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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0
師門記聞
先生曰。性之言仁。觀桃仁,柿仁可見。這仁至微小。而具得抽枝著葉之象。雖至干雲蔽日。亦只從這仁中出來。此所謂仁也。然這猶是有形物也。性無形象而含具萬理。彌六合保四海之道。已完全自足。無有欠闕。此西銘之理也。故朱子曰。若無天地萬物。此理亦有虧欠。葢人得天地生物之心爲之心。吾心所具之理。卽天地萬物之理也。故語其名義則愛之之理。論其體段則天地之大。萬物之衆。皆其度內也。九思翁嘗言仁只是愛之理。非此理便具得天地萬物在這裏。故於西銘。亦不能無疑。前後往復。十數年終不合。今九原難作矣。不能無遺恨焉。
先生謂訪曰。君識得不睹不聞之義。已瞭然否。對曰。未能也。然竊意人固無外面不睹聞時節。若思慮未起。知覺炯然則雖有外面睹聞。未害爲未發境界。先生曰。然則不睹不聞之睹聞字。如何處置。對曰。雖有外面睹聞。而不入於心上則便是不睹不聞也。先生曰。非也。人只是心上無喜怒哀樂底事。故無可睹無
可聞也。念慮微處。若有喜底微動則是可見喜底形象。可聞喜底聲響。哀樂怒莫不皆然。此所謂莫見莫顯也。有可見有可顯。則豈不是心上之睹聞乎。故朱子曰。目之所不及見。耳之所不及聞。又曰。如不見是圖。其答呂子約曰。子約平生。曾見耳無聞目無見時節否。據此二端。可以知睹聞二字。就心上思慮之初發處說也。小註胡饒之說。甚失本旨。先儒未有斥破之者。往年見靑城丈。見解亦如是。庚辰冬。偶然起疑。遂攷或問章句。此義瞭然。此是工夫大本。不可毫釐差也。
先生曰。講說文義之道。只看大義如何。如大學首章說明明德。註曰。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須究明德是如何物事。所以明之又須如何。衆理者何。仁義禮智之理。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之理皆具矣。自尊賢敬長而理皆具矣。禮也智也。無不皆然。明之之道。惟當因其固有之理而知之行之。至於一理有十分重關。須透得十分盡了。勿止於八九分。事事如此則自當有融會貫通處。
訪嘗問存養省察分屬動靜。如中庸之戒愼恐懼。是存養底工夫。愼其獨是省察底工夫。先生曰。固有動
靜之分。然戒懼。通貫乎已發未發而言。謹獨。是就動之幾微處說。故戒懼是長底。省察是短底。
先生嘗謂訪曰。君邇來占得好山水。爲早晩搬移計云。恐自此聲問寢疎也。訪對曰。山水固好。深懼自己無似。不能管領耳。先生曰。山水自有一定之美惡。不能變易。而惟人也。爲聖爲狂。乃係於一念之存不存如何。則何可以無似自畫耶。
辛卯冬。先生有康翎之 除。訪往拜焉。先生泊然無行意。訪曰。仕有爲貧。故古之人有抱關擊柝者。何必以不出爲第一義耶。先生曰。人之出處。如飮水冷煖。非他人所與。只爲余竆餓。故諸君固欲冀免一時。然吾之貧竆。乃天之所命。非智力所能免也。今勢家巨族。以得一麾爲難。不可比之於抱關擊柝之貧且賤也。行至竹嶺。以病辭歸。豐基郡守李明俊歎曰。此世能辭爵。公其賢乎哉。返定後二日。臺彈起焉。人皆欽其高蹈而服其先見焉。
先生嘗語訪曰。君曾祖山澤齋公。篤學力行。人所敬服。而器局俊偉。風儀嚴整。後輩無此稟賦。葢非學而可及也。君家學門路旣正。切勿放過。其樂道人善。勉進後學。多類此。
先生之學。平易明白。不離於日用動靜語默之間。而實有人不可及之妙。
其在接物。未嘗有一毫惰慢之色。溫和豈弟。恭遜謙虛。故無賢不肖。皆得其歡心。諸生進見。諄諄以立志竆理居敬之說。引誘備至。至老不倦。皆爲己切實之言也。苟非成德之君子。何以與此哉。
孝狗說
柰城邊氏家。畜子母狗。子狗養其母甚至。凡遇食。不自食而饋之。出外遇腐骨死物糞穢之屬。雜聚之不怠。主人惡其臭。殺其母狗。於是狂號嚙人。顚倒狼藉。旣無可柰何。則取其棄骨。埋之一處。狺吠無數。不食累日。遂死其傍。主人異之。不忍烹諸。棄之屛處。時盛暑也。旬日後適往視之則皮肉不傷。毛骨如生。蠅蚋烏鳶皆不敢近。相與環視大駭。知其爲至誠所感也。一里人掘地封窆。樹木牌以識之曰孝狗塚。以其狀報于官。官感歎不已曰。是其主家必有孝子。而致此異也。葢邊氏高祖諱克泰。至誠事親。爲鄕里所敬服。一夜强盜數十入其室。以劒擊其親。某甫身自當其刃幾殊。醫藥無效。夢有仙官來告曰。傅某藥。覺而如其言得差。一縣人士。至今稱之不衰。然亦不能聞於
朝也。噫。以某甫之至行。而百年之後生此孝狗。則眞韓公所謂生祥降瑞無時休者也。抑狗是畜物之微者也。戀主之誠。或通一路。如一善之義狗。實歷千古僅有者。而至於是狗。乃能生而孝養其母。死而以身殉之。爲人之所不能爲。嗚呼奇哉。是不可以無傳。遂作孝狗說。
魯有兩生不肯行論
有百年可興之禮樂。有一日不可廢之禮樂。其所以百年可興者。實由於一日不可廢。則初非有兩樣禮樂也。譬之飮食。一日不食則飢。譬之衣服。終歲不製則寒。今有責人之食者曰。曷不積粟而後食。責人之衣者曰。曷不盈箱而後衣。人必以爲迂且狂也。至於禮樂。獨以爲積德百年後事。則須不知禮樂之於國家。亦惟生民之飮食衣服也。昔漢高用叔孫通之言。徵魯諸生。而魯有兩生不肯行。愚於此未嘗不韙兩生抱負之重。而惜兩生膠固之見也。當是時。八年干戈。瘡痍未完。三章約法。制度疎闊。主有溲冠慢儒之失。臣皆汗馬屠沽之類。彼兩生者。輕易出腳。恐有進退無據之誚。則其不肯遽然就徵者固也。然而高祖之豁達從諫。未必不可與有爲。而劒柱喧譁。已厭馬
上之風塵。詩書前說。能喜修文之事業。故雖以叔孫鏖糟陂禮學。尙且許之以制作。於是焉誠能幡然應命。煥然有作。復前代之遺意於㬥秦煨燼之餘。做一世之成制於戰塗荊榛之後。則縱未能挽回金刀。比並殷周。必不至太草草太苟簡。如彼之甚也。顧乃膠守百年之說。固執積德之論。恝然無藉手之意。愚未知自古有國家者。必待百年而興禮樂。而百年之前。無禮無樂於宗廟朝廷之上耶。噫。禮樂者。國家命脈元氣也。故聖人之建邦受命也。莫不因時立制。與道消息。不以草刱也而少緩。不以煕洽也而少弛。則兩生所言。是指治定功成之時。非所以經邦刱制建立基本之道也。是必所抱者大。自期也重。有不肯從事於一切世俗之禮樂。而抑何不略加損益。稍存坏墣。以爲他日之兆。而百年之後。俾興眞箇禮樂也。借使兩生。一應高帝之命。暫承前席之問。明禮樂之源委。述制作之本末。指陳王伯之辨。論斥俗學之失。而果有言行之不合者。退以私淑。于以傳先聖之道。發經傳之旨。未爲晩也。而計不出此。惟以獨善爲安身之地。然則孔孟之棲遑列國。欲行其道。而刪述禮樂。以詔後世者。果不足法耶。
念中論(應製)
臣論曰。纔著念字。已不是未發之中。而失卻存養本原之工夫矣。何者。中是狀性之德。形道之體之名字也。方其寂然不動之時。一性渾然。萬理全具。而澹然虛靜。知覺不昧。不睹不聞而昭昭惺惺。不偏不倚而亭亭當當。則當此之時。只是此心之操。一操而已。未有工夫之可著也。故子思子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而其所以用工之方則不過曰戒愼恐懼也。然朱夫子嘗以此四字。壓得太重爲戒。則其所謂戒愼恐懼。非用力著意之謂也。呂氏以爲求中於喜怒哀樂未發之時。而程子斥之者。以其求字有用力推尋之意也。楊氏以爲未發之際。能體所謂中。而朱子非之者。以其體字有著意安排之義也。然則念此中字。有甚於求之體之之說。而反有害於涵養本原之道矣。司馬氏葢患思慮紛擾。莫能埽除。正如飜車之流轉。破屋之御冦。故發此念中之說。以爲持心養性之藥方。而殊不知中無形象之可見。無工夫之可著。念念不已。卒無所得。而與禪家數珠之工。幾無以異矣。何以明其然也。中乃未發時體段。而不可著已發時工夫矣。程子曰。纔思卽是已發。而以復卦一陽之初
動。亦屬之已發。則念與思。元無彼此之分。而同爲子半一聲之䨓矣。安得爲未發之中。而立天下之大本乎。或曰。聖人之所以中者柰何。曰。聖人之心。寂而能感。感而能寂。莫不隨時得中。而方其未感於物也。心體至虛至靜。如鏡之明而物未嘗照也。如水之止而波未嘗流也。鬼神不能窺其際。事物無所干其間。非有意於操存而心自存。非有心於執中而中自形。戒愼恐懼。而此性自然而中。不昏不放。而此體無爲而中。此正一心之根本。萬化之樞紐。而天地於是乎位矣。此豈念中者之所可企及哉。然則未至於此者。將若何而用工也。曰。未發已發。雖有動靜之殊。而用工地頭。必在於動處。故孔門敎人。只言已發後事。而未發之工。在其中矣。學者能於已發之時。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不使有一毫過不及之謬。則此心之用旣得其和。而其體自底於正。及其無事之時。自無昏昧放倒之患。而天君泰然。主翁惺覺。不偏於喜怒。不倚於哀樂。而與聖人之中無異矣。尙安得過用其力。以犯念字等許多病痛也。程子曰。敬而無失。卽所以中。此可謂要言不煩。而有功於子思未發之旨。有補於學者存養之工也歟。臣謹論。
春王正月論
自古帝王之迭興也。制度文物。各有一代之規模。以新萬民之耳目。初亦何常之有哉。三正之用。葢非獨夏殷周。自五帝時已然。觀胤征所謂怠棄三正者。可知矣。夏則以寅月爲歲首。時與月固無可疑。商則以丑月爲歲首。然時與月。仍夏之舊。太甲曰。元祀十有二月乙丑。是也。周則以子月爲歲首。而並改時與月。一陽初生之候而謂之春。夏正建子之月而謂之正。以建一代之規橅。以新萬民之耳目。夫子之作春秋也。因周之時與月而不得有所改也。何以明之。經曰。春二月無冰。以夏時記月。則二月無冰。豈可爲異而書之乎。又曰。冬大熟。夏正之冬。收藏已畢。豈復有大熟之理乎。故朱子曰。此以周正記事也。又如祭足取麥。穀鄧來朝等事。石林葉氏。以爲經傳例差兩月。而朱子曰。此經用周正而傳取國史。直自用夏正。失於更改也。朱子兩訓。以建子之月。爲春秋之春王正月。無疑也。至以他書攷之。禮記曰。正月七月日至。孟子曰。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枯矣。十一月而徒杠成。十二月而輿梁成。此皆爲周改時與月之證案也。惟程子以夫子告顔淵。有行夏時之訓。故引之於春秋傳序。
遂以爲作春秋而繫夏正。爲百王不易之法也。然此則恐有不然者。使夫子而得邦家者。必以夏時爲正。如所以告顔淵者矣。旣不得位則從時王之制而已。故因魯史而修春秋。據其時月而書之。考其事實而記之。以明周家一大統之義。而褒善貶惡。賞功罰罪之意。寓於其中。此聖人不得位者之所爲也。豈有變易時月。直繫夏正之理哉。子思子曰。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又曰。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仍繫夫子之言曰。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周室雖微。尙在天王之位。而從周不改。乃夫子平日之雅言也。子思之時。猶且不議禮。不制度而同軌同文。則春王正朔。是何等重事也。若於夫子作春秋之日。有所移易。則是議禮制度。自夫子爲之也。同軌同文。自夫子異之也。烏在其從周之義乎。且春秋之書。所以尊周室攘夷狄。誅亂臣討賊子者也。凡諸矦之違周制者。雖微必討。苟於正朔一節。輕變周制。則將何以厭天下僭賊之口而奪之氣哉。聖人之道。忠以盡己。恕以及物。先自治而後治人。故以匹夫而行天子之事。人無敢容一喙贊一辭。則自犯不韙。改彼天統。乃愚而自用者之事。決非大聖人忠恕之道也。或曰。書之金縢。曰秋大熟。
此非周不改時月之證乎。曰。此亦有可諉者。葢夏正乃順天時協人事之大端也。夏旣用之。殷又因之。改正而不改月。故天下之耳目已熟。周之王正雖改。而民俗尙多用夏正。如詩之豳風。有曰一之日。二之日。三之日。此以周正言也。有曰七月八月九月。此以夏正言也。當時之錯擧而互稱者如此。金縢之秋。安知非此類也耶。矧爾周雖改時月。而七月之爲秋。夏與周一也。大熟而未穫。正是七月之秋。故改築而歲乃熟。若是夏正八九月已成之秋。則何待更築而熟耶。或又以秦漢之以元年冬十月。爲周不改時月之疑。然周不改時月。則當如商書所謂元祀十有二月。秦漢所謂元年冬十月矣。豈直曰春王正月也乎。愚則以此又爲周改時月之公案也。噫。春秋是聖人極筆也。明白簡易之中。自有高遠精微之義。而學者求之於艱深。致有此千古不決之議。然攷之元經旣如此。驗之他書又如彼。而朱子之訓。又多有可據者。故敢有此論列焉。庶幾不背於聖人之本意也耶。
玉帶私議
十年丙午冬至。書狀官李勉兢在燕。馳獻玉帶一條曰。此 大明高皇帝所御也。漢人貨之。謹沽而進焉。
上卽加勉兢通政階。送玉圈子於鴨水上。俾到境卽懸。所以表其功也。訪竊以爲舊物之所以徵於後者有三。曰傳守也。事證也。表識也。無是無徵。無徵不信於人矣。故垂戈和弓。以傳守而不失也。石鼓金盌。以事證之可據也。仁壽之鏡。隆武之爐。以表識之可信也。今是帶。謂是 皇家宗器而野人藏之。則不可曰傳守端的矣。丙午之於洪武。幾五百年。而桑海貿換。文獻邈然。則不可曰事證明著矣。帶上無留題之文字。則又不可曰表識之有可按也。將何所憑依而信其必然哉。夫不究其實而徇其名。則不窳之器。可以躋陶河之古。通天之犀。必以爲憲宗之賜。而假托冒瞞之徒。接跡而起矣。豈不重可惜哉。雖然。 聖上所以貴重乎是帶而寵異乎勉兢者。以其榛苓之思日遠。風泉之感益切。而因其物慕其名。不假計其虛實也。其尊周之誠。吾無間然。而勉兢之意。又安知不出於此也耶。嗚呼欷矣。
泮邨謾錄
丁未三月初九日。自高嶺直所到泮。李典籍致道。已於前月晦來 肅。遂與鎭日相從。而柳奉事天瑞。與之鼎坐。實未易得之會也。玆記其講討論辨
處。以爲觀省之資云。
天命之性。亦離此氣稟不得。然此性字。剔出其純粹至善。渾然全具者言之。故朱子以性卽理爲訓也。但旣兼言人物之性。則非獨人具此性。禽獸草木亦同此天命之性也。然則物之不通。非性之罪也。乃氣稟之所拘耳。葢天命之流行。無間於人與物。則不可曰物無此性也。觀退陶先生天命圖。可知矣。其理氣妙合而流行。無間於人與物者。此天命也。人具四德。而禽獸草木之或偏或塞者。性也。天命二字。是統體一太極也。性之一字。是各具一太極也。
性是墮在氣質之謂。則不可曰人與物同也。而就其原頭上說。則初非兩件也。故此性字。就人物各異中。指其所同得者而言也。
率性之謂道。道是性中條理分派去處。率是呼喚字。非就行道人上說。只是率此之性。無非是道。如云循吾本然之性。便有許多道理。不犯人爲。不假修爲之謂也。
無極而太極。上極字是假借有形之極。下極字是指名無形之理。
心字。合理氣看。
對道與理言之。則道是宏大底。理是精密底。對性與道而言。則性只是一理之渾然者。道是條理之分派底。
所以屈所以伸者。理也。能屈能伸者。神也。一屈一伸者。鬼神也。屈之氣伸之氣。陰陽也。
鳶飛魚躍。是道理無一豪空缺處。逝者如斯。不舍晝夜。是道理無一息間斷處。
道是理之總稱。而無物不有。無時不然者也。若於靜時無而動時有。則離道也不幾於遠矣乎。故方其未發也。亭亭當當。不偏不倚者。道也。及其已發也。品節不差。無過不及者亦道也。不偏不倚者。性之德而道之體。則不可指不偏不倚者便謂之性也。無過不及者。情之正而道之用。則不可指無過不及者便謂之情也。性與道初非二物。而亦不可渾爲一。葢道貫動靜。而非如性之偏於靜而已也。故子思曰。率性之謂道。循其性之自然而各有當行之路。是則所謂道也。
性與道。只是一物也。何以有性道之別也。以其純粹至善。一理渾然者而謂之性。以其分派條理。各有去處者而謂之道。則正所謂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性中只有箇仁義禮智而已。自父子之親。以至仁民愛物。
皆性之固有。然在性中。只謂之仁。而不謂之父子之道。自君臣之分。以至敬長尊賢。皆性之固有。然在性中只謂之義。而不謂之君臣之道。推此言之。曰禮曰智。莫不皆然。故在性則只謂之仁。而率其仁而爲父子之道。在性則只謂之義。而率其義而爲君臣之道也。若必以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道。揷入於未發境界。則其所謂性者。不幾於紛然多端乎。故天命之性。謂之大本。大本者。如木之有根本也。率性而行。謂之達道。達道者。如木之有枝葉也。千條萬葉。莫不自一本中出。而謂之千條萬葉皆在一本之中則未可也。葢道者。兼動靜該體用底物事。無物不有。無時不然。故君子戒懼之工。亦貫動靜該體用。此體道之極功。聖賢之能事也。
對性道而道不得兼體。以性爲道之體也。單言道而道得以該體。以道之貫動靜也。子思曰。率性之謂道。則性爲道之體而道爲性之用。道不可須臾離。則所謂道者。卽兼性情該體用。
性亦理。情亦有理。故曰太極性情之妙也。
本分之外。不加毫末見成說底。便是道理。
知之不明。故行之不能篤。行之不力。故知之不能透。
須兩進其功。始得。
孟子所謂盡心者。專言知。中庸所謂盡性者。兼知行言之也。
氣稟不齊。大學或問詳矣。然大略得陽氣者。爲明爲强。得陰氣者。爲昏爲弱。然而就其中又各隨所得之淸濁純駁。分數多寡。而有善惡之不齊焉。故濂溪有剛善惡。柔善惡。中焉止矣之論。
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云云。行於天者是氣。具於地者是質。氣質中必有所以然之理。是性也。潤炎等是氣質之性。非別有一性。只是理在氣中。而爲此物之性。則不能不隨其氣而有異。所以各一其性。燥濕之類亦然。
以流行而言則謂之道。以條理而言則謂之理。理字細密。道字宏大。
其然是事。所以然所當然是理。葢所當然。是理之顯然底。所以然。是理之上面底。就事物而言。則當然所以然皆理也。
以其作於天者而言則謂之物。以其作於人者而言則謂之事。合而言之。物卽事事卽物。
道學有能所之別。道是所能。學是能。
心體。通有無該動靜。故工夫亦通有無該動靜。方無透漏。
仁義禮智是性也。而盛貯該載此性者。心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而敷施發用此情者。心也。
天命之謂性。命是萬物總腦之太極。性是萬物各具之太極。自命而言則初無人物貴賤之殊。而同是此理。自性而言則人物所受。不能無偏全之異。
率性之謂道。率字非人率之也。只是循其理之自然。而有天然自在之路。所以特名爲道者。以其道之可見者散在日用事物之間。而人之所當行者言之爾。非循是性而行之而後方始爲道也。然則性與道。緣何而異名也。指其所具之體而謂之性。指其所具者之見於日用事物。而爲恰好當然之理則謂之道。葢只是一箇理也。故朱子曰。率此之性。無非是道。又曰。道卽性。性卽道。固是一物。須看因甚喚做性。因甚喚做道。味此數語則可以知性道之名義也。然則以性爲體。以道爲用者何歟。葢體用二字活。隨處異用。性與道相對則性是體。道是用。此一物而分首尾以異名之也。如下文性情體用則以動靜言之。此以內外而分言之也。
率。循也(止)所謂道也。率循也云者。循其理之自然。而日用事物之間。莫不有當行之路也。非人行之而後始有此道也。如一條大路。未行亦是道。旣行亦是道也。
性道雖同以下。亦兼人,物說。說人較多。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道是不離人底物事。而非自不離於人也。必人由之而後不離於人也。故曰不可須臾離也。
戒愼不睹。恐懼不聞。戒愼恐懼是通貫動靜之工。自有睹有聞。以至不睹不聞。常存戒懼之工。不敢小有弛慢之意也。
遏人欲於將萌。言遏於將萌則不待已萌已長而遏之也。
葢未發之時。鑑空衡平而無喜怒之可睹。無哀樂之可聞。知覺不昧。方可謂之未發之中。若此心一向空寂則不可謂之中。或昏昧則不可謂之中。故能靜存然後可以動察。能品節不差者。方能未發而中矣。
中無定體之中。自在之中也。無時不中之中。行之而中也。上下中字。有能所之別。
知仁勇三達德。勇字當兼知行。
鳶飛魚躍。以化育流行言之。固可見道之無所不在也。自吾人見諸日用者言之。必此心之存而後有以自覺也。故程子以必有事焉。同謂之喫緊爲人活潑潑地。
忠恕違道不遠。忠恕是勉彊底。道是自然底。故所以有忠恕與道之別也。然忠恕卽所以爲道。則此所以去道不遠也。
鬼神是造化之跡。二氣之良能。則不可以鬼神直謂之實理也。然其所以能屈能伸者則理也。故鬼神之體物如在者。實理之發見者也。鬼神之不見不聞者。實理之隱微者也。然則其發見而不可揜。隱微而不可度者。非鬼神之德乎。鬼神之道。卽天地之道也。
鬼神。不可求之於幽眇不可測之地。一日之間。自午以前是神也。自午以後是鬼也。一月之內。朢以前神也。朢以後鬼也。一年之內。春夏是神。秋冬是鬼。此天地之鬼神也。以一身言之。語是神默是鬼。呼是神吸是鬼。動是神靜是鬼。以此推之。鬼神之情狀可見矣。以至草木之榮悴。禽獸之生死。莫不皆然。
葢鬼神一章。可見實理之不可揜。爲物之體而物之所不能遺。則道之體用在於是。而人之不可離。可見
矣。
此擧大舜文武周公之事者。聖人之能盡中庸之道而能充費隱之理。措之於天下國家。以致位育之功者。惟此箇聖人而已。故此書之中。排列而著明之。若孔子則有其德而不得施之天下。故以載之空言者繼之。擧而措之。亦如舜文武周焉爾矣。
修道以仁。專言之仁也。集註所謂元者善之長也。仁者。人也。偏言之仁也。朱子所謂愛之理也。其下文。曰義者宜也。曰禮所生也。曰知人知天。則仁義禮智。四德備矣。這仁義禮智四者。卽首章天命之性而爲五達道之本體大原。此所以未說達道而先以排鋪於章首也。惟是四者。未發而爲大本。已發而爲達道。則中庸之書。惟此四德。爲一篇主耳。此下三十一章言十六德者。葢亦自此推衍說去。
好學力行知恥。似不下於困知勉行者。而何以爲勇之次也。葢三知三行。已知已行者也。此三近者。未知未行而求知求行者。所以不及乎三知三行者也。以此三者勉焉不已。卽勇者之事。
勇之次。次字卽次舍之次。如書所謂次于河朔之次。
盡其性。盡人之性。盡物之性。以至贊天地。亦有工夫
次第。但不大用力耳。盡物之性。則局於形氣而不同者。莫不知之明而處之當。此修道之極功。而贊天地之化育。故能使天地位萬物育也。
時措之宜也。成己之仁。成物之智。皆性之所具。而以時發見於外也。葢得於己者。指仁知而言。見於事者。指成己成物之事而言也。當仁之時而行仁。則成己之工得其宜。當知之時而用知。則成物之工得其宜。旣是性之固有。而無內外之殊。則安有仁爲體而存。而知獨發於外之理哉。成己之事與成物之事。隨遇發見。斯爲君子之道。則時措之宜。正是成己成物。皆得其宜者也。
天地山川之自昭昭一撮一卷一勺。而致其盛大者。所以譬聖人之久道化成也。若以爲聖人之德積而後成則不可。此義。或問已盡之矣。
尊德性道問學。以首章戒懼省察分屬。則尊德性宜屬存養。道問學宜屬省察。或曰。戒愼屬尊性。似未穩。當更詳之。
於道之大小。無所不體則盡乎中庸之德。而居上居下。無所處而不當。葢居上則堯文武周之功可致矣。居下則不變塞。不悔不怨尤之事在我矣。
爲下則不倍。此時中之道也。故此章言之。此則夫子子思所遇之時。其道不得不如是也。
送兒衱赴省試
今日送汝。初作千里之行。千里者。跬步之積也。苟存一擧足而不敢忘父母底心。其於平地羊腸。安流瞿塘。俱不敢忽焉。千里雖遠。可無憂矣。然則豈獨於擧足爲然哉。一出言而亦不敢忘父母矣。一制事而亦不敢忘父母矣。一飮一食而亦不敢忘父母矣。雖然。焉得念念刻刻而如是哉。亦惟曰一箇敬而已矣。敬則一心存在。百體從令。自無可怕可殆之言動云爲矣。此非所以不忘父母之道乎哉。吾亦送汝而不忍忘汝於一念。以爲消灾祈福之地也。乙卯二月上澣。父餘隱翁書。
自警雜錄
欲學聖賢。當先消客氣。人所以不及聖賢者。以習俗客氣之勝也。其要在讀書體驗。
事過則不可留置胷中。如見人不善。改則忘之。喜怒哀樂。何莫不然。
接人爲行己之大端。在親族則以惇睦爲主。在朋友則以和敬爲主。在下賤則以慈詳爲主。
義理無竆。凡有所見。不可自是。更採他人之言。
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至於大關頭處。不可回護。
斂避名利。專務自修。爲儒者第一義。葢處末世。名過其實。鮮有不敗者也。
知其非義而不苟求。則命與分在其中。
雖資稟之好。苟不充之以學力。則必從其好處偏了。從其不好處病了。學者。所以矯其偏而救其病也。可不勉哉。
公心處事。則雖害於人而人不敢怨。然亦貴乎誠信之素著。不然。其不取怨罵者幾希。故君子之學。以謹獨修身爲本。
不怨天不尤人。是竆而在下者。常自警省處。極其至則聖人之樂天知命。光風霽月底氣象。亦不外焉。纔有怨尤之心。則無聊不平之氣。戚嗟憤恨之心。已露於言語眉睫之間。人皆見之。知其爲狹小卑陋之人。可不謹哉。
絶口不言朝廷事。誓心不入是非場。惟以玩理義於方冊。寓情懷於吟弄。爲日用工夫。
常疑彼以其貴。我以吾仁。彼以其富。我以吾義。有計較比量之意。似不是聖賢言語。然學者以此存心。則
亦不到得墜墮。
人須是勢利關頭。剖判透得。方於出處進退。不至狼狽。世人都不曉得。若有些少利害。便生較計趨避之計。雖稍知問學。自處不俗者。亦鮮有能免者。良可悼惜。
自少承聞家庭之訓。凡於交遊。一切不近勢利之人。出身以來。出入京洛。未嘗與權貴之人相問訊。雖平日僚契世誼之家。亦不相干。毋或近於太拙。而此自是儒家本色也。
先生平日敎人。只講授文字正義。未嘗蔓延他說。又以騰理口舌爲大禁。故吾平生未有妄自論說。非但所見未逮而已。
爲學。不以存心躳行爲主。只是徒然。
分之所定。一毫躋攀不上。善處者。退一步耳。
聖賢之道。布在方冊。求之而無不可得之理。世之人。渾不知有此箇物事。其童習白紛者。不過記誦詞章之間。此所以鄕無善俗。世乏良材者也。橫渠先生曰。莫將第一等讓與別人。自守第二等人。當以此爲立心安命之地。其成就功效。固不可逆計也。亦不必計較也。
大禹之拜昌言。子路之喜聞過。足以爲萬世法。
世人或於雜技。如禪佛卜筮麻衣之屬。莫不傍搜竆剔。若以此移之問學之工。則其進何可量耶。
大抵聖學。大中至正。不可有一豪偏重處。知行兩物。相須以進。方無溺虛空流功利之弊矣。
爲學之道。必須專一悠久。然後乃成。今以一出一入之心。爲或作或輟之學。則學何由成。故朱子告滕共曰。專一悠久爲成。二三間斷爲敗。
道在邇而人自不察耳。豈日用事物之外。別有一種他道理乎。
其言則聖賢之訓。而其理則得之於心。其用則散於萬事。而其體則具於身。
牽俗務而廢志業者。終爲鄕里之陳人而已。
上世聖人。皆有文章。此乃盛德輝光之著見也。日月星辰。天之文也。山川草木。地之文也。禮樂詩書易春秋。聖人之文也。葢其仁義禮智根於心。德業文章發於外。理與心融。言與道契。其辭不期美而自美。其章不期成而自成。則聖人豈嘗操筆。學爲如此之文哉。降自周末。遂及秦漢。學者不復聞聖人之道。而但見其文章閎深博大。浩浩無涯。皆欲跂而學之。略得其
聲音之彷彿。而文與道。遂裂而歧矣。於是遷,固,韓,柳,歐,蘇之文。獨以文鳴於世。而未聞有窺闖乎聖賢之堂突也。逮夫濂洛之後。儒敎大明。性理之說。無復餘蘊。上下千百載之間。莫不人人習周孔。家家說義理也。然而經述文章之裂而歧者。則終不得以合矣。試考近世名公之文。以文章經術名世者。或尙奇而遺意致。或騰口舌而沒心得。往往有任俠豪傑之態。無典雅自然之趣。吾恐之數子者。於此道或未至。而其伎倆習態。猶有難忘而然歟。夫文章家口氣。自與菽粟布帛之文不同。此必道未純。習未消之致也。
鶴林先生文集卷之九
序
送鄭亞使岐瑞赴湖南序
上之九年冬。鄭岐瑞以儀曹員外郞。出爲湖南亞使。於是素與從遊者若干人。設祖于觀旂橋上。酒數行。有作而言者曰。世路險矣。其羊腸矣乎。仕途難矣。其鮎竿矣乎。子之才不下於今人。而志豈不如古人哉。而不遇也乃如此已。又有獵纓而起者曰。都事殆古所謂諺數謾者。而吾儕得此。或因而休致焉。岐瑞是役。能無終南渭水之戀否耶。余聞而曰。甚矣諸君之愛岐瑞也。然是未足以知岐瑞而愛之深者也。聖人
之訓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又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岐瑞行端而志潔。性靜而心安。未嘗求知於人而惟自治爲務。故釋褐從宦幾五六年。而朝之士大夫。莫知其賢也。是其心以爲富與貴在乎天。遇不遇存乎命。吾又何求焉。其勢不得不坎壈蹇連於潛郞佐幕之間也。借令岐瑞鳧唼蒲伏於鬧市之門。蝨附藤緣於肥馬之塵。則雖復軺輶牙纛。呵擁前後。人將唾而不顧。於榮顯乎何有。且子不觀夫天地之運。造化之變乎。向也花明草芊。萬和方暢。而居然風怒而霜殺矣。向也寒嚴氣沍。萬象收閉。而忽焉春噓而物茁矣。以至明暗暘雨。往復無端。盈虛消息。回泬有時則今日之出佐湖幕。安知非異日者踐淸華沛哉如鴻毛遇風之兆也。况湖南是 國家財賦之所出。而物盛人阜。爲控制南蠻之一都會。岐瑞行部之際。試觀其滿地之桑麻。迷津之魚鹽。今不異於古。所云蔀屋之下。無歎息愁怨之聲乎。苟能以平日所得於聖訓者。輔佐廵相。宣布德惠。則其濟物之效。又何如哉。是則可以爲岐瑞賀。尤不當有所云云也。雖然。吾之私憾。抑有在焉。吾與岐瑞。肉骨心腎之交也。丱角追攜。今兩髮皆種種。幸而中 明朝甲乙之科。
與之引觴 西陵。命侶東亭。相視而笑。共榻而眠。視世之覆雨飜雲者。意味迥別矣。今焉失之。吾唱而和之者誰歟。吾馳而偕焉者誰歟。岐瑞行矣。倘見義夾日進。出吾斯文而示之。其必知吾之憾。而亦有以知吾之憾不獨在於岐瑞也。
仲朔宴屛風帖序
白雲齋權忠毅公。當龍蛇之難。仗義旅平益陽。遂轉戰克捷。蔚然爲嶺左保障。 宣廟嘉其功。以萬曆甲辰。策名盟府。繪形雲臺。越四年丁未。又 賜宴諸功臣。公實與焉。於是 命工圖寫。作爲屛帖。俾各藏弆。今觀其賢冠羽箭。輝映 殿陛。如天球弘璧兌戈和弓。錯陳於東西房序之間。百世之下。瞻者起敬。然英姿颯爽。芒寒色正。迥出等夷之上者。惟公一人。則 聖祖良是之歎。諒亦榮且至矣。嗚呼。公奮起寒素。不藉尺寸之勢。以忠義智勇。倡率烏合。蕩匈巢復全城。蔽遮嶺藩。摧遏賊勢。有廵遠眞卿之志而功或過之。及其功成事已。懸車服矢。優遊山水。涵泳義理。恬然若一寒士。此又千古儒將家之所未易有也。試嘗因公之像而得公之心。溫兮如春矣。凜兮似秋矣。龍伸而蠖屈。武經而文緯。儼然人望而可畏。則其英華之
發外。事功之彪炳。不足以盡公之平生。而淸高肅穆。隱雅雍頌。灑然有超塵出世之標者矣。世之工於畫者。倘復別作一幅。左山右林。淸流映帶。山巾野服。杖屨舒嘯。而靑襟學子。橫經藉史於其傍者。以附此帖之後。方可以備見公中晩志業之所在也。雖然。 國家昇平百年。智勇才略。非常之士。往往伏而不出。使公生於今之世者。未必不湮沒而無稱。又焉能覿儀形於千載。而使懦夫勇貪夫讓也哉。然則公像之遺餘世間。照人耳目。殆運會之所關。而忠臣志士之慷慨不遇者。其將有感於斯帖也夫。
送李典籍致道南歸序
李子以 英宗甲午擢文科。今 上丁未。拜國子典籍。始赴京師。吾儕覩之。若苞鳳角麟。留數月而告歸。行者有贐。古之道也。吾何以贈之哉。欲贈之以言乎。則枝言騈辭。皆子之糠粃也。欲贈之以詩乎。則吾不能詩。無以導達其胷中之碨磊矣。然則何以贈之。遂悄然無語者久之。忽見天際有一抹飛雲。乃指而告之曰。子亦知夫雲之爲物乎。夫雲者。天地輕盈之氣也。觸石而起。膚寸而合。遍九天而下水土。溶溶英英。莫狀其定形。蓊勃靉𱁥。莫指其方所。黃帝得之以遊
釜山。文王得之以登靈臺。老耼得之以出函關。淵明得之以之彭澤。雲亦靈怪矣哉。禮曰。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易曰。雲從龍。斯義也。聖賢已言矣。固無容贅焉。往年。余登鶴駕之絶頂。忽然天地晦冥。而如烟白氣生乎巖壑之間。滿乎衣屨之中。問從者。曰此雲也。余愕然以驚。以爲吾之在下界也。見此山常有雲氣。而望之如天上。今得以狎而近之。非所處之地使然歟。夫京師。 聖人之所止也。九五之龍德正中。天地之時雨將降。則其必有祥雲休氣參兩叶應。縈河而浮洛者矣。吾子稟天地精英之氣。襲門牆道德之光。積中而發外者。可以賁 王猷而澤萬物。則是亦天地之雲氣已矣。將見其三色爲霱。五色爲卿。彬彬乎郁郁乎。其斯以爲 聖世之奇祥也。余以蹩躠風埃之人。與之踵武聯床。接其藹然之和。亦猶向之遊鶴山之頂焉爾乎。雖然。雲是無心之物也。起歸隨時。卷舒自我。蒼狗白衣。惟聽造物者處分。則余懼夫吾子今日之行。無或如陶公隴上之雲。而不復有意於洗太虛而雨靑山也歟。迺歌李白楚山秦山多白雲詩一章。其聲激越豪宕。四座爲之憮然改容。李子笑曰。吾友是太行望雲之人也。請姑舍是。附以一封家書。吾
且爲南雲之過鴈爾。余曰然。遂抗手以別。
送柳監察達夫(光澺)序
柳達夫歸矣。吾不可以無言。亦無可以長言者。然則其有言無言之間。足以知黯然不盡之懷也。君歸必垂釣於渭水之上。有烟簑月艇乘興而至者。指而笑曰。是吾友權季周也。
安東權氏族譜序
譜所以普其族。序所以敍其事。則譜家之有序也尙矣。然海東之族。莫巨於我族。海東之譜。莫古於我譜。則今日編述之役。厥惟難矣。其可曰前人之序已備。而不思所以略敍其事乎哉。我譜自我先祖止齋文景公諱踶肇修家牒。翼平公擥嗣輯之。而文景之甥徐四佳居正。踵成圖譜。刊而行之世。是所謂成化譜也。其後龍巒公之乙巳譜。東谷公之甲午譜。或藁或梓。詳略相懸。俱未成全譜。 明陵辛巳。生曾祖縣監山澤齋諱泰時。與宗中名選。合諸家譜。成原別十三卷。乃我宗一部惇史也。刊板藏弆始祖廟傍。熸于辛丑之火。從祖松坡公可徵若門內長德諸公。慨然興咨。往復于鑄洞參奉公厚氏。合議更修。歷十年始成。時辛巳後三十年甲寅也。當時髫齓未入錄者。到今
幾盡凋零。存者亦墓木已拱矣。今 上辛亥。金氏誣書出。京鄕諸宗。上章陳辨。得蒙洗草之 恩命。迺於南營水閣。會議修譜。事遂定。京有司若干人。文諭于安東諸宗曰。我譜自成化來。四成於安東。皆刊於安東。今玆之事。豈非僉宗之責歟。於是齊會陵齋。排定任員。宗老烠明佑氏與生員思儼,敎官思浩,幼學聖鳳。主摠裁事。而訪亦與焉。幼學鼎鉉,七紀,<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6766_24.GIF'>。生員昌愈宅孚。進士馨復等。相與左右之。壬子春。開局于府中。收牒編摩。繕寫讎校。而事之大小。無不復難于京有司。凡易藁者三。對同磨勘者七八焉。癸丑八月。先刻三卷。甲寅三月。繼刊四卷以下。六月工告訖。原譜二十九卷。別譜五卷。合三十四卷。前後得錢僅四千緡零。都辦諸人。勤榦纖悉。措處有方。費省而見功已者。皆其力也。噫。世代寢遠。孫支且繁。編刊之難。比舊譜殆倍簁矣。在吾輩煞用精力。而安知無考覈之疎。闕遺之恨也。譜旣成。宗老明佑氏。詔不佞曰。不可無文字以記其顚末。而吾旣耄及。子盍代之。况是譜刱與成。皆出於子之祖先乎。訪辭不獲命。乃拊卷而歎曰。我宗自勝國以來。至于今日。簪組蟬聯。爲東方甲族。觀於譜牒。有道德經術之儒。有文章才諝之人。達
則銘彝鼎而振聲烈於 朝。竆則獨善私淑而爲後學師範。曁忠臣孝子。卓節懿行。聯芳趾美。輝映千後。豈不盛哉。顧今我宗之布在八路者。擧皆其雲仍也。今於按是譜也。各思所以克肖先休。褆躳勉學。常若親承乎詩禮之敎誨。耳面之提命。則一氣所感。善端油然。忠孝才德。自家達邦。不墜永世之家聲矣。然則是譜之修。不徒爲序昭穆篤倫彝之資。而抑將有補於 國家之風敎矣。詩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此四佳公所引於舊序者。今且申擧之。以勖我同譜諸君子。因著任員名字于編末。使後之覽者。知京鄕我宗同心於譜事如此云。
林溪曺公實紀序
萬善本乎仁。爲仁始乎孝。則信乎孝者。人之所以爲人底實事。而仁道之所由以行者也。是以。古之篤行君子。未嘗不汲汲於事親之孝。而若夫生事之盡其誠。死葬之盡其禮。又以終身之慕。守墓不懈。卒隕身於鋒鏑而無悔者。其惟林溪先生曺公乎。公至性出天。五歲。已感慈烏之反哺。才舞象。服膺聖訓。專心養親。視世間名利。泊如也。及遭先寢郞公憂。殯殮如儀。哀毁踰節。遇異人卜牛眠之兆。而篩土手封。不委役
人。其事母夫人。欲進雉炙而飛雉自至。及其喪。哀禮一如前喪。葢高柴,王休徵,偉元之所行與所致者。公旣兼之矣。至壬辰。倭大擧入冦。殺我人。發我墓。火我廬。所至皆然。公乃瞻依松檟。展省如平日。羣倭之敬服而不加兵者。感公事死如事生之至誠。而一倭之犯害公者。彼之習性所使。而天將以苦節付我公也。於是而公之本心安。於是而公之親墓全。於是而守墓之齋廬不焚。此高王諸公所未有。而前史之所不載也。何其偉哉。嗚呼。以公之孝。若移忠於事君。守一城。制一閫。必能折衝捍御。不使敵虜遺君。萬如一蹉跌。亦必立殣殉節。如張睢陽之爲矣。而惜其有蘊無施。埋沒於草莽腥塵之間。王家結網疎之歎。豈非千古一轍耶。雖然。公之孝。非徒守一孝字。又非一朝襲而取之也。方其辭擧業也。曰老親在堂。吾未暇矣。葢其日用之間。卓然自守。不爲外物所撓奪者。實與漆雕開所謂未能信者。隱然相表裏。然則平生所養之大。有以卽乎本心之安。不失天理之正。眞得仁道之體段。而不可以一節一行論也。想其平居玩理之餘。必有微言緖論足以發揮經旨。羽翼斯文者。而兵燹之後。蕩然無存。只有詩文數三篇。訪擎手而伏讀之。
林溪詩三章。發天機適性靈。渢渢乎考槃荊門之韻。黃初以下不論也。永慕齋一記。一字一語。皆從誠血中流出。陳無己思亭記。不獨專美矣。答權忠毅公三書。忠憤激切。謀猷密勿。深得乎大易不殺之義。惟此數文字。雖寂寥斷簡。亦足以存公於千後。奚必多乎哉。公之五代孫龍湜氏。謀諸族。將並與所餘家乘及狀碣文。繡之梓以壽其傳。而屬訪以弁卷之文。訪推不文。屢辭不獲命。乃作而曰。後君而遺親者。朱芾斯煌。而守死善道者。林下一處士也。舍熊而取魚者。烏頭輝映。而罵賊全節者。荒原一孤墳矣。志士仁人。必有釀淚於千載之下者矣。
林氏五孝傳後敍
余嘗序林溪曺公之集。而歎其烏頭雙闕不及於孝子之門也。靑鳧居林君相巘。袖一冊以示余。乃其五代以下四世五孝之蹟。而未得 旌褒。則與曺公無異焉。然芹厓林(判書蓍喆)公爲之立傳。余一見芹厓公於靑鳧。見其章䟽於壬子。則知其爲忠信守正之人也。其言信而有徵。可傳後無疑也。其傳曰。林孝子仁得。自兒時盡心養父母。力農行傭。供其甘旨。必嘗而後進。父病欲魚膾。將鑿冰求魚。三魚躍出。及病劇。
斷指以延命。父死旣葬。朝夕哭于墓。三年如一日。子海鳳。以其父之所以事父母者事之。有新味。父未嘗。不入口。父病思山果。時冬寒。遍行山藪。忽有山果十餘箇。鮮爛如始熟。摘而供之。父病。亦斫指灌血。三日得不死。及其歿。朝夕哭其墓。一遵父事。夏月治畝少憇。必令男女分隊。勿使雜坐。世杰,基命。海鳳子也。世其孝。父病亦斫指。父得延數年。父歿。兄弟日哭于墓。冬埽雪。夏耘荒穢。世杰先死。基命養其母極其誠。得一味袖而供。母常曰。汝歸先視其袖。母年九十餘死。啜粥處草窨。逐日省墓。晨往夜歸。有虎相隨。若爲之迎送。里有喪。先往吊之。未成服。不食肉。族人有過。諄諄誨勑於隱處。平生不赴市。子姪赴市者。戒其勿飮。由是。其族黨無使酒者。誠曄。基命子也。習家訓問學。有知識。父病。水漲阻市。憂悶不自勝。有雉飛入。捕之不驚。病中斫指。歿後持喪。一遵家法。壬癸歲大凶。具酒食饗鄰里。出穀賑七十餘家。葢推其愛親之心。而濟於人也如此。太守韓公光近。爲蠲其戶役。余讀而歎曰。多乎哉。古未嘗有也。孝是百行之源而爲人之本也。自天子以至於庶人。隨其分劑。皆有當行之道。而人鮮克由之。苟有一人能盡其道。以致父母兄弟
之稱其孝者鮮矣。鄕黨鄰里之無間然者。尤鮮矣。若其誠感神天。使禽獸草木之微。馴其性而致其養。又千萬中一人而已。乃林氏則千萬中一人者。凡四世而五有焉。其可敬而可嘉也。惜乎地僻族寒。莫自章顯。 朝家棹楔之旌。尙有闕焉。無以表率乎鄕里。風勵乎末俗。則余之慨惜者。豈獨曺林溪而已哉。雖然。烏頭雙闕之旌在一時。不若彤管之垂竆塵而弊天壤。錢牧齋已言之矣。林氏五孝。得芹厓一言之重。則何患乎湮沒無聞也。相巘以妙年之士。求文以廣其傳。亦可見世孝之能述。而顧余非其人也。聊藉芹厓公之言。而書其所感者以歸之。
檜谷書堂文會錄序
洛厓之北。有檜谷書堂。戰兢齋金公。率諸同志。刱始而營建者也。爲堂三四十年之間。所以養老講信課士之具略備。然未有以咸乎堂員之外也。是歲七月卽朢之後。杜谷金丈以尊老主席。而命設文會。遠近知舊。聞風而至。課批詩賦數十軸。翌日行白場。老少過百餘人。而堂員居其半。越翌日。丹邱金丈與河聖會,金雲甫,金景理,李幼珍及諸人。泛舟遊於上洛臺下公須浦之上。盡日而罷。杜谷丈使之題名于冊。空
其端。屬訪爲序。夫堂是昔之荒烟野草而樵牧者也。今化而爲衣冠文物之地。非偶然矣。又與鄕鄰老少同其文會之樂。而敍情素玩烟雲。洗滌塵世之刺促。甚盛事也。宜其第列名姓。傳之來後。如蘭亭故事也。然若以此會。爲無以加焉則未也。古者黨塾之敎。皆所以明人倫也。今書堂乃黨塾之遺意。而易之以詞章應擧之文。抑末矣。孟子曰。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矣。吾堂之士。莫不有子弟焉。莫不有父兄焉。老吾老而推之於一堂之老。幼吾幼而推之於一堂之少。所以修諸身施諸人者。不出於忠信篤敬。則由是而達之天下。可也。昔朱夫子於白鹿洞。以五倫之目。知行之方。揭之壁爲之規。以追黨塾明倫之敎。遊吾堂者。當以朱子爲師。時設講會。以小學心近四子等書。誘掖後進。使知科目之外自有實地。而勉勉焉。則其文會之勝。不徒今日之盛而已。若但以文詞爲尙。杯酒爲歡。而闕卻向上一事。則愚恐遊衍之風漸長。躁競之習或起。且不能久有今日之樂。敢望其進於是者乎。杜谷丈曰。善。是可以爲一堂之勸戒也。遂書之以爲序。
權氏三世稿序
稱人之善。本其父兄師友。何哉。夫玉不琢不成器。君子學以致其道。學而至於道。必資賢父兄良師友之提撕誘掖焉。夫子謂子賤曰。魯無君子。斯焉取斯。此所謂厚之至者也。然苟非其人之天質厚好學篤。亦何以取諸人以成其德哉。昔我生高祖樊谷先生。以敬堂張先生高第弟子。私淑陶山之緖。其法門外文辭而敦本實。賤名利而尙德行。如曾氏之專用心於內。故其德固闇然日章矣。而不求聞達於當世。時則有歸歟權公諱時望。受業於樊谷。惟師門訓誨是遵是守。出則與石溪李公友。石溪乃崇禎逸士也。遯世於日月山。寓家於大明洞。皆取明字之義以居之。而公未嘗不從焉。則其平生所存。可知已。公之子甘谷公諱聖器。承學於家庭而師事葛菴先生。其門下皆南州之高士。而甘谷得以切偲焉。南畔公諱克泰。又甘谷公之子也。以兩世詩禮之訓。旣有以薰陶德性。而從遊則逋軒權公也。姻友則冷泉李公也。於是先輩之美。歸歟公則曰。大澤之龍蛇而九畹之蘭蕙也。於甘谷公則曰。博考經傳而卞別義利也。於南畔公則曰。硏經史篤倫理而振文風也。葢公家之從師取友。以儒家事業相授納者凡三世。則其淵源之正。資
益之富。非關門獨學媛姝自悅者比。世之尙論者。可不本之於其父兄師友也乎。抑三公之受諸父師而自明己德者。實由於質之美行之篤。則此又非中人以下者之所可能也。嗚呼偉矣。顧其三世遺文。盡入於融風。南畔公之二胤某某氏。掇拾於爛脫中。並挽誄敍述之文。合爲一編。李上舍周遠氏。名之曰權氏三世稿。而爲之識其尾。諸孫體度,達誠等袖示不佞。請所以疥卷者。噫。今世之論人者。以文不以質。以爵不以德。今遺稿若是其寂寥也。名位若是其幽潛也。何以藉手而傳後哉。然此敬堂門下相傳旨訣也。則文章餘事耳。名位外物也。固不足爲三公重。况其逸稿雖零章短篇乎。而意度優閒。興致幽雅。不屑屑於雕琢。而一出於性靈之冲和。讀而味之。足以知其爲藹然有德之言矣。然則三公之所以爲三公之實。雖不在此。而非此亦莫之影響矣。宜諸孫之眷眷而珍藏也。不佞於歸歟公。同貫也通家也。今玆之請。有不敢辭。遂書其平日慕仰之懷。且告之曰。珍藏其祖先之遺稿。不若效則其懿德。三世種績之餘。豈無擩染而興起者。是乃所望於諸君也。
魯軒權公遺稿序
葢聞尙論君子之道。先觀其出處進退之大節。次考其居家日用之常行。而推本於家世師友之所自。於斯數者。無可間然焉。則眞所謂體用俱全。本末兼備之君子矣。惟我魯軒先生權公。近古豪傑之士也。當壬辰之難。年甫弱冠。倡義從郭忘憂。多所贊畫。其蹟載火旺同苦錄及公山會盟錄。 穆陵朝。用薦筮仕。値廢主政亂。輒遯跡不起。然陳尺布之疏以救永昌。草朱穆之書以絶北黨。 仁廟龍飛之後。進聯六察。出試牛刀。得蒙醫鑑書 宣賜之褒。政績之著。葢將爲之兆者也。乃解紱南歸。遂我初服。茶飯乎圖書。友于乎魚鳥。而以呂氏鄕約。糾率後進。有眷眷接引之意。此其或出或處。儻然惟義是視。而無干進忘世之失者也。其居家則事親以孝。奉先以禮。處親族睦而友。敎子弟嚴而義。閨門之內。斬斬以敬。章別爲主。婚娶。必求禮法家而不取華富。此其日用之間。式遵古人成法。而務盡修齊之道者也。凡此兩美。果皆何所本而致之哉。公之王考龜峯公。師事晦齋先生。得其心學之傳。而文景公,竹林公。其傍祖也。寒,旅,愚伏三先生。皆公所師事。而於旅翁。尤服勤終始。近而如朴大庵,徐樂齋。遠而如任疎庵,李碧梧諸公。爲道義講
磨之交。此又家世之美。師友之賢者也。嗚呼。公肧胎前光而擩染薰陶。行之日用者。罔非德義之正。而見於出處者。暗合時措之宜。向所謂體用俱全。本末兼備之君子者。非公之謂乎。公所著詩章及師友往復文字多可傳者。而累經家燼。蕩然無存。無以考其心法之精微。進修之階級。爲後生不盡之恨。其收拾於側落之餘者。乃臥龍之片鱗。苞鳳之一羽。然當時諸賢。以奎精岳彩文章立幟等語稱之。則此可以影響其萬一矣。至若對策一篇。有似劉蕡之下第。而道之將廢。又可卜於此矣。於乎欷矣。公六世孫達煥。請所以弁其卷者。訪以眇末後生。未得供灑掃於門屛。而欲尙論於百載之下。誠僭且妄矣。顧其請益勤。而百世之誼。有不可負。略以所感於中者。寓高山景行之思云爾。
退菴權公實紀序
有大賢者作。一時英才。必承學而問業。然能聞其說而得之心者。固尠矣。厥或得之心。其傳之家者。爲尤尠。况望其傳之三四世之遠者乎。則非授受之正。子孫之賢。烏可以與於此哉。惟我晦齋先生倡明絶學。訓誨後進。時則有若龜峯權先生。得夫心法之宗。龜
峯之子參奉公。以文行名。其孫魯軒公。力學篤行。蔚然爲當世聞人。乃若退菴公。又是魯軒之胤也。其立志高。其厲行潔。有超脫絶俗之才。年志學。隨魯軒入京。疎菴任公以卓節宏儒。望重一世。而見公奇之。願以爲弟子。公內受魯軒公敎訓。外服疎菴公化導。學業夙就。京洛鉅公。莫不器重焉。及疎菴歿而無嗣。則爲之主喪而立後。繤次遺文。刻而行之世。可謂不負師門者矣。夫以晦齋先生之學。而龜峯乃得傳之家。以至于公。其旨訣相承。門路不差。則此在古之人。尙難多得。况叔世之漸渝哉。試考諸先輩記實之文。則凡孝親友兄居室延交之道。惟龜峯,魯軒家法是守。尤致力於奉先。嘗曰。世人自處廣廈而奉其先於僻陋小室。非人情所安。稟于伯氏而立家廟。一遵朱文公遺制。傾貲力辦七代墓碣。此又實行之過人者也。公爲文章。不事雕琢。而明白條暢。自成一則。流輩皆以爲莫及。而卒不大闡以需于時。薦授初仕。棄而南還。自號以退而卒世。天之生是人。若將有爲而止於此。何哉。嘗觀疎菴贈公序。以東都山川之勝。人才之盛。歸之於公。而擬其接武諸公。重光厥土。此以理言之也。若其官止一命。壽不及六十。卒泯泯無稱。則此
氣數之使然也。雖然。公之修於身者無愧前人。而東都人士。至今慕望之不怠。則所以接武重光者儘不少。是可以證明疎菴之說矣。其又何憾於氣數之乖舛哉。公平生著述。盡入火燼。五代孫達煥。收拾其挽祭墓道諸文。合爲一冊。求訪所以疥其卷者。顧後生末學。無所識知。無以稱揚其潛德。後之人欲知龜峯家學之美。當於公得之矣。欲知公問學行治之懿。當於梅谷,海左諸公之文。徵之矣。又何容更贅哉。
延安宋氏族譜序
一姓之有一譜古也。周禮小史氏。奠系世辨昭穆。至隋唐。建圖譜局。有郞吏以掌撰述。故中朝士大夫。雖孤門單族。莫不有譜。推本其所自出而詳錄其所由分。凡婚姻選擧。皆考按於是。其有關於家國大矣。夫自一人以至千萬人之多。自一世以及千百世之久。源遠而末益分。族疎而親愈竭。苟無譜牒以紀載焉。則高曾以上之且不記。况無名之祖乎。功緦屬親之如路人。况袒免之外乎。故程子曰。管攝天下人心。收宗族。厚風俗。須是明譜系。葢報本追遠之誠。尊祖敬宗之道。惇敍九族之義。皆由此出。其可忽哉。維宋氏本出礪山。當麗季有諱璟。討紅巾賊有功。始封延安
君。子孫遂爲延安宋氏。自是簪組蟬聯。至贊成事諱復隆。政堂文學諱根。益顯而振。文學之孫三人。分爲三派。長諱保殷居成川。至今子孫甚繁。次諱嗣殷。世居延安。若昌原府使諱某。竭忠樹勳於壬辰。享本府忠烈祠。若延昌君諱某。甲子丁卯之亂。殲賊殉節。圖形麟閣。亦享安州忠愍祠。又有死事於深河。殉亂於江都者。一門忠烈。若是其炳炳也。季諱守殷。中大小科。以玄風縣監。贅居安東。官至承旨。其後世有科宦文學。亦著忠義。而至義禁府都事樀。則遭家難。兄弟爭死。有伋,壽褒融之懿。雖孫支單寡。而不失爲士族。葢此諸派。各有私譜。莫克統一。延安士人喆命慨然。與安東士人興濂,思遠等。謀所以合譜鋟板。以圖永久。一日。思遠袖大司憲曺公允大所爲序以示。且請於余。余以無容更贅辭焉。思遠曰。曺公之序。誠美矣。然以某居安東也。欲又得安東文字。延人之志也。余乃告之曰。余嘗譜吾氏之族矣。派系當詳也。科宦當考也。宗支易紊也。嫡庶易爭也。非心公眼明見識淹博者。未易爲玆事役也。宋氏之譜。果無是數者之患已乎。噫。兩西嶺南。各千里以間。曾未成韋樹之會。李園之宴。而邈然如秦越矣。今於一冊之上。連系歷敍。
有若祖先在座。諸孫列侍。道情素而話親誼。則令人孝悌慈良之心油然而生矣。於是而尊祖而敬宗。惇九族而睦百世。使忠孝文學之士。彬彬焉如前日之盛。則斯役也非直一門之幸。亦將有補於邦國之化矣。余嘉宋氏諸君能得小史氏之遺。而不失隋唐撰述之意也。遂不揆架疊而爲之言。
鶴林先生文集卷之九
記
河東山水可遊者記
河東古稱爲海上山水鄕。於山有方丈。於水有蟾津。固已傳名天下。擅勝東南。其他如橫川之淸流。小琅之臺巖。奇偉秀絶。窈閴幽敻。而乃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潛之士。竆愁放逐之臣之所樂也。然其能恣意遊玩。以竆山水之樂而極深妙之趣者。有幾人哉。余以丁亥秋。屛居于府之橫浦邨。常苦積病纏繞。閉門岑寂。無意遊覽者。殆數月矣。一日。河友君正自晉陽來。津津說蟾津山海之勝。且要與一遊。余辭以前所云者。正强之曰。水可以瀉幽鬱。山可以望家鄕。奚必以屛縮爲活計耶。余應之曰唯。時紙所宋丈學海在座。亦期會誓海樓。至月二十四日甲寅。與君正及其弟君善。聯武而出。靑鞋布襪。葢從橫川始也
川。出方丈山。迤邐八九十里。過康州北界。爲河南之月厓。月厓之下。得所謂蘆谷者。山停水轉。遂成一邨。前有巖壁。可望而可遊。過一曲爲翥鳳潭。白石盤陀。釣臺天成。石竇幽泉。琅然如鳴玉。此乃橫川之上遊。邨前西屛下有江亭。潭水可尋丈而紺淸泂澈。游魚可數。又數折而至南山。有一水自三花谷來。合流而爲新溪。其上蒼壁戌削。捫壁而入。石門高聳。劣容一人。中有隙地。幽閴閒暢。宜栖息也。尋舊路而下。過山阪。數三茅簷。隱見於脩篁叢竹間。絶似畫圖中。葢其蕭灑之致。竹之功爲多也。行數里。林麓陡絶。體勢回抱。中有巨竹千挺儼然相持。溪山如此。主管無人。殊可惜也。策馬而前。見長谷十里。平沙斥鹵。人言朔朢海潮且至。而時當下弦。失此勝賞。潮是天地至信之物。安能得之於時過後耶。遂投蘭洞。宿金丈應明家。君善有詩。遂和之。翌日乙卯。金丈騎馬前導。登德峙。騁望南浦。水雲浩渺。眼界爽塏。亦足以忘卻羇旅之懷也。踰渴鹿峙。放蟾江而下。萬竿黃茅。夾岸叢蒨。千章海松。傍路陰翳。碧波連天。搖蕩兩厓。泛影鵾鴻。戛然相鳴。蒲帆靑旗。首尾相接。而越商海賈。齊唱山花。此則北客所未嘗睹也。金丈顧而歎曰。有客有酒。柰
此無肴何。有頃。一葉漁船。使風而至。遂買秀魚。至誓海樓。宋丈先待。同行繼至。切膾行酒。間以吟哦。亦浮生一日歡也。此地北通全羅。東接丹晉。實南蠻充斥之一都會也。昔在龍蛇。倭謂我人曰。汝國不守蟾江與鳥道。可謂無人矣。其後 廟堂懲毖。陞郡爲府。藏舟積粟以備不虞。誠制勝之良具。御侮之長筭。然兵在擇帥。地賴人和。則終古成敗。豈徒在於險與守也。酒數行。移筵入戰船中。船凡三層。周以柁樓。內有板屋。可藏戰士三五百。上覆茅茨。用避風雨。亦壯觀也。得四韻絶句詩凡五首。黃昏。入宿小琅山霽月菴。夜半。山月聳壑。竹影搖牕。不覺淸氣逼人。攬衣推枕而起。牕前脩竹。環列一壑。大者如椽。高者數十丈。所謂渭川千畝者。未知與此何如爾。有詩二首。朝後攜酒上臺。巖僧升觀從之。頂上有二巖。皆可坐三十餘人。是時鮮日三竿。早潮千頃。烟霧初收。風浪不起。余乃周遙盤礴。極目縱觀。白海茫茫。不見涯涘。其欲斷還續。蔓延于海口者。葛島也。如飛如集。停峙于蟾西者。鶩島也。屹然嶷然。砥柱中流者。大人島也。似鉤似梳。隱見江岸者。新月島也。曰雲島。曰遯島。曰櫓島之屬。不可殫記。蟾津一江。發源馬耳山。東注數百里。至求
禮花開界。南折而入于海。奔流汪濊。灣回拱抱。若襟帶于嶺南然也。大人之傍。有羅鉢項。遯島之側。有露梁項。卽李統制鏖戰處也。東有昆陽之金鰲。南有南海之錦山。西有光陽之白雲。北有頭流山。千峯兢秀。萬壑爭奇。盤據于二道十州之間。眞韓公所謂中州淸淑之氣於是焉竆者。獨恨夫天王一峯。障蔽天半。花山眞面。莫得其彷彿。想望徘徊。自不禁陟屺望雲之思也。題一律。命升觀酌酒三行。正曰。吾輩江海之遊。三日無風。搖扇竆冬。揮汗絶頂。殆天意不偶然。歸路。與金宋二丈次第作別。與正善歸橫浦。暮後。朴子潤諸友皆會。遂與共約方丈之遊。爲旬月間且讀且遊之計。正善皆辭以故。朴聖源,聖淵兄弟。有同我之願。庚申。取路三花谷。登鬼峙。石路崎嶇。馬蹄凌兢。去親愈遠。懷思悽然。吟詩以撥悶。顧謂源,淵曰。中國南方。有鬼門關。逐臣遷客所經由也。今鬼峙如是之險。上有門巖。合而名鬼門關可乎。暮投岳陽。宿朴丈世𪹯家。朴丈贈以瀟湘斑竹杖。而有淚痕三節。葢一歲染一節。儘可異也。作斑竹杖歌以謝之。辛酉。周覽鳳凰臺,黃鶴樓及岳陽樓遺址。次子美韻。望姑蘇城,寒山寺。大較岳縣諸名勝。皆倣中華。實平生所想慕而
不得見者。過落鴈平沙。臨君山。其畔有洞庭湖。沮洳不及沒馬。周回纔聞鳴牛。問諸故老。昔者湖水深廣。商船海舶。靡不沿洄。今爲農夫野人所規占。名存實亡。無異永州之鐵爐步。噫。邱夷淵實。滄變爲桑。乃氣數之所使也。澤國魚鼈之鄕。化爲秔稌之場。趣味雖或不足。而財用賴以有餘。則其利害得失。誠判然矣。但河東之民。不富於古而反有貧竆之患。何哉。吟一絶。戛瀟湘岸。又吟一絶。入薪巖飮邨酤。上取適臺。臺乃高麗韓公惟漢所築也。居人尙傳麗王召以錄事。公題詩巖上曰。一片絲綸來入洞。始知名字落人間。遂不知所終云。余嘗考麗史。公之隱智異山。在煕宗卽位之冬。時賊臣崔忠獻。爲太師門下侍郞。政歸私門。廢置在手。民心已壞。大亂將作。此正賢士高蹈遠引之秋。而滿朝卿士。惟公獨能之。其高風峻節。輝映千古。至今使人起敬。足以廉頑而立懦矣。自臺㴑江二十里。得一蠧翁遺墟於德隱邨。頹垣破礎。無復存者。獨居氓若干戶。絡岸而家。又行數里。有花開洞。一蠧翁詩。四月花開麥已秋者也。雖大江孤舟。未辦選勝之具。而頭流千萬疊。亦將次第登覽。則二樂之妙。不敢妄擬古人。而自卑之工。安知不爲登高之階耶。
此地居人。或以木板覆屋。奇巖鬭水。古木連雲。山竹交陰。樵歌互發。令人有仇池桃源之想也。抵宿鄭丈雲瑞家。時方臘初。庭梅已開。吟得二絶。壬戌。與鄭丈入雙磎。二石夾路爲門。左書雙磎字。右書石門字。皆崔孤雲筆也。氣力勁遒。波畫淸眞。信非烟火食者所能爲。寺有文昌影子及梅月堂畫像。作詩三首。就國師菴居焉。菴據山腰。高而不危。幽絶可意。乃淨埽一室。對案咿唔。有時掩卷推門而出。逍遙庭畔。凝神物外。或弄飛泉落視。或望走獸緣林。月夕雲朝。暝雪晴嵐。氣象萬千。皆可樂也。十三日癸酉。余謂源淵曰。栖息稍久。腳力旣完。盍亦往觀靑鶴洞。昔李眉叟傳聞洞裏有神仙。遍尋玆山而竟莫之知。今吾輩幸而知其處矣。一番遊賞。其可虛徐。源曰諾。大師朗圓。飛錫前導。過喚鶴臺。至馬跡臺。圓指崔仙騎馬之跡。而妄誕不足信也。經二棧道一木梯。俯臨深淵。神懔腳掉。若失一跬。骨碎而漂矣。余謂源曰。世途危險甚於此。可不懼哉。至玩瀑臺。東爲靑鶴峯。西爲白鶴峯。竦聳環拱。淸爽秀絶。東峯之腰。瀑泉倒落千尺。䨓震雪白。入佛日菴。參禪數僧席其間。進松葉茶。出菴坐臺。移晷不能去。葢其幽致絶景。非他山所可及。天地間果
有靈仙。必不舍此他居。而竟不可遇。亦無有乎已。從棧道而出。石轉兩厓間。大者如晴䨓震壑。小者如明珠走盤。快壯淸亮。逾時不絶。皆壁石厓冰之所助也。吟得絶句二,長篇一。迤自道士菴返舊栖。越二日乙亥。向新興。路上辛夷開花。可見其地煖先春。百花早開。洞號花開。葢以此也。行十餘里。山益深境益幽。亂石益奇。松檜參天。藤蘿覆地。淸流潺湲。怪鳥飛鳴。似非人世間。至神興寺前石。大刻三神洞三字。俗傳又有五仙洞而文蹟無徵也。溪中巨石。曰洗耳巖。淸流環走。汩㶁可聽。巖竇天成。口如大瓮而深倍之。緇徒沈菁其中。爲御冬之蓄。亦奇事也。余嘗聞李元帥克均。戰湖南賊張永己于神興。以山勢危險。不克勦滅。今其折戟破甲。無復存者。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淸。欲聞其詳。而故老皆無在者。只有數聲禪唄。寥亮在林木間。俛仰興懷。輒有勝敗得失之感矣。丙子。尋七佛菴。或循石角。時度虹橋。淸眼界爽耳根者。又勝於三神洞。葢所歷愈深而所得愈妙。庵於山測其高。得三之二。白雲諸山。擧在眼底。飛鳥之背俯而視。吾輩所學當如是。向也仰望而不可及者。皆在指顧中。比之奔走於風埃。跳踉於井榦者。豈霄壤啻哉。
雖然。天王又爲玆山第一峯。而風獰雪積。今不可取次登覽。異日者復至其上。則後之視今。當如今之視昔。而反笑玆山之卑且陋也。又安得以此自多乎哉。行到影池。望見寺樓。金牓曰東國第一禪院。入其中。金碧照耀。奢麗宏偉。西有亞字房。入定僧數十。皆面壁休糧以念佛。其用心雖苦。只是逃世而欺人。曷足曰秭稗之熟哉。僧之言曰。昔羅王有子七人。同時出家于此。此菴之所以得名也。王與妃來留于此。故東有梵王邨。西有大妃菴。今遺址尙在也。七子欲見其父母。鑿池於樓前。俾王與妃窺其影。故曰影池。余聞而悲之曰。信如是。佛氏之禍人。其亦慘矣。人之於親。居致敬。養致樂。遊不遠。復不過。是七子者。獨無秉彝之天乎。假使立地成佛。永歸極樂。已爲不孝之人。况無有乎哉。日幾午。雲集雪下。頃刻所積已一寸。山如玉簪。林似銀糚。古稱雪景勝花時者。非虛語也。止宿東房。翌日。上玉府臺。獨立遺世。神思怳惚。玉府羣仙。如可遇也。遂朗吟而下。腋駕天風。腳踏飛雲。氣力不疲。古人從惡之喩。最可戒也。留神興寺首尾八九日。每以讀書之暇。攜冠童步前溪。巖壑窈窕。冰雪刻畫。或窺魚弄波。或引酌呼韻。陶瀉幽懷。激發淸想。亦閒
中之功業也。二十五日乙酉。始出山門。至取適臺。分送源淵于岳陽新村。余與從者數人宿薪巖。丙戌。自岳陽循江南下。平沙浩浩。流澌粼粼。歲晏長途。不禁遊子之懷。吟詩以道意。至頭峙。望見晞陽之地幕。數楹茅屋。隱見於叢竹間。卽葛,霽兩翁行吟之宅。恨不能投身其間。以襲杖屨之餘芳也。過九麟峴。登凌波亭。晉州李氏所構也。其傍又有崔(一作孫)氏五龍亭遺址。夫蟾津一帶。治亭游賞之地。不爲不多。而獨有此數處爲可吝之。數處景物之奇偉。直可以並驅中原。而又沒沒無稱如此。顧安得蘇,柳文章。以發揮名勝。有聲千古。如零陵惠潁之爲哉。薄暮。過河邑歸橫川。噫。余嘗有子長之癖。葢亦窺淸洛而歎逝者。陟淸凉而發豪興。登臨鶴駕。上摘星辰。躋遊浮石。俯視嶺外。關東八景之二。湖西四郡之一。因事而一至焉。至於是邦也。風馬不及。因緣遊賞。非夢寐所及。徒以狷介之性。鑿枘世道。自取顚沛。適與此景相値。徜徉吟弄。以遂此平生之願。所謂推而上了天者。而高騈之德。未必不在於唐子也。噫。子長之文章。盡在名山大川。其所以開豁心胷。助發深趣者。似或得之於遊覽之富。然以是爲至矣則未也。樂山樂水。聖人以爲仁
智之事。固非余所擬。而乃所願則學聖人者也。夫登泰山觀於海。孟子嘗比於遊聖人之門。葢所處益高則所見愈廣。所見愈廣而所知益高。今陟峻嶺而俯海門。處涸轍而翾鳥擧。以極夫山水之觀。而回思凉岑鶴峀之遊。瞠乎其不介於懷也。余於山水。可謂遊聖人之門矣。雖然。玩其外而不究其細。沂雩不免於虛樂。守其小而不觀於大。西河易失於自高。然則余於山水。由近而及遠。盡萬殊而歸一貫。庶幾曰唯之聖遊於孔氏之牆乎。曷若反之于學。泝濂洛而沿洙泗。自卑近而極高遠。析之盡萬殊而合之歸一原。則精粗一致。巨細相涵而眞覺流峙在天地間。莫非此道之所寓。而靡有大小之殊也。遂乃仰聖轍於農山。慕賢術於觀水。聊書所感於心者。以爲河東山水記。
由道齋存省樓記
頭流山一支。南馳百餘里。至河南之東界。爲橫浦邨。以川而名邨也。其北卽花藏洞。以景而號洞也。邨居朴氏。築室其中。以爲子弟肄業之所。河南乃僻隅下壤。自古無聞人達士能修行于家而羽儀於朝者。豈天運地氣。有所慳秘於此哉。特敎養無方。學習不力而然也。余以丁亥秋。屛居朴氏之鄰。時得陪晤長者。
覸其家道醇謹。不陷浮薄。退而與諸子弟遊。愛其質厚才秀。可敎以詩書仁義之方也。又以暇日尋山齋。洞壑幽深。松篁陰翳。中有一道淸溪。滃然瀉厓谷間。允宜藏修而遊息。但制度頗隘。有燠室而無凉軒。楹桷橈折。瓦甎綻缺。且有風雨之憂。明年春。余還故園。以仲夏復至則工匠已集。木石俱擧。因其舊。廣而新之。可登覽也。齋廣三間。闢其後以爲供饋之廚。敞其東以爲讀書之室。樓于前以爲讌坐之軒。余樂其事已就而溪山之改色也。一日。朴丈問余所以名之者。余辭不獲。乃作而曰。齋旣以由道爲名。玆樓當曰存省樓也。然其由道存省之義。非初學所易曉也。請得以究言之。夫道者。事物當然之理。人之所共由者也。子思之作中庸。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是故。君子戒愼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又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是故君子愼其獨也。其曰戒懼。卽存養之謂也。其曰愼獨。卽省察之謂也。千古聖賢之學。夫豈外此而他求哉。嗚呼。三代已遠。家塾黨序之制廢。而敎養學習之道不興。遂使鄕無善俗。世乏良材。至于今日而極矣。幸玆秉彝。不以賢愚而間。古今而殊。則希賢學聖。鑄唐陶虞。皆吾分內事也。今居是齋。登是
樓者。顧名思義。反躳懋業。讀書竆理。靜存動察。孝于親。友于兄弟。敦睦于姻族。以其所蘊發爲文章。進而黼黻 王猷。退而儀表鄕鄰。則昔之天慳地秘者。擧皆發泄于今。而僻隅下壤。煥然爲聲名文物之邦矣。豈不偉歟。若其但業公車。舍正路而不由。徒事悠泛。棄良心而不求。則此豈作齋命名眷眷之本意。而僉君子所以自期者。亦豈如是而止哉。朴丈曰。此非吾子弟所敢當。然姑且記其語。以觀其自去用力之如何云。
審安齋記
昭寧園郞官所居之齋。名之曰審安。葢取陶公賦中語也。是齋也。不斲而樸。不敞而陋。凉軒燠室。僅足容膝。 先朝昭儉之德。此可以見。而前人之所以名之。亦可謂稱其實矣。雖然。淵明羞爲五斗米折腰。浩然長歸。自放於北牕淸風之下。而有是語。其樂天任性。舒嘯閒曠之趣。有不以高軒廣廈易其介者。夫齋郞。一命也。猶有公事。謹灑埽奉 祀享。看護松檟而申省關府。有不敢一日遑安者。則齋室之非寄傲怡顔之所。亦明矣。顧安得摸擬於淵明之萬一哉。噫。古之人。有身江湖而心魏闕者。有跡市朝而思雲林者。其
道若相懸。然余以爲惟明體達用之君子。齊得喪而忘寵辱。乃能不局於所遇。而其進非榮身。其退非忘世也。故朱夫子於同安之署。以高士名其軒。惓惓之意。不獨以雲林長往爲貴。其志吁亦遠矣。誠使 園之官。守職餘晷。果能超然自適。不以世間外累擾我靈臺。則齋之樸陋未足爲病。而其安且閒也。當不讓於歸來之翁矣。名是齋者。其有見於是歟。余旅遊經年。夢隔南隱之弊廬。秋風颯然。懷思益切。而顧諟齋名。不禁蘇長公海南和陶之興。遂書此而陷置壁上。世果有知此意者。吾將執鞭而從之。
鳳山書堂記
甘文之西。有山翼然而峙者。曰鳳凰。其下洞府窈然而深者。曰梧響。縣中先父老。嘗作堂於是。爲會友肄業之所。中徙于勿閒。末毁于晩村。歲甲辰。榦事人某某。相與經工庀材。竭誠殫力。復建于鳳山古址之北。堂筵齋講。宛是前日規橅。而蘿月梧風。若爲之煥然增輝。人事之往復。山川之顯晦。葢亦有數存乎其間也。旣落。縣中章甫酌酒而賀。合辭屬不佞曰。子可一言以記之乎。訪竊惟書堂。三代黨塾之遺制也。孟子曰。設爲庠序學校以敎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
然後六行修。六行修然後四維張。而風俗惇厚。禮樂興行。竆能善其身。達則及於物。此古昔黨塾之所以有關於作成也。噫。人性本善。賢愚一致。而今之人亦堯舜之民也。有其養焉。無德之不可入矣。故曰。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吾縣雖小。有父兄焉。有子弟焉。誠能交修共勉。各盡其責。明於五倫而所習者孝悌。篤於六行而所尙者禮義。記誦詞章。餘力而治之。宴遊酒食。以德而將之。不以談謔相尙。勿以物我相形。則一堂之間。和氣藹然。邨秀之中。文行斐然。德成名顯。自家鄕可達於邦國。詩曰。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方今 聖上臨御。文化煕洽。而吾堂適成。安知無藹藹吉士出乎其間。而萋菶雝喈。不負玆山玆洞之名也。苟然歟。僉君子重修之休。永有光於先輩。而勤勩之功。不止爲一縣之首。盍相與勉之哉。僉曰善。遂書以爲鳳山書堂記。
遊西京記
松京。王氏古都也。山川人物。有可觀者。而吾先祖九封君墟墓皆在焉。翹翹然奮懷非一日。歲甲辰。以 祠官來住高嶺。距都纔一日程。而公私多故。願莫之遂。葢三載于此矣。今二月寒食節。(十八日)大擬一遊。
率從者數人。直趨臨津。秣馬於東坡。仍到 齊陵。陵官李養重(鎭宅)。乃同道故人而爲益齋之裔。則我菊齋外孫也。相對甚歡。翌日。周玩 陵寢體勢。讀神道碑。碑文。先祖陽邨公所製也。歸路入古寺。居緇甚尠。㙮宇皆傾。少憇上房歸齋所。二十日。與養重並騎。從南門外。至善竹橋鄭圃隱先生殉節處。下馬步橋。橋石上有赤色。傳之者以爲血痕尙在也。余與養重謀曰。山水之遊。不可無酒。迺沽一壺酒以隨之。東行十許里至花潭。溪山回合。境界幽曠。小瀑之下。泓成淸潭。絶壁釣臺。曲有位置。眞勝地也。亭曰逝斯。徐花潭養眞之所。酌酒登眺。朗吟數絶。入花谷書院拜廟宇。主享花潭而朴思菴(淳)許草堂(曄)閔習靜(純)實從之。發向大興山城。行二十里。望見天磨,聖居二山。攢靑浮黛。瓌奇萬狀。而城南門掛在雲霄。路傍溪柳颺靑。江梅飄香。而啼鳥相上下。居然有遺世出塵之想。信馬而行。入門過中軍營。上大乘堂。前有懸瀑。層厓亦可玩也。投大興寺安歇。是城北跨天磨。南壓聖居。而朴淵一帶水界其間。余謂養重曰。吾輩先祖。必往來遊玩於斯。而今得以踵之於四五百載之下。亦一幸也。但不能無感舊懷爾。養重曰然。夜深。佛燈淸熒。開
懷劇談。翌朝緣溪以下。五六里之間。層巖絶壑。到底奇邃。有若山人岸巾者。有若猛獸負嵎者。殆不可名狀。至朴淵。大石當溪。穿成一龕。圓巖植其中。如石盆漬假山然。溪水注之。溢而爲瀑。自城門東下。登泛槎亭。則直與瀑流相對。氣如白虹。垂如素練。聲震林壑。疑晴䨓破山。其下金沙玉礫。澄瑩紺寒。乃東國絶勝也。金剛之九龍。方丈之靑鶴。未知與此孰爲甲乙。而惟是瀑。以其西京一舍而近。故冠葢不絶。名聞一國。非所處之地使然歟。瀑下有石盤陀。松妓眞伊。大書李白廬山詩一絶。好事者刻之。筆畫淸健雅麗。古所稱開城三絶者。儘不虛也。厓石上下。列刻遊覽人名姓不知幾百。而皆挽近貴遊者。中古以上聞人韻士。曾無一焉。此近日尙文好名之弊也。噫。山有時而崩。石有時而泐。而人之有高行大節者。刻之後人之心目。當與天壤俱弊。彼苔痕鳥跡。烏足爲不朽之圖哉。午後回到觀音寺。大石成广。中安石佛二座。僧言唐吳道子所成也。其信然歟。點飯訖。來憇大興寺。遂出城。葢不免走馬看山之歎。而所謂九龍潭,萬景臺。皆闕而掠焉。於遊玩之趣。有不得極其深遠者。然拔出塵埃之中。作此烟霞之遊。亦豈無分。而能者。登門樓。
縱目臨眺。西海島嶼。近在几席。三角,摩尼,龍門諸山。羅列咫尺。惟以雲日黯黮。不能遠觀也。谷口。逢武新 恩作戲一場。行至花潭西。黑雲蔽天。雹雨䨓風大作。躍馬入善竹橋門。衣盡濕。余語養重曰。子無仙界之緣。故山靈欲洗其塵蹤而爲此也。養重曰。君以惡詩汙名瀑。䨓雨之變。殆以是歟。相與一笑。竢少霽。入經歷衙。主人韓士凝(鼎運)待之款洽。恨其不與同遊。夜深就睡。翌日雨霽。余及養重向滿月臺。士凝有公故。亦不得偕行。臺俗傳金豚臥處。而前朝宮闕之墟也。主勢雄渾。龍虎周匝。東南闊遠。朝山縹緲。形家所稱有千年王氣者是已。今其壞垣廢砌。鮮有存者。蔓草荊棘。滿目蕭然。令人釀興亡盛衰之感。有不可久留者。由臺而東。往拜崧陽書院。鄭先生遺像在焉。瑰偉傑特。如龍虎蟠伏。而眉宇間隱隱深憂。若霜秋凜日。豈爲國一死之心。固已素定於中。故其像然耶。是府之人物邑居。不翅異昔。而市廛殷富。閭闠櫛比。猶不失爲名都都會。至今甎壁高及壁簷。丁男頭戴大笠。葢出於不忘前代之意云。自余入境。逢人輒問九封君遺墟。而終無知者。是日見土班趙敎官有善而問之。乃指而語曰。南門外坤維。有徐留守有防生祠。
其右短碑卽是也。余聞而起拜。謂養重曰。君亦吾祖之孫也。盍與同往乎。遂尋至碑下。瞻拜而奉玩。則碣面書高麗政丞九封君權公某遺墟。立碑者。乃菊齋子政丞(煦)後始經氏也。不勝喜感驚歎。使下隷埽其荒穢。㓭其莓苔。仍念吾祖赫世公卿。擧族衣冠。無讓於晉之王,謝。唐之崔,柳。至我菊齋公則深仁厚福。又可比於郭汾陽矣。軒軺塡門。金玉滿庭。高臺曲池。平軒廣宇。必極其全盛。而今皆入於野人禾黍之場。破礫殘瓦。散落畦隴。樵牧之過焉者。猶且躕躇而感歎。何况子孫之情乎。日將盡。與養重酌酒而別。養重去 齊陵。余策馬至板門店。問店人介山陵安在。店人指西方數弓地。葢菊齋公墓地。奴介山占之。故至今以介山陵稱之也。荒碑剝落之中。認得先祖官爵姓諱。傍書弁韓國夫人柳氏祔。遂拜謁。其下祔襄定公諱攀。卽菊齋五代孫。余十代傍祖也。亦拜焉。招見墓直已。回到板門止宿。翌日。過長湍府。渡臨津。登花石亭。故德水康平公李明晨所構也。高據山腰。無奇觀異景。而俯臨湍水縈回平曠。是則可取也。入坡邑。哭金司諫敍九殯幕。與承重喪人相敎敍話。薄暮遂歸齋所。客有問者曰。西京之遊樂乎。余曰然。以水之奇
歟。山之高歟。名都之勝歟。余曰。非謂是也。夫水也山也名都也。人之所同也。若其尋先世門閭之墟。拜先祖衣履之藏。吾之所獨得者也。處於宿舂之地。尙未可容易辦此。况在嶺南千里之遠者乎。此吾所以樂之也。然非徒樂之也。又從而感之矣。客唯唯而退。遂並記之。
水落臺雜記
余之寓南隱。葢取諸水落泉石之勝也。余非果於忘世。而於世無可用之實。則世之不我與。固也。况性本迂拙。不能俯仰於人。無寧以稼圃餘晷。逍遙放浪於山水間。以從吾所好可乎。噫。山水。仁智者之所樂也。於余乎何居。然滁亭之遊人。輞川之野老。亦各樂其樂也。余不能追農山之遊。悟觀水之術。亦嘗粗聞於山靜水動之說者也。不猶愈於滁人輞老之樂哉。且夫天之所以與我者。無間聖愚。則以余桑楡之景。欲學夫聖賢之樂。夫誰曰不可。因以自勉焉。
臺之名水落。未知昉於何代。而已載於權龍巒永嘉志。則其有名於世。可知已。上臺曰水落。下曰石出。取蘇子赤壁賦。而亦摭其實也。上下臺之間。不滿百武而自成一區。可沿而不可望。上臺臨流陡立。高數丈。
上可作七架屋五六間。巖罅出松楠。翳日鬅鬠。盛夏疑秋。臺之下。白石盤陀。飣餖錯列。有若熊羆之下山者。牛羊之飮流者。禽鳥之飛舞者。淸流走其下。散作十數尺銀河。明珠散落。六月飛雪。洄成小潭。游魚可數。此水落之所得名也。瀑之傍。左成石桶。右爲石函。每夏秋水盛。魚之跳于瀑者不得上。輒取安流而入桶與函。人之遊於臺者。不煩網罟釣弋之勞而徒手取之。臺北石广下。可坐十許人。李孤山所謂石室巖者。是也。
大山先生謂余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仁者壽。智者樂。水落之臺。仍舊音而改以壽樂如何。此仁智者之言。而其誨人之意亦切矣。常佩服而不敢忘也。
瀑布下一石卓立。與瀑波相抗。雖潢流震剝。石固自如。人謂之砥柱巖。歲辛亥。水大至。遂漂沒焉。其中立不倚。力戰洪波者。可謂壯哉。而今乃頹然於下流。何昔之所守者確。而今之所操者不固歟。噫。是無根而依於他石者也。雖欲長有美名。其可得哉。此可爲冒名亡實。處大事而任智力者之戒也。
臺之東。曰東隱屛。自古方而來。西曰西隱屛。從芙蓉而來。對峙回抱。糚成一洞天。彼武夷之大隱屛。陶山
之東西屛。吾不得以置眼前矣。此而名之。其出於景仰兩先生之意乎。然不師其學而惟山名之是取。亦奚益哉。
上臺之事旣竆。渡石梁就西屛之趾。得層巖。巖下川流。𤨿𤨿然鳴玉。水中一石。若巨鰲已死而霜骨槎枒。飛龍渡水而鱗甲出沒。北望水落。南望石出。合二臺之奇勝而盡有之。故不復贅。
石出臺。翁之所自占也。巖自東隱屛而下峙于溪。三面皆水也。然田者引水落之波。過巖東而灌南隱之田。則謂之環臺皆水。亦可也。東南見鶴駕。西有藥泉石門。前有石萬千。皆可驚可玩。不可名狀。撮其槩而名之。有臥龍巖。若龍之臥山而將下。有望美巖。登其巓。可以眺西北也。兄弟巖。雙峙而如相樂。乾巖。巖面三畫。若乾卦然。値叟巖,雲起巖。在兄弟巖西。濯纓巖,振衣巖。在水中央。仙舟巖,御風巖。在濯纓巖之下。吹簫巖。在石門之上。長嘯臺。在吹簫之北。藥泉上下。有招隱臺,反招隱臺。乾巖之傍。有浮玉島。其東曰羊石,龜石,點頭石。摠而名之曰萬石洞天。噫。昔之所謂亡羊而化石者。其在斯乎。抑不知吾之游賞於此者。眞所謂亡羊者歟。
余擬作晩遊亭於石出之上。其制自北向南而爲房二間。房之下間東爲堂。堂下引灌田之過水。甃以方石。臨軒則水在石下。爲羽觴。自後泛之。出堂前輒取飮之。此枕流軒也。下間西爲堂。最與中秋玩月爲宜。此抱明軒也。夫日出於東。月生於西。西者月之所從明也。軒之得名。不亦宜乎。然一室二軒。皆因巖爲礎而枕流之東。臥石橫山麓以接於軒。自巖升軒。爲小石橋。名曰羽化橋。古人以蘇仙後遊恨其晩。故吾以名吾亭。噫。吾生也晩。不及陪侍厓翁,鶴沙,木齋之後以遊玆臺。而獨與溪翁野叟。談農說桑於衰晩之年。則其遊也亦晩矣。顧玆臺之勝。多在於晩春花紅之時。晩秋葉丹之際。而人之晩節尤難保。則晩遊之名。非獨取遊玩之興。亦所以託深意也。於是取木之晩翠者植焉。松也竹也。花之晩香者蒔焉。蓮也菊也。菜之晩成者栽焉。菘也蕪也。書之晩嗜者藏焉。周易也朱子書也。余以晩食之暇。硏朱而點易。閉門而讀書。欣然有契。慨然興感則推案扶藜而出。東眺西陟。或水或山。惟意自適。曠然天眞。不知西景之已翳而年齡之已晩也。夫焉有世間得喪嬰其中哉。此則翁之晩遊之味也。白豬晩秋。主人記。
逍遙堂記
仙石之南。有顔其堂以逍遙者。吾族父松隱翁幽居也。規池而種蓮魚。循溪而列松柳。階有牧丹芍藥水蓼之花。爭時競秀。圃而梅竹菊蔔之屬。期歲寒而供佳玩。登堂而望焉。鶴駕鳥骨諸山。效狀攢奇於數十里之外。雲霞烟嵐。朝夕百變。入其室焉。圖書几案。碁布而星羅。卽村庄人境之中。而山林幽敻之趣具焉。皆翁之所吟賞而逍遙者也。訪造而問曰。南華子有逍遙之篇。而以無何有爲鄕。蘇長公有逍遙之詩。而敍兄弟離合之懷。翁之名堂之義。於彼乎。於此乎。翁曰噫。吾於兄弟。夙嬰終鮮之悲。坡翁之詩。掩耳而不欲聞。若莊生是異端之唱。而逍遙遊一篇。其妄誕之尤者。吾固無取乎爾也。自道之汙也。大則蒲伏顚冥於名塗。鐘鳴漏盡而不知止。小則潦倒波奔於帖括。童習白紛而無所避。業子母者。忘朝晡而射之。服洿邪者。冒寒暑而徇之。胥一世皆營營而汲汲者也。余則異於是。非無榮顯想。而有命焉。不可苟得也。故早謝擧業。非不渴飮飢餐也。而有先人之遺業。可以自奉。堂不華而優於偃息。境不奇而宜於眺望。興至。垂竿而步溪。其倦也。倚藜而舒嘯。有客則或棊而娛。或
詩而賡。獨處則課子姓而董㜎兒。如是而終餘年。亦吾逍遙之趣也。子以爲奚若。訪曰。偉矣翁之逍遙也。不逃玄虛。不落塵惘。無求而自適。仲長統之樂志。翁且身有之矣。抑嘗聞古之人逍遙於道德之林者矣。其宇也。神明以主之。其塘也。活水以注之。仁山峙其前。智水經其左。人之至者或寡焉。以利欲奔走之念。爲之限隔爾。今翁旣無是而遊於物之表。去彼也特一間。苟於日用之間。自邇而遠。自卑而高。過人鬼關。從復禮門。入則昭曠之原光景虛明。鳶魚飛躍。萬象森羅。升堂入室。涵泳優游。可以全吾性而樂吾天矣。此豈特外境之逍遙而已哉。翁曰唯。以是爲記。將以自勉而貽後也。
進溪書堂記
吾友進士權季善。闢書齋於所居之東。爲進德修業之所。又進村里子弟之秀者。誘掖之不怠。李侍讀致道。嘗過而遊焉。命之曰進溪書堂。葢取堂前小溪之名眞溪者。以其音而易之也。越八九年。季善謂余曰。致道今已秋栢之實矣。子盍爲記而暢其義。余諾之而未敢下筆。尙冀其有進也。今摧頹日甚而其請猶不置。乃强爲之言曰。進之時義大矣哉。陰陽進退而
時有慘舒之殊。忠邪進退而世有理亂之別。理欲進退而人有賢愚之分。故君子之爲學也。必欲使天理日進。人欲日退。天理進而人欲退則動靜云爲之間。自不覺其此學之漸進。而學之所進。卽道之所進也。於乎。是溪特涓涓一小流爾。能盈科而進。不舍晝夜。故自谷而達于江。自江而達于海。其勢有不可遏者。其在於人者。亦若是爾。自灑埽應對。進於竆理盡性。自格致誠正。進於修齊治平。其序固不可亂而其功有不可闕者。必銖累而寸積。夜思而晝爲。立之以遠大之期。行之以悠久之功。不以氣稟拘之。不以物累閼之。則斯其所以進進之方。而沛然孰能御之哉。雖然。古人有言曰。不進則必退。不進未必爲退。而方諸進者。便是退也。有三人於此。俱以行千里爲期者也。一人固日日而行。終至於千里。其二人者。或五百里而止。或三百里而止。五百里者非不遠矣。而視千里者則是退也。三百里者非不行矣。而比五百里者則又是退也。今子少而受業於下枝。長而摳衣於湖上。澡躳飭行。勵志勤業。學識文華。蔚然拔出乎等夷。亦可謂有進矣。然而只恃其前功。而無日新又新之工。則雖爲五百里三百里之進。而其不能千里。一也。此
所謂不進之退。而深可懼者也。抑嘗觀朱夫子答汪長孺書曰。須佗人見得自家長進。自家卻只見得欠闕。始是眞長進。葢人之自謂有進者。非眞進也。但當見佗人之一善。而自憂其未及。考前日之已行。而便覺其未盡。有而未嘗有。實而忘其實則其受益之謙。將日進於光大。而溪之自谷而江。自江而海。可幾而能矣。豈不偉歟。如余者。進不得爲君子。退不得爲小人。只是半間不界之陳人。而早衰多病。不能刻意策勵。其於理欲之途。方且一前一卻。曷足以發明亡友名堂之義。而輔益吾子進修之業哉。姑以平日欲勉而未能者進焉。此又子之所聞於師門者也。
道湖精舍記
道之於天下也。無物乎不在。無時乎不然。日月星辰之錯行。寒暑晝夜之迭運。昆蟲草木之蠢然而賁然者。無適而非道體之本然也。然若就其流行不息者言之。莫如川流之可指而易見。故古之聖賢。未嘗不亟稱於水。易之果行育德。傳之溥博淵泉。夫子逝者之歎。孟子原泉之喩。皆是物也。天下之水。皆與道爲體。同一不息。而未有以道名之者。惟渭水之過丹山者。特名爲道湖。何哉。豈昔之有道者居之。而名其水
以自省歟。余嘗一至其間而目焉。有邱隆然而臨乎水。奇巖巨石。錯峙盤陀。爲釣臺爲漁磯。其下則渭水一帶浩浩洋洋。折而爲灘。涵而爲淵。沙鷗來往。錦鱗游泳。其東則巨野十里。農畦千畝。丹民之所作息。又其外洛南諸山。若翔若抱。攢黛浮靑於莽蒼之中。風花雪月。朝暮寒暑。光景不同而無不可愛。乃丹之最勝處也。靈川申君光璡。以爲斯邱乃其先校理公觴咏之地。構亭其上。顔之曰道湖精舍。一日。走書告余曰。某之所自守者。淸心寡欲四字也。時日之間。未至斯亭。鄙吝之萌存乎心。亭之甚愛而難忘。有如此者。願有以記之。余惟世之人汩喪其良心者。以一欲字作災怪也。君乃能從事於斯。以續先人之躅而逍遙乎空曠之山川。資其觀玩游泳之趣。其賢於人遠矣。然君旣以道湖名其亭。吾且以道字足其意。君子之於道。葢不可須臾離也。卽君臣父子而道在君臣父子。卽長幼朋友而道在長幼朋友。以至日用事物而道在日用事物。無一席無道之地。無一息無道之時。君子之戒懼謹獨。存是心於未發。遏人欲於將萌者。皆所以體是道而使之不離於己也。今但曰淸心寡欲。而不知如何而爲存心之功。如何而爲遏欲之方。
又於事事物物上。不能究其理以體之。則非吾所謂道也。且曰。未至於亭。鄙吝萌心。則吾恐所存乎道之地少。而不存乎道之地多也。然則君之所謂淸心寡欲者。無亦守其名而遺其實乎。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欲。濂溪周子推以爲之說。其所以養焉寡焉。儘有許多工夫。而絜其要則主敬以立其本。竆理以致其知。反躳以踐其實而已。以此三者。齊頭並進。勿使須臾之間斷。則心自淸欲自寡。鄙吝無自以萌。而道之流行於動靜事爲者。將與流水同其不息矣。於是焉登斯亭覽斯景。則羽者戾于上。鱗者躍于下。峙者植流者動。羣物莫不形其形色其色。而君乃獨得其所以然者。超然冥契於俛仰顧眄之間。此乃以道名亭之實。而繼述之大。不但止於堂構之美矣。余固不足以與此。而姑誦所聞如是。試問諸知道者而勉乎哉。
花川書堂記
新寧治之西北十里。曰甲峴。其下有溫川洞。其地左花山。右八公峴。實限隔南北。辰弁淸淑之氣。於是焉扶輿而磅礴。宜其有文人韻士鍾是氣挺生者。而自古未有聞焉。何哉。意者地氣之發泄有其時。而人才之敎養無其方歟。洞居權君師國應瑞甫。吾家各出
之再從姪也。倡率族人。作書堂于東邱。爲敎養蒙學之所。爲楹八而中堂左右夾。不侈不陋。又有林池幽曠之趣。可遊息也。旣落之。牓以花川。請余爲記曰。昔先祖忠毅公。作書堂於芝山。旣陞而爲書院矣。某繼其志而爲此也。余聞而曰。是古之所謂塾也。三代之際。家必有塾。聚髫齔甫有知者。敎以灑埽進退之節。愛敬隆親之道。學旣成而進乎大學。則竆理修身。做得天地間許大事業者。皆基本於塾之敎。今君生於數千載之後。偏邦小邑僻陋之地。乃能置書堂以補家塾之遺意。其有志於行古之道也歟。應瑞曰。今世之爲書堂者多矣。惟詞章帖括是事。某之爲之也。亦若此而已。古道則安敢望。余曰。今之人猶古之人。苟有其志。何患乎不古若。三代之敎。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之目有五。而君臣居其一。此無古今不可廢者也。今日詞章之學。雖與古道異。而欲明君臣之倫。舍是藝。無以爲進身之階。則此乃明倫中一事。如之何其可廢也。但所重則在此而不在彼。使學於是堂者。有以先立乎其志。知所謂明倫敬身之學爲士子之當務。而從事於朱子小學之書。尊敬如神明。服習如茶飯。則三代明倫之敎。卽不外是矣。次而及於四子
六經。以盡夫明誠齊治之道。又次而及於程朱諸子之書。發揮經傳精微之奧。則身心安於義理。言行符於禮法。筆之書而著之文者。理順辭達。所謂詞章之業。不期工而自工矣。彼徒以詞章爲事。帖括爲技者。烏敢當我哉。然則忠毅公誘掖後進之意。復明於今日。而古人家塾之遺意。居然在我。而名人韻士。彬彬而起。將與花公二山並其高峙矣。君之此擧。豈不爲發地氣成人才。述先志之一機會歟。應瑞曰。始吾爲今世之書堂已矣。公乃命之。請以是訓戒于蒙士也。乃書之以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