。而獨於夫婦一倫。特下
一別字以界域於其間。聖人設防垂戒之義。斯可見矣。
五倫惟夫婦有別。似若不相親。然其所以別之者。乃所以親之也。夫婦無別則瀆。瀆便相離。
七年男女不同席。內則之文也。或疑此以他男女言。若是親兄弟姊妹之同父母者。其在兒時。豈有不同席之理乎。曰男女之別。當愈親而愈嚴。
坊記寡婦之子非有見焉。弗友也。以此坊民。猶以色厚於德。蓋此章之意。言於嫌疑不大段處。猶且避之。極言避嫌之遠也。
人之有五倫。猶身之有五體也。相須互備。缺一不可。故五軆不全。不足以成人身。五倫不具。不足以成人道。此所謂天之經地之義。民之秉彜。物之懿則也。君子之學。自灑掃應對。以至於修齊治平大小大事。莫非所以明人倫也。
天地之間。只有吾與人而已矣。自其分定者而觀之。則吾固吾也。非人也。人固人也。非吾也。自其理一處而論之。則吾雖吾於吾而於人爲人。人雖人於吾而於人爲吾。是則吾亦人也。人亦吾也。是故於子吾爲父。於父吾爲子。於臣吾爲君。於君吾爲臣。於婦吾爲
夫。於夫吾爲婦。於幼吾爲長。於長吾爲幼。於朋友吾爲朋友。此則九者莫非吾也。然而父是父也。子是子也。君是君也。臣是臣也。夫是夫也。婦是婦也。長是長也。幼是幼也。朋友是朋友也。皆非吾也。此則九者莫非人也。知其所以爲吾。則修己之道。於斯乎在矣。知其所以爲人。則治人之術。亦不離於是焉。這箇道理。吾亦有之。人亦有之。吾不求於人。人不假於吾。左轉右推。隨處圓融。三反五折。逐時脗合。此豈人之爲哉。殆天之爲也。
人有一性。渾然在中。分而爲五倫。父子有親分而爲父慈子孝。君臣有義分而爲君仁臣敬。子孝又分而爲居致其敬。病致其憂。喪致其哀。祭致其嚴。居致其敬又分而爲冬溫夏凊。昏定晨省。出告反面。飮食忠養。自此推去。愈分而愈細。此所謂一本而萬殊也。又溯而上之。則所謂萬殊而一本者可見也。
中心爲忠。如心爲恕。五常之德。具於中心者也。五倫之事。行於如心者也。以所求乎人。還以責己。以所惡於己。勿復施人。操約施博。用之不竭。百王一轍。千聖同矩。
人人肚裏。皆有五常。何不反觀自得。而必見其子之
事己而後。方得己之所以事其父之道乎。必待其臣之事己而後。方得己之所以事其君之道乎。曰己爲己之所蔽也。己者形也。氣質蔽之於有生之初。物欲蔽之於有生之後。性雖在中。重重遮隔。無罅縫可以透露而出。而子也臣也。軀殼旣分。義理無障。萬川落月。更覺分明。
中庸之所求。大學之所惡皆心也。所求卽所欲也。若使五倫不本於五性。則人心之欲惡未必皆得其正。從其心之所欲而欲之。無所不欲。從其心之所惡而惡之。無所不惡。則其不悖義而傷倫者鮮矣。
親字裏面。有無限道理。父之所以育子。子之所以事父。其事甚繁而皆在其中。義字裏面。有無限道理。君之所以使臣。臣之所以事君。其事至廣而皆在其中。別也序也信也。莫不皆然。明道先生嘗曰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有多少不盡分處。此言有時諷誦。其味無窮。
聖人之於人倫。盡其本分而已。非有所加焉者也。
人之愛子。是天理也。然而愛子而敎之義方。不納於邪則可也。若愛子而欲其聦明。欲其富貴。欲其長壽。欲其多男子。種種係念。皆是人欲也。
父母之喪。人子豈不欲一哭便絶。更不生存。然而毁瘠傷生。君子謂之不孝。蓋天理本軆。自有定分。過些子不得。不及些子不得。
不以舜之所以事親事親則爲不孝。不以周公之所以事君事君則爲不忠。
孟子曰。設爲庠序學校以敎之。皆所以明人倫也。孟子之學。識其大者。此等之謂也。
曰親曰義曰別曰序曰信五者。至孟子始發。此亦論五性四端以及於此。眞所謂擴前聖之未發。大有功於斯道者也。
人之初生。各私其身。不相管轄。有聖人者作然後。制爲人倫。散之天下。臣必有君。子必有父。婦必有夫。幼必有長。朋友必有朋友。或以恩當愛。或以義當敬。而導之以本然之情性。齊之以截然之法律。無有畸零贅附於其中者。而屈伸操縱。如臂運手。如手使指。於是家比孝悌之行。國多忠良之士。上下相安。左右相固。風淸俗美。敎化大行而天下治。唐虞三代之隆是也。旣又爲萬世慮無窮。則書之於冊。藏之於名山。使中原之人世守而勿失。雖降及叔季以迄于今。而其說相傳在人耳目。是故强不食弱。衆不暴寡。智不詐
愚。勇不陵㥘。植遺腹朝委裘而國中晏然。三尺童子。抱布適市。而悍夫暴客。不睨而過之。仁義節行。史不乏書。井閭禾麻。民安其業。人之相見。揖讓拜伏而不敢有相殘相賊之意。夫何故歟。噫。人倫之有力於天地生民。若是乎哉。
天地假手於聖人。以制人倫。人倫者非聖人之所自制也。
四海至廣矣。兆民至衆矣。家到而飼之。戶諭而敎之。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是故文武之爲政也。導其子以養其父。導其臣以事其君。導其婦以助其夫。導其弟以從其兄。導其朋友以益其朋友。盖所謂不動而化。無爲而成者。用此道也。
朝廷莫如爵。家門莫如族。鄕黨莫如齒。
父子兄弟夫婦。處於家者也。君臣長幼朋友。得於國者也。國之本在家。家之推爲國。是故君子之事親孝。而資之以事君忠。事兄悌而移之以事長順。
父子兄弟。以恩屬者也。故事父事兄。其事多相近。君臣夫婦。以義合者也。故事君事夫。其事多相類。
君臣之義。亦同父子。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人徒知有父子。故家內事自任以爲己責。而不知有君臣。故天
下事不以爲己責。可謂蔽於近而昧於遠也。
朋友有信。信實也。於五倫無處不宜。而獨於朋友云者何也。蓋父子兄弟其恩厚。本有氣血肉骨之相連。君臣夫婦其勢固。又有事情物欲之互牽。苟非悖亂之極。鮮有不以實心相接。而至於朋友則其恩不足以深恃。其勢不足以相維。是故下一信字。其義微矣。古人於事親曰孝。於事君曰忠。亦以君對親。親疎不同也。
閭閻賤人得一食。歸餉其父母。是愚夫愚婦之所能知能行也。舜之於瞽瞍。底豫而已。不格姦而已。終不能使之爲聖人。是聖人猶有所不能也。君子之道費而隱。此之謂也。
聖人之於人倫。有幸焉者。有不幸焉者。堯舜臯夔之爲君臣。文武周公之爲父子。文王太姒之爲夫婦。夷齊之爲兄弟。顔曾之爲朋友。聖人之幸也。舜禹之於。瞽鯀。湯武之於桀紂。周公之於管蔡。孔子之於原壤。曾思之出妻。聖人之不幸也。雖幸不幸不同。而其爲道則同。所謂易地則皆然者也。
五倫之序。大要以輕重爲次。
父與君孰重孰輕。曰以恩則父爲重。以義則君爲重。
從天下之人公言之則君爲重。從一人之身私言之則父爲重。是故古人或屈義以全恩。或奪恩以伸義。隨其時與事而處之有不同。要不失其兩重焉。
五倫。天屬居其二。人合居其三。然人合亦天屬也。君臣夫婦朋友。亦天使之然也。故同謂之天叙。
朱子曰。五倫惟父子兄弟爲天屬。而以人合者居其三。然夫婦者天屬之所由以續者也。君臣者天屬之所賴以全者也。朋友者天屬之所賴以正者也。必欲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之間。交盡其道而無悖。非有朋友以責其善輔其仁。其孰能使之然哉。故朋友之於人倫。其勢若輕而所繫爲甚重。其分若踈而所關爲至親。其名若小而所職爲甚大。此古之聖人。修道立敎。所以必重乎此而不敢忽也。
天屬者一定而不可易。人合者有時而易。是故以瞽瞍爲父而舜不得易。以丹朱爲子而堯不得易。以盜蹠,桓魋爲昆弟而柳下惠,司馬牛不得易。爲天屬也。故舊有大故則絶。妻有七去之惡則出。雖於君臣至尊至嚴之地。亦有湯武伊霍之事。爲人合也。雖然周公爲國家夷昆季。此則以天屬之輕者。較人合之重者。不得已而爲之者也。
國之將興。人心先聚。國之將亡。人心先散。君仁臣敬。父慈子孝。人心之聚也。其聚也。千萬人之心。爲一人之心。而仇敵願戴。臣遺其君。子後其父。人心之散也。其散也。一人之心。爲千萬人之心。而親戚畔走。凡天下之物。聚則存散則亡。理固然也。今入人家。見有孝謹敦睦之風。則可知其家之將隆也。見有勃豀誶語之俗。則可知其家之將替也。而伊後驗之不爽焉。過一村。人物繁阜。鳴吠相聞。亦一村之心相聚而然也。又墻傾壁摧。烟火蕭條。亦一村之心相離而然也。
人倫者人之聚也。人小聚則爲家。人大聚則爲國。立小學大學以聚士。畫地爲井田以聚農。日中爲市以聚工商。刳木爲舟。斲木爲車。舟車之利以濟不通。亦使人相聚焉。
君臣上下親戚內外之間。其情義之往來流通。猶人血氣之升降周流於一身之中。不可使有一豪(一作毫)之阻滯一息之間斷。
欲治人者必先齊家。欲齊家者必先刑妻。刑妻是治人第一步擧足之地也。是故國家興亡。專繫於此。夏之興也以塗山。而其亡也以妹喜。殷之興也以有㜪。而其亡也以妲己。周之興也以太姒。而其亡也以褒
姒。降及後世。歷歷可數。爲人君上而有治人之責者。可不監戒乎哉。
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皆先王之所以餙人倫也。爲之衰麻哭泣以餙親戚。爲之朝覲會同以餙君臣。爲之昏姻冠笄以餙男女。爲之飮射食饗以餙賓主。
子之於親。一軆而分。痒痾疾痛。其氣相感。曾母齧指。黔婁流汗。職此之故。而他人之不然者。私意物欲間之。一膜之外。更不透去爾。
人之愛人者。愛止於其人。而至於愛親則愛及於親之犬馬。是愛之之至。無所不愛也。人之敬人者。敬止於其人。而至於敬君則敬及於君之車馬。是敬之之至。無所不敬也。
羔羊跪乳。豺㺚報本。人而無倫。禽獸不若。孟子所謂近於禽獸。特待人厚。其辭巽也。
天下之事。有綱有目。五倫萬事之綱。百王之法。有經有緯。五倫萬法之經。
大學之絜矩。中庸之九經。皆以人倫治天下也。明乎人倫之說者。其於治天下也。如視諸掌乎。
立宗法明譜系。亦國政之不可緩者。
孝弟者順德也。有順德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
休徵。是故有天下者。能孝弟於家。而使天下之人。皆有孝弟之行。則順德彌天地。天地之德亦順矣。和氣感陰陽。陰陽之氣亦和矣。是故風順雨調。時和歲豊。麟鳳龜龍四靈畢至。文武成康之世是也。世降俗季。邈焉不可得以復覩也。
先儒以誠意爲人鬼關。愚則竊以爲明倫當爲人獸關。
古之小學。敎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此卑幼事尊長之事也。其事甚易。固小兒之所可能。而擴而充之。溯而上之。則爲賢爲聖。不外是焉。
三代之學。以人倫爲本。後世之學。以章句爲務。
朱子白鹿洞䂓。原於中庸說達道達德處。學問之道。斯焉盡之矣。
天地萬物。莫非五倫之理。六經子史。莫非五倫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