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c1145
卷8
必有堂記
竹塢之西。架樹爲屛。屛之內。除地爲堂。窈窕㓗靚。翛然有山林之思。我仲父明皋先生。庋四部書籍于其中。而命諸子弟羣居肄業。署其扁曰必有。盖昔有丁覬者購書萬卷。而曰吾子孫必有好學者。名堂之意出於此。從弟道可徵余文爲記。竊念是堂也。先生旣自爲文。以明必有之義。推而至於農必食其力。商必殖其貨。噫。先生之啓迪我後承者。可謂至矣。則小子復何言哉。雖然余聞之。君子之學。莫尙乎家學。兩漢盛時。儒者各有顓門實功。父菑子畬。承承未艾。如韓嬰之詩。歐陽生之尙書。歷六七代相繼。而下至百家衆技。莫不皆然。班孟堅所謂士食舊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䂓矩是也。盖服習於日用之間。故其敎易入。指授於庭闈之內。故其傳不差。古之君子。學成名立。代爲儒宗。率由
是也。且夫孝子之事親也。雖飮食嗜好之微。猶不敢忘。而况於心之所存乎。雖一藝一事之末。亦不敢荒墜。而况於道之所在乎。余竊觀後世名儒之裔。往往弁髦其父祖之學。而藻飭其言語文字。以眩己能而投時好。此其所以人才俗習。日就於委靡頹敗而莫之捄也。可嘅也已。余小子雖不足窺測先生之所蘊。而亦嘗獲聞緖言矣。先生嘗謂六經之學凡三變。漢唐之訓詁也。有宋之性理也。明淸之考證也。傳有之。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經學之變。始則由小而趨大。終又自大而反小矣。夫竆則變。變則通。當今之聞人覇儒。亦有任後死之責。鼓一世而卒變之於大者否乎。先生所學之正。立志之高。此亦可見。嗚呼希矣。今道可兄弟才敏氣銳。駸駸然嚮學矣。將組綦以求工。漁獵以務奇。詞章焉而已。博聞焉而已乎。亦思所以志先生之志而學先生之學者乎。今夫錦帕芸箱。珠貫星聯。如開羣玉之府而列其珍異者。吾先生之所拮据也。朱黃甲乙。章梳句櫛。如入豫章之林而掇其
菁華者。吾先生之所有事也。而擧以畀之道可。道可其何以穪先生之意焉。夫樂有賢父兄。人之恒言。而獨不曰爲衆人之子孫易。爲賢人之子孫難乎。道可誠能知其所謂難者。而人一己百。惟先生之學。是程是紹。則其氣機之相感。精神之相發。如磁引鐵。如燧取火。而擧天下之可喜可艶。無以易吾之樂。樂則生。生則烏可已。過此以往。道可之學之所就。或未可量也。然後無忝乎先生授受之意。而又推以及於道可之子若孫。至于雲仍之遠。引而勿替。使百世之下。居斯堂讀是書者。沿流溯源。皆不畔於先生之學。則道可可謂善繼人之志者矣。於戱。上農之子。必擇地而耕。大賈之子。必擇貨而售。嗣名父之家者。必擇術而學。若夫掇科名取高位。必如丁覬之後。丁度其人而止。則吾恐先生必有之志荒矣。道可勉之。是爲記。
雲龍山人小照記
有園林水石之勝。偉丈夫手一編露坐者。爲蜀人李雨村之像。昔余從故人柳彈素琴。得閱於幾何
室。圖縱二尺贏。橫尺半。像高不盡縱三之一。脩眉豐頰。寡鬚髯色白。而兩顴微頳。不冠穿淡靑窄袖。躡朱履。屈左肘倚崖厂。而右手拊兩膝。膝右竪左微舒。目睒䁑若有所思。巖上古松一株。挺立干霄。謖謖然如送泠風冷籟。巖下石牀一。牀上具茶器書函。隔岸見紅欄數曲。高低隱映。而烏竹百餘个。娉婷秀出於欄外。飛泉㶁㶁循竹間去。右方稍上。小楷題曰雲龍山人松下讀書小照。下印李調元印四字小章。雲龍其故居。調元其名也。彈素工詩。多才藝。尤精象數之學。平居慨然有四方之志。 今上丁酉。隨家大人入燕。縱觀其城郭街巷。與雨村班荊定交。留館四十日。五造其第。每酒闌詩成。上下千古語。蟬聯不知倦。至日昃乃罷。臨別雨村戀戀不忍舍。披此圖示之曰。吾兩人一西一東。參商落落。此生會面之期。唯有夢耳。沈休文詩云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彼蒼崖之畔水竹之濱。卽吾兩人枕上神交之地也。敬以相贈。彈素歸卽裝以文綃。軸以香木。每歲十一月十三日。則必潔堂
戺羅長筵。掛圖于座右。而鱗次問答筆帖及贈遺書硯諸物于案上。邀諸同志。相與翫繹。以爲歡然。家故貧。不能庀酒肴。則好事者往往助之。於是引滿浮白。西向瀝一巵而後始飮。飮罷賦長歌一闋。爲雨村祝嘏。是日卽雨村覽揆之辰。而李德懋懋官,朴齊家次修。皆彈素石交也。至期二人者未嘗不在座焉。次修有詩曰。憑君細繹幽燕夢。爭似香烟冉冉消。盖紀實也。終彈素身。非遠遊及甚病。則未嘗虛度是日。嗚呼。交道之喪久矣。士大夫平居徵逐。握手殷勤。動輒以頭白歲寒自期。而僅旬月阻隔則忽忽若相忘。一年二年則其不至如路人者幾希矣。夫以眇然偏邦之士。托契於萬里之外。歷十餘年而寸心相照如一日。若彈素者。不厪加於人一等矣。彈素故余塾師也。尙記數十年前。口授余太史公書。至古烈俠尙氣節重然諾之事。輒盱衡扼腕。辭氣蠭涌。繼之以慷慨悲吒。涕簌簌下。余每聳聽。嗟夫。彈素身不踰中人。蕭然如退院寒衲。而其胷中之磈磊菀勃者乃如是。踽踽一世。曾
不足當時人之一眄。而卒之平生知己。乃在於天涯絶域之中。如之何勿思。如之何勿思。今彈素之歿。鯈已六年矣。其猶子得恭袖此圖。謁余爲記。摩挲塵蹟。溯念疇昔之遊。爲之愾然太息。而牽聯書之如此。嗚呼。九原可作。倘亦莞爾於斯文也否。雨村博學饒著述。有詩文集幾卷板行於海內。余嘗從彈素得閱其唱和詩若干首。則淸新雋永。有宋元名家風。可誦也。登乾隆某年進士第。歷官吏部員外郞云。
璿璣玉衡記
觀天之器。有儀有象。象以肖天體。儀以則天運也。蔡傳所載璿璣玉衡之制。兼儀象而爲一器。天經跨地平。天緯銜天經。三環相結。表裏不動。則所以肖天體也。三辰摠挈黃赤道。四游導窺衡。以之東西旋轉。則所以則天運也。今按圖刳木爲器。而比蔡傳之制。稍從簡要。去白單環不設。(白環蔡傳雖云使承黃赤二道之交。使不傾墊。而其實乃月行之白道也。然月之行道。廵黃道少南少北。則雖無白環。可以考驗。且古人云儀貴淸。今除之。)天經環刻細度而用時憲法。分三
百六十度。天緯環分十二時。時分初正刻二十四畫。而一時又分八刻細畫。凡九十六畫。黃道分二十四節氣。刻二十四畫。而一氣又分三候細畫。凡七十二畫。動赤道亦刻三百六十度。環以二十八宿。而每一宿相距之限。則計度分畫於各宿之上。三辰四游每十度一畫。凡三十六畫。窺衡則不爲周圓之制。而平削如直距㨾。上下兩頭凸起寸許。凸處正中。各穿圓孔。以受日影。其天經之南北分界。動赤道之東西運轉。俱以星宿之經緯。各分細度也。其黃道之以歲分候。靜赤道之以日分刻。只以九六七二爲界限而足也。至於三辰四游之十度。一畫以省繁也。此其制雖不一。遵蔡傳之舊。而庶乎簡而易知。要而不煩。遠不違於古法。近不差於時用。然刳木而成。其兩環相銜之界。字畫隱沒。必須鑄銅爲器。然後可以盡美。而役鉅未遑。姑俟他日云。
題幾何蒙求
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管仲曰思之又思。又
重思之。思而不通。鬼神將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誠之極也。余始讀幾何原本。如穿鐵壁。如絡生馬。甚或不能以句。凡三讀。遇有透不去處。心氣爲之煩懣。則輒掩卷捨置。或於飯後。或於枕上。宛轉沈思不得則又捨之。平朝又思之不得則又捨之。而但令存心勿他。時時揭起。則雖至棼錯處。未嘗不釋然而頓悟。嗟夫。人患不思耳。苟能推極吾之良知。不得不措。則天下誠無不可讀之書矣。誠無不可竆之理矣。奚特幾何之一藝而已哉。於是或設爲問答。或另爲解論。彙成一篇。題曰幾何蒙求。敬書論語一節及管子一條于卷首。以自警焉。戊辰榴夏上旬。書于芭蕉葉下。
家藏大學跋
蘓子瞻曰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賢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材。仁智之所見。各隨其分。才分不同而求無不獲者。其惟書乎。誠哉言也。臣家藏大學一本。卽我 宣祖大王御書其面。以賜臣五代祖贈贊成公諱貞履者也。洪惟我 宣祖大王。以天
縱之聖。御萬幾之暇。尊尙經術。親近翰墨。其於是書之要。旣已析其理竆其源。以致夫治平之盛。而又推躬行心得之餘。欲導率於外裔。 親勞宸翰。擧以授之。使贊成公之子若孫。作爲傳家之寶而服之無斁。至今數百年之後。摩挲擎翫。則鸞飄鳳泊。雲漢昭回者。我 聖祖作人之心畫也。銀鉤玉索。焜耀煒煌者。我 聖祖經邦之心畫也。豈惟如是而已哉。我 聖祖之日用言行。亦莫非原本於是書者。可以默契於二字之間矣。嗚呼休哉。是以自夫受賜之日。今已六世。而前卿後公。輔佐王國。皆由是書而發軔焉。向所謂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各因其材。求無不獲者非耶。然則 宣廟之特賜是書者。非特陶鑄臣家之世代而已。其爲裨益國家之治。亦何如哉。顧其紙本歲久破弊。將不堪傳久。乃敢補綴殘缺。具道其始終如此。盖贊成公卽都尉公諱景霌之子。而都尉公實尙 貞愼翁主。翁主卽 宣祖大王之第一女也。
荀卿論
荀卿處戰國橫議之世。能言仁義說心性辨王覇之道。而明治亂之數。傑然以儒者自命。其亦異乎申韓刑名之學矣。一傳而李斯相秦。焚坑之𥚁。烈於洪水猛獸。其故何也。論者曰荀卿敢爲異論。以人性爲惡。所以啓小人無忌憚之心也。夫性善之蘊。自孟子始發之。而當時如告子之徒。猶以爲性可以善。可以不善。湍水杞柳之喩。紛然而不知悟。則荀卿之以性爲惡。特其識有不逮爾。彼其著書立言。斷斷焉禮法之宗而詩書之穪。亦何嘗敎人爲惡者哉。然則卿果無罪乎。夫觀其流而驗其源之淸濁。見其徒而知其師之賢否。卿烏得無罪。荀卿者其亡秦之罪首也。卿之言曰天地始者。今日是也。百王之道。後王是也。此其斷案也。何以言之。天地之生久矣。氣化之推敓。質文之相嬗。軒羲降而唐虞。唐虞降而三代。今之不可以反古。亦猶古之不可以爲今。而禮樂法度之粲然者則愈近而愈詳。此荀卿所以動必穪法後王之說也。雖然古者今之始也。今者古之變也。有古而後有今。有刱而後
有述。凡今之禮樂法度。皆邃古聖人開物成務。立民極前民用之餘波也。孔子論三代之禮曰。周因於殷。殷因於夏。由是推之。則夏又因於唐虞。唐虞因於軒羲。軒羲因於邃古。邃古因於天。故曰道之大原出於天。是故明天人之際而審治亂之原者。言必則古昔。動必稽古訓。恤恤焉惟恐一事一物之或畔于古。酒醴之旨而明水之尙。鹽梅之和而大羹之貴。筦簟之飭而藳鞂之設。凡此皆所以反本始而參諸天也。今卿語天地之始。則曰今日是也。天吾知其隤然而已矣。地吾知其確然而已矣。子開丑闢之理。吾不得而知之也。語百王之道則曰後王是也。禮吾知其敬而已矣。樂吾知其和而已矣。政刑吾知其出治而已矣。沿革損益之義。吾不得而知之也。凡天地之故。帝王之法。求其粲然之跡而不復求其已然之則。嗚呼。以是而語道。譬猶適越而北其轅也。其去道也愈遠矣。夫君子之道本諸天。徵諸庶民。合天人而一之。而卿也離天人而二之。離天故徇人。徇人故自私。自私故用智。
用智故縱欲。欲縱而不知節。則天理滅矣。天理滅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此大亂之道也。彼李斯者。挾斗筲之才。竊荀卿之緖論。導諛暴君。肆行嚴酷苛急之政。而鰓鰓乎恐天下之議己也。刀鋸鼎鑊。以待士之是古非今者。刑之不足而坑之。坑之不足。而擧先王之典籍而燒滅之。夫始皇雖無道。非輔之以李斯。則必不敢逞其胷臆。李斯雖剛狼。非資之於荀卿。則必不能文其姦言。故是古非今之律。卽亡秦之嚆矢。而實基於荀卿法後王之論也。吾故特論其倍天徇人之罪。以法後王三字。爲荀卿之斷案焉。雖然荀卿肆然立論。以人性爲惡。此告子之所不敢道也。彼雖終日談禮義而竆年誦詩書。其心以爲是非吾性之固有也。是由外鑠我也。是聖人矯咈而僞爲之也。大本一差。何所不至。則其昧然於天人一原之妙。而恣睢冥行。刱爲無稽之言。流毒後世而不自知者。其亦性惡之論。爲之障也夫。噫。
書歐陽公議濮王典禮箚子後
歐陽子上濮議。以爲爲人後者。爲本生父母服可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改。當時如司馬公范蜀公諸賢。皆斥之爲姦邪之論。後之尙論者。亦不能無疑於公之此議。或出於媚悅之計。以余考之。殆不然也。今讀公奏疏文字。其指陳君德闕失。辨別君子小人進退消長之機。明白剴切。反復詳盡。無有一毫退縮顧瞻底意。况濮王典禮。卽有國之至大事。以公之剛介。决不肯曲學以阿附矣。此盖公讀禮不熟而率爾立論也。按議濮王典禮箚子曰。儀禮喪服記曰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報者齊衰期也。謂之降服。以明服可降。父母之名不可改也。又曰子爲父母服。謂之正服。出爲人後者。爲本生父母齊衰期。謂之降服。又爲所後父斬衰三年。謂之義服。今若以本生父爲皇伯。則濮安懿王爲從祖父。反爲小功。而宗懿以下本生兄弟。於禮雖降。猶爲大功。上於濮王父也。反服小功。於宗懿等兄弟也。反服大功。此自古所以不穪所生父爲伯父叔父者。穪之則禮制乖違。人倫錯亂如此。竊詳公意。盖謂
爲人後者。爲本生父母服。由斬齊而降爲不杖期。是降二等也。今若穪爲伯叔父。則又由期年而降爲小功。小功之服。本從祖叔父之服。所以謂濮王爲從祖父。當服小功而反輕於宗懿等兄弟大功之服也。所謂父母之名不可改者。其立論宗旨。專在此一段。然儀禮齊衰不杖期章云爲人後者。爲其父母報。報者兩相爲報也。伯叔父之於兄弟之子。兄弟之子於伯叔父。皆服齊衰期。出後子爲本生父母。服齊衰期。爲所後父母斬齊。則謂所後父母爲父母。而謂本生父母爲伯叔父母。卽不易之通義也。歐公謬疑穪謂一改。服術亦從而遞降。今若謂本生父爲伯叔父。則當從本服期而降二等爲小功。如從斬齊而降二等。爲不杖期之比。故有是說。然禮有所謂降服。有所謂名服。降服者從本服而降也。如出後子爲本生父。從斬衰而降爲不杖期之類是也。名服者以其名服之也。如兄弟之子爲世母叔母。以母名服之類是也。凡男出後。女適人者。其於本宗。皆從本服减等而已。曷嘗有旣
降其名。又從其名服而節次遞减之例哉。此不待知禮者而可辨矣。且夫喪服之分正義加降。自疏家發之。而其說云子爲父妻爲夫妾爲君等是正斬。臣爲君諸侯爲天子等是義斬。夫夫妻以義牉合。而旣已移天於夫。則妻爲夫斬。尙入正服條。况爲人後者爲之子。爲本生父齊衰期。而爲所後父服斬。則是乃子爲父之正服。何名爲義哉。其以子服所後父斬。入於義服條。卽開元禮之陋。而公乃據以爲說。然則爲人後者。爲本生父。雖服不杖期。而父母之名穪。故在於本生。而所後不得與也。爲所後父雖服斬衰。而畢竟非正伊義。則禮所謂爲人後者爲之子。爲所後者之父母昆弟若子之文。皆虛僞假飭之辭也。是豈聖人設敎立後之意哉。嗚呼。議禮之家。號爲聚訟。誰昔然矣。而喪服此節。本無艱深難解之旨。以公之學識。猶不能諦悉。曲生異解。轉輾差謬。卒不免天下後世之譏議。讀禮豈不難哉。
書高麗史郊祀志後
按東史。新羅祭天。俗傳在迎日縣。名日月池。高勾麗以十月祭天。百濟以四仲月祭天及五帝之神。夫餘以臘月祭。濊以十月祭。羅麗之際。草昧屯荒。貿貿乎瓦坏之風矣。祭天之禮。各緣其國俗。無定制無常日。麗氏始事中朝。壇壝器幣。悉倣古制。而祭用孟春辛日者。遵魯禮也。董氏仲舒曰。魯曷爲郊。周公故也。不於日至。避王室也。盖冬至祭天。周之正禮。不可得而易者也。又有孟春祈穀之祭。亦謂之郊。魯雖祀天。不敢僭用天子之正禮。而用孟春祈穀之禮。今麗氏之郊。不以日至而必用孟春者。其亦避天子之意也歟。雖然郊祀之禮。籍曰承檀君之舊俗。有擧莫廢。而以祖配食則僭矣。魯以周公故郊。而以后稷配杞。宋以二王後故郊。而杞以禹配。宋以契配。今以蕞爾侯邦之君。而作主配食於上帝。天其肯顧歆哉。
書己亥禮論後
己亥禮訟。爲國大論。且置其說之孰是孰非。醜正之徒。籍此以爲構陷之階。馴致滔天之士禍。嗚呼
尙忍言哉。夫議禮之家。號爲聚訟。甲可乙否。亦各陳己見已矣。今也一言不合。水火斯判。戈戟相尋。羅鉗吉網。左右鍛鍊。直驅之於人臣之極罪而後已。於古亦有是否。于今百餘年來。議禮之士語到禮訟。視之若烏喙馬肝殺人之劑。搖手縮頸。不敢出一口氣。亦可見其積威餘焰。愈久而愈烈也。彼黨人者之罪。上通於天矣。縱使其說十分是當。與王莾之文周禮以流毒天下。何以異哉。雖然愚嘗平心而論之。朱夫子論寧宗之承重服也。猶不能自信。及後得鄭康成禮說而始定。向使無鄭說之可據。則夫子亦必不膠守己見矣。我朝退陶先生論 恭懿殿服制。定爲嫂叔之服。奇高峯以繼體之義難之。則先生爲之愧屈。議禮之失。何損於大賢。愚謂己亥禮訟。亦是賢者之一失也。何以言之。無二統不貳斬。卽禮論之宗旨。統不可以二。故斬亦不可以貳。所以旣爲第一子斬。不得復爲第二子斬也。然貳者歧貳之謂也。出後子旣斬於所後父。而又斬於本生父則貳本矣。出嫁女旣斬於夫。
而又斬於父則貳天矣。若是者謂之貳斬而二統可也。若夫父爲長子斬。卽傳重之正服。不幸而第一子死。第二子承之。亦此傳重之服。又不幸而第三第四承之。亦此傳重之服。雖十斬。所傳之統則一也。夫豈有歧貳之嫌哉。今以喪服䟽考之。有曰第一子死則取適妻所生第二子立之。亦名爲長子。詳此文義。曰立曰亦立者。建而樹之之謂也。亦之爲言又也。第一子曾居長子之位。不及受重而死。故更立第二子而亦名長子。若第一子殤死。而第二子成人而主器。則彼固爲父之長子。何竢於立。何以云亦名也。且夫殤不成人。故雖嫡長子。不以長待之。殤服章所謂嫡子殤死。與衆子同者。以其不成人。如糓物未熟。故同入於大功者是也。旣同之於衆子。則安得以第一子目之邪。期年章女子子適人者。傳曰夫人不貳斬也。疏曰前斬章云爲人後。不云丈夫不貳斬。至此女子子云婦人不貳斬者。丈夫容有二斬。故有爲長子皆斬。又君父別時而喪。仍得爲父伸斬。則文夫有二斬云云。疏
家發明丈夫二斬之義。但曰爲父斬爲君斬亦足矣。而必以爲長子皆斬。先釋二斬之義何也。夫斬於父斬於君。固可謂二斬。而此正彼義。猶不能無界限。若夫父爲長子斬。統之所在。斬隨之而移。旣斬於前。亦斬於後。於此益可見。不嫌二斬之義。故先之以爲長子皆斬。繼又以爲君父斬申證之。此疏家之精義也。然則爲次嫡亦斬之禮。不待旁引博證。只就喪服本疏而上下細繹。則皎然易見矣。自餘諸條。近世先儒李星湖瀷之所論。考據頗核。玆不復贅云。
內舅綾州牧使李公遺事
公天資近道。內行甚飭。甫成童。出後於我外王考忠正公。輒能左右服勤。藹然有深愛婉容。忠正公亟稱於家人曰。孰謂兒非吾之己出也。忠正公疾病。思食櫻桃爛棃而非時也。不果進。公自是終身不近口。或時節燕集。親朋恠問之。則公逡廵曰偶然耳。我先妣每擧似以詔不肖等曰。汝舅之不食桃梨。可謂孝矣。而猶是䟽節耳。平生絶口不言此
事。內以自盡其情而外不欲表襮於人。是眞孝子之用心也。古人有言割股廬墓。人子之至行。而或有一毫爲人之志則非孝也。此誠僞之辨也。汝曹勉之。
忠正公旣捐館。妣崔夫人傳家政於公室沈氏。而公事崔夫人。先意承志。竭力致養。夫人或有所營爲。公必悉心經紀。務以順適爲主。凡田園歲入。資産日用。皆禀白而後行。毋敢以絲髮自私焉。嘗侍食。偶有一魚鮮之登盤者。而崔夫人不甚嗜也。故不以進。公臨案大傷曰雖一味之微。吾以自奉而不以供親。是秖緣吾不孝也。於婦女乎何責。却不食。沈氏惶恐脫簪珥謝罪。崔夫人力解乃已。
本生妣尹夫人。鄕居食貧。公奉迎北堂。備極志物之養。而夫人晩年。嘗患背癰瀕危。公口吮毒血。卒以痊復。壽八十四乃終。公每與家人話舊。輒泫然流涕曰。我本生先妣。天禀甚厚。氣軆彊渥。於法必得上壽。而只緣中歲過瘁於井臼之勞。竟不能引翼期頤之遐齡。是余終身之至恨云。
忠正公以禮典治家庭。尤兢兢於享先之節。比時具物。必誠必敬。謹槩量以備粢盛。爲啚式以叙饌品。以至鉶罍蒲勺之屬。皆儲峙完具。情文咸稱。世之言家範者。指先屈也。公旣承家。一遵前䂓而謹守之。秋毫毋敢變易也。將祭輒先期。率僮僕汛掃庭宇。日旰忘疲。雖嚴冬劇沍。必沐浴澡潔。更着新衣以將事。熟設之夕。必躬親蒞之。果蓏之環蔕。餠𩟁之粉屑。牲殺羹臛之皮毛臠割。皆器而藏之。以待事畢。懼其褻也。每春秋時享。余兄弟往陪于祼將之列。籩豆靜嘉。莙蒿盻蠁。公與夫人盛服就位。鶴拜交獻。洞洞乎其敬齊之色也。勿勿乎其祈饗之誠也。余兄弟退相謂曰。舅氏之於祭禮。其幾矣乎。是眞不愧於忠正公遺範也。我先妣嘗曰祭而無歆格之理則已。不然則我祖先之靈。必居歆吾弟之誠矣。晩年家計旁落。或引禮經無田則薦之文。謂時享可權廢。公曰祭稱家之有亡。苟力不贍則忌祭寧可廢。而時享胡可停也。卒如禮行之。
忠正公有四女。先妣序居第二。季鄭氏婦則公同
庚也。每遇忌辰名節。諸姊妹會集。將歸則公委曲挽留。或至旬望。沈夫人承公意。甘毳之需。庋閣而供之。無或敢告乏。每中堂肆筵。匙箸交錯。公輒終日侍坐。道故舊抒情素。愉愉翼翼。和氣藹然襲人。春津隔帷之歡。無以尙也。鄭氏婦早孀無子。公憫念賙恤。如恐不及。傾囷廩以繼之。買室廬以授之。以至遠衣諸具。皆於公乎辦。而主藏者不謹。未幾乾沒。則公絶無幾微色。輒欲撥貧更新。而力綿未遑也。非宦遊于外。則輒邀致同鼎。一歲而或過半。旣歸則書伻織路。銖龠必分。嗚呼若公者。豈非所謂篤於人倫者耶。
公臨財。喜施予厭畜積。其居邑也。鄕里諸宗。凡有婚喪大事。皆束手仰辦於公。費用旣廣。或邑小俸薄。不能無官逋。則賣庄以追償之。以故歷典七邑。而晩節家産大絀。旣解綾符。歲且大侵。計口作粥。以支朝夕。而猶且不給。先是公倅靈光。有俸錢四百緡。出授於舊傔之興販南土者。使之轉輸。而遞歸有年。其人竟無蹤跡。至是家人交口力請曰今
飢困如此。半千金財貨。豈可一任其偸弄而不何間乎。公笑曰吾豈老昏。不念妻孥之飢寒哉。夫百金非小貨也。親傔非客商也。而授受多年。聲問斷絶。是其物必消融已久矣。今欲决意徵收。則必須移書官府。囚繫榜笞。畢竟旣耗之財。不可復息。則適足以殘人之軀命而已。何補於事。吾屢蒞州郡。每歉歲徵逋。見鶉衣鵠形之民。宛轉呼號於箠楚之下。爲之惻然疚傷。食不能下咽。今安可緣吾口腹之累。故爲是紛紛哉。且夫飢寒命也。籍令無此物。則吾與若。寧遽至於餓死乎。勿復言。其仁心愛物。輕財賤貨又如此。
公晩卜居於北岳之下桂山之洞。高燥爽朗。地宜種果。故園多名果。每夏月結子。召市果人。視子踈密。占價高下。預收直以充日用之費。而旣熟未及收。或風損自落。則媍孺競取啖之。間又擇其完鮮者。擎進於公。公峻却之曰。吾業已取其直矣。又從而啖其果乎。終不進一枚。此雖細節。亦可以觀公矣。李文成公石潭日記。錄退陶言行數條。而其一
則曰先生宦遊京師。僑寓城西第。隔垣有栗林。房坼子落於寓舍。先生卽令侍者一一拾還之。其介潔不可尙如此。夫以大賢而贊大賢之德。不以細節而忽略不書。則公之此擧。又烏可以細節而少之哉。由是而充其操。則可以獨處不愧屋漏矣。可以非義不取一芥矣。惜乎以公之姿。而導之以學問之工。師友之力。則其所成就。可量也哉。
公貌寢。身長不及中人。而端重簡飭。擧止安詳。一見使人自不可狎侮。平居惰慢之氣。不形於容軆。鄙俚之談。不發於燕私。每日晨起潔堂戺。手一編兀坐。門巷蕭然。非親戚會集。則棊朋數人而已。
公敎子弟。躳率以導之。未嘗斷斷然以繩尺拘督之。然或有過失。則輒莊以蒞之。不以愛故少假借焉。其在綾也。子弟當赴大比。應干費用之外。復私支錢物。公移書峻責之曰。汝百用告辦矣。而復支錢何爲。如非尾閭於奸竇。則必是輸委於曲徑也。夫科塲用貨。卽末世綺紈家陋習。吾家自先世無此事。汝安得輒汚家風耶。子弟惶恐乃止。
忠正公屢按藩府。割俸廩買庄一區於邱壠下。會諸宗立條約。歲收其入。以奉遠代香火。名曰追遠田。公旣有宦業。家産則不長尺寸。而買田若干畒。以增益之。申明條約。以爲永久遵行之圖。公之紹先趾美。恤恤乎堂構之責者。皆此類也。公甞告先妣曰。弟以無似承先蔭。屢叨腴邑。而到老家㨾如此。人或笑弟之拙於謀身。苟使弟隨俗俯仰。稍營資産。則豈不足爲一生溫飽之計耶。然而獨不念玷辱於賢父兄乎。傳云爲衆人之子孫易。爲賢人之子孫難。此弟之所以終不敢以此而易彼也。先妣每誦於不肖等曰。旨哉言乎。吾老閱人多矣。其篤行特操。罕有如汝舅之比者。吾非私於吾弟而然也。
右我舅氏綾州公遺事凡十則。嗚呼。我舅氏孝友之行。廉潔之操。昭布於宗黨之耳目。姻親之傳誦。非余小子之私言也。然而公官不過於潛郞。名未顯於當世。桓譚所謂爵位容貌不足以動人者。不幸近之。則世之不識公者固無論。其
自以爲識公者。亦惟曰謹飭之士而已。若其家庭之內潛德實行之如此。夫孰能究知哉。今公之墓草已再宿矣。嗣子東升旣練而又沒。忠正公之宗祀。於是乎不絶如綫矣。天乎人乎。爲善之報。果安在也。余重悲公之後承零替。聞見浸遠。卒使公操履之卓然可紀者。亦將湮沒而無徵。謹敢撮其尤著者件繫如右。以俟立言君子之裁擇焉。
祭外姑貞敬夫人柳氏文
嗚呼。夫人之於斯世。可謂無憾矣。享耄期之遐齡。極簪珥之尊富。從夫而爵班崇品。有子而位列上卿。簞笰雕軒。荐蒞䧺藩名都。西至浿水而北曁咸山。南抵于雞林而東竆于仙槎。瞻日出於大海之濱。此夫人之所以飫榮觀而命乎天者也。鍾瑟偕叶。以夫婦而兼知己之樂。總內外之政。而䦱門整若朝典。謹出入之度。而萬鍾運之掌上。以至合醬沈葅酒酏粉餈齊量調和之節。俱有品式。一代貴戚公卿之家。多來取法焉。此夫人之所以宜室家
而脩諸己者也。天人協順。吉祥咸湊。凡婦女之可願可欲。頌禱而不能盡者。夫人皆身致之。何其盛也。或曰以夫人之懿行純嘏。乃於八耋之年。奄哭敬姜之晝夜哭。惟此不能無疑於福善之天也。是又不然。夫婦人之生子擧男。爲之祝曰俾而壽而貴而已。夫人之胤子尙書公。早歲蜚英。克趾先美。壽踰耆艾。萊衣娛老。備極志物之養。而以功名終。夫人之始願。亦何以加於是。特夫人之躬蹈斯境。爲大慽耳。亦復奚憾之有哉。且夫其成也毁也。其往也復也。屈伸消長相爲對待者。造化之大端而天之所以範圍萬物者也。尙書公之喪。夫人無他子支。累代宗祀之托。惟有藐孤孫祖默。而六十年赫世鍾鼎之業。居然爲下士寒門。零悴甚矣。夫人巋然以臨之。父母于稚孫。嚴君于家衆。百度井井。不令而治。今祖默年旣勝冠。而夫人之家道稍成者。皆夫人敦厖引翼之餘庥也。由是觀之。甲子至今六稔。卽夫人之閏位餘分。而天之所以增畀於夫人。俾大相厥後人。以傾其否而反其陂者。可謂
曲成而不遺矣。今以甲子之慽而疑夫人之天。則非通方之論也。以夫人明達委順。而去其必浩然無顧戀之情。獨不念姻戚失仰之痛耶。嗚呼。夫人之喪也。自斂而殯。宗黨之縗功而位于堂者。號咷以泣曰。吾門之幈幪輟矣。小子於何依庇。親賓之免而序于廬者。絫唏以歎曰。大家之閨範亡矣。婦女安所觀法。婢御臣僕之髽麻而列于階于庭者。嗷嗷然爲孺子慕。如哭其私焉。此可以見夫人睦親之德。逮下之仁。而庶幾乎生榮而死哀者歟。嗚呼。小子年十有二。而館甥于夫人之門。于今三十七年矣。一臠之旨。夫人必輟箸而食之。尺帛之溫。夫人必傾箱而衣之。問訊之頻則步武相接也。眷係之偏則呼吸相關也。恤恤乎其周繼之急也。肫肫乎其蘄向之切也。施及於外甥之子女。煦嫗濡沫。顧之復之。盖或有慈母之所不逮焉。小子緣情而起義。使長女沈氏婦加服朞年以喪夫人。此奚足以少酬夫人鞠育之大德也哉。嗚呼。以夫人之壽耉尊榮。平居絶無攖心咈志之事。而辛勤勞悴
於餘光末照者。太半爲外甥之妻子故也。而余妻則未嘗有一日之養焉。嗚呼。禮尙往來。夫人之於小子。其有往而不來乎。恩主施報。夫人之於小子。其有施而無報乎。此非獨在余妻。爲沒身之恨。而夫人之無憾而有憾。不其在此耶。雖然人生貧富貴賤之不齊。如塵之飛於地而粟之雨於天。世之奇人不如余者。亦復何限。持此以自譬。則夫人之憾。亦可以釋然矣否乎。比年以來。小子卜居江郊。跡踈城閫。楹外之拜。歲僅一再至焉。夫人必躬自檢飭治膳以待之。諄諄然絮語以詔者。盖欲常常而見之也。前月二十有三日。始聞夫人寢疾之報。翌曉先馳書于余妻。擬俟日高。躬造省問。而書未及回。凶音至矣。誰料中夏一拜。奄成千古之大別也。痛矣痛矣。重以道塗遼闊。人事牽掣。相紼之禮。亦未免闕然。疾病而不果承候於垂革之際。襄封而不克致哀於臨壙之列。拊前誨而增疚。嗟余足之如縻。循境觸緖。珢珢乎涕之沾頤而已。單盃告訣。一嘷一跪。物雖不腆。余妻之所營。詞雖未罄。余
筆之所成。僾神理之孔邇。尙顧歆于豆鉶。嗚呼痛哉。尙饗。
祭再從叔府使公(洛修)文
維辛巳十一月初二日己酉。再從姪有本謹以酒果之奠。敬祭于從曾祖叔父通訓大夫富平府使徐公之靈筵。而文以侑之曰。覿公儀表。鵠峙鸞停。瞷公操履。玉㓗氷瑩。葆我天倪。物莫之攖。惟孝友于。行孚家庭。鼓篋膠庠。游光揚聲。如醴之醇。如芝之馨。挹此風韻。疇不心傾。百年人品。今覯典刑。耳丈月朝。無容改評。淸廟瑚璉。宜薦粢盛。胡不拔茅。羽儀明廷。屈彼驥步。百里是程。廉以約己。仁以喣氓。柔而能剛。介石之貞。屢典名邑。薤水彌淸。南山破屋。翳如林坰。敗絮掛壁。殘粟棲甖。高卧哦詩。若遺氛腥。心逸日休。盎然其形。難得者時。不齊者情。瑕摘隨起。或遭官抨。公乃油油。褎如無聽。猗公雅量。夫孰與京。焉用捷給。坐作幪帲。日計不足。歲計則贏。取舍之分。判若渭涇。苦海人生。多蹇少亨。壽望七旬。符分六城。庭蘭雙茁。孫枝茂榮。天之報施。
亦旣豊盈。云胡晩節。百罹飽經。送往撫存。血泣㷀㷀。榮消衛鑠。竟閼稀齡。藐爾孤孫。因喪冠纓。白首賢季。隻影彾㣔。門衰祚薄。行路涕零。昔公三加。我拜門屛。齒則肩隨。屬尊父行。匪直懿親。聲氣相成。若磁引鐵。如鍾應筳。文社從遊。今幾周星。居然雙髩。兩俱雪莖。永言瞻依。啓迪後生。那料一疾。奄隔幽明。公則何憾。存順歿寧。我獨含哀。倀倀靡征。仲秋災沴。寢夢猶驚。戒在愼疾。杜門怔營。奔哭受衰。擬俟月更。旋聞九晦。導靷湖汀。朔參先忌。日辰相幷。禮闕相紼。跡阻迎精。有翩㫌翣。迤過前坪。白馬迎哭。應俟巨卿。江天曉枕。明發嚘嚶。相彼鳥獸。反廵悲鳴。嗟我匪人。忍負公靈。流光不淹。死魄三熒。曷云日忘。我懷如縈。薄醪菲辭。來訴衷誠。溫然笑語。如或承聆。不盡餘淚。將灑新塋。靈如不昧。尙歆玆觥。嗚呼痛哉。尙饗。
祭女壻尹元剛(致大)文
嗚呼。余聞煕古之世。兄不哭弟。父不哭子。盖其鴻厖之氣化。昭朗悠久。凡含生於兩間者。無有札瘥
夭閼之患也。余天民之窮者也。哭子餘淚。今又哭君之喪。噫乎寃矣。豈以余積殃叢身。神降之咎謫耶。豈硜硜者折。庸庸者全。世或有英材妙質若將有爲者。神明必椓喪之而後已耶。嗚呼。中古以降。二氣日漓。胎不殰而卵不殈之風。邈不可復接。而幼失其怙恃。老哭其少壯。㷀獨之慘。孤寡之慟。相望於世。亦係氣數消長之運。而造物者亦不容扶抑於其間耶。已矣已矣。慟矣慟矣。嗚呼元剛。君其安往哉。垂白尊親。纍然服衰。當閨少婦。魂消晝哭。呱呱髧髮。未免于懷。此人理之至慘怛。而言之氣短。以君之孝順慈惠。其忍一朝翩然委之而長逝乎。已矣已矣。痛矣痛矣。往歲丁卯。余有女擇配。一見君於尊大人座側。犀角珠庭。符彩映發。譬如淸廟之瑚璉。可以盛黍稷而不可以薦褻味也。遂約親而歸。是歲十一月。迎君於甥館。徐察其操履。則言遜而行方。氣銳而色溫。盖端良修㓗之吉士也。文藻夙就。才情篷勃。長篇短律。援筆立就。鏗然中韻。揮毫潑墨。細楷淡畵。精工要妙。專門者或自以
爲不及也。余屛處江湖。杜門却掃。罕與人接。晨夕沈潛。俯而讀仰而思者。數理之圖象也。禮樂之義䟽名物也。君每欣然願從之學。而竟以尊大人從宦于朝。君代幹家務。入吾門九年之間。來留於甥館之日。僅屈指數也。嗚呼。人孰無舅甥之親。余之於君。別有氣味之契合者。未見則惄焉而思。旣見則握手相歡。甞謂君曰人之愛婿。卽愛吾女之推。而吾則愛君甚於吾女。吾亦反求之而不得其故也。君亦以吾之時命不偶。枯槁窮約。嗟勞悱惻。若恫在己。相須之殷。殆無異天屬之親。而今焉已矣。吾不暇悲君之悲。而益自悼余身之孑然靡依也。嗚呼。人生斯世。等是浮漚風燭耳。隙駟光陰。何足較淹速於其間。而惟是嘉糓未遂。嚴霜不待。良驥就途。華軸先摧。求益之志未就。可大之業未究。翳然與黃<img src='https://c.cnkgraph.com/KMDB/NEWCHAR/KC04175_24.GIF'>枯項。草亡木卒者。同歸於湮滅無聞。豈不重可哀也哉。君年甫踰弱冠。擧子生女。男兒永善。今已四歲矣。余尙未及撫頂。而傳之者皆以爲骨相秀拔。知思夙慧。大異凡兒。德門一脉陽復之
機。累世不食之報。其殆在此歟。傳云不于其身于其子。余雖老。尙能執左契而俟之。若其提誨成立之責。兩家尊大人與老拙者在耳。必不令長逝之魂。顧戀蹢躅於冥冥之中也。君雅好山水之趣。尊大人作宰于丹。則君之足跡。殆遍于湖左之名勝。而尤寄情於丹。名章佳句。聯篇累牘。太半題品丹山之泉石。及君之沒。尊大人以先塋地盡。竊附古人葬嬴博之義。卜兆於邑底境內某坐之原。靑烏叶吉。詢謀僉同。將以三月八日。克襄於幽宅。嗚呼。君眉宇淸朗。襟懷踈爽。昂然有野寉冲霄之氣。絶無塵俗樸遬庸瑣之態。今於大歸之後。其果蟬蛻氛濁。與仙官羽客。嘯傲自適於仙岩筍峯之間。而俯視下界悲歡得喪。如蚊雷之過空。不覺拊掌而一笑也耶。其然乎其不然乎。嗚呼。體魄歸土。得地爲大。魂氣無不之也。則魚龍之浦。龜島之潭。近在畿湖之內。太行之白雲遙飛。無塩之松柏西靡。感通之理。無間於此疆彼界。則又何憾於先兆之隔遠而斧堂之孤孑乎。嗚呼。客臘望後。始聞君得疾向
差之報。念二日曉。忽以訃傳。如醉如夢。惝怳抑塞。猶以未見尊大人手書。或冀傳者之非眞也。旣而躬造于駱洞貴第。則尊本生大人已發奔哭之行。而堂設虛位。賢從氏受服而哭。噫吾元剛。其果死矣。四軆投地。一聲長慟而歸。于今三閱月之間。循境皆淚。觸緖皆悲。抑之而不可忍。排之而不可遣。夫孰云日遠而日忘哉。只緣道路脩敻。人事牽掣。尙不克致身於憑哭之列。丕擬今晦來初。一鞭馳出。撫棺一慟。而適値門內有事。此計又左矣。嗚呼。君病而吾不能撿醫藥之節。君沒而吾不能視殯斂之禮。永念平素。慚慟曷旣。緘辭告哀。涕不勝抆。無窮者情。有恨者詞。靈如有知。庶鑒我之衷曲矣。嗚呼痛哉。尙饗。
祭尹士應文
嗚呼。壽望稀年。不爲不多矣。官躋府牧。不爲不高矣。孫男孫女。左提右挈。子姓不爲不蕃矣。夫人之可願可欲。莫大於壽也祿也子孫也。而兄能兼有之。今焉乘化歸眞。還吾太虛之天。亦復何憾而何
戀哉。雖然兄於近年以來。頗留意於攝生。損房室節嗜慾。冀挽將頹之景。不惟自愛其身。盖亦爲門戶計。而無奈陰沴告災。鬼弧斯張。一朝倉皇。醫不及措手。藥不暇灌喉。而臯某之呼。已升於西榮。雖云壽限一定。大命斯迫。而人事之難保。果若是其忽耶。慟矣慟矣。嗚呼。豈弟慈諒之性。謙恭儉約之行。無惡於人。無競於物。所謂修㓗如處子。靜退如後門寒素者庶幾近之。而以言乎學識。則博綜古典。纚纚談論。若珠貫而繩聯也。以言乎才猷。則鍊達事務。恢恢游刃。若發硎而解族也。晩筮蔭仕。歷試郡邑。聲績卓然茂著。而厄於一第。不克大展抱負則命也。兄其定矣。余與兄結爲朱陳之好。于今十有五䄵。而兄旣抱孫。余撫外裔。分甘絶少。憂樂與共。通家之誼。誰則不然。而顧余迂拙之性。兄或有取。惟兄恬雅之操。余實企仰。有事必諮。無言不契。交須共濟。若輪翼之相輔而駏蛩之相依也。余自失兄。倀倀焉出門而無所適。絃斷之感。不獨姻親之情契而已。余安得不失聲而長慟也哉。疇昔
之夜夢。兄惠然臨我。余促家人設饌以待。若平生歡。而瞷兄之形神悽黯。逡廵若有所言。而口未及宣。嗚呼。神人一理也。幽明相感也。兄之有心。余寧不忖。德門四世。宗祧之托。惟有藐孤孫永善耳。兄甞撫頂而語余曰。余窮命㷀獨。幸而晩得此孫。賴天之靈。少延殘喘。及見渠之冠娶成名。則死且無憾矣。於焉之間。哀樂相嬗。忍見九歲孤童。纍然服斬而當室。則兄之靈。安得不恤焉疚傷於冥冥之中乎。若其庇覆是提導是。俾得以做人㨾子。余與士吉兄後死者之責耳。兄之所欲言者。殆或在此。而亦何俟於兄之顧托也耶。悲夫悲夫。日月幾何。虞祔奄過。靈堂施㧁。倚廬拄楣。兄之生事畢而鬼事伊始矣。薄醪菲果。敬執奠儀。來誰笑迎。去誰揖送。惟有白首賢季。握手長號而已。嗚呼尙饗。
祭杏樹神文
往在彊圉。卜宅湖坰。有菀文杏。亭以樹名。風披雨淋。剡剡揚靈。冥春不老。千百其齡。屬歲大侵。陰沴流行。浸淫比閭。奄及門屛。逼仄危厲。我懷怔營。邈
焉僑寓。于彼鷺汀。自夏徂秋。缺月三盈。昔余之出。卉木敷榮。今我之來。禾稼垂莖。颼飀翠幔。如或相迎。載涓吉辰。傴僂虔誠。神其保佑。默斡冥冥。氣噓衆竅。殷殷轟轟。驅除不祥。蕩掃氛腥。天時一變。洞壑重淸。人躋壽域。物殷嘉生。亦粤四鄰。偕我輯寧。永邀神惠。終和且平。何以薦之。普淖惟馨。
祭古木文
欝彼千章。蔭玆百畒。蟠根虬榦。誰測年壽。四時香火。傴僂村叟。我卜斯邱。祀視中霤。有童羣噪。鼬鼠是敺。緣木照火。誤落嵌竇。融融燄燄。幾不可救。于井于泉。綆盎遍走。或防尾洩。或攘根朽。家衆竭作。自辰至酉。水力旣窮。土功繼奏。乃畚乃杵。屛絶烟臭。肄枚無損。風標依舊。灾非天降。事由人咎。驚動幽居。曷勝悚忸。以月之望。㓗薦餠酒。神兮來格。安宅是究。不震不竦。以妥以侑。節届中和。柯葉暢茂。條風始扇。協氣來湊。四鄰安堵。百嘉咸阜。惟余主人。永荷神佑。歲歆蠲糦。神亦與有。
三游儀銘(幷序)
河生慶禹精於象數之學。巧思絶人。嘗手製自鳴鍾自行車。已乃棄去。隱居東湖之上。躬執百工之事以資生。然亦未嘗炫能求售於人也。以故世罕有知之者。獨喜從余遊。來輒討論歷象數理之奧。不知日之夕也。一日携一儀器。謁余而請曰。此愚之意刱而手造者也。愚於此煞費精力。旣成用以測驗。頗與古典合。而顧今世。非子無可與語此者。願有以銘之。其制平置一圓板軸。貫於兩架。使之南北低仰。東西運轉。下植跗坐以承之。畫爲六圈。第一圈分三百六十度。第二圈分九十六刻。第三圈分十二時。第四圈分大月三十日。第五圈分小月二十九日。第六圈分二十四方位。正南植羅經。以定子午。中心軸貫窺標。隨意旋轉。用以測候。又側立半周圓板於全圓板之背。南北之中。刻一百八十度。中分一象。限畫線以誌之。中心繫權線垂下。以審
所値度分。此其大畧也。甞試考驗之。上自測候天度。下至於堪輿家所謂分金水破之法。皆可游表而得之。誠稀世之寶也。余復于生曰。是器也三般運用。可以定地平。可以測北極之高度。可以辨晝夜之時刻。是宜名三游儀。遂爲銘以系之。銘曰。
衡爾爲地平。抗爾當赤帶。半周相銜。理兼渾葢。干維內列。窺管向外。子午旣準。坤軸廼正。線度是審。極高可定。十二辰刻。視彼曜景。晝參夜考。毫髮不爽。經緯兩儀。裁制萬象。猗嗟乎器。誰述誰刱。拱抱其圍。尋尺其長。爾制甚簡。爾用莫尙。胡爲虖草澤之中。宜爾寘之星臺之上。
座右銘
鼂晞陽阿。夕漱玉泉。坎離交濟。冲氣乃全。其息深深。其用綿綿。而以養性。而以衛生。無將無迎。物莫之攖。湛爾思慮。儼爾儀形。回光反照。淸明乃景。眞君守舍。百度皆正。道曰數息。禪曰喚惺。亦惟吾門。大哉居敬。三敎精微。殊塗壹軌。矧伊顓蒙。或敢荒
墜。如承繅璧。如奉槃水。匪虛曷受。匪一曷原。深根寧極。存身之門。夙夜警惕。視此法言。
亡兒祖悅壙誌銘
此余亡兒祖悅之藏也。嗚呼。余何忍泚筆爲文。嗚呼。余何忍泚筆爲文。雖然葬而無志。使夫一段淸瑩之氣。奄然與國殤游䰟同凘滅。則此尤余之所不忍也。其可以無文乎。遂抆涕而書曰。兒生以戊申十二月二十五日。歿以戊午二月初六日。得年僅十有一。祖悅其小名也。兒生而宿慧有至性。篤於愛親。跬步不離側。計十一年之間。非疾病則寢處必於父母之懷。家人或爲設衾蓐。輒涕泣固辭。羣居嬉戱。父母偶有所禁戒。則雖父母不睹聞之地。終不敢犯。曰不忍咈親意也。六歲始就學。專精篤嗜。不煩繩督。雖人客膠擾。笑語閧堂。必端拱對案。不回視不旁指。氣愈銳而響愈亮。見者目屬之曰徐氏有子矣。嘗讀禮記。問曰周公人君乎人臣乎。長者曰人臣也。兒曰孝經云嚴父以配天。周公其人也夫。尊其親以配食於上帝。此果人臣之禮乎。聞者
奇之。暇則草小詩。語多奇警。(有白雲挾風雨。蒼茫大地色。又夜靜蒼山遠。霜風動星芒之句。)尤喜書小楷。篝燈疾書。或夜分不寐。其父杜門却掃。日咿唔子史諸書。兒時從傍嘿識。初不甚經意。而讀已輒能畧擧其首尾大意。往往有成誦者。其聰隷如此。兒病痘十日而夭。涕唾便液。一不染床褥。臨死精神不爽。刺刺然夢囈。皆文字語也。嗚呼其可惜也已。越某日葬于果川雨晩里。春秋歲二祭。終父母身而已。銘曰。
原百行者孝耶。基衆美者才耶。維其畀之。胡不培之。嗚呼。人之所謂才且贒。而不得於天者。終古而然。吾於天何哉。